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堂弟明渚来我这里实习,我让老练的严松带他,一人飞了夏威夷。
“井,你来啦!”一个小麦肌肤的白人美女热情地与我拥抱,她是我第一次来夏威夷时交的女友,性格奔放,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大学时主修中文,喜欢中国帅哥,现在的丈夫是她的中文老师。
我象征性地拥抱了她,“最近好吗?”
“嘿!我的两个宝贝壮得和牛一样,要让你见见他们。”她带我去她家的别墅。
见到两个混血的小男孩从昔日的竹杆变成胖墩,我大概明白什么叫壮得和牛一样。
“明叔叔,吃我一拳!”
“我来也——”
两个小男孩一齐向我扑上来,我顺势倒在地毯上把两个小胖墩压制住。
“妈咪,明叔叔欺负人!”
“哇——”
他俩还是老样子,一被打败就恶人先告状。
我笑笑,坐起来对她说:“琳达,我还有事,先走了。”
“饭马上就好了,井,你吃完再走吧。”她挽留我。
“不了。”留下来会被两个小家伙玩死。
“好吧,一路小心,有事联系我。”
我下榻的地方是一家普通的小旅馆,却夏威夷风情十足。店老板是名叫汉斯的老爷爷,年龄虽大,但笑口常开,神采奕奕。
“哦!明,今年你又来了。”汉斯高兴地向我张开双臂,“那么房间还是那一间。”
躺在单人床上,海风从大开的窗户灌进屋内,一股咸腥的味道。
我的头脑放缓,国内的一切事情都与我无关。
那时的我从未想过如今的自己会过上这般无趣的生活,大学一开始学的植物病理学,又被老爷子强迫转成金融管理。回了国,又马上被老爷子抓去当分公司的总裁。
真无趣。
可我始终也未反抗这些安排。
事实上,或许对我而言都无所谓。我对一件事物的兴趣总不会长久。因而,做什么都一样。
晚上,我参加了当地的一场焰火晚会。喝了些酒,玩得还算尽兴。末了,有个美女邀请我过夜,我拒绝了。
除了时间久了积太多要泄火,别的时候我也都没什么兴趣了。
说到底,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吸引我的目光。
忽然间,一张普通、干净的面孔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信一舟?
已经太晚了。
第二天起来,吃了汉斯家招牌的炸鱼套餐后,我来到临近的海滩。我喝着冰拧饮料,戴着墨镜躺在沙滩椅上,听着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海岸,顿觉惬意。
没过多久,一个高挑、健美的墨镜亚洲男子被几个白人美女簇拥着走过来。
“这就是你要去的那片海域,帅哥。”
“谢谢你,美人们。”
“再见。”
纯正的美语对话后,沙滩又恢复了自然的平静。
本以为男子也会走掉,没想到他径直向我走来。
“你好,我可以在你旁边吗?”染着金发的男子用美语问我。
“请便。”我刚说完,便瞥到男子胸前的吊坠。
再联系他的身材、发型,他无疑是信一舟。
他躺下后没再说话,我也乐得自在。
“你常来这儿吗,明井先生?”待我快睡着时,他用轻快的语气忽然来了一句。
“嗯。”我确实喜欢这片海滩,人少,离旅馆又近。
他来,或许是巧合,我不愿多想。又晒了一会儿,我回了旅馆,他在身后跟着我。
不出我所料,晚上到旅馆大厅吃饭,我看到了正在与汉斯热切攀谈的他。
我刚要点餐,汉斯就把夏威夷风味的意大利面端到我桌前,笑道:“明,你的朋友信先生请你的。”
抬头看他时,他拿着一支红酒走过来,笑着。
“我有幸和您共进一餐吗,明井先生?”他问。
我点头。
等他递过来一只倒好红酒的酒杯,我又想起了什么。
寒冬之际,课间嘈杂的教室里。
“明天我从家带饭来学校吃,和我一起呗?保证你从没吃过。”他对趴在课桌上的我说。
“嗯。”
第二天他神秘地背上书包拉我去实验楼天台。
在凛冽的冬风里,他从书包内掏出两盒速食热干面和一支廉价红酒。
“等等,我没拿筷子和杯子!”他风中凌乱,见到他这副样子,我不禁笑了。
“我去一趟食堂!”他把书包放到我怀里,飞快地跑下了天台。
他真的是能带给我一定的乐趣。
马马虎虎,天真又可爱。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学生。
等他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我坐在一个避风处的台阶上,已经把那瓶廉价红酒喝了大半。
“明井,你背叛我,为什么先喝了?!”他一把抢过酒瓶。重重地甩过来一盒热干面和一双筷子。
