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穆子越看都未看他一眼,淡淡地道:“朕乃一国之君,天下都是朕的,莫非在你这将军府,连面小小的牌位都看不得了?还是说,云曦,这牌位藏着什么秘密,你不想让朕看见?”
云曦经这一路已想好了,最坏不过是李伯并未说谎,皇帝既想对他下手,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四周暗卫与宫廷侍卫皆在,一旦动起武将军府众人都要遭殃,但他也绝不能束手就擒,不若到时挟持四皇子,大庭广众之下说清楚这一切与其他人无关,再行离开,这样便不会拖累阿泽他们。官位不官位早无所谓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按他的身手,再偷偷潜回皇城并不难。
哪怕之前曾乱了心神,眼下也必须冷静下来,皇帝、四皇子,都巴不得他与宁王出错,既然最坏的情形都有了应对,还有何可怕?
云曦一反常态,颇硬气地道:“没有。皇上多虑了。”
穆承泽从容不迫地道:“表哥只是在转述长公主训诫,倒是父皇与四皇兄,怎会突然想起到将军府祠堂来的?”
宁王一向会给穆子越添堵,穆子越不欲理睬,穆承浚温声道:“说来话长,我府上的下人,无意间捉到了几个盗贼,他们供述,以前在骁勇将军府行窃时,不慎误入祠堂,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我不敢擅自做主,便报于父皇定夺。”
穆承浚办差多年,皇帝的脾性以及诸多忌讳一清二楚,自是知道,若云曦身世有疑,穆子越不论信不信都会派人去查。他比杨妃七皇子狡猾得多,穆子越正愁要如何打压云曦,穆承浚便适时将牌位一事捅了出去,哪怕他有十足的把握,也从不在人前将话说死。
穆承泽轻笑:“骁勇将军府捉不到、府衙也捉不到的贼人,竟被四皇兄府的下人无意间捉了去。看来四皇兄手头的人,各个都是高手了。”
穆承浚眉头都未皱一下,道:“他们只是运气比较好罢了。”
其实从头到尾根本没有盗贼,全都是潜入骁勇将军府确认牌位的暗卫。
穆子越负着手,厉声催促道:“承浚,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
穆承浚应了,不再多言,伸手便去摘那黑纱。
云曦心里近乎绝望地呐喊,四皇子扯下了黑纱,也便扯下了皇帝一直戴着面具,什么最疼爱的妹妹,皇帝对荣安长公主的兄妹之情,不过尔尔。他不可能当着穆子越的面去阻止四皇子,穆承泽的手在背后牢牢托着他,给他支撑到最后一刻的勇气。
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终于要大白天下,云曦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父皇!”
穆承浚先看清那牌位,大惊失色。
穆子越一眼望去,牌位上端端正正的几个大字尽收眼底,写的分明是“亡夫虎威将军云重之灵位”!
穆子越双瞳蓦然紧缩,手狂舞了两下,忽地从嘴里喷出了一口鲜血。
“父皇!!”
穆承浚惊叫,上前一步托住了穆子越。
穆子越双唇鲜血淋漓,抖着手指向云曦道:“好、你真是好样的!”
他曾与暗卫确认,心里早便清楚牌位究竟是谁的,他可以不信任其他人,但不可能不信自己养了那么多年的暗卫!
问题是,为何牌位却变了?!
穆承泽沉声道:“父皇既已看过,烦请四皇兄送他回宫,此地终是祠堂,不便久留。”
穆承浚连叫了几声,王拂海带着几名内侍冲进来,还有一波波暗卫,将穆承泽、云曦团团围住。
穆子越脸色灰白,靠在王拂海身上,疲倦地摆了摆手,这一回,他仍是没能捉住云曦的把柄!
暗卫陆续退下,王拂海扶着穆子越先行一步,穆承浚跟在后头,路过沉默着的云曦身边,穆承浚微微一笑,轻声道:“李景希,这回先放过你,下次想逃,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云曦没有任何动作,唯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穆承泽冷冷提醒他道:“四皇兄,我表哥姓云。”
“我知道。”穆承浚无所谓地摊手:“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不过六皇弟神通广大,又会唇语,想必早知道了吧。”
穆承泽嗤笑:“论神通,有谁比得上四皇兄,连偷东西的贼都备好了。”
穆承浚愉悦地眯起双眼,与方才相比仿佛换了个人:“六皇弟,你错了,贼是父皇准备的。而我,只不过是给父皇讲了一个落难公主的故事。”
皇帝御驾离开了将军府,云曦令铭心赵允守住府门,然后把自己与穆承泽,关在了祠堂里。
“阿泽,告诉我真相!”
