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云曦收假返回皇城,安乐侯府也修缮完毕,穆子越亲自题名。落成之日恰逢重阳,穆子越不忍云曦孤身一人在府中过节,下旨召他入宫相聚,云曦差不多椅子还未坐热,便又起身进宫去了。
重阳佳节,宫中按例置了席面,穆子越领了一大帮皇亲国戚在御花园赏菊喝酒吟诗作赋。云曦对诗词无甚兴趣,亮了相,与敬王等几位宗亲饮过酒说过话之后,禀了穆子越一声,便在园子里随意转了转,这一转,就遇见了在放纸鸢的七皇子。
重阳前后,正适合放纸鸢,七皇子穆承沛被一堆永寿宫的宫人内侍围在中间,好奇地看内侍摆弄一只硕大的金凤纸鸢。身为皇帝如今最宠爱的皇子,只要一声令下,就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讨好于他,连放纸鸢也不必亲自动手,早就有两名机灵的内侍站出来,一个负责将纸鸢高高托起,另一个负责迎风拉线。
金翅凤凰一飞冲天,穆承沛抬头仰望,不停指东指西,内侍们忽左忽右生生跑出了一身热汗,穆承沛只嫌他们反应迟钝,玩了一会儿便索然无味,四下里一瞧,一下子就发现了不远处看热闹的云曦。
“云曦表哥!”
穆承沛亲亲热热喊了一声。那日穆子越让喊表哥,云曦让直呼其名,他都记住了,并且机智地将两者结合起来。
云曦当然认得圆滚滚的七皇子,走过来温声道:“七殿下。”
“云曦表哥,你要玩纸鸢吗?”
穆承沛撅着屁股跑到云曦面前,小手颇有些得意地一挥,命内侍将线筒交到云曦手里,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云曦见他穿着浅金色小褂子,脖子上戴了一副明晃晃的金镶玉项圈,满身都金灿灿的,宛如一只金包子,忍不住咧嘴乐。不得不说,长大后的穆承沛娇纵霸道,小时候的穆承沛还是很讨喜的,逗着玩一下也不打紧,云曦这般想着,于是便蹲下身来握一握穆承沛的小胖手道:“好啊。”
穆承沛开心地拍掌,歪着脑袋道:“父皇说表哥可厉害了,表哥能让纸鸢转圈圈吗!”
云曦无语了一下,穆子越多半是夸他会武,但这和玩纸鸢没多大关系。他也只少时玩过几次,算不上个中好手,赵允才是,不过赵允眼下不在宫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云曦灵机一动道:“转圈圈不太好弄,不过七殿下想不想让纸鸢跟着你跑?”
穆承沛奇道:“真的可以吗?那些内侍可笨了,老让它呆呆地飘在天上,好没意思哦。”
云曦把线收回一些,然后将线筒放进穆承沛手中,道:“很简单——七殿下稍微跑几步看看?”
穆承沛从未尝试过亲手去放纸鸢,早就想玩玩看了,但周贵妃视他如珠似宝,凡事都不许他亲自去做,一般都是由内侍来放,他在一边看着。经云曦一鼓动,穆承沛心里痒痒的,迈开小短腿跑了一段,果真见到金翅凤凰呼啦啦跟在他身后飞了过来。
穆承沛高兴地尖叫:“表哥表哥,它真的跟着我跑了!”
云曦大声道:“七殿下,别跑太快,慢一些!”
穆承沛还没这么痛快过,此时谁说也听不进了,越跑越快,急坏了永寿宫一干宫人内侍,生怕他摔了撞了,忙不迭追在后头。
云曦原也担心出事,瞥了一眼四周,皆是空荡荡柔软的草地,不会有什么危险,七皇子平时被众星捧月一般照看着,偶尔活动活动筋骨也有好处,因此并未上前阻拦。
就在此时,一位婀娜的宫装贵妇被十几名宫人簇拥着缓步走来,穆承沛眼尖,兴奋地喊了一声“母妃”,扑过去一头扎进贵妇怀里。
周贵妃含笑将他搂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脸色微变,一把扯过他身后的金凤掷到地上,竖起柳眉道:“怎么玩得满头是汗,着凉了如何是好?”
闻言,立刻有宫人掏出绣帕为七皇子拭汗。
七皇子喘着粗气道:“母妃,云曦表哥……教我这样玩纸鸢,比光看着有意思多了……”
周贵妃往云曦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
云曦垂眸,也不上前,只是远远拱手道:“贵妃娘娘好。”
周贵妃似笑非笑道:“多谢安乐侯带着沛儿玩。只是沛儿身子骨娇弱,这般跑法要不得的。”
云曦道:“原是我思虑不周,还请贵妃娘娘见谅。”
周贵妃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本宫先带沛儿回永寿宫换身衣服。皇上近来时常念叨侯爷,侯爷难得入宫一趟,多与皇上说说话,皇上定会高兴的。”
“多谢指点。”云曦淡淡一笑。
周贵妃要带穆承沛走,穆承沛却不大乐意,被内侍抱起来还在挣扎,一步三回头,可怜兮兮地道:“表哥,下回再一起玩呀!”
