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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山肥狐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6:28

六皇子与穆承浩,自此便正式成为了宁王与恭王。这是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两个郡王,百官们齐齐欢呼了一阵,对两位王的安排就此提上了议程,这二位少年年纪轻轻便立下大功,总不能得了王位就在府里养着吧,且优秀的勋贵子弟,这个年纪也该办差了。

大臣们七嘴八舌,为皇帝出了不少主意。穆承浩才干出众,穆子越也有意让他办差,但考虑到敬王府的势力,穆子越把穆承浩放到了兵部,当初他准了穆承浩与齐镇宇之女的婚事,致使敬王府与兵部挂上了钩,这回干脆把穆承浩放在兵部,意在把敬王与恭王的势力限制在兵部。

对外,穆子越自有一套说辞,齐尚书既是恭王岳丈,就让他多费点心,领着女婿办差。齐镇宇与穆承浩均无异议,领旨谢恩。

穆子越以为这便完了,齐尚书又问起了宁王,穆子越真的惊悚了,难道宁王耳不能闻,也想入朝为官不成?

齐尚书道:“打仗尚要冒生命危险,在六部办差总不至于比打仗还难。微臣以为,可以让宁王殿下一试。”

看齐镇宇的架势,恨不得要把宁王也一起收了,往后兵部还不得横着走?礼部尚书有些眼红,忍不住道:“打仗终究靠的是武力,宁王殿下师承骁勇将军,一身武艺毋庸置疑,即便听不见也不妨碍他上阵杀敌,但在六部办差,免不了要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听不见便无法与人沟通,宁王殿下要如何克服?”

礼部尚书问出了大部分朝臣的困惑,这一点别人看不出来,穆子越倒是清楚。穆承泽会读唇型,每次大殿上都有会手语的内侍伺候,其实根本不需要。穆子越以前看重云曦,还很有几分新鲜之感,觉得这般也与其他健康的皇子差不多了,只是如今宁王的性子让他很不喜,云曦又令他颇为忌惮,穆子越轻易也不想替宁王说话。

齐镇宇如今站了宁王,面对礼部尚书的质问,心里早已有所准备:“尚书大人,您没去过战场,自是不知‘伏尸百万,血流千里’是何等震撼的景象。宁王殿下生死都经历过了,只是与人谈个话又有何难?六部中人人都会写字,若实在找不出会手语之人,与宁王殿下写几个字也不是不行,且诸位大人都看到了,宁王殿下几次上朝,可有因听不见耽误正事?”

齐镇宇所言有理,礼部尚书反驳无能。穆承泽每次上朝皆对答如流,称得上反应敏捷,若是不看旁边打手语的内侍,还真叫人以为他是健全之人,群臣再无异议,宁王能上得了战场打仗,实在不能因耳不能闻就把他排除在朝堂之外了。

有了战功的确不一样,穆子越一看朝臣一边倒的架势,心知宁王势必要入朝了,他只能接下去考虑宁王的安排。宁王与恭王关系不错,穆子越也想把他塞进兵部,但一下子丢给齐镇宇两个王,意图太明显了些。

除此以外的其他五部,礼部与吏部有三皇子留下的人,穆子越原想留给穆承沛,若是把宁王塞进去,他实在有些膈应,而四皇子已在工部了,那就只剩下户部和刑部。户部与礼部吏部一样,易出政绩,刑部却不然。再一看户部与刑部两位尚书,一位跃跃欲试,一位甚是淡然,穆子越有了主意,道:“既如此,宁王便去刑部吧。”

记得刑部尚书储亮也是个爱死嗑的,穆承泽既有这份野心,受一受责难也是应该。

宁王便随储亮到了刑部办事之处。储亮性子冷,与宁王是差不多的脾性,两人连句客套都直接省了。

储亮开门见山道:“宁王殿下可熟律法?”

穆承泽理所当然摇头。储亮便丢过来几部关于律法的典籍,穆承泽只得开始在刑部埋头读书。

按云曦与敬王的打算,宁王最差便是被安排到刑部,刑部负责地方案件的复核以及审判皇城要案,与大理寺一样易得罪人,不如其他几部风光,那些积年的悬案疑案,刑部的人反反复复啃了多少年,加个没有任何断案经验的宁王,也不会有多大变化。

穆子越此举,就是在刻意打压穆承泽。

云曦此时已很少上朝,得知后拍了拍穆承泽的肩膀,安慰他道:“其实在何处都是一样的。各部皆有所长,叫你办差,是让你熟悉六部的运作,上位者重要的是决断,而非一技之长,否则要大臣何用?”