云曦双目炯炯,逼视穆承泽。
皇帝最好颜面,经历了玉簪的事,既选择亲临骁勇将军府,置与长公主的兄妹情于不顾,必有十足的把握,而之前将军府进了贼,结合四皇子之言,很容易就能想到那是来探虚实的,若祠堂里一直供奉的是云重将军的牌位,皇帝绝不会来自取其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换掉了牌位,与换玉簪如出一辙。
放眼将军府,能在云曦眼皮底下做到的,只有他相当信任,并且能自由进出祠堂的人。穆承泽在将军府进贼那一日去过祠堂,而且那之后就想方设法把他留在宁王府,想来也是为了便于调换。
“表哥,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穆承泽并不否认,早在云儿向他透露自己是南诏皇族之后,他就对云儿起了杀心,也是在那时起,他对云曦的身世产生了怀疑,毕竟长公主当年曾和亲南诏,生下云曦又是在逃亡途中,表哥会不会也与南诏有关?
云儿假名云晓,几乎是按着云曦所起,云儿又总是故意扮得有八分像云曦,若云儿真是在找什么失散的人,穆承泽第一个反应,也是云曦。
这便是云儿必死的理由。穆承泽不会留着一个杀伤力极大的南诏皇族后裔威胁到表哥,就连云儿说的是真是假都没必要去印证,云儿既然敢说,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只要这个人死了,一了百了,表哥就是安全的。
至于云曦真正的身世,穆承泽并不感兴趣。将军之子也好,南诏皇族也罢,不论如何,云曦只是云曦。哪怕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哪怕云曦甚至不是长公主之子,也不会影响他对云曦的感情。
李诚云儿死后很久,再没什么人提起过南诏,穆承泽一开始也没想到要动供奉在祠堂里的牌位,他对荣安长公主一直都很敬重,牌位毕竟是荣安长公主的意思,穆承泽只是默默守着。直到不久前将军府进了贼,赵允武艺不差都未能将贼拿下,说明这些贼身手相当不错,但什么都未盗去,本身就很可疑。穆承泽出于谨慎去祠堂转了转,他的目力极好,记性也不差,一下子就发现,牌位上的黑纱被人动过。
有人对牌位产生了兴趣,穆承泽迫不得已跟着看了一眼,看完后,他当即做了一个决定,毁去原来的牌位,重立一面新的,与云曦所猜也差不多了。那之后,他便让铭心跟着云曦,云曦被李伯小虎带入屋内久不出来,铭心担忧,想法子给他传了信,还有赵允在将军府被围时,李乘风在发现皇帝不再唤他随驾时,都派人给他提了醒,穆承泽手头有兵部与刑部,宫中在太后与敬王助力下也有不少人手,只是这一次被动了些,皇帝身边人太多,又把李乘风撤换了下来,王拂海不是他的人,瞧着应是四皇子的。
“阿泽,我、我真的是……”
云曦浑身气力全无,一下跌坐在地上,若他真是云重将军之子,穆承泽的神情断不会如此凝重。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给自己找借口否认与推脱了,恐怕穆承浚临走前叫的那个名字,才是他的真实身份。
四皇子都知道,皇帝也是。
前前后后几十年,都仿佛活在笑话之中,直到此时,才知道自己是谁,而他最信赖的娘,竟生生瞒了他两世。
“不,你只是你。”
穆承泽喃喃低语,攥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抱住。
云曦似乎失去了知觉,哪怕被紧紧抱着,身体仍在簌簌发抖。
“表哥,没事了……”
穆承泽柔声哄着他,炽热的吻不停落在他眉间、唇上,云曦渐渐回过神来,这一刻他连长公主都不敢信了,可眼前的少年却身体力行向他证明,不论他是谁,他都不会改变分毫。
至少这不是最坏的情形。
至少这一世,我还有你。
81、商议
“我始终觉得四皇子不太对劲……”
云曦蹙眉,开始与穆承泽交换在李伯处的见闻,李伯曾刻意提醒他提防四皇子,李诚去到三皇子身边亦是四皇子授意,那太子之死,会不会也有穆承浚一笔?若真如此,就连一向谨慎的三皇子都未觉察,穆承浚的心机该有多深重……
从今日穆承浚的表现看,他本人的确没有在皇帝面前所显露的那么简单,说话时的语气神情,已并非当年那个被云曦略施惩戒之后就待在府里不敢出门的四皇子了,倒有几分贴近上一世继承大位多年,心狠手辣的那一位。看来这些年的成长,四皇子已不容小觑。
穆承泽道:“表哥,我一直在想,穆承浚是从何处得知祠堂里的牌位不对劲的?”
