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辰沉默不语，他的双手不自觉地垂下，狠掐虎口，让这种疼痛顺着神经一直蔓延到心脏，全身也是不断地发颤。
七号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突然，水辰猛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就想往外冲，七号横着拐杖将他拦住，水辰推了推，却纹丝不动。
七号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捏着帽檐顺畅地一滑，左手施力，拐杖将水辰拦腰撞回沙发坐下。
“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必须现在给我一个答案，你的选择将决定我之后会如何帮你。”
逃避无果，水辰硬逼着自己进行抉择。
如果留在漆城，一切都是最好的，什么都不用担心，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千行也能够活下来。但是，千行一定不想的，不然也不必牺牲自己，千方百计地带我逃离漆城。而我的内心，也是一直渴望着寻找在漆城得不到的真实。难道就真的甘心混混沌沌地躲在漆城，对触手可及的真相视而不见？
况且，水辰最初就下定决心，一定会找到覃裎死亡的真相。他有预感，如果不离开漆城，关于现实的记忆会被慢慢掩盖，那样他的内心也始终会不安。
“我还是想要离开这里，回到现实。”
“即使离开之后会失去所有，也绝不后悔？”
“绝不后悔。”
水辰用双手猛搓脸，又用手掌紧按太阳穴，将两侧的头发梳到脑后，眼神坚定地对着七号说。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我所知道的，整个世界的起由，以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漆城。”
七号举起拐杖，在玻璃窗上画了一个巨型的W，收尾结束，玻璃窗变暗，有光自天花板上打出，印在窗面形成流动的黑色，像是电影的序幕。
“涉及到现实的部分，你没有回想起的那些，没有人能够告诉你，这是漆城的基本法则。你先告诉我你想起了什么吧。”
水辰闭着眼，努力往记忆的深处挖掘，却仍然只有那几个画面。
“我的父母早就死了……世界是了陷入虫潮危机？覃裎也是落入虫潮而死，看来白塔是人类最后的生存地了啊。还有一个叫祁博士的人，跟你一样的长相，不过不知为何你一开口，我就很确定你不是他了。”
水辰苦笑着，说道：“说实话我关于现实的记忆还很零碎，特别是关于覃裎的死，总觉得很难受，所以果然还是和我有关吧。”
七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摘下礼帽靠在胸前，透明的大脑吸引了水辰的注意力。
“那我们就从漆城的产生说起。漆城本是一片混沌，因为你的渴望，才形成你心目中的世外桃源。不过你似乎不怎么喜欢奢华的生活和高科技的世界呢。”
随着七号的话，这片混沌化作了一座小城，除了科务处的芯片服务外，其他一切都不怎么发达，形成了整个小城奇怪的科技树。
“当然还有你最渴望相处的人和最想要做的事。”
画面上出现了水家和在家一起吃饭的水爸水妈，以及水辰在新城区的画室。
“不过即使你没有意识到，潜意识中却不会跟他们亲近，或者说因为现实中他们的早逝，你已经忘记了如何和他们相处，才一直是这种冷淡的状态。即使是最爱的绘画，你也基本只选用黑白灰三色，大概也是对于漆城的抗拒吧。”
七号的语气变得有些低落，水辰和他周围的一切都是七号的杰作，这种杰作却没有得到水辰本人的认同，这让他不免有些难过。
“……等一切尘埃落定，如果有可能，我也希望再回到漆城的。”
水辰犹豫着，最终也只能说出这样的话，他顿了一下，转移了话题。
“那黑色迷雾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它们跟现实中的虫潮很相似。”
“由你最深的恐惧所创造的荆棘，限制着你走出漆城，但是也保护着你。这是初始的代码所变，自然也能吞噬漆城内部的其他代码，更能成为创造的基本材料。”
“最深的恐惧么……”
水辰的心一阵刺痛，脑里关于覃裎死亡的画面延伸成了一段更长的影像。他对虫潮的恐惧，不是来自它们的吞噬能力，而是在于他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将覃裎吞没，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
水辰的眉头紧锁，双眼紧闭，仿佛回到了那个最痛苦的时候，与当时的自己感同身受。
——分割线——
天空碧蓝如洗，蓝得有些脆弱，似乎一碰就会碎掉。这里是西河边，流水潺潺清澈见底，人们在人造沙滩上晒太阳，嬉戏打闹，周围是零星的黑色小虫在人群间移动，不时有人将手中的垃圾扔了过去，看着它们将垃圾消解殆尽。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还有人平躺着，让虫群在身上不断游走。
