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的晕过去,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的体温已经升到三十九度。本来想回家,无奈他妈一再坚持,要他住在医院里。
晚些时候他爹终于到医院了,两手各自拎着大包零食。吴尹发烧发得头蒙,哦了一句懒懒的不想说话,就感觉他爸温热的大手粗粗糙糙地按着额头,纹路和额头不是太契合。
”怎么样?“听见他爹说。
“就这样吧。”吴尹说。
接着他爹问了不少话,吴尹都含含糊糊地答应着。病友大叔也不插嘴,时不时就嘿嘿嘿笑两声。
第二天吴尹醒过来,发现手上已经被插了静脉注射器,他爹没影儿了,他妈坐在床头,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烫过的头发在肩膀处分成两股,一股向前,一股向后。
第三天亦如实。据说人生病了就会变得虚弱,吴尹倒是也深有体会。有的时候他会想到于安。看着窗外,躲在摩天大楼背后的云霭,铺陈在铅青色的天空里,他会想,于安你个没良心的,老子照顾了你那么久,这下老子快挂了,你人在哪儿呢?
于安还是来了。
第三天下午,于安在病房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他妈去赶下午商场促销的跳楼价,病房里就吴尹一个人抱着本百年孤独。一抬头就看见于安的半拉脑袋,抬头纹都快出来了。
吴尹皱眉头·,于安巴巴地跑过来,扔给吴尹一罐芬达。
吴尹:“……”
于安:“爸爸是不是很贴心?”
吴尹:“滚,圆滑一点。”
于安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我在门口看见你妈了,我就想着你丫指定一个人在这儿寂寞呢,就来看看你。”
吴尹把手里的百年孤独扔给于安:“你拿回去吧。”
“看完啦?”这下轮到于安惊异。
“不看啦。”吴尹伸了个懒腰,扭头望天。
“暴殄天物。”于安叹气。
两个人无话坐着。突然就无话了。
“我可能要去省城上高中。”于安说。
吴尹惊了一下,故作嘲讽,“就你他妈,还能去省城上?人要你吗?还不如上动物园抱一只猴儿。”
“我爹说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可能下学期就走,不过更有可能是高中再去。”
“土豪家庭。”吴尹嗤之以鼻。
“屁事儿。”于安哼唧着,突然觉得怀里一空,低头一看刚那本百年孤独没了,抬头一看已经跑到吴尹手里了。
“你丫。”于安讶然。
“这书,我的了。算你留给我的遗产。”吴尹轻飘飘地说着,手指象征意义地在空中画了个圈。
“事儿。”
吴尹笑眯眯地盯着于安。
“刘笑涵……”于安说。
吴尹立刻警觉。
“今儿个她把我好友删了,在我空间留言。”
“说什么?”
“我没敢看,你丫帮爸爸看看。”于安说着把手机解锁,调出QQ空间丢给吴尹。
吴尹想都没想,一把挥开,“你自己的破事儿,我没什么兴趣。”
“别这么说……”
“说你个头。”
于安服软,把手机捡起来,“得了得了,病号为大,爸爸这次听你的。”
吴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不会是因为想让我帮你看那女的的留言才来找我的吧。”
于安愣了一下,连忙说:“哪儿能啊,这点事儿还劳烦您老啊,随便找个人就解决了。”
吴尹哦了一声,默了。
手机突然丁咚一声响,吴尹愕然了一下,摸出手机,一看又是那种该死的全员消息。
文学社的群,连管理员带群主就一个——敬爱的艾子社长。
社长不无豪情,很是书生意气,在群里发消息,摘录如下:
时维腊月,序数隆冬,霁月光风,佳期难遇。如此良辰何?
