“小七!”流白倏地一下,闪到姜卫七面前,及时抬手接住已然昏迷、被扎成刺猬的姜卫七。
“姜卫七。”随流白等人一同下来的江晚秋,看到姜卫七如此模样,急得直跺脚,想上前查看情况,却被江汨罗死死拽着:“爹!你放手啊,让我去看看他。”
江汨罗把江晚秋往后方挤,冷呵一声:“胡闹!”
江晚秋委屈地咬着唇角,伸长脖颈,掂着脚尖盯着姜卫七所在的方向,为了不让泪水模糊视线,她不停地抬袖擦着眼泪。
流白看着姜卫七满身的冰刺,怒而挥袖,所有冰刺退去,姜卫七心口那把冰刺长剑被震出,旋转几周后冲向何佑,何佑避犹不及,肩膀被划伤。
冰刺剑离体,姜卫七头顶的朱雀残灵猛然振臂,震碎了臂膀上那层薄冰,它伸颈嘶鸣,叫声凄厉,江离庸、江汨罗、暮九天等人眉头拧成了一根麻绳。
嘶鸣声回荡在水寒狱里,它围在姜卫七和流白身旁飞了几圈后,扎头猛然冲进了姜卫七的体内,流白起身调灵接下被钉在墙上的姜木叶,他将两人并排而放,灌灵止血。
姜卫七的妖丹被毁,全靠体内一点朱雀神灵才能维持人形,如今残灵损耗,不过多久,姜卫七就变回了狐狸,那姜木叶的修为本来就低,如今伤重,亦变回了狐狸模样。
两只狐狸雪白的身子全被鲜血浸染,这里一块,那里一坨,看得江晚秋‘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姜卫七……你可不能死啊……”
暮九天和江汨罗不约而同地转眸看着江晚秋,江晚秋迫于那两道炙热的目光,稍稍压了些哭声。
江离庸板着脸对靖文呵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靖文朝他行了一个礼,应声道:“回禀师宗,今日大宴,我同正和路过此处,碰到守狱的小弟子们发牢骚,他们想去试炼场上看剑阵,我同正和便替小弟子守这寒水狱,不久前我们听见狱中有动静,又不敢贸然打开狱门,我见师宗正在陪流白散仙、江师宗、暮师宗等贵客,亦不敢打扰,便请来了师兄何佑……”
何佑捂着肩膀,可怜兮兮地走到江离庸面前,分别朝三人行了个礼:“师宗,当时水寒狱中动静太大,我便下狱查看,发现姜卫七和姜木叶两人欲逃,情急之下便出了手……请师宗责罚……”
说话间,何佑跪了下来,甚是诚恳地拜了一拜:“请师宗责罚。”
“师宗,这不是何佑师兄的错。”靖文同正和两人亦齐齐跪下:“请您明鉴。”
江离庸垂眸看着何佑,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先起来。”
靖文与正和一同扶起了何佑,何佑再次行了一个礼:“谢过师宗。”话毕,三人退到一旁。
暮九天偏过脑袋,凑到江离庸耳畔,轻语:“这狐妖……留不得!”
江离庸目不转睛地盯着姜卫七那红尾白身,又想到刚才的朱雀残灵,一脸的恨意,应声:“我知道。”
灌灵结束,流白收手,江离庸有话欲说,他的嘴还未张开,流白就闪现至何佑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何佑下意识地抓住流白的手腕,众人大惊失色。
江离庸大呼:“流白散仙!您这是做什么!”
流白并未理会江离庸,冷眼瞪着何佑,道:“我只是一时糊涂,并不是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耍的什么把戏,若你再敢触碰我的底线,我会让你连胎都没法投!”
何佑的脸涨得通红,明明很难受,他却硬是露出了一抹笑意,流白看得生厌,掐着他的脖子一把甩开,何佑撞到铁壁之上,掉落在地后又滚了几圈。
“师兄!”靖文与正和急忙跑过去,将他扶起,何佑揉着脖子猛咳了几声。
江汨罗跳出来挡住流白去路:“流白!你怎能如此偏袒这只狐妖?!”
“江师弟!”暮九天一把扯过江汨罗,朝他使眼色:“不许无礼!”