云曦想了下,道:“将军府的祠堂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进的。”
能进到祠堂的人不多,能进祠堂并且意识到牌位有疑的人更少,因那牌位从长公主带着云曦住进府时就设了的,没人会无缘无故想起要看一眼。
穆承泽犹豫着道:“会不会,是你身边的老人?”
云曦立刻道:“绝无可能!”
他明白穆承泽的意思,府里若有奸细的确能解释得通,能办成此事还不被觉察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全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同样这些人的底细,云曦也比谁都清楚,赵允随他出生入死,兰菲跟了他二十余年,兰萱早就嫁出府了,嫁的人还是赵允,张顺跟他的时间比起其他人要短一些,但此人一家老小都在将军府住着,怎么可能背叛于他,转去投奔四皇子?
云曦显然信任他们,不欲对他们起疑,穆承泽也未勉强:“既然表哥这么说,不如先放一放。那个李伯,又怎会得知将军府的牌位?”
云曦道:“我也觉得奇怪。”
李伯处供奉的南诏太子灵位也是用黑纱遮掩,令他一下子就想起将军府祠堂亦是差不多的情形,当时他未来及细想,回过头来看,李伯究竟是不是刻意的,也很难说。
云曦心念一动:“我这就让赵允去城北走一趟。”
穆承泽拦住他道:“眼下再派人去估计来不及了。他们定不会留在原地等着我们。”
话音刚落,有人叩响了祠堂的门。穆承泽与云曦对视一眼,道:“进来。”
一名着黑衣的男子悄没声地走入,行至穆承泽面前单膝跪地,沉声道:“四皇子的人已把李伯与小虎带走。属下恐被发现,不能靠太近,只跟到了四皇子府。”
“铭心!”
云曦眼前一亮,叫出了黑衣人的名字。
当初他心烦意乱,匆匆一个人从李伯处逃离,铭心被他落在了后边,看来并没有马上离开。
穆承泽示意铭心先退下,微微颔首,对云曦道:“看来穆承浚与李伯是认识的。”
所以不难解释四皇子知道李景希这个名字,而且李伯让小虎想方设法带云曦过去,那边四皇子便领着皇帝来将军府了,时机把握得太好。先通过李伯一番话扰乱云曦心神,另一方面,当着皇帝的面揭穿牌位真相,好让云曦应接不暇,若真让他得逞,云曦定会被皇帝当场打成逆贼,真是歹毒至极!
幸好,四皇子没料到穆承泽留了一手。穆承浚把来府里探查的人说成是皇帝安排,都推到了皇帝身上,但将军府进贼发生在宁王恭王册封仪式之前,皇帝若从那时就得知,不可能藏得住,故而这都是穆承浚自己的主意!
他早知云曦的身份却未揭穿,一直在等待打压云曦的最佳时机,除此以外,他还知道宁王会唇语,虽有些晚,穆承浚已成功让穆承泽意识到,身边还有这样一位劲敌的存在。
云曦想起了李伯与小虎,道:“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穆承泽神色古怪地道:“表哥想去救?”
云曦一怔,失声道:“怎么可能!”
且不论穆承浚与李伯是何关系,把人带走多半是要以那两人为饵,引他去救。他若不去,李伯与小虎对穆承浚而言尚有利用价值,他若是去了,便中了穆承浚之计,那两个人就真的没有活路了。穆承浚的性子,在某些方面与穆子越极为相似,不会容忍身边有南诏皇族这样的存在,哪怕南诏早亡了也不行,他与穆子越都信奉同一种观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穆承泽松了口气,道:“不去是对的,往后也别再见他们了。他们与表哥有何感情可言,来找表哥估计也是走投无路,想利用表哥罢了。”
云曦有些费力地道:“他们是想为……南诏太子复仇。南诏太子还有一子叫做李景尧,这人似乎失踪了,会不会也与四皇子有关?”
李景希这个身份,对云曦来说太过陌生,对于李瑞,不论是叫爹还是直呼其名都太别扭。他不得不接受自己是李瑞之子,可是这个身份到底要做什么,心里亦是一片茫然。
“……”
穆承泽不动声色地道:“管他们找谁,别再来找表哥就好。”
云儿就是李景尧,当年穆承泽曾命铭心处理云儿尸首,就连他自己都不知云儿最后葬在何处。
“阿泽,我还有一问。”云曦清澈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你是如何觉察到我身世有异的?”
光从府中进了贼就想到要入祠堂查看,穆承泽的反应相当敏锐,只是光从牌位就猜到,似乎有些牵强了。
穆承泽见实在瞒不过他,只得道:“表哥还记得吗,那次在添香楼遇见李诚,他当时救走了一个人?”
云曦仔细回想,李诚怀里仿佛是抱着一个人,但事发突然,他根本没来及看清那人的长相。
穆承泽把当日之事细说了一遍,道:“那个人就是李景尧。他化作了添香楼的小倌云儿,扮得与表哥极像。”
云曦不可思议地道:“这是为何?”