能尽快出政绩固然体面,也能加快夺位的速度,不过稍慢一些也没什么,云曦自己还是希望阿泽脚踏实地,真正能有所得。

穆承泽笑道:“原来如此。”

说完了大道理,云曦凑过来关切地道:“阿泽,储大人有没有为难你?若有的话,你不好与他说,我与舅舅来想法子。”

储亮一向独来独往,谁的面子都不卖,这位尚书并不好争取,但让他维持中立却不很难。云曦只担心同样都有些冷的宁王会不会与刑部尚书起冲突。

穆承泽温声道:“他叫我细读律法。本来有些枯燥,听表哥一说,我觉得好了许多。”

云曦怀疑地道:“真的?”

“真的。”穆承泽点了点头。

77、小虎

宁王已开府,也在刑部办差了,穆子越觉得宁王府没个王妃不大像话,开始盘算为宁王指婚。其实哪怕给六皇子封了王,穆子越也没怎么在意过宁王府有没有女眷,只是太后明确表露出对六皇子的看重,被太后教导了一顿的穆子越心有不甘,便想法子回击太后。

穆子越记得太后曾提过,六皇子的婚事由她做主,六皇子如今已是宁王,王妃不能少了,他先一步把人找好,也出于一片孝心,免得太后太过劳累。

穆子越把正一品以上的官员通通召到御前,亲自打听起他们家中的情况,比如有几位嫡女,嫡女们是否已经婚配。官员们受宠若惊,想想最近的册封大典,哪能明白不过来,这次册封的两位郡王,恭王已成亲了,宁王还未婚配,大臣们的心思都活了起来。

想想宁王虽耳不能闻,但却是诸位皇子中第一个封王的,这可是正经的郡王,往后十有八九还能再进一步!且宁王少年英武,琅琊一战生擒萧天佑,这模样气势,比起其他皇子来分毫不差,甚至不少人觉得,与脸上一道疤始终好不了经常还要抹个粉才能见人的七皇子比,明显宁王殿下要顺眼得多。

穆承泽已今非昔比,穆子越只略透了一点口风,不少官员当场便抢着表示家中有女适龄,穆子越命人整理了一份名单出来,送去了寿康宫给太后过目。

太后默默瞥了一眼名单,脸上并无半分不悦。早几十年,她也是先帝后宫呼风唤雨的人物,皇帝这点手段还真入不了她的眼。想不到低调了这些年,皇帝竟送了这样一份乐子过来,当然不能叫他失望了,太后柳眉微挑,只命心腹宫人将名单上的女眷们全都请到寿康宫喝茶。

穆子越无非是想看太后气急败坏,谁知那名单才送到寿康宫一日,那些未婚配的嫡女们通通都变成了已定亲,性急一些的,连良辰吉日都安排好了。原来太后一派慈祥地把这些人家的主母叫进宫,告诉她们皇上体恤臣子,特请她为未婚的女眷们安排婚事。太后曾浸淫后宫权谋多年,牵几道红线简直小菜一碟。女眷们起初听闻宁王选妃乃是谣传,难免有些失望,但太后亲自赐婚可比皇帝赐婚还难得,太后眼光极好,几门亲事指下来皆是男才女貌甚是般配,女眷们心满意足,纷纷磕头致谢。

太后命人给皇帝传回消息,道是替他施恩不必言谢。穆子越当即遥指着寿康宫的方向说不出话来,太后一口气给所有未婚适龄的小姐都做了媒,他要再上哪儿找人去给宁王指婚?

皇帝忙于与太后斗法,却被太后直接打脸。穆承泽这边,每日没事人一样地去刑部办差,储亮除了第一日令他熟读律法,后来再未过问他半句,穆承泽也不着急,暗中留意刑部的办事章程,如有不明白便记下来,回去与云曦一起琢磨。

近来刑部遇上了一件相当棘手的案子。两名女子各执一词,争抢一个一岁不到的孩子。那孩子还不会说话,两名女子都坚持自己是孩子生母,对方才是养母,她们有各自的人证物证,彼此又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就算与婴儿滴血认亲也分不出来,饶是刑部办案多年的官员都没想出好法子,往上一路报到了储亮那里。

储亮皱眉思索片刻,心里已有打算。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暗中盯着宁王,据他观察,宁王性子坚韧,不骄不躁,是做事的料子,他想趁机试一试宁王,于是特意转向穆承泽道:“宁王殿下可有看法?”

穆承泽道:“把孩子放在那两个女子之间,饿时找谁,谁便是养母。”

储亮有些惊讶,一般是设计令两个女子争夺孩子,心疼孩子先放手的便是生母。但这案子有些特殊,既有生母与养母的区分,生母有可能对孩子毫无感情,养母也有可能伤心落泪,若是双方都为了得到孩子铤而走险就不好了。相较之下,穆承泽的法子就要简单得多。

储亮不太放心又确认了一遍:“那孩子一岁不到,不谙世事,也不能说话,就不怕他找错?”