云曦笑而不语。
周贵妃轻斥了几句,终将穆承沛强行带走。那只金凤纸鸢被遗忘在一旁,云曦随手捡起来,正想寻个人送回永寿宫去,忽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
5、争执
云曦低头,见到一张巴掌大瘦削白皙的小脸。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孩子,也是皇子装扮,身上衣服却灰扑扑的有些脏了,手里牵着他的衣角,正局促不安地望着他。
这双眼睛……
云曦心里紧了紧,再次蹲下,笑着揽住那孩子肩膀道:“六殿下怎么也在?”
说完他蓦地想起对方听不见,正愁有何法子能与穆承泽交流,猛地一抬头,发现春喜就站在十步开外的一棵树后面,朝穆承泽的方向比比划划。
穆承泽会意,攥紧云曦的衣角,结结巴巴地道:“谢、谢将……军。”
原来是专门过来道谢的。云曦心念一动,一般听不见自然也会影响言语,但穆承泽是四岁时因病致聋,那时的确能说一些话了。
错了!春喜一个劲摇头,云曦已被皇帝封为安乐侯,应当叫侯爷,但六皇子似乎没反应过来,春喜只怕叫错了云曦会不高兴。
“六殿下,不必客气。”
云曦对将军还是侯爷什么的浑不在意,笑着去揉穆承泽的头,穆承泽却很警觉地往后一退。
云曦:“……”
他颇有些无奈地想,莫非六皇子还以为他要打他吗?
而且六皇子虽瞧着有些害怕,眼角余光却偷偷瞟向云曦手中的金凤纸鸢,还不止一次。
果然还是孩子。云曦暗笑,把纸鸢举起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穆承泽,一本正经道:“这个给你要不要?”
六皇子茫然,下意识去看春喜,春喜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朝他大力点头,云曦也看见了,心想这回总该懂了吧?
可是穆承泽自己缓缓摇了摇头,他不要!
云曦忽然间反应过来,不是六皇子懂不懂的问题,而是他不敢,因为他知道这是七皇子的纸鸢!
就连自己伸手要揉他的脑袋都会被误解为要挨揍,六皇子在这宫中过得必然不是很好,他又怎么敢去拿正得宠的七皇子的东西?
云曦心里颇不是滋味,放下了手中的纸鸢。
六皇子虽明确表示不要了,仍渴望地盯着纸鸢,这也让云曦打定了主意,对着远处道:“春喜,快过来帮个忙吧!”
春喜闻言走过来,行了个礼,略显不安地道:“侯爷找我有何事?”
云曦道:“帮我拿些竹签宣纸笔墨还有线过来。顺便……”
他瞄了一眼六皇子纤细的胳膊,笑着道:“顺便再拿点吃的喝的。”
春喜望望六皇子,又望了望云曦,明白过来,兴奋地上前朝六皇子比划了几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让他安心,然后一溜烟小跑着去拿东西了。
因是安乐侯所要,春喜很快便双手捧得满满当当折返回来。云曦一瞧,除了他点名要的材料,还有一只盛了各色点心的食匣,一小壶果子酒,以及两只酒杯。
真是个不得了的丫头啊……云曦心道。
一旁的六皇子都看呆了。云曦将匣子打开,自己先随意拿了块绿豆糕塞进嘴里,转而向六皇子点头示意。六皇子难以置信,再三从春喜处得到确认后,也学云曦的样子,小心翼翼拿出一块同样的绿豆糕,转过身去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品尝着。
云曦又依次拿了蛋黄酥、乳酪饼……六皇子也跟着他拿,还次次都企图把吃相藏起来,以为没人能看见。但这一点点孩童的天真怎么可能瞒过云曦,他只要稍微侧下身,便可看见六皇子吃点心时闪闪发亮的眼神。
云曦倒了两杯果酒,宫中这种饮品原本就无甚酒意,如今御膳房又应景地加入了菊花,清清甜甜,都有点像果子露了,很适合孩子喝。六皇子眼睛一亮,很快便有样学样,捧起其中一杯果酒来忙不迭倒进嘴里。许是他之前从未喝过果酒不太习惯,又要躲着云曦喝得飞快,一不小心就呛到了,咳个不停,手里还死死捏着那只杯子,一滴酒都不肯洒了。
云曦心里酸酸的,当着自己的面这孩子恐怕用不安稳,便把匣子交给春喜,让她放心拿给六皇子,自己则转到一边,尝试着亲自动手扎一只纸鸢出来。记得赵允少年时是扎纸鸢、玩纸鸢的好手,云曦虽不太熟练,自诩也差不了太多。
很快,形扎好了,糊上宣纸,云曦用毛笔蘸满了墨,忽然眼前一花,下巴底下多出来一颗萝卜头,原来六皇子吃饱了点心抱膝蹲在旁边安静地看他上色。七皇子的纸鸢是一只金翅凤凰,遍体金色,浑身还抹了层金粉,后边拖着几条长长的尾羽。而云曦在画的这个,黑漆漆的,暂时还瞧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云曦把食指放到唇上,神秘地嘘了一声,他发觉六皇子腼腆地笑了笑,嘴角弯起一抹小小的弧度。皇家都是美人胚子,穆子越浓眉大眼,年过半百依旧相貌堂堂,往下太子穆承泓清丽俊秀,揉和了生母孝仪皇后与皇帝所有的长处,其他龙子凤孙也都长得俊逸,最小的七皇子穆承沛更如玉团一般可爱,眼前的六皇子虽羸弱了一些,细看之下还是能看出来往后精致俊秀的眉眼,笑起来更不输其他皇子分毫。
云曦刷刷刷涂抹得很快,不一会儿便画完吹干,将纸鸢举起来,系上线,迎风抖了抖。
春喜赞道:“呀,好威风的一只飞鹰!”