穆承泽道:“我猜这样总有一天会引起表哥注意,只要表哥去查,总会找上他们。”
同父异母的兄弟,样貌多多少少也会有相似之处,李景尧就是以此做文章,添香楼来往客人众多,一来二去,就会传入云曦耳中。可惜阴差阳错,遇见的却是穆承泽。有可能穆承浩点十二个姑娘时误点了云儿,也有可能云儿很清楚穆承泽与云曦的关系,主动顶了穆承浩选的人。不管怎样云儿已死,都不得而知,也不重要了。
云曦试探地道:“你怎会知道这些?”
仅凭添香楼一面,绝不可能知晓这么多的事,云曦怀疑,穆承泽与李景尧后来见过。李伯说,李景尧已失踪多时,会不会……
穆承泽叹了口气,悠悠地道:“果然还是瞒不过表哥。李诚曾闯入大理寺大牢行刺,之后逃逸,最终在添香楼被抓,添香楼的人都走空了,应是李诚通风报信。添香楼应当就是他们的藏身之处。我一直觉得云儿可疑,命铭心去找,后来还真找到了。云儿当时受了伤,我便命铭心找了处宅院让他养伤……”
云曦听呆了。这话为何如此耳熟,李诚被捕结案没多久,他就被皇帝削爵调去了漠北。那时,铭心,一处宅院,还有李景尧,关键是云儿与他长得有点像?!
云曦脱口而出:“那个,你的外室?!”
穆承泽:“……”
云曦自知失言,赶紧补救道:“只是赵允远远见过一次,误会罢了……”
记得当时他还闷头气了好一阵,后来穆承泽随他远走漠北,根本不像迷恋外室的样子,云曦感动之余,觉得极可能是场误会,也就把所谓外室放在了脑后。
只是这误会也太大了。
穆承泽略想了想便回过味来,笑着道:“表哥,莫非你……”
“我没有!”云曦微怒,吃醋什么的,绝不能认!
“好了,言归正传。”穆承泽握住他一只手,生怕他跑了似地,认真道:“后来,云儿告诉我他是南诏皇族之后,到皇城来找人的。”
云儿那副样子,说要找人还能是谁?穆承泽言尽于此,云曦忽然反应过来:“所以是你……”
穆承泽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坦诚道:“是我。我命人处理了他,绝不能让他威胁到表哥。”
那时根本没想到还有牌位的事,直到将军府进了贼人,他才把这一切联系起来。
“表哥……我杀了他,你会不会恨我?”
穆承泽有些忐忑,也是因此才想要竭力瞒住云曦。
“不会的,你也是为我着想。”
云曦几乎在他相询之时便矢口否认了。李景尧虽是同父异母的庶弟,可是他们未曾相处过一日,并无半分情意,若是当时云曦与穆承泽易地而处,恐怕李景尧也是同样的下场,他又怎会去记恨阿泽?几乎从未谋面、居心叵测的庶弟,与早已骨血相融的爱人,孰轻孰重,他还是拎得清的。
此刻,他心中还有太多的疑问。
李伯站在南诏的立场,匆匆告诉他部分事实,可是当年,荣安长公主为何没回去李瑞身边,而云曦一直引以为傲的父亲云重,又知不知道他的身世?斯人已逝,恐怕不会有旁人得知这里边的真相,也许一直跟着云曦与长公主的李诚知道,可是李诚也死了。
而李诚本身,也是个谜。
李景尧、李伯为何一定要寻到云曦,当然是为了复仇,云曦身在高位,武艺高强,有很多接触皇帝的机会,要杀皇帝总比他们容易得多。李诚与他们应是相同的立场,可是为何李诚在他身边呆了多年,却反其道而行,从不提起南诏,回去李瑞身边也未透露他的身份,而是在李瑞临终之际,才说出来?
照李伯所言,李诚当年离去是接到传召,那便不是他在大理寺所言的为了前途了,也不是在那时就投靠了三皇子,而是后来受四皇子所迫。云曦本就觉得李诚的说法匪夷所思,若李诚假死是为了掩盖其离开的真相,为何后来又要刻意扮成追名逐利之人,公然与他断绝师徒关系?
云曦出神想了一阵,道:“阿泽,我想亲自去当年李诚建的衣冠冢看一看。”
穆承泽道:“表哥,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云曦道:“还没有。但我总觉得,李诚那时在大理寺……似有未尽之言。”
再见面只是路人……好自为之……
之前觉得李诚寡情,如今得知他并非那样的人,就觉得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别具深意。
倘若李诚真的有话要对他说,唯一能藏住,且对师徒俩都有意义的地方,便是衣冠冢了。
穆承泽道:“表哥,我与你一起去。”
云曦却道:“眼下正是混乱之际,皇上吐了血,尚不知病情如何,你不可贸然离开皇城!”