穆承泽自信地道:“正因为他小,还没到会说谎的年纪。本案中两个女子唯一相同的说辞,便是孩子出生后是由养母抚养。既如此,他在饿时的反应,第一个要找的人,当然便是抚养他的人。”

穆承泽似乎想起了什么,颇有些感触地道:“孩子是最直接的,谁对他好,他便想亲近谁,这是他的本能。”

储亮笑着拱手:“宁王殿下已成竹在胸,此案就劳烦宁王殿下审理。往后若有任何不明白之处,宁王殿下都可直接问我,不必再回去问骁勇将军了。”

看来他自己也知道,之前把宁王晾得太久了。

穆承泽精神大振,来到刑部月余,储亮终于对他有一点好脸色了。

这日早朝,经常谁都不卖帐的刑部尚书居然破天荒夸起了宁王,什么颖而好学,细致入微,穆子越差点以为储亮是不是被宁王下了药,他记得穆承泽幼时千字文都背不下来,可是翻看刑部递上来的卷宗,宁王主理的虽非什么重案悬案,但断得清晰巧妙,按律判得也合理,穆子越一时间挑不出错,只得任由刑部尚书继续唾沫横飞地夸赞下去。

宁王本人还是老样子,哪怕别人当着他的面大肆赞赏,他依旧宠辱不惊,冷漠疏离。

穆子越有些愣怔。而今再后悔把穆承泽放在刑部已来不及了,储亮明显很欣赏宁王,估计刑部往后都得向着宁王了,哪怕六部之中刑部排得再靠后,那也是人才济济的一部,穆子越再想想宁王背后有云曦,被太后看重,宁王还与恭王交好,而恭王正是敬王之子,又在兵部,五皇子眼看也被拉拢了去,一天到晚往将军府钻。

不知不觉间,宁王已或直接或间接得了刑部、兵部、敬王、太后、骁勇将军、五皇子的支持,这还不算那些参加过琅琊一战的军官以及宣德殿上的武将们。哪怕这些人未发一言,光是在朝上一站,都让穆子越感到了排山倒海一般的压力。

宁王出息了!

穆子越不该在宁王得了战功之后仍不把他放在眼里,哪怕是办差多年的四皇子,手头也不会有这些势力!

是云曦,是他让敬王带宁王去战场,也是他亲自教授宁王读书习武!

穆子越死死攥住龙椅扶手,宁王,不,应该说是云曦,究竟想要做什么?他明明已把骁勇将军架空,没什么实权了,为何宁王还是会冒出来,莫非他们的野心真的如此之大,云曦从一开始就是想扶持宁王上位,然后摄政监国,或者自己称帝?而宁王一向对云曦言听计从!

穆子越脸色铁青,急促地喘息着,李乘风见状不妙,凑到他面前,穆子越刚要说话,赫然想起李乘风也总为骁勇将军进言,云曦的手,看来已经伸到他身边了……

穆子越已风声鹤唳,连忙摆手叫李乘风退下,换了另一位他信得过的内侍副总管王拂海,又命暗卫十二个时辰都守着他,这才放下心来,琢磨着要如何把云曦宁王的势力打压下去。

他想了很久,宣德殿早已无旁人了,王拂海突然来报:“陛下,四殿下求见。”

穆子越这会儿觉得还是穆承浚最顺眼,如今云曦与宁王势大,七皇子五皇子又不中用,若是四皇子听他的话,兴许还能有些用处。

穆子越迫不及待地道:“宣!”

穆承泽下了朝,便有刑部的几位官员悄悄找过来。

“宁王殿下,可否与我们一聚?”

刑部尚书把宁王吹得天花乱坠,底下官员都是储亮的人,当然也要跟着向宁王示好。

穆承泽直言道:“不好意思,家中已有人等着了。”

那些人在他苦读典籍时,没一个主动与他交谈,如今只不过破了个小案子,得了刑部尚书的夸,就主动来找他了……

穆承泽心中厌恶,储亮对他曾有试探之心,又是他的顶头上司,不会希望底下官员与他私交太好,一切秉公就行了。

宁王殿下一溜烟回了府,受了表扬,他其实第一个就想让表哥知道。云曦如今空闲的时间多了,经常呆在宁王府,恭王这个永远不怕惹事的家伙,也常亲自过来看望表哥,顺便哭诉老丈人越来越有话痨的倾向,仗着职位之便,又把他训了一顿,原来媳妇常说的“爹爹时常教导我们”是真的啊……

穆承泽到家时,云曦正拿了一块点心,在逗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那孩子长得面黄肌瘦,身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精神头十足,瞪得滚圆。

云曦把点心给了孩子,看他飞快啃完,又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另一块来递过去,顺便还沾沾自喜地摸了一下男孩毛绒绒的发顶。

穆承泽不知自己怎么了,撞见这一幕,心里顿时就不痛快起来,走过去沉声道:“表哥。”

云曦才发觉他回来了,笑着道:“怎么这么早?”