“流白私心偏袒狐妖,不顾礼法,不顾职责,辜负了天命,辜负了三宗,亦辜负了苍生厚望,流白根本不配为仙!”江汨罗越骂越气,那张还能骗得到小姑娘的脸涨得比猴子屁股还红。
何佑乃善渊宗首徒,亦是江离庸最爱的大弟子,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何佑都代表着善渊宗的脸,代表着江离庸的脸,如今他因为一只狐妖挨了流白的打,江离庸如何下台,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江汨罗破口大骂,江离庸亦不阻止,算是借他的口出了自己恶气。
“枉我三宗如此尊敬你,没想到你竟是一个不顾是非,被这狐妖迷了眼,蒙了心的混账……”江汨罗越骂越难听,江离庸这才象征性地开口阻拦:“江师弟,够了!”
江汨罗气得直哼哼,暮九天扯住他的衣角,江晚秋、昭铭等人看傻了眼,师宗竟然像个泼妇一样大骂流白散仙,还骂得如此难听……
江离庸和暮九天齐齐向流白行了一个礼:“流白散仙,江汨罗性子急躁,说话没有遮拦,刚才实属无心之举,请您不要见怪,我们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
流白瞟都未曾瞟他们一眼,径直走向姜卫七,江离庸继续道:“流白散仙,姜卫七为妖,他身上竟带神灵,此事诡异,需要……”
还不待江离庸说完,流白祭出琉璃剑,信手一甩,长剑‘铛’地一声,插入坚硬的地面,笔直地立在江离庸面前,琉璃剑气翻涌,众人再一次看呆。
流白冷眼扫了众人一眼,不说一字,俯下身子极其温柔地将两只狐狸搂在怀里,大步迈向狱口,众人皆惊,目光随流白移动。
我可以授天命,持正道,我也可以安天下,护苍生,可是若你不在我安的天下,不属于我护的苍生,我还有何念想,倒不如弃了这碍人的枷锁……
“流白散仙,等等我!”江晚秋欲追流白,江汨罗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了回来:“你不要再给我胡闹!”
江离庸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流白交出琉璃剑,这是在自弃仙身呐!
“流白散仙!”江离庸后知后觉地喊了一声,抬头一看,流白已幻形离去。
四万四千年前,三宗成立之日,天帝降旨,择流白为散仙,授其诛仙琉璃剑,辅三宗,护苍生,待时机成熟,再着令流白飞升成仙。
这琉璃剑,既是号令凡世众生的权利,亦是荣登仙界的捷径。
众人齐齐望着那柄琉璃剑,半天回不了神,流白散仙竟为了姜卫七自弃仙身,一些人恨,一些人喜,当然……还有一些人妒。
江汨罗没想到流白真的愿意为了姜卫七放弃仙身,如今他看着这把琉璃剑,心头竟生了一抹莫名的钦佩之感。
暮九天戳了戳江离庸,道:“师兄!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江离庸哼了一声:“只能修封天书禀告天帝了!”
暮九天望着琉璃剑,长叹一声:“仙同妖搅和在一起,正道没矣……”
何佑盯着琉璃剑,气得咬牙切齿,这是他没有意料到的,这也是他从未想过的,为了他,流白竟然愿意放弃众生苦苦追求的仙身……
流白抱着姜卫七兄妹出了水寒狱,来到试炼场上,所有弟子齐刷刷看向流白,流白直视前方,目光如炬,只有垂眸看姜卫七时,目光才变得温柔似水,只一眼就能让人融化。
弟子们见流白脸色不好,怀中又抱着两只血淋淋的狐狸,刚才一起离开的师宗们一人都没回来,他们心想大事不妙,快速列好阵势,直勾勾地盯着流白。
流白行至万级阶梯处,突然止步,回身扫了场上弟子一眼,蓝衣善渊宗弟子们不寒而栗,流白心念微动,先前在姜卫七身上搜到的台桑剑和命魂索从善渊殿的偏室飞了出来。
被命魂索缠住的台桑剑从众人头顶飞过,围着流白转了一圈后钻入流白的袖口。
流白潇然转身,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光,飞往璞山之外的那片密林,光点落地成形,木之和大小卷耳大步奔向流白:“流白哥哥!”