穆承泽明白他的意思,仍坚持道:“皇城固然要紧,但是表哥的事更重要。你放心,咱们的人手都在,皇城乱不了。咱们走了,有些人才好动作。”
有些人?
云曦道:“四皇子还是七皇子……”
穆承泽笑道:“我也不知。眼下父皇看见咱们定然不高兴,离开一段时日也好,何必留在这边碍他的眼?”
衣冠冢真藏了东西的话,定要处理了,否则就怕往后会惹出祸端,且瞧着四皇子已把手伸到了皇帝身边,穆承泽颇好奇若是他与云曦暂离皇城,四皇子会不会把握住这个时机做点什么。穆承浚是谨慎之人,从胁迫李诚投奔三皇子看,这个人筹谋了不短的日子,而今既然开始对云曦下手,说明四皇子已不想再装下去了。
他当然不知道四皇子会做出什么来,但是只有四皇子做了,才能把四皇子拉下马,不是吗?
至于七皇子,穆承泽从没觉得那货有能耐登上大位。
82、师徒
因穆承泽坚持,云曦没再驳他,算算若是两人骑快马,来去耽误不了几日,正打算简单收拾一下便启程,赵允来报敬王到了。
“曦儿,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何大张旗鼓跑到将军府来?!”
敬王一脸怒意,心急如焚,自从穆子越对云曦心打压之心渐盛,他私底下连声皇上也懒得叫了。得知皇帝已回銮,便忙不迭从敬王府赶了来。上回畅音阁皇帝、杨妃还有七皇子联手唱了出好戏,差点把敬王给气笑了,回头给皇帝按钉子使手段毫不手软,还特意叫穆咏心往太后处告了一状。
还以为皇帝被太后打了脸能消停一阵,才过去多久,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舅舅……”
敬王亲自上门来瞧他,云曦很是感激。但他多出了李景希这一层身份,面对敬王时心里总有些不自在,生怕敬王也会介怀。可是若藏着不说,敬王一旦从皇帝或者四皇子处得知,又会怎么想……毕竟敬王一向疼爱他,连他重生的底细都知道,云曦觉得还是有必要向敬王坦白的。
穆承泽极有眼色地替云曦守门,云曦将敬王请入祠堂,当着荣安长公主的在天之灵,把他所知全都透露给了敬王。他仿佛又回到当年告知敬王重生之时,只是而今,他要让敬王知道的是他不能为外人道的身世。
南诏太子之后。
而敬王,对他来说,是长辈一般的存在,并非外人。
“我当是何大不了的事,不过也难怪,他会气得吐血了。”
敬王连眉毛都未皱一下,倒是先想着损一损大惊小怪的皇帝。与穆承泽一样,他对云曦的身世也不在意。别说云曦是南诏太子之后,就算他是南诏皇帝,只要他骨子里流着荣安长公主的血,穆子起仍是会认他。
“既然明面上躲了过去,尽量处理得干净些。皇帝这个人心胸狭窄,一定会想方设法再揭你的身份,看看能不能反推到四皇子身上,令他转去怀疑四皇子,这样你便安全了。”
敬王如今十分瞧不上四皇子,他觉得四皇子就是与南诏勾结,否则何以解释那些南诏人最后都被四皇子带走?一般既知皇帝忌讳,远离南诏相关事宜都来不及,四皇子却丝毫不顾忌,除非他们本就是一伙的!
“至于皇帝,他逮到机会可不会手下留情,你也没必要对他心慈手软。”
敬王生怕云曦还对穆子越忠心耿耿,又亲自下了一帖猛药。
“你以为,他是因你为了宁王屡次顶撞于他才忌讳你的?不妨告诉你,这是他的本性,他对谁都是如此,就连荣安亦不例外。他亲自把荣安嫁出去两次,第一次,是为了替他收拾烂摊子和亲南诏,第二次,却是待荣安归朝之后,不顾她的意愿,硬将她指婚给忠勇伯郑恒。”
提起郑家,敬王相当不屑,道:“我本不想提这个人,可事已至此,也该让你看清皇帝的真面目。荣安曾远嫁南诏,皇帝怀疑过她的忠心,想在她身边安插自己的人。可是荣安聪慧,从不亲信外人,皇帝的打算并未得逞,只能借指婚,堂而皇之把他的人放到离她最近的位置,成日监视,荣安也无法拒绝。郑恒就是他当时认为最合适的人选,但郑恒这个人毛病一堆,又爱作死,最终惹恼了荣安,也惹恼了皇帝。荣安后来与郑恒合离,皇帝也没发现荣安有何异样,这才对荣安放了心,反过来把郑家收拾了。”
云曦没想到长公主当年那段短暂的指婚竟有如此内幕。那时他还很小,对郑恒印象不深,只记得那人甚是狂悖,令长公主很不喜。
云曦颤声道:“我娘她,究竟知不知道郑恒是皇上的人?”