表哥第一次没注意到自己。穆承泽不自觉有些负气:“今日没再读律法了,储大人叫我断案。”

“我和舅舅都觉得他不会一直为难你的。”

云曦的心思显然在孩子身上,也没多问,把孩子抱过来,面向着他笑容满面地介绍:“阿泽,这是小虎,是我在街上遇见的孩子,真的太险了,差一点就被平南侯家的马车撞到呢。”

不用说,一定是表哥出手,救了这个孩子。

小虎手握点心,并无一点见到生人的局促,反而朝着穆承泽笑开了,露出一对尖尖的犬牙。

穆承泽不怎么高兴,冷着脸无话可说,小孩子的直觉都很敏锐,小虎觉出了他的不喜,故意朝他做了个鬼脸,扭过身去,趴到了云曦怀里。

穆承泽:“……”

云曦兴奋地道:“阿泽,你有没有觉得他有些像你?”

“不觉得。”

穆承泽只想把臭小鬼从表哥怀里拽出来,拎到外边去。

“原来将军也这么觉得吗?”春喜煞有介事地附和,她想说很久了,抢着道,“我觉得小虎吃东西的样子与殿下小时候很像!”还有爱缠着将军也像极了!

哪里像了,穆承泽的脸有些黑。

78、少主

云曦就是一口咬定小虎与穆承泽有相似之处,吃饭时抱着小虎,说话也抱着,若不是穆承泽最后忍无可忍提着小虎的衣领把他丢进春喜怀里,说不定晚上睡觉表哥还要继续抱下去。

“阿泽,你生气了?”

云曦躺下来,戳戳他的脸。一张俊脸快结成冰了,这般明显不会看不出来。只是阿泽从未生过气,云曦有一点好奇。

“有吗?”

穆承泽搂住他,不自觉摸向唇角。

云曦十分肯定地道:“有。”

“……”

穆承泽硬邦邦地道:“他来历不明,表哥还是别与他太过亲近。”

一般富贵人家乘的马车,前头都会坐着仆从,若发现有小孩早便会停下,怎会差一点就撞上?且路上人来人往,谁都没注意到小虎,独独被表哥出手救了?

穆承泽觉得这个孩子透着些不对劲。算起来小虎已在府中待了大半日,寻常小孩恐怕早就哭着吵着要回家了,小虎却十分镇定,而他的家人也未寻上门来。

云曦听他头头是道地分析,忍不住大笑出声:“阿泽,你是不是在刑部待久了,看谁都觉得可疑?小虎是在街上玩的时候不小心摔倒,才差一点被撞。我问过他,他家中父母已逝,余下身子不大好的爷爷,未出来寻他情有可原,我已派人与他爷爷说好,明日就送他归家。”

全错了,穆承泽愕然。

“看在你是吃醋的份上,就不与你计较了。”云曦笑着亲他一口,“阿泽,小虎不过五岁,你有何可担心的?”

原来这不爽的感觉竟是吃醋……穆承泽自己也才反应过来,面上仍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最终却忍不住感慨地道:“记得我与表哥相识,也是五岁。”

虽已过去十多年,真正在一起加起来不过寥寥数月。穆承泽不想自己好容易与表哥在一起,还要被不知所谓的外人打扰,且那个外人据说与他很像,如果再长几岁,说不定他要以为表哥爬墙了。

“明天一定要把人送走!”宁王殿下气哼哼地吩咐。

“好好好,一定。”

宁王妃忙不迭地应了,心道大不了下次再叫小虎上门来玩。

云曦一向都很讨小孩子的喜欢,不论是以前的小皇子小世子们,还是而今的小虎。他与小虎不过萍水相逢,很喜欢这个孩子的聪明灵动,尤其救小虎起来时,孩子不由分说扒着他的腿,仰起小脸来看他,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让他想起那年御花园中,拉着他衣角的阿泽。

“你是不是有事没与我说?”

云曦左思右想,总觉得某人那张弃妇脸除了吃醋以外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穆承泽终于逮到机会告诉表哥,他被储亮表扬了。虽然对别人的赞扬向来不太在意,但表哥的赞扬,还是会让穆承泽眼前一亮。

原来如此。云曦歪着头,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踢一踢他的腿,笑着道:“想要表哥夸你?”

穆承泽眼中笑意渐深:“只夸这一次怎么够,我要表哥一辈子都夸我!”