云曦朝她比了个拇指,然后将飞鹰放到六皇子怀里,慎重地点点头。
穆承泽的嘴唇都在抖,捧着飞鹰双颊通红。
云曦试着再一次揉了揉他的脑袋,果真还是小孩子心性,六皇子这一回没再躲了。只是纸鸢一个人很难放。云曦又蹲下来,手把手地教他。
穆承泽双目兴奋地放光,春喜时不时帮着云曦与他交流,后来春喜便退到一边,他紧紧抓着云曦的衣角,云曦做什么,他就全神贯注地照做。
真乖啊,云曦又摸了一下六皇子柔软的发顶。两个人光顾摆弄纸鸢,也就没注意春喜身后出现了一位妇人,眼圈微红地望着他们。
春喜拿来的线不够长,也不够结实,云曦不能把纸鸢放远了,只得让它稍微在空中飘一下,六皇子抱着线筒,一眨不眨盯着飞起来的鹰,连手指被线勒到都没察觉。
这时身后有人生气地嚷道:“这是我的纸鸢!”
穆承泽听不见,仍在看他的飞鹰,云曦闻言转过头去,只见七皇子穆承沛换了件月白锦衣又回来了,这一次戴的是红宝石项圈,叉着腰气鼓鼓的模样也宛如一只圆滚滚的小包子,云曦好笑地道:“七殿下来拿纸鸢了吗?”
云曦把落在一边的金凤纸鸢拿好,准备交回到七皇子手里,谁知七皇子却不接,直接跑到六皇子跟前,动手去扯他手中飞鹰的线。
六皇子脸色大变,七皇子的东西他不敢要,但飞鹰是做给他的,他哪肯放手,当即将线筒整个抱在怀里,七皇子扯不动,手指还被线划了一下,当即捂着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皇帝最宠爱的皇子被欺负了,这还了得,后脚赶到的永寿宫下人都要晕过去了,一股脑涌上去推开了六皇子,七嘴八舌研究起七皇子的伤势。六皇子被推得差点摔倒,幸好云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春喜挽着身边的妇人走过来,那妇人满面惊恐,紧紧抱住了六皇子。
看来这便是陈贵人了,云曦心道。
论颜色,陈贵人长得平庸了一些,穿着打扮也很寻常,气质上畏畏缩缩,乍一看仿佛一位年长的宫人。而穆子越一向喜欢美丽娇纵的女子,如陈贵人这般,不得圣宠似乎也不奇怪。
七皇子手指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连破皮都没有,并不打紧,身上随时备着药的宫人给他上了顶级金创药,穆承沛仍在哭闹不停。
“好了,别哭。七殿下不是要纸鸢吗?”
云曦念在他还是个孩子,也没管谁是谁非,只命宫人将金凤送回到穆承沛处。
穆承沛脖子一梗,一把夺过金凤来扯得粉碎,遥遥一指六皇子的飞鹰:“我要那个,那个也是我的!”
陈贵人咬牙,下定决心去抓六皇子手里的线筒,六皇子拼命摇头,将飞鹰纸鸢收回来抱在怀里,怎样都不肯松手。
陈贵人哭着道:“泽儿听话!之前教你的你都忘了么?”
穆承泽抬头见陈贵人满脸泪水,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给她擦去眼泪,然后抱着飞鹰躲到云曦身后,陈贵人身形晃了晃,差点给他跪下了。
永寿宫的内侍宫人俱是一愣,谁不知道七皇子在这宫中是横着走的,要什么就得给什么,否则就是开罪了其母周贵妃,而六皇子一直以来都像个透明人,从没争过什么,怎么这一回偏就想不开了?
