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父母是两幅模糊的影像,短暂的陪伴之后总是漫长的分别,严兴其实跟他们的关系谈不上亲密。留守儿童的父母为了生存而被迫与子女分开,而他的父母为了事业,或者所谓的自我,几乎不去顾忌他的感受。
所以当父亲跟一个女人、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老女人,上演失踪私奔的戏码,感情上,他还是很快就接受了。
只是,心目中理性睿智、如山一样的男人,竟然也会为爱痴狂,他想不通。为了一个并不年轻、也不美貌的女人放弃执奋斗多年的商业帝国,近似疯狂地追逐虚无缥缈的罗曼蒂克,他也理解不了。
电话里,母亲歇斯底里的声音,嘶吼得他心颤。这个在商场上披荆斩棘、无往不利的女人,却遭遇丈夫无情地背叛,在爱情里输得一塌糊涂。这该是怎样一种崩溃?同床共枕二十几年的温存到头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否定一定要如此直接和粗暴?
严兴想起年初与父亲的那场谈话,究竟从半年前让他接手公司之际开始谋划,还是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将就?如果是后者,那么他便是谎言和妥协的产物。
他甚至觉得一个追问的电话都显得多余。不告而别,便是最坚决的离开。
幸好,陈青一直给予他最适当周到的陪伴与帮助。在这个当口,能助他度过难关的,也只有陈青。
深夜难眠的时候,他还会翻和东升的聊天记录,反复地看,看着看着,堵在喉间的难过也会渐渐溶解。这个方法很管用。
“绑架?”曹维眼睛瞪得老大,“你这个暑假过得够刺激。”
“不过男人嘛,本来就没有贞洁这回事。哎呦!方东升!你打我干嘛?”
东升一脚把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踢飞,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你要是被强了,张承端能把人废了。”
“呵呵,这倒也是,端哥那火爆脾气。”
东升见曹维也在铺床,“你都住大房子享受人生了,干嘛还占着床位?”
“我想了想,还是住宿舍方便,周末去他那儿就行了。”
“张承端能同意?”
“我可不想活在他的光环下。”曹维撇着嘴,“总不能老是被照顾的一方吧。”
东升手上的动作一顿,认同道:“也是。”
曹维道:“晚上喊兴哥一起吃饭吧。端哥也来,我请客。”
“行啊,哪来的钱啊你?”
“不是跟小神童补课的嘛,人家又考全年级第一啦,报酬多了些。”
东升直摇头,“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小神童的第一跟你有一毛钱关系?”
曹维朝他脑袋狠狠一敲,振振有词道:“跟我在一起他才有机会放松,这叫劳逸结合……哎,算了,说这些你也会不懂的,对牛弹琴。”
“哎呦,维哥真厉害!”
“酸!”
曹维提醒他,“现在就打给严兴,好不容易我请客,他必须得来。”
“知道了。”
东升嘴上一口答应,心里却犯嘀咕。也不知道现在打过去会不会打扰到严兴,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些的天畏手畏脚实在有些窝囊,不就是被绑架了么,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没必要跟欠了严兴似的,非得矮一截。他这么一想,心一横便打了过去。
“什么事?”电话另一头悉悉索索,是纸笔触碰的声音。
“你在忙?”
“嗯,有什么事?没要紧的我先挂了。”
“等,等一下!”东升清了清嗓子,“曹维……他晚上请我们吃饭。”
“……”那边停顿了两秒,“再说吧。”
“他好不容易请一次客,而且……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我忙完去学校找你。”
“严兴……哎。”
话还没说完,电话却被挂断了。东升维持着手机贴耳的姿势,发了会儿呆。
晚上,饭店包间,只有严兴还没到。
“社长出发了没?”曹维看了下表,七点了。
东升没底气地说:“快了吧。”
曹维急道:“你倒是打个电话问问啊。”
“说不定在忙,不好吧。”
曹维打量着他,“你怎么回事?严兴是你什么人?你们之间需要这样?”
“少罗嗦。”东升不耐烦道,“现在打还不行吗?”
听筒里严兴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在路上,你们先吃。”
东升客气道:“好的,不着急。”
“你俩有问题……”曹维贴过来,煞有介事,“严兴不会还介意绑架的事吧?”
“瞎说八道!他才不是那种人咧。”东升即刻反驳,心虚得很。
“这么激动干嘛?有鬼。”曹维双手抱在胸前,一双大眼睛仿佛X射线,把他看个明明白白。
三人在包间等到八点多,严兴才姗姗来迟。贴身的阿玛尼定制衬衫包裹着结实匀称的身体,长手长脚的人被剪裁良好的衣服衬得更为挺拔。严兴的脸是帅的,身材一直很好,声线也还是好听,可东升明确感觉到一种微不可察又心知肚明的情绪横在他们之间。
曹维一定要严兴自罚三杯,东升护夫心切,死活不给。
“我开车的。”严兴突然说,“确实不能喝酒。”
“最近够你受的。”张承端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
严兴看着他,对视间沉默了两秒,“还好,防止消息传出去,别影响股价就行。陈青办事那么仔细的一个人,还是被你知道了,N市金融这一块,没你掌控不了的地方吧。”
张承端笑了笑,“别人不知道就行了,公司在你手上运营得还是不错的。”
东升听他俩互相恭维,稀里糊涂,“你们在说什么?”
