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三十八年,发生了一件震惊江湖的大事。
消息是天底下第一情报组织千机阁放出来的,只真不假,很快就传遍了大江南北,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各人听到的版本未必完全相同,但大体总归是一样的,最相似的,是每一个人听到这个消息的表情,都包含着扬眉吐气的喜悦。
能不喜悦么,压迫整个江湖近二十年,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教主聂不渡,竟然被害身亡了!
还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吗?百年之内,没有!
在这恨不得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新一任魔教教主上任了。
暂时还没有人关心新一任魔教教主是谁,他们还都沉浸在聂不渡死亡的兴奋里,看样子这股劲一时半会是过不去了。
秋日的阳光穿过枝桠洒了下来,留下满地星星点点的光斑,有低沉温柔的风自耳边拂过,带着秋季独有的沉稳,掺杂着萧条。
一身素白的年轻男子坐在树下沉默地抬起头,光斑落在他的脸上。
如霜雪般苍白的发柔顺的散落在地上,像是丝丝缕缕的情绪,道不尽说不明。
他缓缓抬起手,有枯黄的秋叶打着转飘零下来落在他的掌心。
“教主,该更衣了。”
一个一身天青色的温润男子捧着一件黑袍缓步走了过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别叫我教主。”
黎袂一怔。
“不,还是叫教主罢。”
那人又说。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却带着一丝惶惑。
黎袂微微低下头,看向他微微睁开的眼。
现在,他只有黎袂了。
可他又害怕只有黎袂。
因为,人生就像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以为所拥有的一切也总有一天都会失去,这条路注定是要一个人走完的。
这是二十岁的余烬明白的道理。
未尝不害怕孤独,只却更害怕失去。宁肯习惯孤独,也不想经历太多失去乃至麻木。
余烬起身,接过衣服抖开,是一件崭新的黑袍,用料讲究,还用金丝绣的繁复花纹。
那是聂不渡亲自给他设计的。
他说,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穿这样的衣服。
想到聂不渡,他不可抑制的顿住了。
三日之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天气,有微凉的阳光温柔深沉的洒在脸上。
他正坐在房里看书,莫渊就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
“余烬,余烬!你快去看看教主吧!他……他……”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微微皱眉,放下书,起身跟着莫渊到了聂不渡的房里。
聂不渡正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大红的衣衫也失去了以往的嚣张艳丽,长发垂在床边,泛着干枯的色泽。
他一僵,大步走过去。
见到他来,聂不渡微微扯了扯嘴角,难得的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没有任何的伪装,没有强撑起来的骄傲,只是他很高兴,忍不住微笑而已。
见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余烬伸手将他按住。
“你……能来,我很高兴——”聂不渡笑了笑,微微偏头,气势却没有因为虚弱而减下来,至死,他都那个高高在上的魔教教主。
余烬直直的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终于要死了,不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如何。”聂不渡微笑的看着他,余烬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神色僵硬的自己。
“也难为楚河了,在本座眼皮子底下找了这些年才找到本座抵抗不了的毒。”
余烬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来面对。
聂不渡似是有些遗憾:“我都死到临头了,你还不愿意同我多说两句么?”
“我……”余烬艰难的张口。
聂不渡注视着他,眼中万般不舍呼之欲出,到最后却也只化成一声叹息逸出喉头。
“我同意接管你的魔教。”
最后,余烬说。
这本该是聂不渡最想听的话,但此时余烬这样郑重的说出口,他竟觉得有些浪费。余烬郑重的语气,便是会用一生来实现的承诺,不应该是这句,不应该。
他很想很想从余烬的口中听到他最想听的那句话,但余烬绝不可能说出口,即便是违心的。
“好。”他试图抬起手,身体却软绵绵的使不上一丝力气,只得自嘲一笑,“你高兴吗?”
余烬只觉自己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以聂不渡的角度当然看不见,他只觉得余烬依旧无动于衷。
便轻轻一笑:“也罢,也罢,本该如此。”
余烬垂下睫毛。
“你看看我。”聂不渡的声音开始轻了起来,“余烬,你再看我一眼吧。”
“你说我不像他,不是他,其实我也未必失落,毕竟……你没有把我当成任何人。”
他轻轻的咳嗽起来,有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这毒发作还真是慢,不过也成全了本座,让我能撑到你来。”
“人之将死,便说几句实话罢。余烬……我不想你恨我……不想……你高兴我死……不想……你忘了我……我……”他拼力伸出手,抓住余烬的袖子,微微笑着,语气却开始急促起来,“不管你……信不信……我……我一生……只……钟情过……你……一个人……”
余烬怔怔的站在那里。
看着聂不渡失了力气,抓着他袖子的手渐渐松开,无力的垂在床上。
看着他安静的闭上眼睛,嘴角带笑,有黑色的血迹蜿蜒。
余烬缓慢的抬起手用袖子拭去他嘴角的血迹,他没有发觉,自己手的温度,竟比聂不渡脸上的温度还要低。
——不管你信不信,我一生,只钟情过你一个人。
那一句轻飘飘的话还仿佛残留耳畔,说出那话的人却已经永远的离去了。就在他面前,像是睡着了一样,可余烬知道,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他看着自己袖子上的血迹,许久不见的茫然失措重新浮现脸上。
到现在他仍然不敢相信,聂不渡已经死了。
死了?
