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只要他愿意等待大理寺的结果便满足了,重重磕了个头,道:“多谢陛下之恩!”
叩谢完告退,穆子越叫住了他,道:“你为了六皇子这般冲撞于朕,就不怕有朝一日他会令你失望?”
云曦道:“不怕。臣从不在意这么多,师徒一场,只希望六殿下平安就好。”
云曦马不停蹄赶到大理寺,邱忆已亲自去了趟太子府,将相干人员证物都带了回来,并且问过了六皇子。
云曦连口水都顾不得喝,急着问:“怎样,他有没有说什么?”
这个他,自然就是指六皇子了。
邱忆道:“他承认去过太子府,但是为何去,却不肯说。”
云曦焦灼无比,对邱忆道:“陈嫔一案,当初是你破的,后来皇贵妃招认,太子才是幕后主使,所以他与太子……”
邱忆了然:“所以六殿下确有杀太子之心。上元节是陈嫔祭日,他出现在太子府,怕是去向太子复仇的。”
“也怪我,一时失策了……”
云曦本来已觉察六皇子行动有异,可是一时失误,竟没猜到六皇子会对太子下手——他得到的消息是六皇子在寻找太子府以前某位幕僚的下落,至今还未寻到人。那个幕僚,云曦也让赵允查了查身份,意外发现正是陈嫔一案的谋划者曾平,当年皇帝已将此人秘密处决,如今看来,处死的应是个替身,曾平应是逃了。
赵允能查到的,六皇子也能查到。云曦以为他是要找曾平报仇,没想到竟是直接去找了太子。那会儿他收到消息说六皇子还未寻到曾平,故而他一直以为六皇子根本不会这么快便出手!
“等等,你是说曾平?”
邱忆记得太子府众死者之中,就有一个姓曾名平的,且死因与其他人不同。他曾亲眼见过太子府里的所有尸体,一共三十一具,都是被干净利落一剑封喉,只有曾平,是被人用剑从嘴里捅进去,搅碎舌头后,穿了个透。当时邱忆还想着,这般杀人的手法,当真令人齿寒。
哦,除此以外,太子嘴里也有伤,是被人生生打断了牙,但不致死,太子的死因仍是被一剑封喉的。
邱忆注意到这一点,云曦已一语道破了天机:“当年给太子出谋划策之人,就是叫做曾平。皇上曾处死过这个人,如今看来被处死的应是假的。真人躲了这么些年,一直未被发现。”
“原来其中还有这般渊源……”
邱忆开始还奇怪曾平的死相,听云曦如此一说,顿时明白过来。从嘴里刺剑进去搅碎了舌头,不正说明杀人者恼极了曾平这张嘴?且他问过太子府幸存的下人,这个曾平极少露面,偶尔会向太子进言,只不过太子最近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这与云曦所说也对得上,曾平死因不一样,邱忆怀疑曾平是仇杀,那么恨曾平又有嫌疑的人……
安乐侯身份特殊,具体案子的细节,邱忆不便透露,只道:“曾平这一次也死在了太子府。”
云曦一愣,未再说什么,邱忆便知,他也猜到了。
“邱大人,可否让我见六殿下一面?”
云曦会过来大理寺的主要目的也是为了见六皇子,案子本身,邱忆能告知的均已告知,也是时候探一探六皇子了。
邱忆道:“除了不能将人带走,侯爷可以随意。”
整件案子仍扑朔迷离。六皇子只是有嫌疑在身,暂时被关押在大理寺大牢,还不是真正的人犯,故而邱忆没必要阻拦。一般这种情形问完了话都可以直接释放,但由于皇帝下了圣旨,大理寺还不能让六皇子离开。
云曦道了谢便去了牢里。邱忆一早料到他要来,事先交代过看守们,当值的看守也不多问,直接将云曦带到后,打开了门锁,自行退到外面去候着。
云曦所在之处,是四四方方单独的一间牢房,周围并无其他人住。这些天有些凉,牢房里甚暖,置了桌床,点着一盏油灯。桌上有清茶,床上有棉被,虽看上去十分简陋,打扫得却很干净。桌边坐着一位闭目养神的白衣少年,昏黄的灯光烫暖了云曦的眼角,这几日一直在外奔波,一见到这少年之后,顿时什么疲累都不觉得,他也挪不开眼睛了。
云曦轻轻跨过门槛,闭着眼睛的少年一时未有觉察,云曦就在他身边坐下,原是想等他自己发现,可邱忆只给了一个时辰,云曦只得抓紧时间,按了按少年的手臂。
他有些贪婪地盯着少年的脸,将对方所有的神情尽收眼底。那双黝黑的眼睛先呈现出了一片茫然,见到身边的人后欣喜满溢,而后慢慢收敛,归于冷静。
说来惭愧。以前他并不知对方也会有如此多的情绪变化。只觉得这个孩子冷若冰霜,最多当着自己的面温和一些,其实,这个孩子是冰原上孤独燃烧着的一簇烈火,等他靠近了发觉了,自己也快被烧得殆尽了。
穆承泽温声道:“表哥,你来了。”
云曦回过神,嗯了一声,道:“阿泽,你感觉如何?”