从魔宫溜出来后径直赶到此处的楼凡卿亦起身奔向流白,他身上的伤本就未愈,这几日又不眠不息,看着甚是憔悴。
“狐狸哥哥!木叶姐姐!”
大小卷耳一把扯住流白的胳膊,看着他怀中那两只奄奄一息的狐狸,小卷耳的眼泪倏地一下就滚了下来:“怎么会弄成这样啊………狐狸哥哥……”
木之虽然未哭,但是眼眶里也含满了泪水,不知为何,流白总觉这小猫妖身上有一股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成熟气儿。
看着姜木叶,楼凡卿又惊又气,苦了几天的脸又添愁容,流白微微抬了抬左手,楼凡卿会意,上前接过姜木叶。
流白摸了摸那三个小家伙的脑袋,柔声道:“走罢,我们回三灵山。”
小卷耳止不住地抽噎,大卷耳紧紧牵着他的小手,连声哄着:“弟弟别哭,流白哥哥会治好狐狸哥哥的。”
……
……
三灵山中,竹屋内,两只狐狸蜷成一团,各占竹床一角,这两只狐狸身上的血虽经流白和楼凡卿清理了一番,但那雪白的绒毛中仍然夹杂着猩猩血色。
楼凡卿和大小卷耳三人守在床前,他们齐刷刷地盯着床上两只小狐狸,本就规矩的大小卷耳此刻越显乖巧,趴在床头,连呼吸都屏了一半,生怕吵着姜卫七兄妹。
流白立在竹道之上,痴愣愣地盯着那片白粟花,坐在他身旁的木之垂头丧气地看着湖中的倒影,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流白,看着他那泛红的眼眶,木之知道,他必然是在想狐狸哥哥了。
第二日一早,姜木叶的狐狸尾巴动了动,楼凡卿甚喜,在她耳畔轻轻唤着:“姜木头……”大小卷耳瞬间来了精神,齐齐直起身子,紧紧盯着她。
顿了几秒,姜木叶抬起狐狸脑袋,两颗大眼珠子没有神采,似被污泥包裹的玉石,看见楼凡卿后姜木叶的眼眸才微微有了些光泽。
“姜木头……”楼凡卿顺了顺她脑袋的毛,皱了几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笨狐狸……”
姜木叶轻轻嚎了一声,走向姜卫七,他仍蜷缩着身子,姜木叶抬爪轻轻推了推姜卫七,他没有反应。
姜木叶的九条狐尾全都垂到了床上,两只狐狸耳朵也耷拉了下来,楼凡卿一把搂过姜木叶,溺声道:“放心,姜兄会醒的。”
‘咯吱’一声,流白推门而入,木之跟着流白走到楼凡卿面前,姜木叶冲流白叫唤了一声,似在感谢,流白微微颔首,又将目光投到了姜卫七身上。
虽说姜卫七和姜木叶都受了何佑一剑,但姜木叶伤的是肩膀,而姜卫七伤的是胸膛,这胸膛上的伤到底还是要致命一些,而且流白先前渡灵时还发现姜卫七体内有一股强毒,如今姜卫七不醒,不知是胸膛上的剑伤,还是他体内这股毒……
“木叶姐姐……”木之伸手摸着姜木叶的尾巴,微微笑了笑,姜木叶动了动耳朵,扬了扬狐狸嘴巴。
流白伸手抱起姜卫七,道:“你们不可出山。”
“知道了。”楼凡卿应声,姜木叶嚎了几声,木之道:“流白哥哥在想办法救狐狸哥哥,等狐狸哥哥醒过来后,他们会回来的。”
姜木叶这才停止了哀嚎,楼凡卿抱着姜木叶出了竹屋,来到竹道之上,看着流白消失在林子深处。
流白抱着姜卫七来到东山山洞中,先前疗伤的温泉仍在腾着热气儿,流白迈入泉池,微微调了些灵,狐狸变成人。
姜卫七满脸倦意,软如无骨般靠在流白肩头,流白脱下他那身血渍斑斑的青衣,紧紧搂着这副伤痕累累的身躯。
“小七……”
妖也好,仙也罢,其实都在为爱、恨、贪、嗔、痴、怨、妒着迷,所谓的功名、天下、正道、苍生,说破了,始终是不抵那一缕情丝难舍,一点痴心不息。
姜卫七在泉池泡了整整三日,体内气息平稳,身上的伤口也渐渐愈合,却依旧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
泉池温水能愈伤平息,却不能久泡,否则会弄巧成拙,流白把姜卫七从池中捞了起来,换上一身新衣,再轻轻将他置于泉池左方的平石上。