敬王道:“她岂能不知。郑恒人品不佳,我还特意去找皇帝理论过,皇帝一意孤行,荣安却让我不必在意。她很清楚皇帝的试探之心。”
云曦不自觉掐紧了拳头,追问道:“那她为何要牺牲自己?”
敬王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难道真不明白,你娘她,在这个世上还有何牵挂?她是为了你。她选择忍辱负重,躲过皇帝的监视,只为带给你平安无忧的生活。”
“当你告诉我你的身世,我其实并不诧异。为了你,她的确做的出来。我已不能护着她了,但我会替她照顾你。”
云曦心中满是暖意,哽咽着道:“那舅舅知道我娘流亡时的事吗?”
敬王摇头:“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我如今才明白,她不提,估计也是怕你的身世遭人质疑。”
敬王大力拍了拍云曦的肩膀,道:“你想查清当年之事,去找李诚留下的线索是对的。李诚跟着你与荣安多年,极有可能知情。曦儿,你放心地去,皇城有我,有太后在,不必担心。”
云曦不再犹豫,想了想又特意告诫敬王:“舅舅一定要小心四皇子,他不是省油的灯。”
四皇子是上一世最后的赢家,这一世,必是宁王最大的劲敌,他们与四皇子,早晚会有一战。
敬王颔首道:“我明白。”
“还有承浩那边……”
云曦也想告诉另一个小徒弟真相。
敬王有些意外,道:“承浩不是小孩子了,你看着办。”
送走了敬王,云曦与穆承泽便启程去往李诚衣冠冢所在的小镇。刚出将军府大门,就撞见匆匆从恭王府赶来的穆承浩。
见他们都是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穆承浩急道:“表哥,六堂弟,你们要去何处?皇上今日怎么来了?”
穆承浩已搬去了恭王府,白天又在兵部办差,得到消息比他爹敬王还要晚,也是立即赶过来的。
此时再向承浩解释一遍怕来不及,云曦眼中眸光一闪,手一挥,道:“阿泽,带走!”
穆承浩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穆承泽面无表情飘近了,一记手刀抽在他后颈上,穆承浩两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云曦哭笑不得:“我是让你带上他一起走,不是让你敲晕他啊。”
穆承泽道:“他太啰嗦,这样最省事,等到了再告诉他。”
穆承泽本以为就他与表哥两人同行,忽然又冒了个讨厌至极的家伙出来,穆承泽十分不喜,想了想把穆承浩牢牢绑在马上,他自己则下了马,坐到云曦身后,抱紧表哥的腰,这才觉得舒坦一些。
云曦:“……”
穆承泽道:“我捆好了,他掉不下来,表哥放心,走吧。”
“……”
云曦默默地想,承浩还是晕着的,不论是阿泽与承浩共骑,还是承浩自己一骑,都得这个样子捆在马上,也就只能随阿泽去了……
三人两骑,宛如离弦的利箭,踏着月光而去。
穆承浩很快便醒了,他发现自己被捆在了马上,一路颠簸,差点把肺叶子都给他颠出来。刚开始还以为自己被绑票了,前边有匹马似在带路,穆承浩不顾一切大喊大叫,吃了一嘴的扬尘,他想引起骑马人的注意,可是前头骑马的人一直未理会他。
穆承浩心如死灰。
过了好一会儿,两匹马终于停了下来,眼前出现了宁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穆承浩:“……”
他以为自己定是在做梦,六堂弟怎会无缘无故绑架自己,下一瞬,穆承泽便为他松了绑,云曦从穆承泽身后转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道:“承浩,表哥有句话要对你说。”
穆承浩眨巴眨巴双眼,赶紧坐正了。
待云曦说完,穆承浩只呆呆张大了嘴巴,吐出了一个字:“啊?!”
表哥是南诏太子之后?南诏,就是那个南诏没错吧?
穆承泽狠狠剜了他一眼,道:“表哥,别管他了,咱们继续走。”
穆承浩回过神来,赶紧道:“表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有些……吃惊,嗯,吃惊而已!”
毕竟这是他表哥,居然还是……南诏太子后人,除了穆承泽这个臭不要脸的,谁乍一听都会惊悚吧!