“都还好……”
云曦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锦袍,穆承泽说着话,不由自主往边上挪了挪,大理寺对他还算宽待,吃住都能凑合,只是不便沐浴,身上的气味一定怪极了,他不愿在云曦面前出丑。
“你为何坐那么远?”
云曦想一想就明白了,直接靠过去如往常一般挨着他,宽慰他道:“你表哥我打过不少仗,身上经常不是汗就是血,连狗都嫌,自己都不敢闻自己……咱们都是男子,不必在意这个。”
穆承泽笑了笑,听他的话坐定。
云曦对他莫名乖巧的样子,心里总是痒痒的,这是在狱中,还有正事,克制住了,才没有伸手去揉。
云曦正色道:“我去见了皇上。邱大人的结果出来前,绝不会有人为难你。但你要给我说实话。”
穆承泽思索了片刻,道:“若我说我只杀了曾平,表哥信吗?”
“为何不信?”云曦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曾平的确就是该死的,“其实我也猜曾平是你杀的。只不过,对付他有成千上百的法子,直接去太子府是最蠢的,为何你就偏偏去了?”
穆承泽知道瞒不过他,主动承认道:“我想杀的不止是他。之所以直接上门,是怕开处置会打草惊蛇,再者太子府若有不测,万众瞩目,当年的事便再不能被遮掩下去。”
“那你为何却没动手?”
云曦目光炯炯,阿泽去过太子府,不是没有杀太子的机会,这只能说明,是有原因令他中途放弃了。
穆承泽道:“我原想痛痛快快杀了他,就算父皇要我偿命也无所谓。只是事到临头,他吓得腿软,不住求饶。我忽然……觉得为了这样的人拖累表哥,很不值得。”
本来他都已做好了准备,破釜沉舟了。带去的都是六皇子府的人,按他与云曦的关系,拖累还是免不了,不过有敬王在,只要咬紧了安乐侯不知情,应不至于太严重。
只是临到最后一剑,穆承泓生生被吓得屎尿齐流,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突然就令穆承泽想开了。
竟是这样一个人,害他生母离世,还要害他远离挚爱,到底值不值?
当然不值。
穆承泽想起小时候陈嫔经常向他念叨的一句话。
泽儿,你要惜福。
不知留太子一条狗命算不算惜福,死无所畏惧,但是为了这样一个人离开表哥,他有些舍不得。
在原来的计划中,他是要死守着太子的尸体,直到被人发现。可是最终,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太子像烂泥一样滩在地上,穆承泽再未看他一眼。
他想着,表哥应当还未醒过来。快些回去,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春喜见到他归来开心得大哭,穆承泽去祠堂坐了一会儿,更了衣,忐忑不安地躺到云曦身旁,这些日子他整夜整夜都未曾合眼,反复思量着计划里的种种细节,想到能手刃仇人无比兴奋,要离开表哥也让他惴惴难安……终于他已明白过来,再没有不安了,又困又累,一躺下就睡了过去。
至于太子妃和皇孙,他连太子都未杀,自然不会去动他们。且一开始,他就令铭心与其他手下守住太子这一边,不叫旁人过来罢了。
云曦皱眉,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你离开之后,便有人趁虚而入了。”
若不是六皇子动的手,会是谁在短时间内,杀了太子府那么多条人命?
六皇子的动机是复仇,那这只黄雀的动机又是什么?
一下子夺去三十条人命,得要有一批训练有素的高手,皇城中谁又有能力派出这样的高手?
云曦道:“阿泽,太子府你已盯了很久,是否还知道一些其他的事?既然太子不是你杀的,不妨都说出来,也许就与破案有关呢。”
穆承泽道:“我的确知道一些。只是我当初一心想杀太子,做螳螂,做黄雀又如何?只要尽量不拖累表哥就行了。”
言下之意,人家发现了不对劲,但是人家根本没管。
云曦简直要被他气死,外边多少人都要跑断腿了,他还自己藏着掖着!
“你这个——!!!”
想也没想一掌拍了上去。
穆承泽结结实实挨了他这一掌,浑然不觉哪里痛,凑过来试探地道:“表哥,我都告诉你,你别生气?”
云曦故意冷着脸道:“怎么,闯这么大的祸还想与我谈条件?”
穆承泽被说中了心事,只得道:“我哪里敢……”
云曦见他装委屈的样子,直接冷笑一声:“有什么你去给邱大人说,不必与我说。反正你也不想我听见,不是吗?”
