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虽是做生意的,却极力想培养子孙入朝为官,徐安隐便是家中的希望。因此,徐安隐所住的院子布置极为风雅,小院里种满了青竹,石凳上常年放着昂贵的古筝。文熙坐下来,轻抚着弦,他生性冷淡,加之家中变故,更是沉默非常。说起朋友,也就只有安隐一人。他虽不是徐府的常客,也来过不少次,一起弹琴下棋,煮酒论古今......从京城回来后却再也没有了,今后,也不会再有了,他终究失去了今生唯一的挚友。
“这首曲子,还是我们闲时一起谱的,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还记得。”
徐安隐来到文熙身后说道。
“多年没弹,生疏了,幸好还记得。”
徐安隐坐到文熙面前,眼中难掩落寞。
“文熙,我们从小一起读书,同一间房同一个先生,我自认为在这世上无人比我更懂你的心,却无知地认为你是没考上科举才如此沉沦!我想为你分担,可你却躲得远远的。我自知自己没有落霞山庄甚至那位公子的势力,可是至少让我知道如何让你不受到伤害,这样也不行吗?”
文熙看着徐安隐,眼前的人满脸憔悴,想是一夜未睡,他是徐家的希望,是要进官场之人,自己的事错综复杂,又何必牵连他进来。
“安隐,你我同窗数十年,岂不知‘不知者无罪’这个道理!我一人背负即可,又何必牵连你进来。我过来除了跟你辞别外,还是要告诉你先生一事已成定局,你和其他同学别再为他奔走了。”
“你这么说,定是知道内情。先生遇难,相必你心里痛苦不比我少,你让我放弃,我放弃就是!”
文熙有些吃惊,本以为此番劝说会有所波折,不想竞如此顺利。
徐安隐淡然一笑:“文熙,做你认为正确的,只要你开心就好!”
文熙黯然垂下眼,看来安隐没能理解,只是...放弃自己了...从今以后,自己真正的失去这个朋友了。
告辞离开,安隐没有挽留,只静静地看着文熙的背影。以前,自己还心存妄想,现在,是真正失去他的时候了。文熙,待我可为你遮风挡雨时,你可否在我怀里稍栖片刻?
四人拜别徐府,坐上马车,赶往中州。马车宽敞,坐上四个人也不挤,子均甚至半躺着养伤,让洛离恨得牙痒痒的。林缘一直缠着文熙问着问那,被文熙的博学哄得一愣一愣的,大大的眼睛里全是崇拜。文熙暗想,要是能有一本撰写山川人物怪志的书就好了,能让像林缘这些不常出门却又充满好奇之人也了解外面的世界,当下便想将自己所知道的拟写成一本书。
“好了,你也安静些,让伤患人士好好休息。”洛离一把搂过爱人,也实在受不了子均温情脉脉地盯着文熙的眼神。
子均坐直身子,说道:“我无大碍,你继续说!”
到底是文熙脸皮薄,嗔道:“我说这些只能哄哄小缘,你是游历大江南北之人,凑什么热闹?”
子均却摇摇头,“我走过得地方不少,暗魂里确实也有专门的山川志,可只是对山川地势进行描述,哪里有你说的如此精彩详尽?从你嘴里山水都活了起来!”
“当然,汪大哥可是有名的说书人!”
洛离笑道:“岂止只是说书人!没有深厚的才华和思想哪里描述得出来,文熙不愧为才子,难怪子均对你深情如此!”
文熙难得脸红,别开脸没搭话。
林缘念在子均还有伤在身,乖乖闭上嘴,不一会竟然睡着了,洛离宠溺地给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子均也想搂着心爱之人,文熙却脸皮薄,不肯靠在他身上,子均只好抓住他的手才算满意。
走走停停好几日终于到了中州,还没进侠客山庄,就在城门口被人拦住了。
“公子,王爷在万花楼等您两天了。”
子均有些惊讶,福源镇的事师兄已经全部知道,为何还急着见自己,难道暗道里的事他也得知了,不肯放过文熙?子均心里不动声色地看着来人。那人见子均等着自己开口,悄悄抹了把汗,都不是好伺候得主,只得上前说道:“是为了棋公子的事,特意嘱咐临文候和汪公子也要前去。”
小棋?子均心里一沉,难道他恢复记忆了?