下面立刻有人回:
不妨踏雪寻梅,也是一大乐事。
吴尹败倒,无法理解艾子的脑洞,更是搞不懂大白天哪里有什么霁月光风。
但是他克制住了扯淡的冲动。于安凑过来想看看谁给他发的消息,给他一巴掌呼走。
于安一脸“虽然我不懂但是我还是要装得很懂”的表情,冲吴尹咧牙。
吴尹不吃这一套,哼哼唧唧地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去。
寒假,其实归根到底就是过个年而已。
吴尹向来对过年这种东西不怎么感冒。伏低做小,低声下气,换取金钱,这种行为总让人联想起一种经常能在火车站或者商场地道见到的诈骗行为。出院是在住院以后第四天,吴尹的爹特地开了车来接,吴尹没怎么吭声,坐在车后座,两道视线跟倒后镜保持一定距离。吴尹的爹也不故意来大话,只是是不是粗喘一声,像是某种河马。
吴尹的爹把吴尹仍在楼道门口,例行公事一样宣布一下自己还有事,开车走了。
吴尹一个人低着头泥鳅一样往楼道口滑。
或许只是因为这篇文章的视角是吴尹,所以才会有以上这些描述。
成年人有自己的苦衷,叙事的不成熟带动了意识的不成熟,或许反之。
除夕的晚上,吴尹爹回来了,差七分钟八点,吴尹妈喊吴尹吃饺子。吴尹才推门出来,客厅里密密麻麻坐了一堆人,蒸开水味和烟味绞在一起,糊在在鼻黏膜上非常违和。
吴尹爹声调很高的喊吴尹的名字,然后用同样的声调给吴尹介绍二姑三大爷。
“吴尹,打招呼。”他妈在一边低声。吴尹装着听不见,大剌剌往空凳子上一坐,捞起一双筷子夹了一片火腿。
他爹在一旁咂嘴。他妈也低声斥责他。吴尹懒得搭理,反正人多,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裤兜里手机震动了。吴尹掏出来,万幸万幸,不是艾子。这脑残最近不知道发了什么疯,非要组织大家写对联,还专门在群里开了讲座讲古今名对。对此吴尹保持沉默,因为害怕自己一开口就说出什么自己都觉得脏的话。
是于安,一如既往,不发标点。其实刚刚他们两个就在聊QQ。
“怎么样”
“随意吧脸还能看”吴尹打字。
这是在说于安的新女友。所谓女朋友,便是了直男的标配,特别是在中学这个无所谓社会责任和家庭责任的年纪。于安也不例外,这次的目标挺现实的,一个本班的妹子。吴尹对这种事向来不感冒,他一样是个对自己不喜欢的事完全懒得上心的人。
门外他妈喊他出来吃饺子,吴尹锁了手机屏,薅了一把乱糟糟的毛,大声吼回去。
寒假倒数第二天,吴尹约了朋友。俩人好久没见面,约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厅。咖啡厅门口有一架夹娃娃机,年头挺长的了。吴尹就看见过一次有人夹出过娃娃来。那是个胡子拉碴的肥子,一脸油腻。那天吴尹放了学去咖啡厅里买面包,一抬头正好跟这人打了个照面。那天天儿挺热的,二百斤的人,拎着俩毛绒玩具,也是挺拼的。
还好此刻坐在吴尹面前的不是肥子。吴尹抓起桌子上的冰沙吸了一大口。
“又换女友啦。”吴尹开口。
面前的人嘿嘿嘿笑了笑,“哪儿能啊?”