“表哥……”
穆承泽见他话里有话,下意识一愣。
云曦鼓鼓劲,再接再厉道:“你的药不怎样,我其实都听见了。你不肯说,那我也不会说的!”
穆承泽:……
他还从未如此慌张过,六神无主地站起来又坐下,魂似乎都飞走了,过了半晌勉强道:“表哥,我的错,我不会再瞒你,你也……别瞒我了,好吗?”
49、黄雀
云曦只朝穆承泽眨了眨眼睛,似在说,就不告诉你。他在小徒弟面前一向沉稳,鲜少如此顽皮。穆承泽没料到他竟会耍赖,一时呆了。云曦已闪出一丈远,朗声道:“邱大人,别听壁角了。六殿下已乐意说了。”
“……”
穆承泽这才发觉自己被涮了。
隔壁有人轻咳了一声,不一会儿邱忆领了几位手下疾步过来。六皇子至少有杀曾平之嫌,安乐侯与六皇子私下见面,邱忆当然要来听一听。
只不过,被当面拆穿实在丢人,邱忆忍不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安乐侯,六殿下,对不住,我这也是为了破案……”
云曦自从得知六皇子并非杀太子的真凶,心情松快了许多,神采飞扬地道:“无妨,我就觉得邱大人是只狡猾的狐狸,一定会悄悄躲起来。”
他只是顺口一提,谁知邱忆私底下还真有一个狐狸的绰号,乃是大理寺官员暗地里给这位精明的上司起的。邱忆顿时有些不爽,反唇相讥道:“连狐狸的心思都能猜中,侯爷您又是什么?”
“我自然是猎人。”云曦大言不惭。
六皇子抖了抖唇,云曦立马横了他一眼,六皇子便毕恭毕敬地站到一旁。其实阿泽很想说,表哥一手给他灌下热滚滚的迷魂汤,一手还把邱忆这只狐狸给拎了出来,这……明明是狐狸精吧?
而且狐狸精还朝他挤眉弄眼……虽不合时宜,六皇子忍不住就有了一点非分之想。
“好了。”云曦正色道,“阿泽,你当着邱大人的面,把那天发生的事都说一下。”
穆承泽点头,果然如他向云曦保证的那般,事无巨细都说了一遍,包括如何杀的曾平,如何命人将廊道守住,遇见太子时太子的衣着,与太子说的每一句话,还有,曾用剑鞘敲碎了太子的牙。
邱忆在心里与现场所见不停作着比对,时而恍然大悟,时而眉头紧蹙。
过了一会儿,邱忆不解地道:“六殿下,你为何……要敲碎太子的牙?”
“他说我娘的坏话。”
安乐侯府的规矩,一贯如此。
“这……”邱忆闻言,不知为何自己的牙也跟着痛了一下,抹了抹额上的汗珠,灵光一闪,突然有了个想法:“六殿下是如何……敲的,可否再说详细一些?”
太子嘴里的确受过伤,可是死前嘴上却无多少血迹,相比之下,曾平满脸都是血。还有,照六皇子所言,太子在廊道中身穿九蟒太子服,可太子尸体是在卧房被发现的,太子穿了一身常服,未曾见到什么太子服。
总的来说,衣服不对,人也收拾过。不可能是六皇子等太子净了脸,又换了衣服之后才下死手吧?
穆承泽就连所用招式也一并提了,还有在太子服上拭剑的细节。
邱忆道:“六殿下当时所用的剑,是哪一把,现在何处?”
穆承泽道:“是父皇以前赏赐的凌云。刚到大理寺就被收走了。”
邱忆朝手下心腹使了个眼色,那心腹飞快地跑出去,回来时怀里抱了一柄被布裹着的剑,邱忆将剑取出,让六皇子远远看了一眼。
穆承泽点头指认:“这便是凌云。”
邱忆道:“剑尖处仍有血迹。”
穆承泽道:“是杀曾平所留。敲……太子的牙时,所用乃是剑鞘,当时也擦拭干净了。”
邱忆心道,倘若六皇子所言是真,太子服上就该有擦拭的痕迹……只要找到这件衣服,就能证实六皇子之言,他与太子正面冲突时,太子所穿是太子服,后来太子换过衣服,则说明换衣之时,六皇子已不在了,他虽然去过太子府,却不是太子最后一个见到的人。
云曦神色凝重,道:“邱大人!”
邱忆笑道:“侯爷别急,证物总会有的。”
若说方才偷听六皇子与安乐侯之言,邱忆信了四分,如今便有七分了。
云曦道:“那六殿下何时能出去?”