“棋公子可是最近有些怪异?”
“额...”那人附在子均耳边悄悄说道:“就是不太搭理王爷,王爷心里正憋着火呢?”
子均正有些为难,文熙却说道:“走吧,总要相见的,不能躲得了一世。”
子均点头,文熙都释然了,自己还犹豫什么?能见到小棋,林缘自然高兴得不得了,四人便赶往万花楼。
棋院这几年自然不可能空着,小棋被带到王府后又住进了新的棋公子。瑞王这次带小棋回来,原先的棋公子连夜打包避让。四人到棋院的时候,小棋和瑞王坐在庭院里下棋。瑞王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怒气和怨气交杂中,小棋安安静静地坐着,似乎在深思下一步棋怎么走。子均皱眉,这不是这几年的小棋,整个气场都不一样,看来是真正的回复记忆了。看向文熙,只见他整个人呆立住,就这么看着小棋,痴痴傻傻一动不动。子均自然吃味,正想唤醒文熙,林缘已飞奔过去,要扑在小棋身上,却被推开,若不是瑞王扶住,恐怕已跌坐在地上。
小棋见瑞王护着来人,哆嗦了一下,显然是惧怕,却只是别过毫无血色的脸,瑞王眼神难掩暗淡。半个月了,一直是这样,他宁愿小棋永远不要恢复记忆!
“小棋,你怎么了?我是小缘啊!”对于被推开一事,林缘很是委屈。
小棋没有回答他,因为他看到了子均,跑到子均面前,半月来首次展露笑颜,“公子,你来了!”
他没有看到文熙。子均点头,拉着文熙的手,“我带文熙来看你!”
小棋不可置信地看着公子旁边的人,四年了,文熙已经不是壮志踌躇、意气风发的赶考少年,岁月与磨难早将他的锐气抹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温文沉静的清秀书生。
“文熙......”
小棋抱住文熙,这半个月来的恐慌无助,终于在文熙的怀抱里化作连串的眼泪。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四年前,瑞王的怀抱让他害怕,公子的怀抱对自己来说却只是奢望,只有在文熙身边,自己才可放下戒备,才可嚎啕大哭。文熙抱着颤抖的小棋,可笑此时的他才参透佛家的话:众生皆苦!受苦受难的又何止自己......
洛离看着这对师兄弟颇为精彩复杂的脸色,轻叹一口气,这两个在庙堂山野呼风唤雨算计不停的人,终是栽在自己的种的恶果里。
晚饭自然开得晚,文熙和小棋有许多话要说,其他人也有操不完的心,比如林缘......
“深哥,为什么小棋不认得我了?你是不是又欺负他了。”林缘埋怨。
瑞王瞪了他一眼,问子均:“你怎么看?”
“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子均问。
“上个月,那天他在蓬莱阁读书,晚上自己划舟回来,却不慎掉进湖里,醒来便是如此了,一言不发,谁也不认得。御医说是失忆,从刚才看来却还认得你和他。”
这个他,自然是指文熙。
子均看着瑞王,问道:“师兄,无论小棋是否能恢复记忆,你打算将文熙如何?”
瑞王冷哼:“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子均淡然一笑:“小棋是否能想起这几年的事,如果御医都没有办法,我又有何筹码谈条件。只是人间繁华我已尝遍,他活着,我带他寻遍我走过的地方,与他一起分享沿途的点滴。他若死了,我便一把火烧了汪家宅子,与他一起葬身火海,也算永不分离了。”
“你就这点出息!”瑞王一脸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