云曦头痛地想,这回真的糟了。
穆子越就在御花园,两位皇子之争自然瞒不过他,穆承沛哭了一会儿,穆子越便带着周贵妃还有一帮皇亲国戚浩浩荡荡赶到了。
御花园呼啦啦跪了一地的宫人内侍,穆承沛扑进周贵妃怀里抽抽搭搭哭个不停,举起仍有一点红的手指给周贵妃看,周贵妃心疼得脸都曲扭了。
陈贵人一见情势不妙,要拉六皇子跪下认错,穆承泽却抱紧了云曦的腿。云曦拍了拍他的后背,意在让他放心下来,穆承泽松了手,被陈贵人拉扯着跪下,眼巴巴望向云曦。
云曦自己也跪了,想了想率先开口道:“陛下,是臣的错,是臣没照顾好六殿下与七殿下。”
“不关你事。”穆子越看都没看云曦,沉着脸向六皇子道,“承泽,你是兄长,难道不该让着点弟弟吗?”
穆承泽听不见,直挺挺跪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陈贵人膝行过来替他磕头,道:“是,陛下。六殿下知错了,还请陛下责罚。”
她这一生为了儿子总是被罚,早就麻木了。一般自愿请罪,总不至于被罚得太惨。
“是该好好罚一罚!”周贵妃冷笑,说着转向穆子越,眼里含泪道:“皇上,您知道沛儿一向天真烂漫,从没受过这般委屈,今日不仅手受了伤,连臣妾命人给他做的纸鸢都被撕了,沛儿哭得这么伤心,定是心疼坏了。”
穆承沛愣了片刻,而后轻轻点了点头,带了点哭腔,指着六皇子对穆子越道:“父皇,他抢了我的纸鸢。”
云曦简直要被这对颠倒黑白的母子气笑了,且不说周贵妃攻于心计恶意曲解,就连穆承沛小小年纪都撒了慌。在此之前亏他还把穆承沛当成了孩子,可从小养在宫里的,又有几个是真单纯,更何况这还是以后能在宫里横着走的七皇子穆承沛?
穆子越沉思片刻,已有了决断:“今日过节,不宜重罚。这样吧,承泽先把东西还给承沛,自今日起禁足两月,抄孝经百遍;陈贵人教子不严,罚奉半年。”
陈贵人连连叩首,只是罚奉禁足加抄书,已算是很仁慈了。
“皇上。”云曦忽然道。
从方才起,一直跟在穆子越身边的李乘风就不停向他使眼色。云曦明白李乘风的意思,不想他卷入纷争,可穆子越这般不明是非,周贵妃母子这般颠倒黑白,皇亲国戚太子妃嫔没一个出面替六皇子求情,再加上此事确是因他而起,云曦实在忍无可忍了。
穆子越道:“云曦,你有何话要说?”
6、执言
云曦无视李乘风频频递过来的眼神道:“皇上既要责罚,为何不先问清楚来龙去脉?”
“朕亲眼所见,莫非有假?”穆子越语气中带了一丝明显的不悦,算起来,云曦已为了六皇子第二次冲撞于他!
云曦从容道:“皇上见到七殿下的金凤碎了,手指上有红痕,这两样皆是事实。但皇上是否知道,七殿下所指被六殿下抢去的飞鹰,原是臣方才为六殿下所做,就在这御花园中,还有臣做纸鸢余下的竹签宣纸,有御花园值守的宫人为证,这本就是六殿下的东西。”
“……”
穆子越想不到事实如此,他去看地上竹签还在,扫了一眼御花园内值守的宫人内侍,宫人内侍皆犹豫了一下,纷纷点头称是。
春喜不顾陈贵人的拉扯,冲出来磕了个头,大声道:“安乐侯所言非虚,这原就是六殿下的纸鸢!!”
穆子越脸黑了,瞪了一眼身侧的七皇子,穆承沛吓得低下头去。
周贵妃眼皮一跳,忙将手伸到穆子越背后拂了拂,柔声道:“许是沛儿贪玩,觉得这飞鹰好看想借来瞧一瞧,那些个宫人内侍自己会错了意也不一定。”接下去又意味深长地道:“沛儿也许是不该要六殿下的纸鸢,可六殿下也不该撕破沛儿的金凤,弄伤沛儿啊……”
穆承沛抹着泪珠,哆哆嗦嗦地道:“我、我也想要表哥给我做飞鹰……”
穆子越见最疼爱的小儿子哭得如此可怜,应是知错了,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两边都有不对,朕也不罚承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可好?”
他明显想找个台阶下,云曦却道:“不可。”
穆子越扶额:“云曦,你还有何要说?”
云曦道:“皇上,何为两边都有不对?七殿下的金凤,本就是七殿下自己扯坏的,手指上的……姑且算是红痕,也是七殿下过来抢飞鹰时自己碰到的。”
穆子越皱眉:“可有证据?”
云曦微微一笑。
要证据并不难,人证自然就是永寿宫跟着七皇子伺候的人,他们清楚整个来龙去脉,只是他们没可能替六皇子说话。云曦觉得穆子越偏心太过,冤枉六皇子时完全就是主观臆断,轮到七皇子又要他拿出证据……不过他既选择站出来维护六皇子,定是有所准备的。
云曦胸有成竹道:“臣有物证。”
穆子越:“……”
云曦上前一步,走到穆承泽身畔,抬起他一只手道:“皇上,请看六殿下的手,指尖是不是染有黑色的墨迹?”