邱忆道:“待我找到证物即可,侯爷与六殿下稍安勿躁。”
邱忆发动了大理寺的人一刻不停地找寻,终于在太子府一间柴房里,发现了一件被柴火压住的衣服,这衣服上头满是污秽之物,九蟒绣纹也脏得不行,但的确是内务府所制的一件太子服,唯有大楚太子才有资格穿。
经查,这件太子服的胸口,有一处突兀的似是被血拓出来的细小纹路。邱忆将此纹路与凌云的剑鞘对照,证实是剑鞘上的一处刻痕。穆子越酷爱藏剑,所收之剑的剑鞘都会饰以特别的纹路,这一点光看凌云本身是觉察不了的,邱忆曾有幸见过其中的几柄,故而清楚剑鞘上这样的纹路是独一无二、仿造不能的。
看来六皇子的确不是凶手。
紧接着,邱忆又寻到了六皇子的心腹铭心。穆承泽曾让铭心离去,但他最后并未杀掉太子。铭心便想着自己不必远离,后来听说太子府出了事,铭心唯恐有人栽赃陷害六皇子,没过多久便自己来到大理寺,求见邱忆。
铭心乃是六皇子心腹,所说并不可信,但一经证实六皇子并非凶手,铭心的口供便尤为重要。他听从六皇子吩咐,提供了在太子府安插人手之后搜集到的所有暗报。邱忆从中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太子在死之前精神恍惚,脾气骤变,就算太医也找不到任何原因,其实是有人在太子的饮食与所用香料之中,放入了相克之物。
这一发现,证实除了六皇子之外,的确还有人盯着太子。
穆承泽道:“太子愈发暴戾,时常殴打下人,这样一来,不必我出手,太子府的人便会越来越少。到时也方便我行事,故而我并未插手。只不过,我的人尚且无法把控太子府饮食,对方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要大。依我看,他们应有自己的计划,也是要除去太子,只是在我行动之后,他们不知为何也行动了。”
跟在螳螂身后的黄雀,目标显然与六皇子不同。若说六皇子的目标是太子一人,黄雀的目标却是太子一家,为何如此说,因为若是为了嫁祸六皇子,黄雀实在没必要冒险杀那么多人,杀得人越多,反而欲盖弥彰,除了太子府的几位主子,还有谁值得高手出动?这么多条人命,邱忆已查过,并无特别之处,就是为了掩盖黄雀的真实目标,他想要的,是太子一家的性命。
邱忆一直觉得,太子妃与皇孙们的死有些蹊跷。按他办案多年的经验,一般深仇大恨才会灭人满门,像六皇子这般,称得上杀母之仇,也没有要迁怒太子妃与皇孙的意思,可黄雀却要斩尽杀绝,难道他比六皇子还要痛恨太子,乃至太子一家吗?
除了仇恨,还有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理由,会要太子一家的性命?
那身染了脏污被换下的太子服,不会无缘无故被藏进柴房。兴许黄雀意识到这衣服会坏事,却也没能将衣服毁去一了百了,而是藏在了一堆柴火底下……说明黄雀当时也很慌张,未能及时应对,他事先应不知道六皇子会突然有所行动,待发现了,便欲趁此机会,将杀害太子妃还有皇孙的罪名也一并推到六皇子身上,虽然后来发现六皇子未杀成太子,对黄雀来说,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已无区别,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其实,黄雀是有自己的计划的。
太子已服用相克之物多时,据太子生前的症状推断,也许再过不久太子就会神智不清,既然有大肆责骂太子妃殴打下人的前例在……
邱忆生生打了个冷颤,那也有可能,有一天太子六亲不认,做下不可饶恕之事,比如杀了太子妃与皇孙,再追悔莫及自尽而亡……太子实际有没有对妻儿下手不重要,只是作为一种说辞,太子府同样去几十条性命,就不会惹人怀疑。
这,未免太异想天开了。若真有这样的计划,恐怕谁都发现不了……但不论黄雀原来的计划如何,都被六皇子意外打乱。若六皇子提前要了太子的命,与黄雀的谋求不符,黄雀不得不铤而走险,匆匆派了一批杀手出去,虽得手了,却也暴露了黄雀的真实目的。
这案子犹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了。
邱忆道:“六殿下可有想过黄雀的身份?”
穆承泽漠然道:“没想过。”
云曦瞪了瞪他,对邱忆道:“相克之物分别下在食物与香料之中,说明黄雀精通此道,或者身边有精通此道的人,且他手下有一批实力不俗的高手。要养这样一批高手花用挺大,地盘也是少不了的。恕我直言,连太子妃皇孙都被杀,恐怕黄雀是冲着皇位来的……”
太子身份特殊,荒唐了这些年,皇帝仍未废了他,他若不死,极有可能便是下一任君王,在某些人眼里,自然非除不可。可太子一死,他留下的嫡出皇孙便有了争夺帝位的资格,甚至比皇帝那些庶出的皇子更合礼法,所以黄雀一定要把他们斩草除根才行。
邱忆赞叹道:“我与侯爷想到一起去了,只是不知,会是哪一位皇子?”