看着原本活蹦乱跳的狐狸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流白心里又酸又悔,如失了魂一般守在他身旁,脑中不断回想起往日种种。
“小七……我错了……是我错怪你了……”
流白抬手贴着姜卫七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他缓缓俯身,长发从后背滑下,遮住流白和姜卫七的脸,从那黑发的间隙中,隐约可见流白印上了姜卫七的唇。
日升,月落,月落,日升,流白似石像一般守在他身旁,从未离开过一步,沉默许久的流白突然想到了什么,眸子里有了些微光。
他抬起双手把姜卫七横抱于怀,缓步走出石洞,在洞外等了许久的姜木叶、楼凡卿等人纷纷围了过来。
“哥哥……”
“狐狸哥哥……怎么还没醒?”大小卷耳扯着流白的衣角,甚显焦躁。
“狐狸哥哥平日里就懒,更何况这次又经历这么多事,许是他太累……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木之将大小卷耳拉了过来,柔声道:“你们别急,狐狸哥哥会醒的。”
楼凡卿上前道:“流白散仙,若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你尽管吩咐。”
流白轻轻摇了摇头:“你们呆在这里就好,我去一趟穹顶山,可能……要过一段时日才能回来。”
楼凡卿:“我知道了。”
流白抱着姜卫七幻形离去。
姜木叶望着流白所去到方向,道出心中疑问:“穹顶山是什么地方?”
“仙界与凡世交界之处,亦是流白散仙的师父——云济仙人的住处。”楼凡卿生了一颗浪荡心,是个闲不住的人,看过漠北的雪,淋过南方的雨,更游过东面的海,四处游浪多了,各方各面的消息也搜罗了不少。
流白云行一日,穿过绵延千里的密林,最后来至穹顶山外,穹顶山高耸入云,左右皆有断崖峭壁,崖壁上稀稀拉拉地生着一些翠树,左右两方的断崖峭壁紧临,只留了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
周围极静,时不时会从天际传来一声声灵鸟嘶鸣,流白望了望穹顶山,又垂眸看了看怀中的姜卫七,他抬腿迈步上阶,行至石阶中央处,周围露出一层闪动的波纹结界。
穿过结界,这才算真正到了穹顶山脚,山内绿树成荫相伴绕,花草清灵甘露垂,大湖高悬瀑横流,彩云落霞织锦缎,鸟兽齐飞乐不平……这正是凡人穷尽一生都追寻不到的仙境。
眼前出现一道由藤蔓编织而成、绕山数周的台阶,流白抱着姜卫七继续前行,一步接着一步,不知走了多久,那个数万年都不曾见到的人正盘坐在山巅。
山巅有风,云济的白发却纹丝不动,锃亮的脑门儿上爬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一身飘飘白衣很是应这山巅之景。
“流白徒儿……”
流白双膝而跪,把姜卫七横放在云济面前,流白叩拜道:“师父。”
云济看了看姜卫七,默不作声,流白抬手头来,缓声道:“徒儿无能,求师父救救他。”
云济淡然一笑:“流白徒儿,世间诸事皆有定论,因果循环,生死相映,既然救不了,便是他命数已尽……你无需强留。”
“他并非命尽。”流白有些慌乱不安,紧紧攥着衣角:“求师父救救他。”
云济:“徒儿,在你眼中,他与你守护的凡界苍生有何不同?”
流白盯着云济,满眼诚挚,他抬起右手捂着心口,切声道:“徒儿将他藏在这里,满满的……都是他。”
云济轻叹一声,略显无奈:“这情根到底还是没断干净……”
“师父,您曾经说过,有些人一旦遇上,就像那鱼和水,谁也离不开谁,就算我情根断干净了,结果也必然相同,只是时间问题……”
云济:“徒儿,你觉得你们二人谁是鱼?谁是水?”
