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诏到大楚,漫漫回程路。有车马尚且要走上月余,何况他们这般,为了躲避沿途的南诏士兵,不得不到处躲藏。
云重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即便是在逃亡途中,仍像少年时那样尽力侍奉着她,他有一双明亮忧郁的眼睛,从不与她对视,也很少与她说多余的话,叫得最多的,仍是“殿下”。
离开南诏皇宫后不久,她就发现自己怀了身孕。有时人便是这样,盼着的时候不来,心灰意冷之时又出现了。这是她盼了很久的孩子,与她血脉相连,几乎想都未想,她就决定要留下他。
她怀着私心,企图瞒着云重,直到有一天身体的变化已无法再遮掩下去,云重探究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心里涌起了相当奇异的感觉,既害怕身边唯一的依靠离她而去,又觉得哪怕无路可走也不该欺骗他。
她终于对他和盘托出,云重什么都没说,只是要她好好休息,赶路的节奏也慢了下来,仿佛在刻意照顾她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他从没觉得她与孩子是累赘。有时他们会在路过的村庄稍作停留,他为她砍柴挑水,洗衣做饭,还为她请来附近的大夫诊脉,忙忙碌碌好像什么都会,一双手不似贵族那般白皙干净,而是粗糙坚实,布满了薄茧,还有一道道的伤痕。
荣安渐渐喜欢上了他的手,可是那双手却只给她牵过一次。
84、缘分
隆冬将至,荣安大腹便便,已走不动了,云重带着她,寻了个交通便利的小镇,租了两间屋子暂住了下来。他始终坚持女人生孩子是极其危险的事,镇上虽易暴露行踪,但大夫的医术却比小村落强了太多,云重提前找好了两个经验丰富的稳婆,又让大夫在旁边的屋子候着,自己则守在门外,随时等着差遣。这是她头一回生孩子,痛了整整一夜,破晓之时孩子才有惊无险地降生,是个健康的男孩。产婆向她报喜,熟练地包好小孩给她看过,又把孩子抱出去给云重看,她们都以为他是孩子生父,而她也才发现,天寒地冻,他竟在外面跟着守了一夜。
她为南诏太子妃时,为李瑞生儿育女的妃妾何其多,每次都是她这个正妃责任一般守在外头,李瑞只在孩子生下后的隔天,匆匆赶过来瞄一眼。
荣安坐在窗前,为出生不久的孩子缝制衣帽,以前按她的身份根本没必要会女红,只是闲时为了消磨时间,特意向绣娘学了,给未来的孩子做几件衣裳玩,可惜都落在宫里,没能带出来。她一边忙手头的活计,有时会看一眼窗外,云重抱着孩子在玩,他很喜欢这个与他没有任何血缘的孩子,孩子也很奇怪,每次大哭时荣安哄都哄不住,只要云重来了,给他摸着手指就睡着了。
云重高兴地道:“他还这么小,就不怕我身上的杀伐之气,往后一定也与我一样,会做个大将军的。”
荣安摸着孩子柔嫩的小脸,许是月子里情绪不稳,一时伤心落了泪。
云重急了,结结巴巴地道:“殿下,你别哭,我是不是说错了话?稳婆说做月子不能哭的,会伤眼睛!”
她本来满腹的心酸,又突然笑了起来。
云重不好为她拭泪,找了半天,找出了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素帕,使劲掸过了没有一丝灰尘,这才放心递给了她。
荣安想着心事,不时把藏在袖中的素帕拉出来瞧上一眼。从那以后,这块帕子就一直放在她身边,她总是忘记还,云重也从未向她索要。孩子的衣帽挺小,一会儿工夫便缝好了,她再看了一眼在窗外一大一小脸对脸傻乐的两人,开始往那方素帕上绣花,又把云重穿破的旧衣找出来补好。
孩子还未正式起名,按在原来家中的排行,这一辈应该有个景字,以前她就想好,要叫他景希,但若是想回大楚,就不能姓李了。
她心里,其实很想让孩子跟着云重姓云。
到了给孩子喂奶的时辰,云重把孩子抱过来交给她,恭敬地退到屋外。荣安奶完了孩子,把他放进云重亲手做的摇篮里,纠结地想自己该怎样开口。
她特意瞥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理了理云鬓。逃亡时吃了不少苦,容颜枯败,这会儿已养好了些,只是再不复年轻时的光鲜,也不知过了这么些年,云重会不会在意。可他对孩子还有她的好,却实打实地令她动容。
她把云重叫进屋,从李瑞的休书说到孩子见不得光的未来,云重的目光逐渐凝重,想了想道:“倘若殿下不嫌弃,可不可以让小殿下随我姓?”