云曦只是笑了笑,也没怪他。给他留了马,带着穆承泽继续上路。穆承浩愣了片刻,也策马追了上去。
云曦回过头冲他一笑,穆承泽懒洋洋地道:“表哥,我就说,这小子会明白过来的。”
宁王心里话,明白不过来就往死里揍!
穆承浩眯起双眼麻利地回嘴:“这小子说谁呢!别以为你和表哥好上了就能欺负我!”
过了一会儿又期期艾艾对云曦道:“哎,表哥,你真是南诏,那个……”
云曦无奈地道:“我是。”
穆承浩纠结了一下:“那,表哥会不会去那边继承皇位啊?”
云曦:“……”
他不知道小徒弟究竟歪到何处去了,南诏不是早亡了吗,哪来的皇位?!
穆承泽不说话,为穆承浩一时的蠢甩了记眼刀过去。
穆承浩嘿嘿一笑,这怨不得他,表哥既是什么太子之后,若南诏还在,说不定如今也是位皇子,六堂弟也是皇子,嗯,皇子与皇子在一处,还是有点奇怪的……
穆承浩大言不惭地道:“表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南诏也是我大楚一分子,表哥若喜欢,往后叫六堂弟送给表哥当封地!”
穆承泽嫌他话多,直接甩了他的坐骑一鞭子,穆承浩还没说完,发出一声夸张的喊叫,那马已经驮着他跑到前边去了。
云曦本有些沉闷的心情,直接就被两个小徒弟给扇没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没过几日,他们便到达了小镇,寻到了李诚当年所立的衣冠冢。
83、逃亡
赵允曾来此地调查李诚生死,也只是寻了有经验的仵作在外边看了看。云曦以前每年都会过来凭吊,李诚被判斩刑后便没再来了,想不到故地重游,竟是为了一探这衣冠冢中是否藏有机密,难免有些伤怀。
穆承泽很是体贴他,不声不响取来工具,与穆承浩一起,两个人很快就将棺木挖出,当着云曦的面启开了棺钉。
云曦呼吸一滞,果不其然,棺材里整齐地放着李诚为师时常穿的一套衣袍,袍子里裹着一只碧玉匣,玉匣上头挂了把黄铜锁。
云曦跪下,向着李诚衣物磕了个头,起身将碧玉匣取出,只见匣盖之上,刻着一个曦字。云曦精神大振,看来李诚果真留了东西给他。
黄铜锁对于习武之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且在地下埋的时间久了,有些生锈,云曦扯着碧玉匣的盖子使劲往两边一拉,那黄铜锁便碎成了几块,云曦很顺利便将那匣子打开。
出人意料地,匣中盛了一块绣帕,因有玉匣相护,几乎保存得完好。帕子上的绣纹有些眼熟,似是长公主旧物。
他帕子取出后翻来覆去地看,上头没有一个字。思索片刻之后,他再往棺内看去,只见角落里还散落着几枚烟球,云曦灵机一动想起李诚善用烟球,便叫阿泽承浩都捂住口鼻,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取了一枚烟球出来烧着,把帕子凑到了白烟上。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在烟熏火燎中逐渐显了形。那清秀的字迹云曦认得,正是长公主亲笔。
玉匣既刻着他的名,里头东西应就是留给他的,包括这块绣帕,大约李诚认为他终有一日会开启这具棺木,才将玉匣放了进去。
只是长公主的帕子,怎会到了李诚手中?
一想到这极有可能是长公主通过李诚给他留信,云曦的手便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穆承浩觉察到了他的异样,想凑上来看一眼,被穆承泽拧着脖子将脑袋拨了回去。穆承泽自己挺直了后背,宛若一块坚实的盾牌,护在他面前。
云曦默念着帕子上的字,慢慢拼凑起一段关于长公主的过往。
宸武十二年冬,大楚败于南诏,一月后荣安长公主奉旨和亲,嫁与南诏太子李瑞为正妃。
皇家公主们对于自己的婚事再清醒不过,她们终有一日要告别皇宫,嫁给一个陌生男子,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后院的命运。哪怕她们读再多的诗书,才华满腹,拥有比皇子还出色的智慧,也终究避不开那一片大红。
敬王不舍得荣安和亲远嫁,但他一个人的反对动摇不了皇帝的决心,荣安还要反过来安慰敬王,反正早晚都得嫁人,对方不是李瑞也会是别人,若她的婚事能平息战乱,何乐而不为呢?