聂不渡死了?就这么死了?
那个害他家破人亡,逼他失去深爱之人,让他早早的就学会沉默的人,死了吗?
“教主——!”
莫渊终于忍不住闯了进来,但已经晚了。看着聂不渡安详的脸,他膝盖一软,跪在床前哭的撕心裂肺。
对于莫渊而言,聂不渡是主子,是兄长,是他心甘情愿仰望追随的人。
从小被他带回魔教,跟着他,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长大,好像是自己在照顾他保护他,可一旦遇到强劲的对手,聂不渡总会第一个站在前面,不会让他有出手的机会。
偌大的魔教,这个看似阴险冷漠的魔教教主却是他唯一的温暖。
“教主——”
哭声凄厉,声嘶力竭。
余烬怔愣的看着哭的直不起腰的人,又看看床上那个已经失去气息的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不恨你了,你死了,我也并未感到高兴。”
声音低沉沙哑,字句清晰,极其沉重,最想听这句话的那个人却再也听不见了。
说罢,他转身,大步出门。
黎袂正站在门口,见他出来,面带担忧。
“他……真的……”
余烬面容悲喜难辨,经过他时低声说了一句话,惹得黎袂心中钝痛难忍。
他说的是:“是不是,我最后必须要习惯?”
是不是,人这一生,总要习惯失去?
黎袂想说不是,想说你还有我,但他说不出口。
余烬所经历的人生,他只能远远观望,那是种与他截然不同的,注定的孤独。
余烬一路来到乔楚河的房门口,推门而入。
乔楚河正站在窗边出神。
“大哥。”
余烬开口。
顿了顿,他转过头来,神情非常怪异,似是喜极,又似是悲伤至几近崩溃。
“他死了。”
他颤抖着声音说。
“是。”余烬袖子里的手握成拳。
乔楚河笑了,眼底通红:“他终于死了。如果没有他,我们兄弟又如何会落成这个下场?”
余烬沉默片刻,道:“……是。”
“阳儿,你不恨他吗?”
余烬几乎就要看不下去他的故作镇定,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乔楚河扬起嘴角,神情似疯魔:“我真高兴,阳儿,大哥真的很高兴,十三年了,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让他死!为了找机会杀了他,我装□□上他的样子,死缠烂打,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坚持缠着他,活的连狗都不如,我就是为了这一天,你知道吗!”
余烬眼底有悲悯划过。
“别那么看着我!我没做错!”乔楚河猛地扭头,声嘶力竭起来,“我没做错!我没有错!他杀了我们父母,折磨我们十几年!你不恨他吗?……我恨他!如果没有他,我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我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这是他罪有应得的!我没做错!我没错!”
他反反复复的强调着自己没有错,可眼泪却已经夺眶而出,说到后来,他连站都站不住了,摇摇晃晃的跪在了地上。
余烬沉默的看着他,半晌,微微俯身,轻声说:“你没错。”
乔楚河捂住眼睛,嘶哑着嗓子:“我没错……”
“你没错。”
余烬蹲了下来,一字一顿。
又一阵风吹过,系好腰带,黎袂直起身子。
“好了。”
余烬微微一点头,走到不远处的湖边,低头。
水面上倒映出的男子一袭华美黑衣,白发高高束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那一双眼依旧如湖泊平静深邃,却暗藏着从未有过的冷厉漠然。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 终于完结,明天开始第三卷。
余烬终于长大了,因为能保护他的人全都不见了,从今往后他必须强大起来,因为他只有他自己了。
对余烬成长起来的漫长铺垫也终于结束了,心情简单……
谢谢你们的支持,我超级开心的!
虽然数据惨淡到不行,但我觉得……也许……以后就好了……
总之,还会接着努力哒
手动莞尔。
最后,再次宣一下我的小百合文,设定是师生,天使老师,人类女孩学生,打滚求预收!
第三卷 :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