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余烬,简直就是一个魔鬼,叶泊舟的解忧剑在他的手里泛着银光。
“孽障,你想干什么!”
袁允大喝一声,众人全部举剑围了上来。
余烬就像什么也听不见一样,面无表情的走向陆于之,剑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陆于之感觉到了杀意,从悲痛中回过神来,红着眼睛瞪着他。
下一秒,余烬的剑就刺了过来!
这是一场及其混乱的战斗,下弦门在场的内室弟子全部加入,加上四个长老,共同对付余烬一个人。
而余烬早已失了神智,摄人的气势让人从心底里能感觉到恐惧。
……
这是后来百年里江湖人的噩梦,是所有人都不愿提及的夜晚。
在这一晚,下弦门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包括掌门和三个长老在内,再加上所有内室弟子,全部毙命。
在滂沱大雨中,余烬提着剑的身影就像来自地狱索命的罗刹。
白道第一门派,百年屹立不倒的下弦门,就此覆灭。
看着自己的师父都已经无力的倒在了地上,黎袂匍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余烬一步步的向他走来,他浑身的衣服都已湿透,长发散乱地粘在身上,那样子在黎袂的心里深深地烙下印记,这辈子都没法忘记。
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余烬慢慢举起了剑。
他又扑通的一声跪了下去。
“我愿此生追随,绝不背叛!”
说完就磕了三个响头,眼泪和雨水混在了一起。
在这样的余烬面前,他选择了臣服。哪怕面前这个人刚刚杀了自己的师父和师兄弟,他的身上还蔓延着血腥的味道。
余烬无动于衷,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字。
杀!
把所有人,挡他去路的,对他责骂的,与他抗衡的,全都杀个干净!
把这天底下的人,全都杀光!
寒冷的刀光落下来的时候,黎袂的心中满是绝望。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紧接着到来的却是剑掉落在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身体倒在地上的声音。
他不敢相信的睁开眼睛,余烬就那么倒在了他的面前,地上流淌的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的脸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
黎袂颤抖着伸出手,在还没有碰到他的时候整个人就也瘫软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暴雨中,几个人悄无声息的出现,为首的穿着一袭艳红的长衫,撑着一把油纸伞。
微微抬起伞,看着眼前的一切,神情三分莫测,三分悲悯。
他踩着尸体走了一路,到余烬的旁边停了下来。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起伏着,尽管浑身是血,却还活着。
弯下腰,那人伸出修长的手把他翻了过来,确认以后便跟手下道:“带走。”
其中一个黑衣人便过来把余烬抗在了肩上。
聂不渡抬脚刚要走,突然踩到了什么。他低下头,解忧剑在雨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想了想,他拾起剑,又向不远处走去。
尸体堆里,有一具尸体穿着白衣,胸口是大片的血迹。
看着叶泊舟死气沉沉的脸,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从他身上解下了剑鞘,把解忧剑插入其中,又盯着尸体看了好长时间。
然后,对手下道:“把他好生葬了。”
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把漆黑的夜照得宛如白昼。
有一声微弱的呼唤在雨中响起:“余烬……”
聂不渡扬了扬眉毛,追着声源走了过去。
黎袂挣扎着睁开眼睛,费力的喊着:“余烬……余烬……”
聂不渡转身想走,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衣角。
黎袂死死的拽着他,神志不清,只顾着喊余烬。
思索片刻,聂不渡道:“把这个也带走。”
闪电过后,夜又恢复了漆黑,几个人又悄然无声的消失在了雨中。
……
“你叫什么名字?”
“余烬。”
“嗯?哪两个字?”
“多余的余,灰烬的烬。”
“灰烬的烬?还有父母给孩子取这种名字的?”
“……”
“你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能讨到饭吗?”
“有时能,有时不能。”
“若是不能,你不饿吗?”
“饿。”
“那你还……”
“左右都是贱命一条,讨不到便饿死,又有何妨?”
……
“你想学武功吗?”
“……”
“做我徒弟,我便教你武功。”
“……”
“你可知道我是哪个门派的,就敢答应得这么利索?”
“哪个门派,重要吗?”
“下弦门五长老,叶泊舟。”
……
“以后这下弦门就是你的家,再也不必遭那些罪了。”
……
“师兄弟们可还热情?”
“岂止热情。”
“可惜苏长久的小燕子今天没来,要不然你俩应该能成为好朋友。那孩子也跟你似的,老爱一个人待着。”
“……”
“我看你对妹子很感兴趣嘛。”
“妹子?”
“哦,就是那个黎袂,苏长久的小徒弟。”
“……”
“不过妹子确实挺好看的,你眼光不错。猜猜,在你来之前,咱们凌幽山,最好看的是谁?”