穆子越远远看了一眼,穆承泽手上的确黑乎乎的,道:“没错。”
云曦解释道:“这是臣才做的纸鸢,虽吹干了,仍会在玩耍时沾到上头的墨。其实不止臣这一只飞鹰,七殿下的金凤也是,想来也是才做不久的。”
云曦看了一眼穆承沛,穆承沛则看向自己的手掌。云曦接着道:“所以,七殿下的手上染了金色,甚至还有一层从金凤纸鸢上落下来的金粉。”
穆子越也瞥了一眼穆承沛的手,皱眉道:“那又如何?”
云曦道:“若果真是六殿下撕破了金凤,那为何他未沾到一点金色或金粉?”
穆子越再看,穆承泽的手上除了墨,果真再无其他!
“至于七殿下手上的伤……”云曦轻笑,“只是不慎被线勒到。恕臣直言,臣是武将,在臣看来,这种连皮都未破的浅浅红痕,实在算不得伤,又何来六殿下令七殿下受伤一说?”
一语惊醒梦中人,穆子越蹭地转身,拂袖怒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贵妃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哭得梨花带雨,跪下怯生生地道:“臣妾、臣妾才随着陛下过来,臣妾也不知情啊,都是听了这帮奴才说的,还以为沛儿受了欺负……对了,定是、定是这帮奴才欺上瞒下,离间沛儿与六殿下……”
她咬咬牙一指永寿宫伺候穆承沛的人,意在丢卒保车,被指到的宫人内侍皆簌簌发抖,穆子越却直直看向穆承沛,厉声道:“真是奴才所为?”
穆承沛何曾受过这般对待,吓得直掉眼泪,说不出话。
穆子越闭了闭眼睛,长长叹了口气,道:“传旨,将这群不知轻重的奴才拖出去杖毙。承沛,这几日你好好呆在永寿宫反省,至于承泽……”
穆子越的目光落在云曦身边,那个跪得笔直的六皇子身上,也是第一次注意到六皇子的身影竟是如此单薄。
穆子越温声道:“承泽,带着你的纸鸢回储秀宫吧,这一次朕差点错怪了你。”
“父皇!”太子穆承泓此时出列道,“父皇明辨是非,实乃圣人之举,儿臣十分佩服!”
穆承泓长云曦几岁,不论这一世还是上一世,两人都算礼尚往来,点头之交。这回听穆承泓说完,云曦真想到边上吐一吐。何为溜须拍马,这便是了。身为太子,皇子皇女之首,对六皇子不闻不问,只顾马后炮讨好君父,云曦以前对太子无感,这次默默给他打了个叉。
穆子越听了穆承泓之言,心中熨帖,又对着云曦道:“这次多亏有你。”
云曦淡然一笑:“臣只是实话实说,全凭皇上决断。”
与此同时,他轻轻拍了一下穆承泽的后背,穆承泽福至心灵,直直朝穆子越磕了一个头,口齿清晰地道:“多谢父皇。”
云曦心想,原来六皇子说话也有清楚的时候,但马上就明白过来,这一句“多谢父皇”,也许正是六皇子练过无数次的,只是一直没机会说出来罢了。
御花园这一出,把李乘风愁得不行。寻了个没人的时机,拉着云曦再三劝道:“侯爷不是说过不会再干涉后宫之事了么?今日皇上已经不悦,幸好侯爷有所准备,扭转了局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云曦道:“多谢李公公关照。今日之事,换做我娘,一定也会施以援手。”
“这倒是,长公主一向慈悲为怀。”李乘风笑着说起一件往事:“记得老奴刚进宫那会儿,坏了规矩被当时的总管责罚,还是长公主路过,心生不忍,替老奴求了情。”
“所以,公公三番两次地提点云曦,云曦明白。”云曦感激地握住李乘风的手。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李乘风感慨道,“侯爷以后还是莫要再牵涉后宫之事了,周贵妃是个厉害人物,今日就连徐皇贵妃与太子殿下都不发一言,侯爷还是远着她的好。”
“这……已经晚了。”
云曦忆起御花园周贵妃离去时的眼神,他为穆承泽说出了真相,也令穆承沛受了责罚,周贵妃定然恨他入骨。
李乘风愁眉苦脸道:“这可如何是好?”
云曦眨了眨眼睛:“有句话叫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看她还有何后招,不过永寿宫的人被杖毙了那么多,她一时半会儿应该还为难不到我,不是吗?”
李乘风一怔,继而笑道:“侯爷真是好算计。”
云曦得意道:“那是。一般人我不屑用的。”
7、生辰
回到侯府,云曦已有些累了,兰萱兰菲还有赵允围了上来。兰萱这几月歇在家里,脸都养得有些圆润了,被兰菲看见好生笑话了一通,饶是兰萱性子温柔,也难得发了回脾气,追着兰菲不住地锤闹。赵允木讷讷的,想拦又觉得自己唐突。天气尚有些暖和,云曦没心思逛新修好的府邸,就着人搬了张椅子出来坐在院子里,撑起下巴呆呆地看着他们三个人出神。
云曦忽道:“兰萱、兰菲,你们入府几年了,今年多大?”