情圣学长,一星期能换七个女朋友不带重样儿的。吴尹对这四个字不置可否,甚至有点嗤之以鼻。
“那啥,我写的,大佬你看看呗。”情圣学长递过来半张纸。吴尹接过来一看,哟,一首诗。
鉴于保护著作权,诗的内容这里就不摘录了。吴尹的评语是:“还行,还能抢救。”
最后吴尹落了一个帮情圣学长改诗歌的重任。俩人临分开钱情圣学长还再三嘱咐,说他们语文老师临时脑抽,布置了这个操蛋的作业,身家性命就交给吴尹了云云,对此吴尹自然敬谢不敏。
学长走后吴尹一个人歪在咖啡厅的座位里,懒懒的不想动。窗外没有雪,水泥地干净地令人发指。远处破破烂烂的小卖部搭着白绿相间的塑料顶棚。吴尹突然觉得难过。
掏出手机,在手机备忘录上写下不知道几行字。
我又没有很想你
拎着酒瓶疯天疯地的你
窗外的风不算很快
橱窗也只是脏得刚刚好
彩色的树叶嚼不出味道
我又没有很想你
开学后的日子一切平常,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吴尹换了个新同桌。新同桌叫远超凡,两个眼睛之间的距离挺大的,鼻梁挺扁的,有点像科普杂志上插图里的唐氏综合症。
远超凡有个毛病,特别喜欢回头,吴尹问远超凡干嘛,远超凡也只是嘿嘿嘿不说话,偏偏这仁兄人穷志不短,知道坚持不懈的道理,不论吴尹如何炸毛,远超凡还是每半节课就能够做到如是者三。
自然这种事,对于吴尹的同桌,好学生刘志勇来说,都完全不是事儿。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于安还在。报到那天俩人在校门口就撞见了。于安从里面出来,吴尹从外面进去。吴尹眼睛一亮,想了想还是不怎么想搭理于安,于是在于安迎上来的时候干笑一声就往里走。
傻逼,就说你去不了省城上学,还不得在这儿给老子老老实实趴着。
一个学期是怎样长的时间?吴尹不知道,到了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吴尹才蓦然发觉,满脑子里都是一句网红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也不知道为什么。
吴尹的感情,整整一个学期都如同寂静的水一样。谁知道为什么呢?现实生活不是小说,毕竟没有那么多高潮迭起。
所以,让我们迎接结束吧。
真的结束了吗?为什么一切都如此突兀?
中考前于安一直打着灯看百年孤独。大半夜的,他小心翼翼把台灯拢在被窝里,不让它从门缝里钻出去惊动客厅里喋喋不休的二老。说实话他不太能看懂,就是觉得好,或者只是喜欢这本书的名字。后来看得多了,也觉得马尔克斯的文字有种魅力,似乎沉进去就能忘了现实。
于安曾经对他说:看马尔克斯的书像是从八千米高的地方掉下来,你能摸到你的瞳孔渐次涣散,听到你的指节渐次冰冷。到最后一切沉浸到冰点以下,你蓦然挣扎出来猛地呼吸,才发现一切只是书里的幻象。
吴尹很煞风景地指出了于安话里的语病。
于安说:我在网上搜的,我看回帖里好评挺多的,怎么到你嘴里成了泥腿子。
吴尹说:“不是泥腿子,应该叫垃圾。你这么说是对泥腿子的不敬。”
中考前三天,他一如既往地在第一节上课后二十七分钟才走进教室,班头儿正站在讲台上吐沫横飞,敲着黑板嚷着他的“准普通话”。吴尹一抬眸子,却看见自己位置所在的桌子空空荡荡。刘志勇没来上课。
破了天荒了,这东方不亮西方亮啊。
如果你认为吴尹会到处问问刘志勇去哪儿了怎么没来上学啊云云,你大概是太高看吴尹了。
最后吴尹靠着墙霸着大条凳睡了两节课。还是第三节的下课铃把吴尹从周公那儿拽回来。吴尹感觉有人戳他,一睁眼就看见远超凡一张大脸超近距离的霸屏。吴尹面无表情地伸手把远超凡的脸推开一段距离,低头做看自己爬满鸟篆的本子。
最后知道刘志勇的下落,是在最后一次的升旗仪式上的校长发言环节。
“通报批评:
初三七班刘志勇,前日因故意伤人已经被公安机关拘留,。这种违反国家法律的行为严重违反了本校校规,也破坏了本校的形象。经研究,决定对刘志勇处以劝说退学处分。决定做出,望各位同学引以为戒。”
消息出来,七班的队伍炸了。
故意伤人?三巴掌打不出个屁来的刘志勇?这货还是不是刘志勇了?