他知道荣安时常叫孩子希儿,提笔飞快写下一个曦字,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又有些羞赧。
“这字是破晓之意,小殿下就是在破晓时生的,且与殿下起的念起来一样……”
云重不爱念书,有时看大夫开的药方都很费劲,却无比顺畅地写出了这个字,必是偷偷想了很久,早就起好了的。
荣安心里比吃了蜜还甜,笑眯眯地道:“那就叫云曦好了!”
云曦快一岁了,荣安不愿再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她想与云重云曦找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定下来。云曦是李瑞之子,最好别回去大楚皇城,她也不会带着云曦去投奔李瑞,一纸休书过后,他们之间已什么都不是了。
云重却道:“殿下在皇城还有亲人,该回去亲人身边的。”
他实在是个容易害羞的人,总是什么都不说,过去这么久仍是唤她殿下,若即若离。荣安已与他打了快一年的哑谜,对自己很有自信了,干脆直言道:“你不想我们三个在一处生活吗?”
云重面露豫色,挣扎着道:“想……”
但他仍是不肯继续往下说。
荣安等得不及了,决定亲自出击拿下这位木讷的将军,她挑了个吉日,把早就绣好的帕子塞给他。云重得到了她做的东西,开心地像个孩子。她上前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觉得这般他还是不肯说,就真的是块木头了。
可是聪慧的长公主头一次碰壁。
云重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脸色苍白,慌忙把手拿开,她顿时明白过来,觉得自己连同送出去的帕子都成了笑话。之后的三天,她木着一张脸不吃也不喝,哪怕云曦哭得再厉害,也不许他见云重。
她想带孩子悄悄走掉,但云重仍是阴魂不散地跟着她。
荣安第一次撒泼似地破口大骂。云重跪下任她打骂,待她棉花一样的拳头打够了突然将她紧紧抱住,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叹了口气道:“殿下,我不好,是我配不上你……”
他这才告诉她,他在皇城已有妻儿,再不能瞒着她了。
当年他被侍卫长打伤逐出皇宫,只剩下半条性命,被医馆一位善心的大夫所救,帮他养好伤后又将女儿许配给他。出于恩情他无法拒绝,后迫于生计,决定去从军,他吃过许多的苦,几年间立下不少战功,步步高升,终能封妻荫子了,而少年时曾仰望过的那个人,只能把她深藏在心底。
大楚要攻打南诏,他知道那是殿下在的地方,一开始竭力反对。可是他的反对起不了任何作用,他只能率先攻入皇宫,只为了能在最后一刻救她。
一别六年,再见面什么都变了。
可他仍是像少年一般傻傻地看着殿下挪不开眼。原来爱慕她的心,他只是藏起来了,丝毫没有改变。
她的情况很不好,他救她出了皇宫,哪怕后头不断有南诏兵追杀,他都觉得无所畏惧,不断告诉自己,只要能当她的侍卫,送她回皇城便心满意足。他也有自己的私心,无非是想着回大楚的这段路再长一点,慢一点。
即便她怀着南诏太子的骨肉,只要是她的孩子,他都发自内心地喜欢,就像对自己的孩子那样疼爱,只怕自己待他们还不够好,要更好。
在他眼里,不论何时她都是聪慧美丽的殿下,而他自己是万万配不上她的穷小子,他从不奢求她的回应,甚至下意识避开她的告白,可是一份肖想了多年的感情开出了花,叫他如何割舍得下,他不是不乐意与她还有孩子在一起,可是长公主不能为妾,他也不可能忘恩负义,抛弃远在皇城,为他生儿育女的妻。
云重左右为难,荣安一声长叹,难道要责怪他当年迫于恩情娶妻,怪他第一个冲进来救了自己,怪他的坦诚,怪他的情义?
深情的小女子也许会为了情人做小,可她是铁骨铮铮的长公主殿下,哪怕和亲也要带着笑去,又怎会去抢夺别人的丈夫,做她从来都不屑的妾室?
她与云重陷入了僵局,都想爱,却不能,想必他们是有缘无分。
慢慢她也放下了,与他不咸不淡,就像个老朋友一般,他还是开口闭口叫她殿下,她也会为他制冬衣,只是不能再谈及感情,在外人眼里,他们仍是幸福的小两口,还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她以为这辈子会一直这般耗下去,直到有一天能找到解这僵局的办法,要么云重让步,要么她让步。一名南诏杀手突然出现,彻底打碎了她平静的生活,与以往那些士兵不一样,这次的杀手武艺极高,且是专门冲着她来的,云重为了保护她被杀手刺中了要害,危在旦夕。
本以为她已放下了对他的感情,事到临头却捧着云重的手大哭不止,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曾第一次对他乱发脾气,也是第一次想为了他放下自尊服软。
她眼泪婆娑地道:“你别死,我不怪你了,我们马上成亲好不好?”