既然是与皇位有关,那就明朗多了。
云曦道:“七皇子至今仍住在宫中,不可能在皇上眼皮底下培植如此大的势力,而五皇子才开府没多久……剩下有这般实力的,便是开府多年的三皇子与四皇子了。”
这两个,上一世都不是什么善茬。
穆承泽对哪个皇子下的手无甚兴趣,冷着脸道:“邱大人,我能走了吗?”
邱忆回想之前所言,实在有些为难。
“六殿下,我有个不情之请。真凶匆忙行动之后,一定会很关注案子的进展,六殿下若待在大理寺,能令真凶放松警惕,可不可以……”
“不可。”
穆承泽觉得自己都快臭了,迫切想换个地方,最好能直接去安乐侯府呆着。
云曦一把掐住六皇子的手臂,替他道:“既是为了案子,有何不可?只不过邱大人可否给六殿下换个住处,毕竟六殿下也是千金之躯。”
邱忆忙拱手道:“原是我疏忽,怠慢了六殿下。”
既然有物证人证,六皇子就洗去了嫌疑,再不适合呆在普通牢房里了。故而邱忆精心为六皇子挑了另一间天字号的……牢房。
谁让大理寺就牢房多,这天字号的牢房,建得可比厢房强,是专门用来招待那些不可得罪的几日游贵客的。
穆承泽:“……”
云曦也是无语,见穆承泽一脸菜色,云曦都有些心疼了,忙道:“邱大人,这牢房你还是继续留着,给别人吧。”
他一拉穆承泽,穆承泽会意,两人轻轻巧巧跃到了围墙上,云曦回首,居高临下道:“邱大人找个身形与六殿下相似的,待在牢里即可,我们也会谨慎行事。”
邱忆只得应了。
“表哥。”穆承泽小声道,“我……都已经说了,你何时告诉我……”
穆承泽直觉自己就要熬出头了,一颗心七上八下了半天,只盼表哥给个痛快,若是不允也没什么,缠到他允就是了。自从在鬼门关前险险地走了一遭,六皇子如今的态度判若两人,他再不想自暴自弃远离表哥了。云曦在得知他的心思之后依旧赶来救他,说明在表哥心目中,他的性命更为重要,就算他怀着见不得人的心思,也不会推开他的。就凭这一点,六皇子胆肥地以为,自己有希望。
云曦想了想,道:“安乐侯府有探子,还被官兵围了,去你府上如何?”
穆承泽道:“好。”
因六皇子被关进了大理寺,六皇子府才建成,本就没多少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外头守着的官兵早已撤去。穆承泽熟门熟路地带着表哥翻墙,六皇子经常自己就这么干,譬如想表哥了,偷偷溜出去,在表哥家门外蹲一会儿。
春喜抱着一只针线篮,心不在焉地做着活计,突然间两个人从天而降,春喜瞧了一眼,哆哆嗦嗦摔了篮子,眼泪婆娑地奔过来。
云曦赶紧将食指挪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春喜险险住了嘴。
穆承泽脸孔微红,低声道:“春喜,去备下热水。”
他这一路内心纠结了许久,万一,万一把表哥熏晕了……
云曦也没料到他会先沐浴,想来这孩子还是脸皮太薄,在牢里待久了也不舒服,云曦体谅他,温声道:“别着急,我等你。”
50、衷肠
穆承泽匆匆冲洗完毕,照例抓了一块干布巾跑出来,云曦正在外边与春喜低语。
穆承泽仍是散着头发走过来,蹲到云曦面前,春喜极有眼色地告退了,留下他们两个在一处。
云曦二话不说接了布,为他擦拭头发,想起什么好奇地道:“阿泽,你为何总要蹲着,不累吗?”
穆承泽看着他笑:“不累。这样表哥会看我。”
云曦的手顿了顿。其实每次看见阿泽蹲着,下意识都会觉得他很孤单,看来也是假的了。
云曦手上不自觉加重了力道,飞快地擦完。如往常一般,又为穆承泽理好衣领。方才,在阿泽沐浴的时候,他抽空逛了逛六皇子府,这府邸比他想得还要惨,也就是比刚修完略多出一点人气罢了。自搬过来后,许多东西还没来及置,六皇子心思全在找太子算账上,浑不在意,春喜又不懂管家,就这般一直拖着。
云曦心道,阿泽还真是不会照顾自己。
“表哥。”
穆承泽趁他走神之际,突然从他的双臂之间站起来,云曦一下没察觉,手的姿势仿佛正拥着他的颈项,热烈的气息近在眼前,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穆承泽轻声道:“现在能说了吗?”