次日,云曦起得略有些迟了,穆承泽已替他拉好锦被去了刑部。院子里,春喜领着小虎在喝一道鸡茸粥,小虎仿佛很久都没用过味道这么好的粥了,腮帮撑得圆鼓鼓的,还在不停往嘴里塞。

云曦心想,春喜说得没错,这孩子吃饭的样子,的确也很像阿泽。

小虎见他来了,忙把碗里剩下的几口粥都刨完,擦了擦嘴期待地道:“将军大人要带小虎回家了吗?”

云曦点头,温声道:“小虎叫云大哥就行。”

小虎嗫嚅着不肯,云曦也不勉强。小虎昨日已把住处告诉了他,云曦早派了下人知会过小虎爷爷,叫他不必担心,隔天必把小虎送回家去。他本想让小虎再多呆一会儿,小虎却不太乐意,云曦便命春喜盛了两匣点心出来,原本衣服也要给一些,只是穆承泽这么大时身上穿的也不好,云曦自己的也没了,只好作罢。

云曦提着两只匣子,牵了小虎的手,刚出府门一道黑影便跟了上来。

云曦叹口气,看也没看后面的人,道:“铭心,我只是送他回家,不必如此。”

若天下还有人敢对骁勇将军出手,铁定是不想活了。

铭心一躬身道:“将军,殿下不太放心,只能暂且委屈一下将军了。”

铭心最早还是云曦调去给穆承泽的,如今一点都不听他的话,云曦也不生气,就是觉得阿泽想太多,但既然是阿泽的主意,他不便再为难铭心,也就默认了铭心可以继续跟着。

小虎几次看向身后不远处的铭心,很有些惴惴不安,云曦以为这孩子定是被一身黑的铭心给吓到了,特意劝了一回,又不停逗他说话,小虎才慢慢放松下来。

不多时,小虎带着云曦来到了城北一处破旧的宅院。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近乎全白的枯瘦老人倚在门前焦急地张望,似乎等了他们很久。

“爷爷!”

小虎欢叫一声,挣脱云曦的手冲上前去抱住老人。老人却未理他,浑浊的双眼盯着云曦看了许久,眼中一丝异样的亮光一闪而过。

“多谢将军大人照顾小虎。”

老人弯了弯腰就要跪下磕头,云曦一把扶住他道:“李伯,不必如此。”

李伯微笑着道:“将军大人降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我可以请将军大人喝一杯清茶吗?”

云曦原也无事可做,浅浅一笑道:“当然可以。”

李伯请云曦进屋,铭心紧跟着也要进去,李伯将铭心拦住,面上颇有些为难:“我这屋子甚是逼仄,怕是呆不了太多的人……”

云曦体恤李伯,心领神会道:“铭心,那你在外头等一等,有事我自会叫你。”

铭心只得应了。

云曦与小虎一起随李伯进去,出人意料的是,屋里昏暗宽敞,窗户都被木板钉住,靠着一排排燃起的白烛来照亮。

这似乎有些不妥,不过云曦并不在意,李伯已是上了年纪的人,不必计较太多,之所以不让铭心跟来,也是不想李伯被吓到。

李伯径直走到案前倒茶,小虎懂事地搬来一把木椅,示意云曦坐下。

云曦摸了摸他的头坐了,李伯亲自捧着一盏茶端给他,茶杯底部只躺了一片孤零零如针一般的碧色茶叶,却将整杯茶水染得青绿,茶香扑鼻。

云曦接过抿了一口,道:“好茶。”

仅凭入口淡淡的甘甜与清香,就觉得这茶很不错。

李伯怀念地道:“这是我家乡的茶,叫做南国春色。”

他带了点期待看向云曦,云曦却对这茶名没什么反应,托着茶盅道:“老人家莫非不是皇城人士?”

李伯点头,道:“不瞒将军,我家乡离皇城很远。我以前在那儿给大户人家当管家。有一年,我家主子遭遇了一场大的变故,家里几乎不剩什么人了,我带着主子离乡背井,主子逢此变故身子一直不太好,又总是奔波不停,没过几年便因病去世,我这才又跟着一位少主辗转来到皇城。只是少主他,前阵与我分散,到如今下落不明,怕也不在人世了。”

老人聊起过去情绪激动,说了几句便潸然泪下。小虎跑上前去,抱住他的头,替他抹去满脸的泪水。

老人勉强笑道:“对不起,将军大人。原想着请您喝茶,却没忍住向你说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云曦道:“没关系。”

主人家家变,主人与少主又相继去世,对于老管家来说,的确是沉重的打击,也难怪会如此激动。

“将军大人!”

李伯突然从木椅站起,朝着云曦双膝跪下。

“将军大人,实不相瞒,我有天大的冤情无处申诉,素闻将军大人心善,所以才想法子叫小虎引将军大人前来,恳请将军大人为我做主啊!”