云重的眼睛亮了一下,含笑想要把她的样子努力记住,他从怀里摸出一直珍藏着的绣帕,趁它没被他满身的血污沾染,他把帕子交回到她手里,吃力地道:“那我,等殿下再送我一次……”
“记得……第一次当值,烈日炎炎,殿下……喊我站到树荫底下去,命人给了我这条帕子……”
他的意识逐渐远去,唇角却还是高兴地翘着,喃喃细语似在追忆韶华宫当年的往事,眼里柔亮的光却倏地熄灭,荣安怔了怔,扑上去伏在他身上恸哭,她觉得她的心从此被破开了一个口子,再也填不上了。
一岁多的云曦从房里偷跑出来,看着娘在哭,也跟着撕心裂肺地哭。杀手李诚有些困惑,他原是太子身边的暗卫,太子妃私通大楚将军,擅离皇宫,他受太子之令来取太子妃性命,格杀勿论。他的确见到太子妃与被他杀死的将军极为亲近,可实际他们连住都未住一起,李诚不由得产生了怀疑。
云曦出现时,李诚心里徒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估摸了一下孩子的年纪,想把这个与太子妃很有几分相似的孩子抓过来瞧一眼。荣安抱紧云曦,对他怒目而视。可是李诚有无数种方法抢走孩子,他是暗卫,懂得不少宫廷手段,又对南诏皇族相当熟悉,云曦在他手里半日不到,李诚就得知了云曦的身份,也把他震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孩子是李瑞亲子,南诏国破,皇族都被大楚皇帝屠杀得差不多了,太子在他与另几个人拼死护卫之下得以逃脱,可是子嗣没一个活下来,全都被拉出去斩首了。李诚理所当然要带太子妃和孩子去见太子,可是荣安却紧紧抱着孩子道,这是她一个人的孩子,若要她回去李瑞身边,她宁可带着孩子一起自尽。
她发疯一般掷出了休书,一直天真地以为,她与那个人再无瓜葛了。可是那个人却把对大楚的恨都恶毒地宣泄到她身上,一心只想毁了她。
李诚认出那上头太子的笔迹与印信,他看着伤心欲绝的荣安和孩子,头一次对太子,对他自己茫然了。
原来太子竟在大难当头时抛弃了太子妃,太子妃却还是冒死生下了太子的骨肉。
而他居然,在替太子追杀太子妃,这究竟是谁负了谁?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荣安独自一个人带着云曦四处漂流。李诚像道冰冷的影子,远远跟着她,她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却始终无法赶走他,最后只能当他不存在。
而他默默看着她与孩子相依为命,从风光无限的太子妃,尊贵无比的长公主,熟练地变成世上最普通的一个母亲,看着她给懵懂的孩子讲她最喜爱的云将军的故事,从不提南诏,也没有太子。
光阴似箭,太子不断传信来询问李诚的消息,因为无嗣,太子那边又另娶了妻。
李诚是侠义之人,当他意识到自己犯下怎样的错,后悔已来不及了,他主动承担起保护荣安与孩子的职责,哪怕她一直不待见他,不许他靠近一步,不接受他任何的救助,也不准他把孩子的消息告诉李瑞,每次一见到他,她的眼眸总是一下子蓄满了泪水。
云曦快五岁了,在民间,孩子很难长成她期望的样子,荣安破天荒找了李诚,李诚曾是南诏宫廷武功最好的暗卫,她让李诚教云曦武艺,不客气地道:“这是你欠他的。”
李诚明知她在利用自己,还是应了下来,从此化名张亦诚,正式出现在云曦面前,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云曦六岁上生了一场重病,荣安背着他一家家医馆求医,这场病让她深受触动,云曦病好以后,她决定冒险带着他重返大楚皇城,给他一个安定富足的生活。
她把云曦的生辰往后改了半年,云曦已大了,丝毫看不出年龄的差别,只要她咬定他是云重的儿子,不会有任何人想到南诏太子。
长公主的回归,引起了轩然大波,同时也带回了失踪多年的云重将军殉国的消息。时隔多年,她见到了云重的发妻。这是个长相清秀的女子,牵了一个眉眼与云重一模一样的小男孩,云重的死讯令他们伤心欲绝。
为了自己的儿子,荣安不得不谎称已与云重结亲,但不知他已有家室,虽避开了皇帝的怀疑,终是令云重的名声蒙上了污点,她不忍再去打扰他的家人,也无心归入云家,只是听说云重的孩子叫做云晖时,她潸然泪下,原来云重一直把他的心意,默默放在了给云曦起的名字里。
她带着云曦搬进了皇帝为她建的长公主府。这些年皇帝已对外宣布了南诏皇族们的死讯,她在祠堂里放了一座李瑞的牌位,她打从心底厌恶着这个人,但李瑞终究是云曦的生父——也只是生父而已,遮上黑纱,偶尔叫云曦叩拜,也便够了。
至于另一座牌位,她没有资格供出来,只能把他深藏在心底,时不时地想念,但愿午夜梦回,还能再听他轻轻叫一声“殿下”。