“……”
“为师。”
“……”
“其次便是小燕子,然后是妹子,然后是你三师叔苏长久,然后……就没有好看的了。长得好看的都在白鹿院了,这让其他人情何以堪!”
“冷,快走。”
……
“烬儿,你记住,一个人的字往往能暴露他的内心。字体、内容都是在不经意间表达他真正的想法。一个人在想什么、在意什么、喜好什么,如果悉心研究,都能从他的字里面看出来。”
“而如果被人真正看透了你的内心,那对你来说将会是非常危险的。”
……
“师父,你信命运吗?”
“有保留的相信。”
“可是,我不信。一点都不信。”
“不信是最好的,这样做任何事情就能极尽全力去争取,不会受内在因素的困扰。”
“我等得起。”
……
“爱慕是一种感情,一种人生来就有的感情,但是要遇到特定的人才会产生。”
“当你爱慕一个人的时候,会自然而然的变得温柔,会喜爱他的一切,关注他的情绪。他喜你更喜,他悲你更悲。
“目光会不自觉的在他身上流连,会因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而欢喜或忧愁。
“会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会想帮他分担所有的烦恼,只有待在他身边才会有感到安全,就像回到了家。”
“司马相如作得一首《凤求凰》,里头有句话: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意思是指,爱慕一个人就会时时想着他,一日不见就会觉得十分想念,满心寂寞。”
“那怎样才能证明你对一个人的爱慕呢?”
“见到他就会欢喜,和他相处会十分愉悦,见不到又会想念。”
……
“我要大婚了……”
“嗯。”
“那你……”
“我不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准!”
……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
“走吧,我们回家。”
“……”
“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
“好了,师父不怪你,切莫自责,嗯?”
“……”
“不过,烬儿,下次轻一点好吗,师父实在是太痛了。”
……
“我们已经结过婚了……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你只能跟我走……”
“……”
“……你亲口说的,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
“我……没你不行……”
“师父……我胸口好疼……”
“……坏小子,你知不知道,师父要比你疼上百倍、千倍……”
……
“烬儿,刺杀皇上是死罪。”
“我知道。”
“师父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
“傻孩子,你就只有我了。如果我都不护着你,还有谁会保护你呢。”
……
“师父这半辈子可都只待在这里了,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等我们大事办完,就走遍天下游山玩水可好?”
“好,等找到了个风景好的地方就停下来,建一处居所,在院子里面也种满梨花。”
“那是极好,只不过等梨树长大还需要些年头。”
“等我长大你都等得了,更何况是梨树呢。”
“也不无道理,更何况还有你陪我一起等。”
“到江南去吧?听说那边要比这里暖和的多,冬日也不下雪。”
……
“别怕,师父在这呢。”
……
“放过他,所有罪责我来承担。”
……
“快……跑……一定……要……替我……活下去……”
……
余烬只觉得自己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
在梦里,他的家人被杀了个干净,他自己还被逼做自己最不愿做的事情。
然后,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笑起来的时候眼中仿佛落满了星辰,好看得像神仙一样。
那个人会很温柔的和他说话,会将他抱在怀里安抚。他的身上有着好闻的梨花香气,有他在身边就好像有了家。
那个人牵着他的手,看着他从一个小小孩童长成了剑眉星目的少年。
那个人说,会和他一起走,看遍天下山水,然后到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生活。那个地方冬天不会下雪,春天会有着温柔的风,会有梨花盛开漫山遍野。
然后,那个人死了。
因为自己犯下的滔天大罪。
自己还走火入魔,把那个人所信仰的师门屠杀了个干净。
所有曾经对自己好过的人全部死在了自己的剑下。
这一定是个噩梦,余烬想。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还是会在那一方小院里,有个喜爱白衣的人会温柔的对着他笑。
这只不过是一个噩梦罢了。
这样想着,他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道:“师父,我做了个噩梦……”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醒了,快去通知教主!”
……
他慢慢的睁大了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是他所不熟悉的。
莫渊的脸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你可终于醒了!啧啧啧,真他妈有魄力,把整个下弦门就给灭了,现在整个白道都在嚷嚷着要杀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 就这么完结了,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极昼。
何谓极昼?没有黑暗。
第一卷 主要讲述了余烬在下弦门的故事。在这里有温柔体贴的师父陪着他保护他,让他的世界里不再有黑暗。
朋友给我写了篇同人,写完我会发出来。
这两天我会写篇叶泊舟的日记番,写完就开启第二卷 。
——从此你的故事里,再无叶泊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