兰萱停下来,笑着道:“少爷怎么忘了?我与兰菲是长公主选进府的,十年了。我今年十六,兰菲十五。”
云曦呆了一会儿道:“都已经十年了……那,你们家中可有将你们许人?”
兰萱涨红了脸,摇了摇头。兰菲一反平常的伶牙俐齿,红着脸道:“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书生哥哥,姓王,已与他说好了,过两年来我家提亲的。”
兰菲脸上满是娇羞。云曦却知那个王生不是什么好东西,上一世兰菲嫁过去受尽磋磨,这回可千万不能再让小丫头嫁错了。
因兰菲对王生颇为信任,直说恐不太妥。云曦想了想,道:“你说的那个人我还未见过。何时让他来一趟,少爷我也为你掌掌眼。”
“都听少爷的。”兰菲喜滋滋应了。她虽不知云曦心中所想,但把王生叫进府里,说不定少爷满意了能赏给个差事做,总比成天在外头奔忙来得强。
云曦又对兰萱道:“你有没有中意的人?若没有,少爷我给你说一门亲如何?”
赵允巴巴地凑上前去,拼命望着云曦。兰萱低下头搅着手里的帕子,犹豫着要不要先说出来。
云曦假装没看见,道:“我觉得府里的张顺就不错。”
原来将军府的管家年事已高,回乡养老去了。张顺是云曦新请来的,人很能干,模样也俊。
赵允吭哧了半天,终道:“张顺不行。他……他才跟了少爷没多久,也没打过仗,不行。”
云曦奇道:“这是给兰萱选婿,兰萱觉得合适就成,你非提打仗做什么?”
兰萱红着脸小声道:“我……想要会打仗的。”
“哦。”云曦挑眉,故意道,“好像这府里除了少爷我之外,没人会打仗呢。”
“有的!”赵允忍不住委屈了,“少爷为何总忘了我!”
云曦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的手与兰萱的手叠在一起:“赵允,我盼你这么说盼了很久了。兰萱,若你不反对,少爷我就把这个会打仗的交给你。”
兰萱才知他方才有意试探,脸红到了耳根,低下头拨弄着衣角,声若蚊蝇:“那我、我也听少爷的……”
云曦嘿嘿笑着,不客气地道:“赵允这小子跟随我多年,娶媳妇的本早就攒好了。他家里眼下也没其他人了,我便为他做了这个主,挑个好日子去你家提亲!”
兰萱娇羞地瞪了赵允一眼,跺了跺脚跑了。赵允呆在原地,满面红云。云曦一推他,朝着兰萱逃走的方向努了努嘴:“笨蛋,还不快追!”
“我……她……”赵允语无伦次了一阵,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干脆跪下高高兴兴给云曦磕了个头,起身追兰萱去了。
云曦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上一世他太过迟钝,一直没发觉赵允喜欢兰萱。因他带着赵允东征西战在外,有一年打完仗回来,才发现兰萱已嫁了人。赵允失落了很久,临死才告诉云曦,他很想念兰萱。如今看来,兰萱对赵允也并非无情,只是前世赵允性子沉闷,未能及时表白,反令两个人生生错过。
这一世他们既是两厢情愿,云曦自然要做这个大媒,有赵允照顾兰萱,兰萱也就不会郁郁而终了。
这几日宫中暂无动静,云曦自收假回来便开始正式上朝听政。最近国无战事,其他政务他大多只是旁听,并不发一言。且他得穆子越几番称赞在先,朝中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公然与他作对,都道安乐侯战功赫赫,如今位高权重,人却谦逊极了。
唯有一次,礼部尚书年纪大了,欲告老还乡,穆子越让朝臣举荐新的尚书人选,太子穆承泓与三皇子穆承洛卯足了劲要把各自的心腹安插到这个重要位置,一时之间争执不下,穆子越便随口问了问云曦的意见。
云曦勾唇一笑:“臣只会打仗,对诸位大人也不太了解。不过既然太子殿下与三殿下各抒己见,何不问问四殿下是否也有合适的人选?”
他状似随口一说,一心想混幕后的四皇子穆承浚差点被他吓晕过去,结果穆子越还真问了,令太子与三皇子那次早朝频频朝四皇子张望。穆承浚如坐针毡,听说回府后便病倒了。
云曦兴致缺缺,看来四皇子做皇帝不怎样,就连这会儿的战斗力也弱得不行。
安乐侯从不涉皇子之争,此次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到了四皇子,朝臣们自然要仔细咂摸一番。要知道皇上如今对安乐侯相当信任,莫非这其中暗含了皇帝的意思,比起太子或者是三皇子,他更中意四皇子?