最后还是棒棒哥说明了真相。升旗仪式之后,棒棒哥满脸黑气望将台子上一坐,全班同学都识相闭嘴,棒棒哥敲了敲黑板,掀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
“这一口,我敬刘志勇是条汉子。”
事情的真相是这样,我们天真的可爱的刘志勇同学,某天下了补习班赶回家,一推门正好看见自己亲爱的母亲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在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刘志勇当场失控,抡起板砖往那男人的磕头上砍去。
至于那板砖究竟是哪儿来的,不好意思,这属于那种校园十大不可思议级别的谜题。
传说里学霸都是二愣子,古人诚不欺我也。
这件事最后的波澜跟于安有关,于安跟吴尹那天放学以后走在回家的路上,俩人各自推着车,很默契的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好一阵,于安没头没脑得来了一句:“事儿逼,给你吹个曲儿吧。”
吴尹没说话,闷着头走。大夏天的,阳光正好,远处的树都像是用久了得牙刷,枝丫狂乱。
于安等了一会儿,吴尹不说话,呵呵笑了笑,吹起《认真的雪》
Sol sol sol la do mi, sol sol la do re re
雪下得那么深,下的那么认真
倒映出我躺在雪上的伤痕
我并不在乎自己有多伤痕累累
“可我在乎你今后有谁陪……”
于安吹出最后一个音,叹了口气。吴尹哼出最后一句的歌词,几乎是脱离地在笑。
于安,叹气了。
于安说:“我就要离开了。”
原文摘录于安的话,如此文艺的六个字,着实不像是出自于安同学的嘴。
吴尹说:“我知道。”
早就知道的,半年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一天早晚躲不过,真正到来时又何必哭丧或惊惧。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吴尹又说:“你吹得更难听了。”
尽管是违心的,尽管于安的口哨技巧已经突飞猛进了。
说谎,不需要给任何人解释。
三天后,中考开始。
五天后,中考结束。
放假了。
吴尹这辈子最痛恨郭敬明,却突然想起了郭敬明《夏至未至》里的句子。郭四娘矫情完了整整一本书,到最后还不忘了做个总结,写出来矫情散文的集大成者叫“夏之墓志铭”,里面有这么八个字是这什么说的:
“那些夏天,早就死了。”
那么近的地方,却是离得最远的夏天。
我在这里用这些郭四娘相比不会在意,毕竟四娘也是抄袭界的元老级人物了,大概会有那种原谅无知萌新的气度。
于安离开的日子是个星期天。吴尹在暑假里罕有地起了个大早,他站在镜子前认认真真盯着镜子里人模狗样的家伙看了半晌,然后一把水直接泼上去。于安的电话从九点开始就一个接着一个,吴尹被呼到不耐烦,接起来连珠炮一样吐了一串:“喂,没良心的别再呼叫你爸爸了,你爸爸很忙日理万机要忙着挣钱养活你,今天能腾出时间来去看看你已经很不容易,你如果是亲儿子就要学会体谅体谅你的生身父亲。好了就这样了,债见。”然后他把电话挂了。
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听到于安的声音。感觉一种宏大的绝望正从心里晕染开来。
挂了以后于安又有几个电话打进来。他不想接,直接设置了勿扰模式。
所以他一直到坐上出租车才看见于安发来的QQ:
“火车晚点赶时间提前坐车去省城了在那儿转车 Q联系”
吴尹花了快一分钟才明白过来,于安,也已经不在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儿地查了查,统共给他留了二十七个字,包含空格。
他想自己回家以后要认认真真把这二十七个字符誊抄到本上,就用自己考试写作文用的那种“馆阁体”,最后还要写上“吴君尹尚飨”。然后认认真真把那张纸裁下来烧了,算是聊聊祭奠一下这段有始无终的感情。
他很冷静地对出租车自己说:师父,咱不去了,掉头送我回去。
正好车窗外有家音像店放着石进先生的夜的钢琴曲(五)。
滴滴咚咚的音乐,吴尹不懂,但是突然有点鼻酸。
暑假最后两天,吴尹回来重新审自己写的一大堆废纸,认认真真看了两页,发现大部分还是写的自己初三的日子。
说来也挺奇怪,才过了一个多月,竟然觉得那些事都像是飘在失重的真空里一样,怎么使劲都够不到了。
他才想起来他们文学社的语文老师说过,瞎编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真正的经历如同白水。那时候应该是刘志勇小朋友冒着傻气儿地问道:那老师开水怎么煮才好喝呢?
语文老师想了想说:把所有的矿物质都煮没了,把水煮软了,大概就好喝了。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有那么一两个人真的有耐心看完了这一万七千字,那又何妨做个朋友。
喜欢的人总是那么多,却找不到真正能够走一辈子的人。
作为一个还不满二十岁的gay,我觉得未来可能还是有那么点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