小虎见爷爷跪下了,也跪去爷爷身边,给云曦磕头道:“将军大人,对不起,我是故意摔倒让你救的……”

云曦神色一凛,道:“到底怎么回事,李伯,你先起来说话。”

李伯摇头道:“不,不要紧,我就这般跪着!将军大人,您一定要听我说。”

“我主子原本家财万贯,邻里有一户人家也是大户,那家家主眼红主子家产,三番两次上门挑衅,却被主子挡了回去,差点叫那人吃不了兜着走。那人见势不妙,提出要把妹妹嫁给主子,两家联姻,化干戈为玉帛。那人虽不怎样,但他家的小姐素有贤名,主子亦十分仰慕,便应了下来,从此两家结为秦晋之好,那家小姐就成了我家主母。”

云曦皱眉:“这……可是与后来的家变有关?”

李伯缓缓点头,目光如电,字字泣血:“主子与主母相敬如宾,头几年,与那户人家相安无事。谁知后来那人竟背信弃义,趁着主子对他戒心大减,派人杀入主子家中……主子家破,被我与另几个仆从拼死救走,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老的老小的小,都死在那人刀下,而那人堂而皇之占了主子家业,还要继续追杀我们!”

云曦见识过战场杀戮,仍忍不住拍案道:“世上竟有如此薄情寡义之人!”

李伯冷笑:“他可不就是这般德性,卑鄙无耻下作,便是对他自己的家人,也没有半点真心,说话犹如放屁,就连三岁孩童也不如!”

李伯拭了一把泪继续道:“主子虽逃出升天,但想起惨死的父母亲人,日日垂泪,为了子嗣,另娶了一房妾室,诞下了少主。主母当年与主子失散,被那人接回去另嫁,听说后来也育有一子。主子念在夫妻之情,心里虽痛恨那人,却不愿叫我们打扰主母,只道主母也是不得已。后来主子病重,机缘巧合得知,主母所生之子竟是他的亲子,原来那人杀过来时,主母已有一月身孕,拼死护住了腹中孩儿。主子喜极而泣,临去时留下遗言,一定要我找回另一位少主,让两位少主一起为他报仇雪恨!”

云曦总算听明白了,道:“你可是想让我为你找人,还有递状子?你放心,大理寺与刑部主事皆是秉公执法之人,若你所言非虚,一定会为你家主子讨个公道,我也会助你找到你家少主。”

李伯却道:“将军大人明鉴,若我有半句谎言,只管叫我与小虎横死在将军面前!”

他当即咬破手指,以手指天,用他与孙子的性命发下毒誓!

这又是何苦?

云曦道:“你先告诉我,那人是谁,你家主子又是谁?”

李伯道:“我家主子姓李,仇人姓穆。”

穆乃皇姓,云曦一愣:“可是皇亲叫你为难?”

“是!”

李伯每说一句,便重重磕下一个头,咚咚咚的磕头声,伴随着他铿锵的话语,在空旷的燃着一片白烛的屋子里不住地回荡。他的额角因不断叩首流下了热血,满脸的血与泪早已分不清了。

“将军大人请听好,我家在南诏,生是南诏人,死是南诏鬼!害死我家主子之人,姓穆名子越,我家主子乃南诏先太子李瑞,我家主母便是穆子越之妹,大楚长公主荣安!”

云曦只觉一股彻骨寒流涌入了四肢百骸,他的双唇不住地颤抖,牙咬得咯咯作响。就算而今不会有人提起南诏,也没人记得南诏太子名讳,但是云曦永远都不会听错母亲之名,那几个字如同毒蛇一般钻进他的脑海,撕咬着他所有的理智。

荣安长公主,当年和亲的正是南诏太子李瑞,时为南诏太子妃!

这是长公主归朝后,哪怕对亲子云曦,也从未提起过的事实!

“你胡说!”

云曦一把攥住李伯,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李伯却不管不顾紧紧抱着他的臂膀,含泪看他。

“少主,老奴寻了你好久!”

79、牌位

“住口!”

云曦冷着脸,想都未想推开了李伯。李伯被一推之下撞到了案几,原本在烛光照射不到的隐蔽之处,立着一块长形物,随着桌案晃动,差一点便要栽倒下来,李伯不顾一切将那物托住,紧紧抱在了怀里。

云曦顺着他的手臂,看清楚了这应是一面罩着黑纱的牌位,心蓦地一沉,他不可避免想起将军府祠堂内,那块同样也藏匿在黑纱之下,由荣安长公主亲手立的牌位。

年幼时起就有的疑惑,此刻全都涌上心头,为何长公主从不许他看牌位上的字,为何又总要他对着那牌位磕头?

云曦只恨自己从未忤逆长公主之意,否则哪怕看过一眼也好,也不会像而今这般惶惶不安了……

是的,他能觉出自己是在不安,可是有何可不安,李伯不过一面之词,难道随便来个人编段话,就能令他无端疑心起自己的身世?