太子与三皇子心里也直犯嘀咕,故而安乐侯府一下子来了好几拨人明里暗里打探消息,云曦都只道自己一时兴起随口一说。此时别处安插进府的眼线们就派上了用场,他们都十分肯定安乐侯与四皇子从不来往,穆子越知道云曦的性子一笑了之,穆承泓与穆承洛这才确信安乐侯并不站四皇子,只是两人从此对穆承浚多留了一个心眼,云曦也算间接给他们提了个醒。
礼部尚书之争,最后是太子领了先。云曦只是笑笑,他知道太子与三皇子的争斗还很漫长,而他还没决定好。绕了一圈总是回到同一个令他无比头痛的难题,穆子越在世的六位皇子,太子与三皇子都不尽如人意,四皇子要踢掉,六皇子身有残缺,御花园之争让他对七皇子母子都不太看得上……难不成,最后只能选五皇子了?
云曦想想上一世世人对五皇子穆承涣的评价,说憨厚都算抬举他了,那就是个缺心少肺的主,平时最爱花鸟鱼虫,对登基后的四皇子没有半点威胁,四皇子也乐得在他身上施点恩惠,故而五皇子比其他皇子要顺遂得多……
云曦也怀疑过,穆承涣是不是在装傻充愣,但穆承涣生母与穆承浚生母眼下份位都差不多,穆子越也时有宠爱,有四皇子在前头,太子和三皇子等闲也不会对五皇子怎样,五皇子实在没必要刻意伪装……只能说,五皇子是真的心性如此。若真站这样一位皇子,朝堂局势可就微妙了,只怕比四皇子为帝时更为混乱,云曦皱眉,他似乎能体会到上一世穆子越驾崩前的无奈了。
凡事有不顺,自然也有那顺的。云曦撮合了赵允与兰萱,这几日也在忙着给赵允打点去兰萱家提亲的事。赵允追随云曦多年,亦兄亦友,云曦不会薄待他,且赵允自己也是个争气的,这些年凭着战场拼出来的战功,身上也有个六品校尉的头衔。云曦找了位算命先生算了个良辰吉日,亲自带赵允登了兰萱家的门,兰萱家里因事先透过口风,高兴都来不及,当场就应下了。只是兰萱还想着多照看云曦一阵子,故而婚期定在了两年以后,赵允心中只有高兴的份,满口应允。
云曦也算了却了心头一件大事,还没得两日清闲,这日早朝后,穆子越特意留下了他,道是皇贵妃徐氏生辰将至,云曦明白过来这便又要让他进宫赴宴了。只是听说皇贵妃为人低调,往年从不大肆庆祝,怎么如今就不同了?
穆子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道:“你来便知晓了。”
帝王之命,云曦哪敢不从。既是皇贵妃生辰宴,还得额外备上贺礼。兰萱定了亲,心情不错,办事愈发利索了,很快就将礼单拟好,交给云曦过目,云曦瞥了一眼道:“把药材与金银饰物都去掉,换成古董吧。”
荣安长公主待人接物,云曦从小见得多了,多少知道一些门道。送药材在宫里并不明智,且好的药材太医院都不缺。至于金银饰物,徐氏年纪摆在那里,略显轻浮了。云曦对这位皇贵妃有几分印象,又向李乘风打听了一下,果然他记得没错,徐氏有一爱好是赏玩古董。俗话送贵的不如送合心意的,那就都送古董好了。
兰萱照着云曦的意思添添改改,备好了礼。到了皇贵妃生辰这一天,云曦准时入宫,李乘风亲自在宫门前候着,一路行来,见到的官员皇亲也都热切无比。
云曦纳闷了,莫非这一趟还真有别的事不成?
入了宣德殿他便注意到,今日明明徐皇贵妃是主角,周贵妃却盛装陪在君侧,容光焕发,光彩照人,而本应在永寿宫反省的七皇子穆承沛堂而皇之坐在穆子越怀里,这一派父慈子孝的景象,不知怎地相当违和。
8、交锋
云曦瞥了一眼静静坐着的徐氏,这一位虽升到了皇贵妃,听说完全是在熬资历,穆子越对她敬远大于爱,且论受宠及手段,后宫又有几人是周贵妃的对手?这才过去几日,七皇子便重获圣宠。
好在徐皇贵妃心胸开阔,生辰宴上面对着向皇帝大献殷勤的周贵妃,愣是没流露出丝毫不满,不仅如此,全程还笑脸相迎,频频举杯,其他妃嫔见今日的寿星主角尚且如此,又有何话可说,左右皆是一派祥和。
太子穆承泓照例坐在穆子越右手,他一向擅长顺着穆子越的心,七皇子穆承沛离得近,穆承泓也便时不时地帮着拿个果子糕点什么的,逗穆承沛一乐,穆承沛也愿意同他亲近。
穆子越看向太子及七皇子的眼神愈发柔和,忍不住抚掌笑道:“不愧是朕的儿子,这才是兄友弟恭。”
云曦刚来便听见这么一句,一下子就让他想起一直被人无视的六皇子,站着很是无语了一阵。穆子越笑着唤他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坐。”
好巧不巧,穆子越所指的这一桌,放眼望去一圈的皇亲国戚,最显眼的空位竟在周贵妃身侧。
穆子越道:“云曦,你是朕的外甥,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泥。”
云曦了然,看来皇帝很清楚他已与周贵妃结怨,想借机说和了。此前御花园两位皇子相争,云曦就对周贵妃很有几分看不上。六皇子身有残缺,根本不能与之抗衡,周贵妃却一味求皇帝重罚。若云曦当时没站出来为六皇子说话,恐怕皇帝之前对六皇子下的责罚就要生效了。就算到后来弄清楚是七皇子撒了谎,皇帝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让其呆在永寿宫反省,有了比较才更让人寒心。
不过,即便如此,云曦仍相信穆子越是出于好意,毕竟他与周贵妃和不和,对皇帝来说关系不大。至于周贵妃本人,这才过去多久就真的毫无芥蒂了,还是说,她另有打算?
