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温暖的午后，我慵懒地横躺在沙发上。
地毯上放着我随手脱下的西装外套，香烟与一瓶打开的白兰地放在桌上。
商界的尔虞我诈，我好歹已经习惯了。
无趣。
落地窗外湛蓝的天空与大团的白云，让我想到一个人。
一个拥有明亮、清澈双眼的少年。
“我喜欢你，明井。”他说。
“哦。”我喝着新上市的盒装饮料，望向蓝天。
他盯着我呆了一会儿，然后憋红脸。
“你什么意思？……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捏扁喝完的饮料盒，瞄准垃圾桶扔了进去。
“走了。”我转身离去。
我不知道当时的他用了多少勇气，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在那之后，我出了国，没再与他见过面。
“我喜欢你”吗？
我没有想过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现在又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十年，那个少年早已消失不见了才对。
现在回忆有什么用？
那时的我没有想过他的事，脑子里空空如也。成天只顾如何玩乐，消磨时间。直到出国后，母亲去世，我才收了心。
不过说到底，也是那些空虚的岁月才造就了如今完整的我。醒悟得算早还是晚呢？母亲不在了，少年也消失了。
那双眼睛已见不到了。
“老板。老板。”
我摩挲着一支钢笔，秘书严松走进来。
“新楼的建筑设计师来了，老板你要见一见吗？”
“不见。一会儿没什么事我就走了。”我放下钢笔，转念一想，“是老爷子御用的那个？”
“不是郭先生，是一名新锐设计师，前几年获了国际上几个大奖，风格大胆……好像和老板一样大。”严松翻了翻手中的资料。
“设计好给我传过来。”
我对这种东西不怎么感兴趣。
签完一份协议，我开车去了一场拍卖会。
老爷子下半年过生日，我还是早做打算比较好，省得他又向我逼婚。
“呦，阿井，你也来了。”
刚进场就被人叫住，是陆佺生，我的好友兼商场死敌。
“嗯，来随便看看。”我入了座。
拍卖品大多是古玩，见陆佺生拍了一件清瓷。
压轴的拍卖品还未公布，我姑且期待一下。
忽然一件黑玛瑙的吊坠吸引了我的目光，说是唐朝的皇室工艺。
唐朝……玛瑙……吊坠……
感觉似乎在哪里听谁说过。
“我也好想要一条唐朝的玛瑙吊坠啊，明井。”少年干净、轻快的声音从我的大脑深处闪现。
我忽略他人竞价的声音，缓缓举起数字板。
“五百万。”我说。
顿时会场内安静了不少。
“五百万一次。”拍卖师大声说。
几秒后，有人举起板，“五百五十万。”
我心中无名地涌上一股冲动——
一定要把它得到手。
“一千万。”我压抑住心中的感情，淡淡地扬声道。
全场鸦雀无声。
“一千万一次……一千万两次……成交。”拍卖锤敲响的那一刻，我的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送给他。
我要把它送给他。
“严松，给我找个人。”我开着车，用蓝牙手机与公司里的严松通话。
“是，老板。什么人？”
“信一舟，我在国内的高中同学。”说完，我切断了通话，眼神飘向方向盘边上的紫檀木盒。
我可能是神经错乱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人，花了一栋楼的钱。
我想念那个拥有明亮、清澈双眼，干净、轻快声音的少年。
隔天，严松将一叠资料纸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望着时下流行时尚的轻佻青年的照片，我的心里蓦地有些失望。
信一舟，二十六岁，毕业于某知名大学建筑系，后公费留学巴黎，留学期间夺得多项国际大奖，归国两年，已撑起建筑界流派之争的半边天。……
为人幽默风趣，善交际，前女友众多，现女友是南边刘家二女刘晓露。
看完资料的最后一行字，我不知心中复杂的感觉该如何诉说。
“老板，你的高中同学就是新楼的设计师。昨天刘家二女和你抢拍过同一样东西。”严松说。
“那个五百五十万？”
“是。”
“没事别来打扰我了。”
“老板，今天和明天他都不会来，你要和他见面吗？”