云曦眼神微冷,他姓云名曦,是荣安长公主与云重将军唯一的儿子,不容置疑!

李伯年岁已大,被撞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仍不折不挠地道:“少主……”

云曦沉声斥道:“李伯,休要胡言!”

李伯苦笑一声:“老奴知道少主警觉,绝不会轻易相信,长公主当年流落在外,身边服侍的人都没了……少主可还记得李诚?”

李诚?

云曦睁大眼睛,不由想起师父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剑眉星目,两鬓斑白。想起他曾说的,如今你也是有徒弟的人了,今后好自为之,我已与你断了师徒之义,再见面亦是路人。

而李诚,也姓李。

云曦知道李诚曾做过南诏宫廷暗卫,但他当年,真的是为了前程才假死离去的吗?

李伯仿佛捡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喋喋不休道:“李诚乃少主恩师,是当年太子殿下身边武艺最高强的侍卫。南诏国破,他一直在替太子殿下四处找寻太子妃的下落,一直都未传回消息,太子殿下以为长公主已逝,后来才得知她已另嫁他人,但殿下从未记恨过长公主。殿下后来召回了李诚,直到临死前,李诚才告诉他少主的存在,原来李诚早就寻到了长公主与少主,一直跟在少主身边。”

云曦任他说着,思绪漂漂浮浮,忽然道:“召回李诚,是在何时?”

李伯想了想,道:“约摸十七年前。”

云曦飞快一算,十七年前,正是他首次出征之际,李诚也是在那时假死遁走。

不过那又怎样,云曦冷冷道:“李诚已死,无法与你对质。你既敢捏造我的身世,难道就不会去打探我与他的旧事?”

李伯道:“并非是捏造……少主,李诚的事老奴再清楚不过,老奴与李诚同在太子殿下身边多年,小虎正是李诚之子!”

“你说谎,他根本没有成家,何来家眷!”

云曦大吃一惊,不知不觉间竟与李伯争辩起来。

李伯道:“少主有所不知,李诚之前是隐姓埋名跟随少主,回到太子殿下身边后,又过了好些年才娶妻生子。他死后,他媳妇也跟着上了吊,只剩下小虎一个孤苦伶仃,老奴这才收养了他。”

小虎似有感应一般,哭着喊道:“爹爹,我要爹爹……”

云曦忍不住在小虎眉眼之间找寻李诚的影子,可惜小虎太小,什么都看不出来,身上也没有任何信物。

云曦仍是道:“你说谎!”

李伯哭着道:“少主不信老奴,老奴实在没有办法了,唯有让少主亲眼看一看!”

他怀里还抱着那面牌位,说话之时已掀下了牌位上的黑纱,上头赫然刻着几个大字,南诏先太子李瑞之灵位!

“少主!”李伯哭得声嘶力竭,“你若不信,大可回去将军府的祠堂看看,看看那里是不是也有一面一样的牌位,看一看你就知道了!你本姓李,名景希,是长公主与太子殿下之子,你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叫做景尧,太子殿下去世后,我便与李诚还有景尧少主来到皇城找你……”

真是疯了!云曦不愿再听他多言,拔腿就走。李伯追上去用尽全力大喊:“少主,听老奴一言,千万当心四皇子啊,李诚是为他所迫,才不得不去投奔三皇子,少主……”

云曦脚下一顿,四皇子,穆承浚?!屋外骄阳似火,他整个人却好似坠入了寒川,从里到外透着丝丝冷意。

铭心就在外头,云曦顾不得与他打招呼,也顾不得昨夜与穆承泽说好这几日都会留在宁王府,一路疾奔,跌跌撞撞跑向骁勇将军府。

只是人还未到,远远一瞥,就见将军府被层层宫廷侍卫围住,门外停着明黄色的龙辇,穆子越由穆承浚搀扶着,走了下来。

“少爷!”

兰菲眼尖,在人群中发现了云曦,悄悄靠近。

云曦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道:“这是怎么了,皇上怎会亲临将军府?”

“我也不知!”兰菲语速惊人,“我们在府里好好的,外边突然就报皇上来了,赵允偷偷放我出来找少爷,我去了宁王府,可是少爷和殿下都没在,我就回来外头等着……少爷可知发生了何事?”

“我不知道……”

云曦迅速思索了一下,远观穆承浚面色如常,穆子越倒是怒意明显,他与皇帝关系大不如前了,这将军府,到底还有何值得皇帝亲自来一趟……

云曦想起方才李伯所言,眉心猛地一跳,李伯让他提防四皇子,若穆承浚真的知道李诚,并且胁迫李诚潜伏到三皇子身边,那会不会也知道关于南诏太子的那些事?且不论那些是真是假,四皇子与皇帝亲临,该不会与他匆匆返家的目的一样吧?