她一个人熬过了皇帝的猜忌,熬过了另一段指婚,内心早已古井无波,最重要的只剩下云曦了,她想看着她的儿子平安长大,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像云重一样的大将军。可是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哪怕敬王想尽了办法,仍是没能让她活得再久一些。临死前,她在云重留下的帕子上写下所有一切的缘由,若云曦有朝一日疑心自己的身份,她希望他能了解全部之后再做决断。
希望他不要责怪自己瞒住了他的身世,让他姓云。
因为她是多么热烈地希望,他是云重的孩子。
这条帕子,最后托付给了李诚,因为她死后,只有李诚清楚云曦的身世。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终于放下了对他的恨,这些年她早就知道李诚为何一直跟在云曦与她身边,他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人,帮她隐瞒了云曦的身世,可是对她来说,她心目中的将军,永远只有一个。
85、宫变
长公主亲笔所述的过往令云曦心中五味杂陈,烟球燃起的白烟消退之后,绣帕上的字也跟着消失了。他将帕子收入怀中,又发觉匣盖底部另刻了一行小字,笔锋锐利,却是李诚所留。
无愧于心,不惑于情。
简短八个字,包含了李诚所有未尽之言,也是他对云曦的嘱托。
当年他误杀云重,却在云重死后竭力守护长公主与云曦,直到他不得不离开时,为了不让云曦起疑,只能假死,留下此处的布置。他料定了云曦疑心身世之际,定会前来衣冠冢查看,那时长公主留下的信,便可重见天日了。
云曦的手轻轻抚过那行字,字的刻痕反复,力道极深,足以说明李诚在刻下字时,内心承受着极大的煎熬。他本是李瑞身边的暗卫,被李瑞派来暗杀长公主,却毅然选择站在长公主这一边,替她守着云曦身世的秘密,实属不易。
就连长公主都说,李诚是个深明大义之人。
可是忠义难全,既选择了义,便是对主不忠,他的内心不断地自责,李诚实际也非常痛苦。
他经年累月跟随长公主,也逐渐对长公主心生情愫,可是这份感情,他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因为始终是他夺去了她的心爱之人,这也是他欠她的。
他的内心一直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煎熬,终于在李瑞临死前,于心不忍说出了真相。这才有了后来李景尧李伯千方百计找寻云曦。
他自己,终是没能做到无愧于心,不惑于情。
云曦将碧玉匣彻头彻尾看了几遍,确认再没有遗漏了,他将空匣子与李诚的衣服重新放好,合上棺盖,打算以后每年都过来看看。
“阿泽,承浩,久等了!”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两个并排站着的身影上。
穆承浩精神一振,拽着穆承泽转过身来。
“表哥,你怎样?”
穆承浩可能都不太清楚为何云曦一定要来探李诚的衣冠冢,不过表哥要做什么都是有原因的,他只要出力与支持就好。
穆承泽深深凝视着他,眼底既有信任,也有担忧。
云曦微微一笑,道:“我已想通了,不会再困惑了。”
长公主对他隐瞒,归根结底是希望他一世平安。
李诚在大理寺与他断绝关系,是不想把他与南诏牵扯到一起。
云重更是曾以生命佑护他,佑护长公主。
上一世他的身份未被揭穿,就连这些人的付出都错过不知,这一世既获悉了全部,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辜负他们的苦心。
穆承浩喋喋不休地追问:“表哥,你想通了什么?”
云曦冲他一笑:“我姓云。”
即便身上流着南诏皇族的血,他仍是选择做长公主与云将军之子!
“……”
穆承浩百思不得其解,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穆承泽温声道:“你打算怎么办?”
云曦道:“李伯与小虎在四皇子手上始终不是办法,还是得把人救出来。”
李伯之前对他说了不少谎,估计是怕他得知李瑞当年所为,不肯站到他们那边,云曦始终都不太信他,但小虎是李诚的儿子,李诚对他有恩,他不可能不管。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离开皇城。”
云曦神情决绝,带了点漠然道:“别说南诏已归入大楚,即便没有,对李瑞,对南诏,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穆承泽见他果真再无半点犹豫,笑着道:“好,就听表哥的。”
云曦终是不放心宁王离开皇城太久,因郁结已去,归心似箭,三人一刻未停往回赶,几日后快进城门了,云曦正要松口气,城门口站着一个梳双髻,浓眉大眼,身材高高大大,瞧着既有些匪夷所思的眼熟,又很粗糙别扭的姑娘,一见他们一行人,甩开破锣一样的嗓子,嘤嘤哭着冲了上来。
三人都愣了,这么丑的丫鬟到底是谁家的?