其实就她自己而言,她是抱养来的公主,和亲在所难免,只是从一个皇家嫁入另一个皇家,远比嫁给普通人要复杂得多。
身为长公主,她很清楚皇帝的打算,李瑞乃南诏太子,以后十有八九将登上帝位,正好他的正妃去世多年,只留下一双女儿。她若去做了正妃,诞下嫡子必将前途无量。穆子越一刻都未停止对南诏的肖想,既然打不过南诏,就让南诏皇室混入大楚皇族的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不战而屈人之兵。
穆子越有穆子越的野心,难道李瑞就没有,仅仅出于对她的爱慕才答应和亲的吗?当然不是。除去和亲,大楚还许下了对南诏、对李瑞诸多有利的好处,李瑞在国内是主和派,也想借大楚巩固自己的势力,坐稳太子之位,且迎娶大楚尊贵的长公主,又是多么风光的一件事。
她的婚事,就这般定了下来。
到了启程的日子,一位宫中长辈在她额间画上了凤凰羽翼,敬王亲自背她上了花轿,韶华宫遍地是喜气洋洋的红,宫人内侍们眉开眼笑,成群结队欢送长公主出嫁,这是她特意交代过的,不希望在成亲这一天,看见任何人毫无意义的眼泪。
花轿载着她逐渐远离,忽然后边有人远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她迟疑了一下,向后看去,那是韶华宫的一名年轻侍卫,每次她经过都紧张地低下头,轻轻叫她一声“殿下”,不敢与她对视,更不敢与她说多余的话,只敢在遥远的地方偷偷凝视着她,明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少年心事。
她是何其聪慧的女子,怎能看不懂少年眼中卑微的依恋,只是身为大楚长公主,并不需要额外的柔情。她在花轿中坐得笔直,怀抱着如意与苹果,再没有回头看那侍卫一眼。
云重。
她记得身边每一个人的名字,自然也包括那个少年侍卫。但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宫当晚,他未守宫规,追逐远去的花轿,被侍卫长捉住,打得半死,逐出了皇宫。
花轿走了足足两月,离开了大楚,进入了南诏境内。入乡随俗,她被前来迎亲的喜娘要求,脱去所有大楚衣饰,重新换上了南诏婚服。南诏人并没有比翼妆的习俗,李瑞眉间也不会为她一个人画下羽翼,喜娘觉得形单影只的比翼妆不太吉利,要为她擦去重新上妆,她想了想推辞了,取过蘸满朱砂的笔,在额间自行补上了光彩夺目的另一半。
花轿载着她只身一人进入南诏皇庭,李瑞替她揭下了盖头,满目惊艳,她也细细打量着眼前身长玉立的青年,从此便由大楚长公主,成为了南诏太子妃。
李瑞待她很好,她也如大部分成家的女子一般,与他举案齐眉。南诏太子妃妾众多,李瑞又是多情的人,大婚之夜的一点温柔,很快就淹没在越来越多的千娇百媚与万种柔情之中。好在她的背后有大楚,再多绝色也夺不走正妃之位,还有何可担忧?她看得清也想得看,只偶尔会揉一揉眉心,为自己仍未有子嗣发一点愁。
婚后五年平平淡淡。第六年,大楚再度与南诏开战,李瑞还未即位,穆子越已等不及了,这一次的大楚势如破竹,南诏许是被公主和亲与这些年的好处冲昏了头脑,短短时日就被直捣皇城。自开战起,她就不断受到多方诘难,大楚长公主的身份令她直接被打成了奸细内应,哪怕南诏军队不顶用,也要怪到她的头上。李瑞冷眼旁观,夫妻多年,只一夕便与她形同陌路,围城之日,更将她囚禁在内室,在她脚边丢下了一纸休书。
她在苟延残喘中迎来了城破,所有人都在逃命,两名逃亡中的南诏兵发现了她,恐她最后被大楚营救,先将她放了出来再下杀手。就在她绝望之时,横空飞来的一支利箭将其中一个兵射死,另一个兵仓惶逃走。一位率先冲入皇宫的青年将军,手握弓箭,背着光向着她步步走来。
此时的她已如惊弓之鸟,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再也看不出曾经的风华绝代,那位将军却在她面前双膝跪下,虎目含泪。
“殿下……”
这一声久违,将军抬起头,仍是一对盛满心事的亮眸。令她想起了午夜梦回韶华宫,在她记忆深处某个角落里痛哭的少年。
嫁出去的女人如泼出去的水,她该像那些公主皇妃那样,在他的面前拔剑,为南诏自刎殉国,但是李瑞已把休书给了她,南诏人都要杀她,她怎能甘心为这样的南诏而死,她明明还是大楚人,站在她面前的,已是大楚的将领。
只是生她养她的大楚,还能容她再退回去吗?
将军跪着向她伸出一只手,哽咽着道:“殿下别怕,我带殿下回家。”
家这个字迅速烫红了她的眼,她遥遥望向南诏皇宫破败的宫门,咬牙握住了将军的手,若是真能逃得出这道门,谁还乐意去死?
大楚军杀入皇宫,将军已带着长公主远走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