云曦拨开众人,走上前去跪下行礼。

“陛下,不知陛下驾临,臣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穆子越看着他甚是冷淡,略一点头道:“云曦,不必多礼。朕只是想过来看一看荣安。”

长公主的寝殿明明是在韶华宫,皇帝却非要出宫来到将军府。

云曦试探地道:“陛下是想在将军府走一走么,臣可以为陛下引路。”

“不必。”穆子越一指身旁形影不离的四皇子,“有承浚陪着朕,朕就去你家祠堂坐一坐,与荣安说几句话即可。”

穆承浚顺从地躬身,扶着穆子越走入将军府,跟随皇帝与四皇子入府的侍卫鱼贯而入,将云曦挡在门外。云曦周身发冷,果然他们的目标是祠堂,看这样子,定是四皇子知道什么,告知了穆子越,否则穆子越绝不会钦点了四皇子陪同。

待他们去到祠堂,必会发现荣安长公主牌位旁边,立了一座掩盖着黑纱的牌位,那牌位、那牌位……

云曦犹豫不决,事到如今他还不知那牌位上究竟是谁,该怎么办,是任由皇帝自己去看,还是先把皇帝拦下来再说?可是皇帝既与四皇子一同来了,说明皇帝内心深处至少也是怀疑了的,若是他出手阻拦,岂非证明他心里有鬼,不愿皇帝看见那面不知是谁的牌位?

云曦心乱如麻,左右两难,忽然,他的手掌被人牢牢握住,转头一看,穆承泽正在他身侧,笑着道:“表哥还不进去?”

“阿泽,你怎么来了?”

云曦有些奇怪,这时宁王应在刑部才对。

“铭心、李乘风还有赵允都给我递了信,我特意向储大人告了假赶过来的。”穆承泽在云曦掌心轻轻掐了一下,“表哥,父皇已进去了,咱们也跟上吧,要不然可就不知道四皇子说什么了。”

云曦得了他的暗示,但这一回的祠堂真不是好进的,阿泽不知李伯所言,若是虚惊一场倒也罢了,若是真的……

南诏太子之后,岂不是会连累阿泽、承浩、舅舅他们……

这一步云曦久久迈不出去,李伯怀里的牌位总让他心绪不宁。

“阿泽,我……”

我到底是谁?

尽管一直认定李伯说谎,可是将军府有面不知谁的牌位是真,长公主嫁给南诏太子李瑞是真,李诚曾在他身边是真,那一年离去也是真……

长公主当年,为何在民间流落了几年,才带着他返回皇城?为何要在将军府摆下这样一面牌位,为何要他对牌位磕头,为何从来都未对他提起第一任丈夫,南诏太子李瑞?!

而他到底,是李瑞之子,还是云重之子?

穆承泽试了试他的额头:“表哥,怎么了,脸色这般差?”

云曦浑身就像趟了水一般,衣衫都快湿透了,咬着牙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若我是……”

穆承泽道:“是什么?”

四周都在关注皇帝的动静,没人看着他们,穆承泽轻声道:“你是我表哥,别怕。”

云曦一震,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话,为何他却觉得阿泽别有一番深意?

这个已比他高出寸许的少年,伸出一臂搭在他肩上,犹如一个简易的拥抱,把他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隔离开,来自掌心的温暖,驱散了云曦心头的阴寒与恐惧。

云曦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阿泽,你该不会……”

该不会,连这件事都有准备吧?

穆承泽镇定从容地道:“走吧,表哥,咱们去会会他。”

80、祠堂

穆子越在祠堂中央来回踱着步,不时抬头,凝望着供奉在将军府祠堂中的几座牌位。

荣安、陈嫔,还有被黑纱遮挡住的另一位。

“父皇,没想到陈嫔娘娘也在。”

穆承浚勾唇,这显然是为了宁王所设,待会儿宁王也就不能推说不知情了。

穆子越的目光在陈嫔牌位上略停了一下,他对陈嫔本人早没什么印象了,之所以记得这个名号,皆是因德慧太子之死,因宁王对他的冷漠。至于陈嫔牌位前供的短剑穆子越倒认得,那是他多年前赏给宁王的凌云剑。

宁王居然拿御赐之剑供奉一个嫔,穆子越心中不喜,但对于宁王来说,这是对生母的孝心,挑不出错。

穆子越再看向长公主牌位,这一回,他的目光久久都未移开。

良久,穆子越转过身去,道:“承浚,你去把黑纱揭下来。”

穆承浚正要应下,云曦与穆承泽已双双迈入祠堂。

云曦急道:“皇上,我娘说过这牌位上的纱不能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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