流白顿了顿,答曰:“我是水,水可护鱼。”
“我认为你是鱼。”云济摇头,轻语道:“鱼离了水,活不了,可水没了鱼,依然无碍。你为救他不得安歇,可他却一点都不想醒来。”
流白的心,不由地痛了起来,他知道这其中缘由。
云济:“他自囚梦中笼,不愿醒来,你又何苦再费心呢?”
“有些事若弄清了缘由,大抵会了其本来的意义,就像雾里看花,薄雾弥漫,掩其瑕疵,露其美态,朦胧之中反而更显娇媚。徒儿如今所为,也只是不想让自己将来后悔。”流白俯身又拜了一拜:“求师父救救他。”
“我知你性子犟……”云济摇头:“罢了!我便帮你一次,他自己造梦为囚,你将他带出梦境便可。”
流白叩拜:“谢过师父。”
云济抬手一挥,山巅之上的云全部聚了过来,将流白和姜卫七团团围住,流白闭上双眼,耳畔响起阵阵狐狸嚎叫,女孩子的欢笑还有妇女呼儿唤女的声音。
声音渐渐消失,流白睁眼,眼前一片混沌,天空灰蒙,极其压抑,只有最北方有一丝若隐若现的亮光,眼睛一眨,流白又处白水山废墟之上。
流白朝废墟中央迈进,前方出现一个大铁笼,笼中蜷缩着一只白身红尾狐狸。
流白快步跑到铁笼面前,那蜷缩的狐狸突然支起脑袋,朝流白嘶吼。
流白走近才看见牠满身血痕,心口出的绒毛被血打湿一片,狐狸嘴角正在淌血,牠左眸灰暗没有生机,右眸泛着骇人杀气。
这笼门被一根铁锁链死死拴住,流白扯着索链,那狐狸连连后退,嘶吼声也越发凄厉。
当流白快要解开索链时,笼门上又生出另一条索链,将笼门拴住后朝铁笼周围蔓延,看这样子,牠是打算将整个囚笼都封起来。
流白当即停手,那铁索瞬间卡住不动了,狐狸退到铁笼一角,牠步履蹒跚,无怪乎牠没有气力化成人形。
“小七……”流白慢慢绕到那铁笼后方,狐狸死死地盯着流白,即便嘴里不停地淌血,牠也没有停止嘶吼。
流白走到铁笼面前,姜卫七又拖着尾巴踉跄地退到与他隔得最远的那个角落,前所未有的陌生感侵袭着流白的心。
见牠如此抵触,流白也不走了,就坐在牢笼面前,他结灵化出一朵白粟花,穿过铁栏,放到笼中,柔声道:“小七……你可还认得这白粟?”
狐狸扫了一眼那枝白粟,继续恶狠狠地瞪着流白,不停嘶吼。
“这是你跟到结界处……送我的第一枝白粟。”说话间,流白又将目光落到了那笼中白粟上:“我一直都带在身上……”
“千万年来,我独居三灵山,看够了星辰落月,看够了四季轮转,偶尔下山远行,也见了不少凡世中的恩恩怨怨,大抵都离不开一个情字,那时的我只觉凡人俗耐,可是当我在两年前遇到了你……我才开始明白‘情’是何物……”
“黄昏看晚霞,我的眼睛总能将云彩看成狐狸,夜里看星星,我也总能将星星连成一只狐狸,一人独处时,心也不似以往那般平静……”
“这就是凡人说的……相思罢!”流白自说自话,狐狸也渐渐停止了嘶嚎,牠蜷缩着身子,靠在角落,许是伤口疼痛,狐狸不停地发抖。
流白一动,牠就嚎叫,嘴里又迸出血来,流白看得心疼,无可奈何地待坐在原地。
周围又静了下去,过了许久,流白起身,狐狸又支起脑袋露出尖尖的獠牙,恶狠狠地冲着他嘶吼。
流白轻叹一声,朝废墟那头走去,见他走远,狐狸看了一眼那枝白粟花,后而垂下脑袋舔着身上的血。
不多久,流白端着一小竹筒水从那废墟上走了下来,狐狸快速抬起脑袋,死死地盯着流白。