只过去坐下,提防着对方也就罢了。云曦慢吞吞踱过去,心里不停揣测着种种可能。忽然身侧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角,云曦自然而然转过头去,只见六皇子穆承泽就坐在离他较近的一处座位上,手指了身旁一张空椅,渴望地看着他。
因穆承泽才五岁多,个头矮小,云曦第一时间并未发觉,六皇子也出席了徐皇贵妃的生辰宴。此次他穿的仍是旧衣,但拾掇得干干净净,虽依旧瘦弱,精神却很不错。
云曦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孝仪皇后去世多年,穆子越自诩与她伉俪情深,一直未再立后。徐氏是目前皇帝妃嫔中位分最高的,皇贵妃形同副后,自然有资格在生辰宴上接受所有皇子皇女的恭贺,故而六皇子也是在场的。且从他站起来不管不顾就招呼云曦的举动来看,六皇子对云曦有些熟了,胆子也长肥了一点点。
云曦心念一动,朝着皇帝的方位了然一笑,转而走向六皇子,俯身摸了摸他漆黑的发顶。穆承泽欢欣鼓舞,忙用袖子垫了手,使劲蹭了蹭椅面。
云曦知他这是在讨好自己,还是按住了那只手,也不管穆承泽是否能听见,压低声音道:“六殿下,你是皇子,不必如此。”
穆承泽仰着小脸一团困惑,云曦转眼已在他身旁坐了,穆承泽也安下心来,一丝不苟地坐直。再过去,陈贵人揉了揉手中的帕子,端起酒盅,复又放下。
云曦笑盈盈道:“多谢皇上相邀。”
既然穆子越没有明确指定他坐在何处,那么就近寻个空座,并不算抗旨。
“……”
周贵妃与穆子越相视一眼,皆是无语。穆子越有心为周贵妃与云曦说和,周贵妃身旁的空位原就是专门留给云曦的,可他并未明说,毕竟安乐侯与周贵妃不睦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讲。孰料只差了一点点,云曦中途竟被六皇子给截走,且六皇子耳朵听不见,眼睛也不看君父,根本不知道穆子越此刻有多懊恼,碍于皇贵妃生辰,却也不能大发雷霆
此时,周贵妃心里的确另有一番打算。皇帝当着她的面,曾几次流露出不愿她与安乐侯结怨的意思,周贵妃便顺水推舟,把上回的错都推给了那群已被杖毙的永寿宫奴才,实际心里恨云曦恨得要死。上次御花园中,她还是头一回被如此这般当众打脸,连带她儿子被罚,她的人也被杖毙了不少,这一切都是安乐侯搞的鬼。不过恨归恨,她也清楚云曦的身份地位,云曦是荣安长公主之子,虽然长公主是抱养,皇帝一直视同亲妹,也很重视云曦,从征战沙场手握兵权的骁勇将军,到现如今皇帝亲封的安乐侯,得罪这样一个人对她来说并无半点好处。
她膝下两位皇子,已成年开府的三皇子穆承洛以及才五岁多的七皇子穆承沛,后者深得皇帝宠爱,能够帮她固宠,至于前者,才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皇帝自孝仪皇后逝世后一直未曾立后,皇贵妃之位有人了,周氏并非不羡慕,不过她还有比这更高的期待,比如后宫最尊贵的凤位,皇后若没可能,太后也不错。倒不是她痴心妄想,穆承泓一惯只会阿谀奉迎,能当上太子不过是仗着孝仪皇后嫡长子的身份,论才学论胆识,哪一点能与她的穆承洛相提并论?
在她眼里,穆承泓早晚有一天会给穆承洛让道,且这一回也是穆承洛亲自来劝她,万不可得罪安乐侯。虽安乐侯从不涉皇子之争,但假如他们能将安乐侯争取过来,此消彼长,击败穆承泓便多出几分把握。
周贵妃虽不喜云曦,却也不得不承认,云曦居高位掌兵权,他的存在对于穆承洛将是莫大的助力。故而借助这次宴席主动拉拢云曦,才是她的最终目的,只是云曦总不将她放在眼里,此番又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她的脸,皇帝的确没明说,可谁人看不出来,除了耳朵不好使的六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