云曦叹了口气:“你为何一定非要我说?”
穆承泽道:“我喜欢表哥,自然就会想知道表哥的看法。”
云曦的脸噌地热了,没想到阿泽竟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且他的目光如此澄澈,云曦都不忍心当着他的面说出一个不字了。
云曦憋了半天才道:“那,为何会是我?”
“为何不是?”穆承泽平静地反问,这对他来说只是顺理成章,“表哥对我最好,跟着表哥的这些年,我眼里早容不下别人了。”
“阿泽……”
云曦心里感动,他清楚自己的心意,只是苦于开口,之前在大理寺,倒也不是故意要吊着的,看似平常的几句话到了嘴边就说不出来了。他斟酌再三,上前一步紧紧抱住眼前的少年,感觉怀里的身体刹那间绷得笔直。
云曦有些无奈,像以前那样,轻抚着穆承泽的后背,想让他放松下来。
“阿泽,我不知该怎么说……你喜欢表哥,表哥很高兴,真的。”
云曦唇边果真有一抹害羞的笑意,继续道:“可是你这一生会遇见许多人,表哥只是其中一个。且不说咱们两个都是男子,表哥比你大出许多,陪不了你多久,甚至以后还会拖累你……你该找一个能与你举案齐眉的妻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的……”
当初云曦也是如此婉拒敬王夫妇。咏心与阿泽都是晚辈,他无法想象与咏心在一起,那么自然也该拒绝阿泽。
只是,云曦经常想起趴在穆承泽背上时,眼睁睁看着少年去赴死的绝望,还有那句,如果有下辈子,再不要救我就好了。
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曾做过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上一世,那便是从未与六皇子相逢的一世。他来到了落魄的六皇子府,话都说不利索的六皇子,身边连个会打手语的人都没有。同样一张脸,同样的面容,表情只剩下麻木。谁都不知道六皇子在想些什么,他总是一个人蹲着,什么都不说,有时抬眸,无意间会流露出似曾相识的乖巧与孤独,这是阿泽,却也不是阿泽。云曦活了两辈子的人,那一刻难过地只想冲上去抱住六皇子,嚎啕大哭。
他不能容忍视若珍宝的少年,被如此对待。
幸好,那只是一场梦,醒来阿泽也回来了。云曦竟有了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相比之下,得知阿泽喜欢自己,倒不是那么震惊,相反还有一丝淡淡的喜悦,与如释重负。
后来六皇子被大理寺匆忙带走,云曦马不停蹄四处奔波,也设想过最糟的情况。倘若阿泽真杀了太子,皇上要赐死阿泽,到时闯宫也好,劫法场也好,就算要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双手奉上。
他一生谦虚忠诚,可他也有逆鳞。没人比他更清楚,阿泽是没错的,但凡皇上能给这个孩子一点公道,都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若这个世上皇帝才是公道的话,云曦无比冷静地做了个决定,那他就让他的少年坐上皇位,这样,就再没有人敢欺负他了!
“表哥,你在说什么?”
穆承泽有些惶恐。云曦抱紧他,不停在他耳边说话,他只能觉出气息吹过,却不知云曦究竟说了什么。
云曦放开不知不觉已成为他逆鳞的少年,笑了笑道:“我是说,那些都不重要。表哥已决定了,助你继位。”
“表哥!?”
穆承泽没想到云曦会突然提及皇位。因为身有残缺,从未有人给过他这般期许,哪怕他是皇子,也早被踢出继承人的名单了,他自己更是从来都没想过。
“怎么,你不想吗?”
云曦以前也愁到底该站哪个皇子,一直摇摆不定,如今倒不必发愁了,那些皇子,如何能与阿泽比?他家少年是最好的,如何不能登基为帝?
穆承泽垂眸,道:“我……听表哥的。”
云曦见他反应有些冷淡,以为他没明白其中的深义,好心开导他道:“做了皇帝,再没人敢欺负你啦,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表哥会帮你守边,朝政可以向敬王请教。阿泽是个好孩子,表哥相信你会把国事都处理好……”
穆承泽道:“我只想要表哥,可以吗?”
云曦脸上还挂着笑,要说的话都被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眼角不知不觉有些湿了,他曾经看着眼前的少年一点一点长大,竭尽所能去教导他,保护他,从来舍不得叫他受一点委屈,为了他,这条命都可以交出去,只是一份感情而已,如果阿泽想要,有何不可?
他已独自活过了一世,这一世好容易遇上了心动之人,纵然轻狂一些又如何呢?