“小七,我不会伤你。”流白试探性地走向狐狸,狐狸靠着铁笼站了起来,流白不敢再上前,慢慢蹲下身子,将手中那筒子水尽量放到离他最近的地方。
只要流白不动,狐狸便一直蜷着身子,时不时舔一舔伤口,这小狐狸明明与自己相距不过五步,流白却觉与他隔了万水千山。
愣了许久,流白再次起身走向废墟,当他回转之时,手中多了一根干枯的竹子,碗口般大小,流白将枯竹拖到牢笼旁,又爬上废墟翻找了一阵,扯出一把被压弯的长剑。
流白用剑将枯竹锯成一个一个竹筒,他拿起一个竹筒装满湿润的泥土,又将那枝白粟花插入泥中,流白将花放回笼中,柔声道:“废墟上也能开出花。”
狐狸瞅了一眼,甚是嫌弃,流白背靠着铁笼,缓缓闭上双眼,这梦境之中没有白昼,只有无尽的黑夜……
起身、打水、送水……流白一直重复着这几个动作,日子稍长,狐狸连头都懒得抬了。
竹筒里的白粟花已长出新枝,流白掰下来将其种在另一个竹筒里。
一个,两个,三个……竹筒用尽,流白便将那白粟花移栽至废墟之上,天渐渐地明朗了起来,流白与狐狸之间的距离也缩短为一步了。
一梦十年,眼前这一步还需流白花多少个十年?
“小七。”流白轻声唤着,狐狸抬手脑袋瞅着他,流白会心一笑,原先唤牠没有反应,如今竟愿意搭理流白了。
流白又忍不住唤了一声:“小七。”
狐狸咧嘴嚎了一声,表情甚怒,流白抬手欲摸牠,狐狸快速后退,扬起狐尾,做出攻击姿态。
流白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吓着你了。”
有时候近在眼前的东西,穷尽一生都可能得不到,这是凡世所谓的‘遗憾’。
流白又靠着牢笼,闭上了双眼,静静地听着牠的呼吸声。
一如既往地静静陪伴,脑中不断浮现伸手可触的回忆,这翻来覆去的旧梦,夹杂着愧疚无奈的伤痛,流白低头唏嘘,这耿耿心事仍待消磨。
牢笼上的索链开始松动,流白甚喜,这笼中狐狸埋头熟睡,流白悄悄挪到牠身旁,右手刚刚碰到牠脑袋上毛,狐狸就腾起身子,一口咬住了流白的半只手。
獠牙扎进流白的肉里,鲜血不断外涌,流白甜甜一笑:“小七,在你变成人跟着我的那段时间,我总想着你快变成狐狸……”
说话间,流白又抬手左手顺着狐狸脑袋上的毛:“只要你变成了小狐狸,我就可以把你搂在怀里,像这样……顺着你的毛。”
鲜红的血覆盖了流白的整个手背,一些落在了地上,还有一些垂在了白粟花上。
狐狸越咬越狠,流白继续轻语:“小七,我错了……你原谅我罢……”
流白与狐狸对视之际,一朵朵白粟花接连在废墟之上盛开,清风徐来,狐狸化人,姜卫七松口,流白出其不意地搂过他的脖颈,两人隔着一道铁笼吻上。
索链自行散去,牢笼也不见了踪影……
“流白徒儿。”
耳畔响起云济的声音,流白缓缓睁眼:“师父。”
云济递过一张白丝巾,流白看了看凉飕飕的右手手背,鲜血已将流白的衣角浸染,他抬手接过丝巾,道了声:“谢过师父。”
“一梦十年,梦中十年,梦外春秋轮转…”云济摆手道:“去罢!这些事到底还是需要你亲身经历才能悟透……”
“谢过师父。”流白拜了三拜,抱起姜卫七下了山。
云济起身,遥望三灵山方向,碎碎念着:“灵山笙湖初相见,一眼万年情丝延。无怪红尘多纷扰,只因月老错续缘。”
“天帝,你到底还是不肯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