水辰和覃裎也在其中。他们俩坐在远处，水辰正对照着眼前的场景作画，覃裎则呆在一旁，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一会望望天空，一会抓起细沙，看着它在指间滑落，嘴里哼着动听的小曲。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你看！”
水辰停下了画笔，拉了拉覃裎的衣服，让他顺着自己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地平线出现了一条黑线，渐渐地黑线不断扩大，涌动着靠近，仔细看那是前所未有庞大的虫群，连天空也似乎被遮蔽，光线变得暗淡。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周围的虫群也僵立在原地，像是被远处的同类所震撼。
“这是什么，我还从来没见过如此庞大的虫群呢。”
“科研院的新成果么，怎么没有提前预告就放出来了？”
“酷，已经快到遮天蔽日的程度了，看上去好像世界末日，快拍一张合照，po到网路一定会大火的。”
人们纷纷议论，却没有一个人惊惶失色。
“大辰，这数量和状态不太对劲吧。”
覃裎站起来，不自觉地往后退，他的汗毛直立，对于眼前的景象直觉地感到恐惧。
突然，水辰接到了来电，他接通后，祁博士的脸出现在两人面前。
镜头抖动，祁博士在不断的奔跑之中。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乱七八糟，在往日做实验的白大褂外武装了一套颗粒状的透明防护衣，身后的黑色虫群不断涌上他的后背，透明防护衣烧焦它们的同时闪现蓝光。
“祁博士！”
“你们快逃，逃到白塔来，虫群变异，会吞噬所有的东西，我们已经控制不住它们了！”
随着这句话结束，通话中断，在这期间，虫群已经以惊人的速度靠近人群，人们却不知危险即将降临。
“大家快逃，有危险！”
水辰呼喊着，却没有任何人理他。吞噬虫在人类社会推行的这几年，已经广受欢迎，曾经的担忧都转变为安心，只有少数的危机分子仍保持着警惕。
最外围的青年将脚伸了过去，调笑着说道：“快来做个深度清理。”
虫群迫不及待地附了上去，爬满了青年的右腿，并且还在不断地往上。
“可以了，可以了，快下去，你们看，什么事都没有。”
然而，虫群并没有按照它的命令行动，而是继续蔓延，最终将青年整个吞噬，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有淡灰色的轻烟飘出，触碰到旁边几个人的皮肤，瞬间发出滋的一声，手臂和大腿的整块血肉都被腐蚀，形成镂空的一块。
“啊！！！”
人们终于无法淡定，纷纷逃窜。水辰和覃裎跑在最前面，听着身后的人不断发出惨叫，不断有人掉队，身后的动静也逐渐变小。
覃裎犹豫着想要回头，被水辰拉住手臂，继续朝前奔跑。
“不要停下，不要回头。现在只能逃了，一切都无济于事，只有到了白塔，祁博士肯定会有解决办法的。”
在两人的带领下，人群不自觉地朝着白塔基地的方向跑去。
白塔基地位于沫城的西南郊区，是尘星计划的实验地，并不为众人所知。水辰和覃裎也算是祁博士看着长大的，虽然两人都没有选择科研的道路，却是隐约对白塔基地的事有一些了解。
在吞噬虫面前，一切的武器攻击都是空谈，打入虫群都会被分解，目前看来甚至可能化为有毒的烟雾，国家机器也无济于事。
路上不断有军人在引导人群，放音器重复着一句话。
“往西南方向走，到沫城西南方的边缘区，那里有我们的防卫基地。”
随着不断的吞噬，虫群的数量越来越多，原本安分守己的服务种类也被同化，留给人类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少，军人在外围保护着平民不断收缩。
水辰和覃裎及时跑进了保护圈，放行的是一个健壮高大的男子，一双眼睛透亮有神，水辰不禁多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交织了几秒。
“大辰？”
“没事，看情况军方给出的目的地也是白塔基地，就是不知道那里能不能容纳整个沫城的人。
水辰和陌生男人的目光错开，心里涌上了一阵担忧，沫城是整个国家的首都，虽说每个城市都有尘星计划的基地，但危机来临，连沫城的承载力都不够，其他城市可能更惨。
“这边出现了！”
“这边也有，这边也有！怎么办，要死了！”
“该死的科研院，我就说这种虫就不应该被制造出来，现在问题来了，他们人呢！”
“我们都要死了，世界末日来了！”
三方都有虫群出现，而且在不断地加快速度，惊慌和咒骂声混成一片，人群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逃窜。
原本聚集的人群打散，水辰和覃裎也被挤散。
“我们在白塔碰面！”
只来得及喊出这么一句话，覃裎就从水辰的视线中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恢复更新了，这章开始要大量讲到现实的故事，不知道有没有小伙伴之前猜到了真相？
这章本来取名“艰难抉择”，但辰哥其实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即使再痛苦，他也会很快做出决定的。
下一章讲完覃裎的死，下下章就让已经掉线不知多久的千行上线了。
我觉得覃裎的这声“大辰”真的特别苏！毕竟他是小裎嘛，不过请随时铭记，覃裎他只有十五岁！
——小剧场——
千行和辰哥最初的缘分：只因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