云曦努力平复了下心绪,手颤抖着抚上少年的脸颊,细致又贪婪地描摹着他的五官,指尖处来自少年的热度,也把整颗心捂热了。
穆承泽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令自己发抖的答案。
“……好。”
昏暗的卧房,尚未来及点上一点烛火,亲得毫无章法的两个人,已迫不及待拨开了罗帐。
穆承泽双目晶亮,手在云曦腰侧不住地揉捏,云曦很快便被摸得动了情,心里还奇怪着,上次在添香楼虽被识破,应不至于一下就被看出来他的腰处十分怕痒吧?
“阿泽,阿泽……”
云曦红着脸,嘴里发出一串串火热的低吟,昏昏沉沉地想,幸亏阿泽听不见这羞耻过头的呻吟,他倒也不必遮遮掩掩的了。
穆承泽在他忍不住张嘴喘息之际,将他的一双唇瓣亲得更肿。
已习惯了耳不能闻,平时也不觉得怎样,只是这种时候,还是会遗憾自己听不见表哥的声音。不过终于如愿以偿和表哥滚在了一个榻上亲来亲去,阿泽已经心满意足了。
耳鬓厮磨了好一阵,云曦受不了再被摸来摸去,压住那只不规矩探进他里衣的手,翻身坐起。
“陈公子、陈公子。”
突如其来地想到了这个称呼,他推了推身旁的穆承泽,玩心大起。
穆承泽微笑着挑起他的下巴,亲了一口。
云曦期期艾艾地道:“陈公子,你懂……吗?”
当初穆承浩不怕死地问起,直接被送了一个“滚”字,穆承泽明明心里有数,却勾了勾唇,道:“不懂……曦儿要教我么?”
云曦扫了一眼下方,心道,臭小子,你骗谁呢!
可望着少年期待的脸,他仍是心一软,咬咬牙跨坐到少年腿上,喘了口气之后,解下了里衣,掷到一旁。
“……教就教好了。”
51、师公
穆子越七窍生烟,太子刚逝,七皇子与敬王府的穆承浩就在宫中大打出手,引得宫廷侍卫都出动了,最后双双被侍卫长送到御前,穆子越真想上去一人一脚,无奈兵部侍郎齐镇宇也在场,穆子越没好意思让臣子看热闹,强压着火气道:“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穆承沛气急败坏地道:“父皇,是他那边先动的手,还把儿臣打成了这样!”
七皇子的脸正中间多出了一道横贯东西的鞭痕,周围皮肉翻翘,夹杂着血丝,整张脸凄凄惨惨,青一块紫一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穆子越乍一瞧吓了一跳,差点就没认出七皇子来。
不言不语是六皇子的风格,穆承浩从来不肯吃亏的,扫了一眼穆承沛,冷冷道:“皇伯父,我与齐大人刚好一起入宫,中途遇见七堂弟,若不是他横加阻拦,恐怕我与齐大人早就见到皇伯父了。”
一边是自己的儿子,一边是敬王的儿子,穆子越明面上实在不好偏袒谁,只能找侍卫长前来问话。这侍卫长跟随穆子越多年,颇能摸着几分皇帝的心思,道是七皇子阻拦在先,穆承浩一没忍住出了手,各自都有错。穆子越不想在这焦头烂额的当口还要操心两个不争气的小辈,也不细查,直接便命两个人回去反省。
“父皇,您怎么不罚他……”
七皇子有些失望,他脸上这么大一条口子,手下都被暗器所伤,穆承浩屁事没有,明摆着自己被欺负了,为何父皇却视而不见?
穆子越这会儿正后悔太子在世时自己没给什么好脸色,心里哪还有七皇子,再说他怎样也轮不到儿子来教,当即斥道:“承沛,你还不知错?”
穆承沛不敢正面顶嘴了,委委屈屈低下头。
穆承浩却道:“皇伯父息怒。七堂弟纵有不对,我也该让着些,是我太过莽撞。多谢皇伯父责罚,承浩已知错。”
“嗯,还是你识大体。”
穆子越从穆承浩这边找回了一点场子,两厢对比,就觉得穆承浩虽打了人,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倒显得七皇子心胸狭窄了。
穆承沛愤愤剜了穆承浩一眼,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穆承浩瞅准一个皇帝看不见的时机,朝他轻蔑地抬了抬下巴。穆承沛气得要发疯,穆子越见七皇子一脸不加掩饰的怒意心里微叹,承沛与承浩一比,还真是不够看的。他怕穆承沛脑子一热又要与穆承浩打起来,直接便把两个人遣了出去。
穆承浩在穆承沛破口大骂之前,拖着守在宣德殿外的圆脸公子就走。
齐胜男挣扎不已:“放开我,让我再给他一鞭子!”
穆承浩无奈地叹气,真想敲开她的头看看里面是不是长满了茅草:“你有几颗脑袋,敢在宣德殿外打他?”
齐胜男皱眉,意识到这回是自己莽撞了,低头走了一会儿,惊叫道:“我,我爹还在里面,你为何拖我走?”