那姑娘一哭嚎,眼泪直接把脸上厚厚的一层粉冲出了两道沟渠。
“表哥,六皇弟,承浩!”
穆承浩浑身一抖,盯着差点把一身衣裙穿成面粉袋的丫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是,五堂兄?!”
“是我!”穆承涣继续嘤嘤嘤。
云曦太震惊了,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五皇子经常想起一出是一出,为此没少被五皇子妃收拾,这到底是怎么了?
穆承泽嘴角难以抑制地抽了抽,道:“五皇兄怎会这般打扮?”
穆承涣喘了口长气,大哭道:“表哥,六皇弟,不好了,四皇兄把父皇敬王叔他们关在宫里,不知要做什么!!”
“什么?!!”
三个人大惊失色,目光相接,不约而同地想,穆承浚已开始行动了?幽禁皇帝和皇亲,好大的胆子,这可不是什么小动作,而是一场宫变!
云曦急道:“承涣,你慢慢说,说清楚,四皇子到底做了什么?谁被关在宫里?”
穆承涣狠狠擦了擦一双通红的兔子眼,委屈地道:“不知为何,父皇最近特别信任四皇兄,做什么都要叫上他,昨日父皇下旨宴请皇亲国戚还有文武大臣,酒过三巡,父皇有些醉了,四皇兄扶父皇去休息,出来便直接命人关了宣德殿大门,不让其他人出来了!”
穆承泽敏锐地道:“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穆承涣大哭:“是媛媛!她大着肚子不方便,我一直陪她呆在偏殿,她趁四皇兄不备,把我扮成她的丫鬟,叫我逃出来找表哥与六皇弟,我在路上遇见了王小欢,他助我到了宫门……”
宫门侍卫收到了旨意,禁闭宫门,不许任何人通行,穆承涣撒泼打滚,在宫门处大闹。还好四皇子的人尚未遍布整座皇宫,宫门侍卫还是平时那帮人,穆承涣运气不错,那宫门侍卫开始以为他是哪个宫的宫人自然不肯放行,穆承涣难得脑袋灵光起来,说自己原是菜市一家铺子进宫来给御膳房送菜的,他以前常在外头溜达,菜市去过许多次,店铺名随口就来。侍卫见这女子长得粗鄙,的确不像是宫人,倒像是干粗活的,嗓门大又吵,干脆把他轰出了宫。外头的人根本还不知宫中发生了何事,穆承涣一直谨记曹媛的告诫,他知道这几日表哥与宁王出城去了,可又不知他们究竟去了何处,就待在城门口守株待兔一般眼巴巴地等。
云曦道:“四皇子究竟想做什么?”
穆承浩一声冷笑:“都幽禁皇帝了,定是心大了,不想再做皇子了。”
不过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既然幽禁了,为何却不杀?
听五皇子之言,四皇子连宫门守卫都未来及撤换,只是以皇帝名义下令关闭宫门,看来他手头没有太多人手,但是只要控制住了皇帝,并非不能趁着这场宫变,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穆承泽哪能不知穆承浩在想什么,道:“没用的,就算杀了,他也无法即位,因为他找不到玉玺。”
“玉玺?!!”
穆承浩与云曦同时吃了一惊,按例,玉玺都是放在临近宣德殿的太华阁宝箱内,有专人看守,须有皇帝旨意方可请出。
云曦揉了把脸,道:“阿泽,你该不会……叫人把玉玺藏起来了吧?”
所以宁王才对离开皇城一点都不担心?没有玉玺,四皇子就算一把火把皇宫烧了,也登不了位。更何况六部尚书,皇亲国戚都还亲眼见到了他挟持皇帝的谋逆之举。
穆承泽慢条斯理地道:“只是暂时挪到了别处。本来他不动,我也不会动。太华阁看守是太后的人,每隔一段时间我便会派人过去探望,若是无故中断,他就会将玉玺移至别处。因我出城,这事就暂交给了敬王叔。”
四皇子差不多把重要的人都拘在宣德殿了,敬王的人手收不到命令便不会去太华阁,那么玉玺自然就换了地方。穆承浚就算以皇帝名义去取,也只能扑个空。
穆承浩暗地磨了磨牙,六堂弟都快成人精了。若他是四皇子,这会儿估计想把看守咬死!
穆承泽凝眸浅笑,镇定自若。云曦被他这副光彩照人的样子狠狠惊艳了一把,呆了片刻道:“做的好。不过这也非久远之计,眼下舅舅他们都被困在宫中,四皇子若是对他们下手就糟了……咱们得赶紧进宫救人。承涣,你出来的时候,有注意到宫中守备吗?”
