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宜嫁娶。
邬府通宵未眠。黄昏时接亲,火盆定要烧得旺旺的才好,催妆诗,却扇诗先得备着,迎亲的队伍也早早齐了,等过了晌午便出发。
府里大抵只有阿浩一个闲人,连邬九也一大早不见了踪影。
阿浩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他甚至连婚礼是什么也不明白。
可他是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喜怒哀乐。
府里上下都开心得不得了,滨儿脸上一直都带着笑。
没人理睬他,从清晨到黄昏,他只能一个人呆在树上无所事事。
他只觉得无聊,不明白府上平白多了个人有什么好欢喜的。
可婚礼还在继续。
夜幕渐渐降临,府里的宾客围满了整个前厅,等着新妇子跨火盆。右相嫁女,邬府里全是熙熙攘攘的人流。
这声音闹得阿浩心烦意乱的。和邬九相处久了,他也变得不爱热闹了。
从内院西南边上翻出去,一直向北走,有一个小池子,四周被假山围着,最是安静。
阿浩懒懒地翻出围墙,一个人往池子那走去。
正是盛夏,白天的暑气还没散开,熏得人胸口发闷。
阿浩总觉得错过了些什么,失去了点什么,可细细想,又想不清楚。
他穿过假山,却遇上了一位故人。
“朱温!”
靠在假山旁的青年闻声回头,纳闷地看着他。
“我是阿浩,峨眉山上的那棵柏树!你经常在我旁边读书来着,读《孙子兵法》!”
和邬九上京之前,阿浩就见过朱温一个人类,那是他还化不出人形开不了口,可常年累月的,他早觉得和朱温成朋友了。
单方面的朋友。
他乡遇故知,阿浩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朱温觉得这妖精真有趣,倒像是没见过人似的,也不怕自己请了道士来捉他。
“如此,今日慕之大婚,你不去道贺吗?”
阿浩瞬间就泄了气,说:“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结婚是什么好事吗?我瞧着府里仿佛都很高兴,以前从没见过他们这般欢喜。”
朱温看到他的神色,心下了然,开口道:“有情人结为夫妻,便是婚礼。”
“我不…”
“他娶的那位小姐,便是他心悦之人。他们二人,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慕之,早已心有所属。”
阿浩沉默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喜欢那个姑娘吗?”
“不喜欢,又怎会娶她呢?”
又是长久的沉默。
傍晚还这样闷热,阿浩的声音却是凉凉的。
“婚礼是什么样的,我想去看看。”
“我同你一起。”
主厅,新娘子刚跨过火盆,邬九执着她的手,接过喜杆,将头盖掀了起来。新娘手执羽扇,虽看不清模样,一双眸子却如秋水一般,含情脉脉。
大厅里一片喝彩。
阿浩在人群中默默地看着,朱温在他身后,估摸着什么时候开口。
他与邬九交恶已久,今夜,着实是个恶心人的机会。
邬九转过身,内心平静如水。他到现在也不知晓这位谭小姐的名字,站在身边的人不对,换了谁都没有差别。
他视线从新娘脸上移开,扫过人群,看到一个青色身影时,心颤了一下,连手中的喜杆也握不稳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阿浩?”
“阿浩,你如何…”
阿浩没说话,他身后的朱温却笑了。
“慕之,这样大喜的日子,友人来贺,也在情理之中吧。”
“阿浩你回去…”
“碰巧我与慕之的这位挚友一见如故,想邀他在蔽府小住一阵,不知慕之意下如何?”
千牛卫大将军朱貔复与邬九虽皆为辰王一派,却不睦已久,众人皆知。
大厅渐渐安静下来。新娘搅着衣角,不知所措。
邬九冷静下来,他挺直了背,是一贯的风骨。
“阿浩乃我父亲故交之子,恕在下…”
“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少年的声音还是很温柔。
“都说人新婚时该送些祝福的”,阿浩歪着头看着他,脸上还带着笑。
“就祝你百年好合吧。”
祝福轻轻落下,他转身,走出了大厅,没回头,就像再也不会回来似的。
他是妖,他想走,没人留得住他。
朱温大步跟了上去,口里唤着阿浩的名字。
他们跨出大厅,屋檐上挂着的的大红灯笼随风晃了晃。
明明是八月燥热的风,却有一丝凉意攀上邬九的衣袖,一路向上,钻进了他心底。。
司仪见状,忙走出来圆场,人群才重新热闹起来。
“却扇礼成,新人拜天地啦。”
“一拜天地。”
大厅里充斥着欢笑声。
“二拜高堂。”
邬九也笑了起来,仿佛刚才的插曲不曾出现,他脸上半点涟漪也无。
和煦从容,岁月静好,是阿浩放在他额前的手,干燥而温暖。
可他又如何敢贪图这静好?
邬九对着高堂,深深地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