我打开吃了几口,味道很一般,又忽然发现他身旁放了两只食堂喝粥的不锈钢小碗。
看着仰头大喝的他,我觉得有趣极了。
而此刻,面前的人和食物都与那时完全不同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明井。”他垂眼笑道,又低低地说了一句,“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
一种沉郁感涌上心头。
我无言地进食,眼神掠过他的胸前。他带着它,白皙的肌肤与它很合适。
“抱歉,我刚才自言自语,不想惹你不快。”他微微皱眉,苦笑道。
我饮了一口红酒,味道还不错,说:“没事。”
无论如何,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悠扬的铃声响起,他接了手机。
“喂,晓露?你问我在哪……我在夏威夷……我想来就来了……好啊,下次我们一起……不用担心我,就这样……回去给你带礼物……嗯,挂了。”他的表情一扫前面的沉闷,眉眼都带着笑意。
看着他欢快的样子,我没有了食欲。
无趣。
我放下餐具,起身回了房间。
“明井?”远远地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
我不想理会。
放松的假期被他毁得一干二净。
我决定明天就回国。
黄昏,我从房间下楼,打算去海边走走。
“哦!明,你中午和朋友吵架了吗?”汉斯担心地问。
“没有。”况且,我和他不是朋友。
汉斯大笑,“信是个很好的人,你不要欺负他。”
我沉默了。
汉斯拍拍我的肩,“哈哈,你们要好好相处,他不是陪你才来的?对了,你要出去散步吗?能不能把爱莎,那个疯丫头,我的外孙女带回来?她在外边玩了大半天了。”
“没问题。”
走在沙滩上,隔着鞋底也能感受到沙子的温度。
昏黄的天空有几只海鸥飞过,海平面处橘红的落日将那边的天空染红。
我伫步停歇,靠在一棵椰树上看天。
一阵狂野的海风袭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落日也慢慢沉进了海里。
“救命!”
“救命——”
忽然间,我听到风传来的微弱的求救声。
我往声源地,离沙滩有一段距离的海面定睛一看,一个女孩的头艰难地露在海面上,手臂无力地挥舞。
那不就是汉斯的外孙女爱莎?!
我马上脱掉鞋冲进海里,用尽全力游到她的身边。
海水偏凉,她看起来有些虚弱。
“爱莎,你还好吗?”我摸摸她湿透的头发,安抚她。
她见到我,精神放松了不少。
我把她带到岸上,她能自己站稳。
“啊!我的帽子,外祖母送我的帽子!”爱莎惊恐地看向远处的海面,眼泪如豆粒一般一颗颗滑落。
我往她看的方向看去,一顶白色的沙滩帽飘浮在水面上。我大体知道爱沙为什么去海里游得精疲力尽了,她在找她外祖母,也就是汉斯过世的妻子送给她的遗物。
“爱莎,你自己先慢慢走回去,叔叔一定帮你把外祖母的帽子拿回来。”我解下衬衫披到娇小的她的身上,又在沙滩上略微活动了一下,然后一头扎进海里。
我盯着那顶漂浮不定的白色沙滩帽,憋足一口气,奋力向前游去。
海水开始涨潮,我游得有些困难,呛了几口咸腥的海水,终于抓住了帽子。
很久没有这么努力过了,一想到爱沙的笑脸,我觉得很值得。
歇了一会儿,我便往回游。
但我已经有些累了,毕竟游两趟。
游到回程的一半,身后一股浪潮向我压来,把我打了个措手不及。
帽子!
我不小心脱了手,赶忙将飘出几米的帽子紧紧抓在手里。
好疼!!!
我的小腿肌肉忽然猛地抽筋,我忍住疼痛拼命向还有三四十米的沙滩游。然而疼痛越来越剧烈,我又咬牙游了几米,渐渐没了力气。
望着没有一人的沙滩,我勉强浮在海面上。
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波动,我转头一看,一个巨浪向我袭来。
到此为止了吗?
我沉到海里,手里还抓着白色的沙滩帽,小腿疼到麻木,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抱歉,爱莎,没法实现和你的约定了。
我氧气用尽,张开了嘴,温凉的海水争先恐后地涌进我的口腔。
再见了。
我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18.05.14~18.05.16
皮皮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