“没有……”穆承涣闷闷地道,他能逃出来尚且不易,怎会有多余的心思看别的。
云曦对五皇子本也没有太大的指望,能给他们送信就很不错了,安慰地拍拍穆承涣的肩膀。
“不过,临走前王小欢塞给我一张纸。”穆承涣想起来了,在鼓鼓囊囊的胸口掏了掏,掏出几枚硕大的果子来,还有一张叠成小块的纸,他猜那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东西,放在袖子里恐被侍卫搜了去,穆承涣便鬼使神差地放在了胸前,那些果子,还是五皇子妃亲自帮他装进去的,把纸取出来后,穆承涣又将果子重新揣好。
“……”
云曦接过纸来一看,大喜过望,这正是一张人手分布图,王小欢果然机灵,这样入了宫就能尽量避开四皇子耳目,也难怪,他之前能顺利送五皇子到宫门了!
86、应战
云曦心里已有数,把图收好,道:“别忘了,还有兵符。四皇子手头没有玉玺,顶多只能借口谕调动宫中侍卫,驻军却要靠兵符才能调动。兵符平日里都是由兵部保管,齐尚书忠义,不会轻易松口,否则驻军一旦出动,别说咱们几个要入宫,便是入城都难。”
兵符!穆承浩马上心领神会:“表哥,咱们其实也可以拿!”
齐尚书是他丈人,兵符在何处,别人不知,穆承浩却是极清楚的!
若能用兵符调动驻军,大摇大摆杀进皇宫,四皇子手头那点人,还真不够看。
穆承浩兴奋了一下,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他能想到的,穆承浚未必想不到,那个人虽不知兵符具体位置,极有可能派人守在兵部,待他们自投罗网。
“不行,不能去兵部,会有埋伏……”
才一眨眼,他又断然否决了自己方才的提议。
穆承泽思索片刻道:“有埋伏倒是不怕,就怕争斗起来反令兵符被穆承浚得去,那就不好办了。”
也就是说,只能带上自己人打硬仗了。
穆承浩当即蹲下身来,找了根树枝,简单勾画起了皇城地形,分别标出几处位置,道:“咱们手头,明面上能调动的是宁王府、恭王府、敬王府,还有骁勇将军府的侍卫人手,凑一起约摸上百号人。”
实在有些少。
穆承泽挑眉,道:“你没算刑部。”
穆承浩这会儿总算知道呆在刑部有何好处了,皇城各府除了私下养的人手外,明文在册的侍卫数量有限,但是刑部统辖的捕快衙役却不受限制,有近千之数。
穆承浩咧嘴一笑,道:“这都行?!”
穆承泽道:“这些人论战力不及侍卫,但是在城中防止穆承浚的人作乱却没问题。我私下还有些别的人手,虽不多,各个都是精锐,有了地图直接入宫,也并非没有胜算。”
穆承浩瞥了他一眼,不甘示弱地道:“我也有。”
穆承涣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分析了半天,就他插不上嘴,这会儿总算能说点什么了,急急忙忙道:“我,我也……”
穆承浩有些不可思议:“五堂兄,你也养了人?”
穆承涣老实地道:“我怕府里来贼。”
穆承浩心想,就你那花鸟鱼虫,贼都不稀罕,嘴上却道:“五堂兄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承浩,别笑话我了,我都快急死了……”
穆承涣满脸忧郁,真想再大哭一场。皇帝身边总有朝臣在,他不太担心,五皇子妃曹媛有孕在身,受不了太大的刺激,他就怕她吃不消。其实曹媛叫他出宫通风报信时,穆承涣很想带上她一起逃,可是曹媛坚决不同意。在场就她一个大着肚子,太受人注目,且要顾及肚子里的孩子,行动起来难免束手束脚,反而拖累了他。穆承涣见她说得头头是道,这才听话一个人跑出来。他已想好了,不管怎样,一定要回去救媛媛!
五皇子不知不觉又泪光闪闪,不过好歹没有哭出声。穆承浩在旁瞧见了,觉得他虽不着调,倒是有情有义之人,特意安慰他道:“五堂兄,你放心,一定能把人救出来的。”
穆承浩自己的父母也在宣德殿,但是发愁解决不了问题,穆承浩干脆不去愁,只专注去想如何能与四皇子相抗。
他们能用来正式作战的人,终究还是少了,这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硬仗,仅仅“并非没有胜算”还远远不够。若不能一举拿下四皇子,他们这几个人包括家人下属全都得灰飞烟灭,不得不慎而又慎。
云曦对少年们的冷静很有些刮目相看,温声道:“承涣,你别急。阿泽,承浩,还有一处你们忘了。”
他随手拿了根树枝,在承浩画的简易地形图上,圈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点。
穆承浩顿时来了劲:“表哥,大理寺的人我们也能借调吗?”