“不，你走吧。”
我捏捏眉心，忽然感到很累，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虽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事实仍让我心情复杂。
我怀念的那个少年果真已经消失了。
女人我也早就腻了，母亲去世后，我便没有兴趣了。
他变的很多。还和刘家二女搞上了……
我越想脑子越乱，又忽然发觉一件事——
为什么什么都不在乎的我会这么纠结他的事？
罢了。
他来公司定稿的日子，我决定和他见面。
“老板，信建筑师来了。”
“让他进来。”
“咔——”门响后，一个身材高挑、打扮时尚的墨镜金发男子走了进来。
“这位是我们的总裁明井，信建筑师。”
金发男子缓缓摘下墨镜，轻笑道：“我知道，谢谢你。”
一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注视着我。
“好久不见，明井。”他微微勾起嘴角。
我摆手示意严松退下。
“嗯。我看了你的设计稿，总体满意。”我没再看他，拿起他的设计稿。
“嗯？”他一下坐到了我的办公桌的前面，侧身倾向我。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息传到我的鼻子里，这个味道，我很喜欢。是他用的香水。
我垂眼，用手指着大楼的入口处，“这里，再简约一点。”
“哦，是你的风格。”他笑了，随即又微微眯眼，“不过这是我的设计，会吸引更多人来。”
我陷入思考，一会儿后道：“就这样吧。”
抬眼却发现他俊美的脸与我咫尺之近，我下意识地往后靠在办公椅上。
“明井认真的样子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他撑着下巴笑看着我道。细长的眼睛神采动人。
他记忆中并没有这么好看，普通又干净的少年如今变成了轻佻俊美的青年。时间真是残酷。
我忽然又觉得很无趣。
“拿着这个走吧，你的工资拿它抵。”我从柜中取出紫檀木盒，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打开木盒，在看到里面东西的那一瞬间，他细长美丽的双眼闪过一丝惊讶。
那惊讶让我似乎找到了曾经的少年的碎片。
不过也仅仅是碎片而已。
“明井，谢谢你。”少年开心地笑了。
我仿佛听见少年的声音。
不，是眼前的男子的声音。
我又有些恍惚，记忆如潮水一般向我涌来。
高中刚开学，我不与任何人进行不必要的对话。困了就睡，醒了就随便翻翻书，然后撑着头看向窗外。
因为其他人在我眼里都太无趣了。
少年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走进我视线的人。
秋季的磅礴大雨将他回家的路阻断，空旷的教学楼出口处只剩下了少年的背影。
不是很高，白皙又纤细。
在图书馆角落打了个盹的我顺了把旧雨伞出来，就看到了无奈地等待的他。
我把伞递给他，他明亮、清澈的双眼吃惊地望着比他高小半个头的我。
“伞给你。”我说。
他接过伞，疑惑地问我，“你怎么办？”
“没事，有人来接我。”
“明井，谢谢你。”少年开心地笑了。
随后我脱了外套丢给他，跑进倾盆的凉雨中。
第二天他在班里找到我，我才发现原来他叫信一舟，还和我同班，所以才知道我的名字。
再往后，他便常常跟着我，跟我成了外界所谓的朋友。
“明井，为什么你成绩这么好？”他假装怨念地问。
我忽然被他的样子逗笑，“初中我学完了。”
“啊？好狡猾！”他又假装不满道。
我不讨厌和他呆在一起，便默许他跟着我。
直到他对我说出那句话，直到我出国，我们都是成天呆在一起，他为我的无趣校园生活增添了一些色彩。但我从未把他对我的感情往那方面想过。
前不久我才明白，少年是喜欢我的。
而眼前轻佻的金发男子，又怎会是他？
我站起身，在他走之前离开了我的办公室。
他长得已比我高大半个头，身材健美，哪里找得到那个少年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18.05.13~18.05.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