穆承浩懒洋洋地解释:“你爹有重要的话要与皇伯父说。你若嫌命长,就进去听个够。”
齐胜男瞪他一眼,道:“虽然你看上去比我聪明,说话可难听!明明是个男子,打架却还要缩在后边放暗器,真……”
齐小姐眼里闪过一丝鄙夷,好歹给敬王府面子,没当众说穆承浩阴险。就算穆承浩这一次帮了她,她对他也没一点好感,更不能因此忘掉他在添香楼故意指错路。
“敌众我寡,难道还要与你一样横冲直撞吗?我这是谋略,不懂别瞎说!”
穆承浩被惹怒了。明明是个男子——这话深深戳伤了他的自尊心,他扫了一眼男装其实相当俊的齐小姐,一口恶气怎么也咽不下去,不怕死地吐出了三个字:“男人婆!”
穆子越将闲杂人等遣出去,的确是有话要说。待宣德殿的人都退下了,他才慢悠悠地道:“镇宇,你有何事?”
齐镇宇一撩朝服跪下了:“臣想为太子之事,求陛下三思。”
穆子越知道这个兵部侍郎一向耿直,不动声色地道:“哦,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齐镇宇道:“臣一听说太子府出事,立刻就从家中赶来,臣想说的是臣的肺腑之言,与其他人无干。”
穆子越道:“你说。”
齐镇宇肃然道:“太子府有三十多个人死于非命,臣以为,这非是一个人便能做到的,其背后必然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叫臣心忧起皇城的守备,皇上的安全。”
穆子越道:“你这是想暗示朕,能驱使这股势力的,必然不会是六皇子与安乐侯吗?”
齐镇宇叩首,道:“皇上圣明!六殿下才刚奉旨开府,短短时日,如何招揽这般势力?而安乐侯对六殿下一向疼爱,真要杀人放火,又怎会放任六殿下独自前去,还被人见到?臣只是觉得,这其中或有误会,安乐侯对皇上一向忠心耿耿,若因此受到牵连,皇上折损一员大将,也是我大楚之祸。”
穆子越未露出一丝恼怒,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镇宇,朕以前并未听说你与云曦有私交,为何突然就为他说起了好话?”
齐镇宇道:“臣是兵部的人,最清楚安乐侯为我大楚立下多少汗马功劳,臣实在不忍心这样一位忠臣良将受到质疑!”
齐镇宇是个直性子,穆子越没试探出什么来,回想起云曦之前所言,叹了口气道:“朕明白你的苦心,你先下去吧。”
齐镇宇告退后,穆子越呆坐了片刻,穆承泓是他的嫡子,被人杀了他固然痛心,可若真不是六皇子会是谁?连当朝太子、太子妃与皇孙都敢杀……
穆子越忽而站起,焦躁不安地走了几个来回之后站定,一巴掌将身旁案桌上的玉盏重重扫落!
没过几日,邱忆入宫呈上密报,另外还有一件污秽不堪的太子服。穆子越捧着那件衣服虎目含泪,伤怀许久之后,咬了咬牙道:“邱忆,你继续查下去,务必要将真凶拿到,若有何为难之处,也尽管给朕说!朕赐你一把天子剑,见剑如见朕,若有人阻你断案,可亮出此剑,就地正法!”
他其实已猜到凶手可能是谁,但在见到证据之前,他仍抱有一线希望,毕竟太子若是他手心的一块肉,那人也是他手背上的肉,穆子越只能以此法助邱忆破案,好让真相早一些水落石出。
李乘风适时给就近伺候的内侍递了个眼色,不久便有一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柄光彩夺目的宝剑而来,邱忆跪下接过天子剑,向穆子越磕头谢恩。
穆子越目眦尽裂:“朕的太子,定不能这般不明不白地死去!”
邱忆奏道:“臣这边,出于破案需要,还请陛下不要对外透露。另外,臣还需六殿下协助臣做一些布置。”
六皇子之前是因旨被关在大理寺,他虽杀了曾平,那曾平原就犯了死罪,另当别论。邱忆已有了诱敌之计,可也需要皇帝的准许。
穆子越也想起了六皇子。按理来说,六皇子是无辜的,他该下旨抚慰,可邱忆递上来的口供,他对六皇子胆敢去向太子寻仇怒火中烧。太子终究是国之储君,就算过去做错了事,难道还要为了一个份位底下的嫔偿命?对于六皇子来说,陈嫔是生母,太子莫非就不是兄长了?这也太尊卑不分了。虽后来到底悬崖勒马,穆子越想起六皇子幼时还曾在承乾宫拔剑,态度愈发冷漠。亏他还曾高看过六皇子几分,谁知六皇子却是个不识抬举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