张承端不回答他,看着严兴。
严兴道:“工作上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东升再后知后觉也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一顿饭就听严兴跟张承端打哑谜。他和曹维在一旁大眼瞪小眼,了无生趣,只得埋头苦吃。
末了,严兴拉着他,“我送你回去。”
东升点点头,跟曹维、张承端告别。
回宿舍的路上,东升忍不住问:“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严兴淡淡道:“最近事多。”
东升隔着眼镜,看不真切他的神色,这些日子的憋闷就像越来越鼓胀的气球,“啪”地炸了。他抽出被牢牢握住的手,“还要敷衍我到什么时候?”
严兴微微蹙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我哪有空敷衍你?”
“你……”
“好了,别闹别扭了。乖乖给我回去好好学习,别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东升一愣,生硬的话从在意的人嘴里出来,好像杀伤力也膨胀起来,如同被人指着鼻子骂“烦人精”一样,脸上是挂不住的。他愤愤道:“你再说一遍!”
“我让你安安稳稳学习,听到没?别给我惹事了。”
“我给你惹事?我特么求你救我的?”
“我不救你?那你丫早被人吃干抹净了!你也成年了,长点心吧!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用我教?”
东升脸上烫得厉害,有一肚子的话要怼过去,卯足了劲儿,却只咬牙切齿地骂了句“混蛋”。
严兴上前拉住他,不依不饶地说:“你听话点行不?我不想再看你出事了。”
“我出事也不用你管。”东升甩开他,继续大步向前。
严兴跟着,“你能做什么?最后不还得我帮你?”
东升知道严兴心情不好,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招惹。只是,这一句句的,难道不是在一下下戳他的脊梁骨?“你厉害,你牛逼,你不就仗着你爸那些臭钱吗?”他回过头,猛地举起拳头。
严兴轻而易举地擒住他的手,冷笑道:“暴力能解决什么?”
手腕被抓得生疼,东升挣脱不开,脑子倒清醒了些,“□□哈赤。”
“什么?”
“□□哈赤用暴力征服了一个更文明的民族。”
严兴皱眉看着他,似乎是被逗笑了,一把将他揉进怀里,“你啊……才真的是混蛋。”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早就不适用了。东升推开严兴,“有多远滚多远!”
严兴低头看着他,下颚骨动了动,极力忍耐的样子,“你说的?”
“对。”东升抵着头,不敢看对方。
严兴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地走了。
东升站在原地,却抬不起脚。他本应该好好说话的,严兴不也是为他好吗?
严兴沿着一排排梧桐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经济学院的宿舍。大四没有课,没必要再住宿,他就这样告别了学生时代的自己,还真是舍不得。
一面是轻松肆意的校园生活,一面是刀光剑影的商场厮杀,他有点累,想看一看东升的笑脸,那人却不愿意给了。
童年时,他有很多玩具,小伙伴们羡慕还来不及,他却向来随便乱丢,没有人分享的东西,存在的价值就不高。少年时,他又比同龄人拥有多得多的钱,依然毫不在意,甚至在别人说他是“富二代”的时候觉得反感。直到遇到东升,他的钱,终于有了意义。他记得东升去年生日时许下的愿望,他可以帮忙实现的。
所以,目睹放在心尖的人几乎□□地被人按住,他得有多克制才能硬生生忍下那种要杀人的冲动?既心疼又懊恼,东升这个傻小子永远不会明白他当时的纠结与挣扎。那场景直到此时此刻,还是如此地鲜明深刻、刺眼扎心,他介意,非常地介意。
严兴从小就明白没有期待的生活更轻松些,他没有要求东升的全心全意。可是,至少为了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也做不到吗?
“严兴!”——熟悉的、软糯的声音。
他倏然回头,看见东升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
“你别走!”东升吼出声。
严兴赶忙走进,讶异地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碰碰运气。”东升咧嘴笑着。
严兴试探地问:“你不生气了?”
因激烈运动而起伏的胸口平息稍许,东升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我更怕惹你生气……我听你的,好好学习,不再惹事了。你别为难自己,行不?”
皎洁的月光下,东升好看的眼睛炯炯,瞳孔里映出了严兴的模样。不难想象他是经历了怎样的自我劝服和妥协,那么骄傲和要面子的一个人……
严兴只觉得整个躯壳和伪装都被眼前的人儿给揉碎了、碾平了。他一把将人按在怀里,摩挲着柔软的头发,轻声道:“对不起,东儿,是我不好,是我小心眼儿,我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