“恐怕不行。”
眼见穆承浩失望不已,云曦胸有成竹地道:“但我记得,大理寺有一把天子剑。”
天子剑,天子剑,顾名思义,见剑如见天子。当年太子被杀,皇帝曾赐了一把天子剑给大理寺卿邱忆,助他破案,邱忆就是靠此剑去捉的三皇子。结果人捉到了,邱大人这只狡猾的狐狸,最后赖着这把剑也没上交。
云曦的话宛如黑夜中乍然亮起的一盏明灯,令少年们欣喜异常。
玉玺、兵符、天子剑,任一样,都能搅动皇城的局势。当然这些东西四皇子都没有,其中玉玺和兵符最易想到,天子剑本就没几人知情,且四皇子已挟持了皇帝,这如见天子的天子剑,对他来说用处不大。故而云曦猜测,他是不会想到在大理寺设埋伏的。
与其去兵部冒险夺兵符,不如直接去探大理寺!
穆承泽与穆承浩皆是眼前一亮,若有天子剑在手,虽不至于调动驻军,但是别处的人手可就随意了。
云曦对邱忆此人颇有些了解,对于取得天子剑亦很有把握:“你们各自回府,把能找到的人手都集结起来,我去趟大理寺。一炷香后,在骁勇将军府汇合,直接入宫救人!”
穆承浩五皇子皆应下了,穆承泽却直直向云曦看过来,一双黑瞳饱含着万千情绪。
去衣冠冢他都要亲自陪同,宫变之际情势变化多端,他又怎会乐意分头行事?
云曦赶紧道:“我只远远看一眼,若四皇子也设了人,我调头便走,绝不硬闯,你大可以放心……”
最后一个心字还未说完,云曦只觉腰上一紧,穆承泽一张俊脸已近在眼前,珍重的话来不及多说,都明白此时分头是必要也是无奈,再多的柔情都只能融入这匆匆的唇齿纠缠里。
云曦与他额头相抵,低声道:“你自己也要小心。一定等我回来。”
穆承泽乖顺地点了点头。
穆承涣倏地瞪大了双眼,嘴唇哆嗦了两下,强忍着没问出什么煞风景的话。穆承浩已经见怪不怪了,本想捂住五皇子的眼睛,但转念一想,这货很该与他一样,多看几次也就习惯了。
云曦轻轻挣脱穆承泽的怀抱,最后看他一眼,精神抖擞转向城门:“既然都说好了,咱们这就进城。千万小心,入城处或有埋伏!”
“放心吧表哥!”
少年们齐刷刷亮了剑,穆承涣懵了,他怎么不知里头还有埋伏?云曦已一手把他推向穆承浩。
“承浩,承涣就交给你了,照顾好他!”云曦一双亮如星的眸子缓缓扫过众人,坚定地道:“诸位,请随我来!”
瞬息间人影晃动,他已第一个奔入城门!
宣德殿内室,穆子越半躺在龙榻上,胸前明黄色的布帛已染上点点血红,他时不时剧烈咳嗽几声,旁边王拂海端上了一碗汤药,穆子越看都不看一眼,抬手将那药掀翻。
王拂海耷拉着眼皮站到一边。
穆子越厉声道:“那个逆子人呢,叫他来见朕!”
王拂海仿佛没听见“逆子”二字,皮笑肉不笑地道:“陛下怎么忘了,四殿下正在前头替陛下招待朝臣,五殿下与七殿下也与他在一处,倒是宁王殿下这些日子告了假没在,不知陛下想见哪一位?”
穆子越怒砸了一个茶杯:“把穆承浚那个逆子给朕叫过来!”
王拂海得令,躬身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穆承浚悠哉悠哉走进来,瞥了一眼穆子越,随意拱了拱手道:“父皇可是想通了,要当众传位于儿臣?”
“逆子!亏朕这般信任于你,你竟如此待朕,想要朕的皇位,下辈子吧!”
穆子越破口大骂,双目似要喷出火来,情绪激愤之下,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穆承浚摸了摸下巴,放肆一笑道:“父皇还是少说两句,太医都说了,您这吐血的毛病是太子死时落下的病根,气血上涌便易发作,若您再时常动气,纵使儿臣想好好孝顺父皇,怕也是孝顺不了几日了。”
“列祖列宗在上,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穆承浚竟然咒他,穆子越直接啐了四皇子一口血沫。
王拂海缩在墙角,四周伺候的内侍也当什么都未听见,这些显然都是四皇子的人。
“父皇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也够久的了,总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吧,儿臣劝父皇还是心平气和地让位,儿臣也能给父皇留些脸面。否则,就别怪儿臣心狠,提前一步送父皇去见列祖列宗。”
穆承浚无所谓地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反正论祖宗家法,长幼有序,这皇位也该是儿臣的。”
穆子越差点喘不上气来,抖着手指指向穆承浚道:“逆子,你敢弑君!”
穆承浚满不在乎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儿臣有何不敢?再说儿臣已提醒过父皇了,父皇若还是一意孤行,出了差错,也都是父皇之过。”
“你,朕当初怎会瞎了眼,重用于你!”
穆子越捶胸顿足,后悔不已。四皇子曾对他说,骁勇将军身世存疑,已请暗卫前去探过,穆子越信任暗卫,再加上一心打压云曦与宁王,根本没去想穆承浚如何能调动只听他命令的暗卫,便与四皇子去骁勇将军府兴师问罪,结果最后仍未能拿到云曦的把柄。他只觉得云曦狡猾至极,以为四皇子与他是一心的,回宫后静养了数日,越想越觉得窝火,以为自己身边都是骁勇将军的人,一时糊涂,竟把护卫皇宫,排除骁勇将军余党的重任,通通交到了四皇子手上。谁知四皇子一个转身却借宫宴的名义,将朝中重臣皇亲国戚骗进了宣德殿,又将他关了起来,想迫他当众传位!
穆子越只恨自己看错了人,可是眼下他被关,身边都是四皇子心腹,谁能来救驾?五皇子、七皇子都在宫中,敬王、六部尚书连同诸位武将都被困在宣德殿,穆承浚早就有谋反之心,宫宴上的酒都下了软筋散,武将们根本使不上劲,难道要他指望宁王与云曦!
对,宁王!
穆子越胸中燃起一股热望,宫外还有宁王在,哪怕平时再给他添堵,宁王也是他儿子,必不会不管他,只要宁王拿到了兵符,杀进皇宫,他就有救了。
穆承浚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道:“父皇可是在想宁王救驾?”
穆子越心里一颤,生怕他对宁王下手,忙冷下脸道:“没有。”
“父皇想他也没用。”穆承浚一脸阴鸷,笑起来如同鬼魅一般,“儿臣特意在兵部埋了一百刀斧手,就等着宁王去取兵符呢。托父皇的福,儿臣可从来没有小瞧过宁王。”
“你……”
穆子越眼前阵阵发黑,四皇子这是连他最后的生路都掐断了吗?
“父皇再好好想想吧,与其指望他,还不如指望儿臣呢!”
穆承浚哈哈大笑。
穆子越浑身颤抖不已,瘫倒在榻上,昏死过去。王拂海熟练地上前,试了试穆子越鼻息,然后对穆承浚道:“殿下,皇上肝火上升,总不愿服药,这……”
穆承浚迅速沉下脸去,厉声道:“那就派人再去熬,多熬他几碗,不肯喝就强灌下去!”
他还没拿到玉玺,只能说服皇帝当众传位,所以绝不能叫皇帝病死了!
87、传召
云曦一行人刚进入城门不久,便被一伙几十个黑衣杀手包围,果然四皇子专门派了人等着他们,想将他们这几个一举拿下。
可惜在场的除了穆承涣,其他几个都身经百战,云曦很久没与人动手了,权当是热身,有他在,很快就把这帮杀手杀退了。
穆承浩道:“看来四皇子的人也不怎样。”
“承浩,不可大意。最厉害的人手自然是在宫中。”
云曦虽杀得兴起,也留了心眼,时刻提防四皇子耍诈。他注意到,杀手们逃走的方向大体一致,估计是有计划的撤退诱敌,眼看那些杀手逃走,他也不让小徒弟们追赶,而是按着在城门外的约定,各自分头准备,少年们各回各府,云曦则火速赶往大理寺,去取天子剑。
他这回运气绝佳,四皇子并没有在大理寺设伏,不仅如此,还遇见了一位告病未去参宴的大理寺少卿。这位少卿大人也是个兢兢业业的好官,拖着病体仍在查看卷宗。见到云曦来访态度相当热切,云曦尚未开口,便请他随自己去到库房,声称邱大人有东西要留给他。
云曦很快便把放置在大理寺库房中,以“邱忆礼物”之名暂存的天子剑拿到了手,还以为光找天子剑必要花费不少时间,想不到邱忆却卖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这只狐狸明面上是皇帝纯臣,暗地里却做了这番准备,估计也是担心他与宁王不在时会出事,结果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云曦带着剑迅速赶回将军府。
但凡会武的通通都叫上了。赵允这一次请战,云曦亦准了。这一次不止是他,将军府一样没有后路,唯有尽全力,放手一搏。虽情势十分严峻,他心里却没有半点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