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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山肥狐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6:28

云曦温声道:“能和你相遇,是表哥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表哥……”穆承泽捂住眼睛,哽咽着道,“我更恨,即便你在我身边,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伤了。”

“……”

云曦看着从少年指缝间缓缓流到下颌的一滴泪水,心想完蛋了,居然把阿泽惹哭了。

一时间,他的心都被这滴晶莹的眼泪揪了起来:“不关你事,当时只表哥手里有盾,所以就……若非如此,咱们两个都要受重伤,这法子还是很有好处的。”

又一滴泪水默默落下来。

云曦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胡乱地道:“你别哭,我……我答应你,伤好之前绝不下床,让我吃几顿吃多少都行,做什么都随你,我、我绝无二话!”

穆承泽这才擦尽了泪水,破涕为笑:“也不是完全不能下床,表哥若觉得闷,我来背表哥出去走走怎样?”

云曦的魂魄已不知飞到何处去了,阿泽说什么就是什么,连连点头道:“好好好,都听你的,快别哭了。”

美人泪,英雄冢,如今他可懂到骨子里去了。阿泽哭起来与其说梨花带雨,不如说简直是个妖孽……

等回想起来自己头昏脑热都答应了什么,将军大人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居然用这一套糊弄我,知不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

臭小子!云曦好想反悔,舍不得用打的,只能敲一敲阿泽的头。

“我知道。”穆承泽环抱住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表哥为了保护我受伤,我怎能不伤心难过,倘若今日换做是我,表哥又会如何?”

他的目光落在云曦受伤的背上,心疼地叹了口气:“这个世上,我最在意的只剩下表哥了,若是有朝一日连表哥都不在了,我……还有何可留恋?我想得很清楚了,不论如何,我都会跟着你。你活,我就跟着你活,你死,我与你一起死。”

“阿泽……”

云曦深觉自己一世的英明,都要败在怀里的少年身上了,偏偏他还感动得不行,上一世孤独漂泊了一辈子,还好这一世找到了这么一个愿与自己生死与共的贴心人,还能说什么呢?

云曦眼底的温柔仿佛能溢出水来:“表哥都听你的。”

不久后,五皇子与穆承浩各自带着家眷前来骁勇将军府探望。

曹媛受了惊吓,身上不少烧伤蹭伤,所幸都不严重,腹中孩子也没事,五皇子妃大难不死,待在府里与五皇子大眼瞪小眼了几日,就撺掇穆承涣带她出来串门。

相较五皇子妃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恭王妃接完骨之后就能动了,只右手一直没什么力气,穆承浩怕她难过没有明说,齐胜男心里有数,私下流了两回眼泪,就开始尝试左手使鞭,照样把穆承浩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们两家都很挂念表哥的伤,约好了一起过府来探视,兰菲高兴地请他们进门,五皇子与五皇子妃,恭王与恭王妃迎头就见到宁王正背着表哥,满院子乱转。

五皇子妃已从五皇子处听说了什么,用力眨了眨眼睛,一把捂住五皇子要坏事的嘴。

穆承浩此刻只想拉着媳妇打道回府,宁王实在太不要脸了,太不是东西了!

齐胜男不太明白五皇子妃为何一脸兴奋,她觉得宁王与表哥亲近是好事,高兴地道:“六堂弟真孝顺表哥!”

“噗!!”

曹媛忍不住掩唇,穆承浩觉得穆承泽的眼刀就要戳过来了,为了安全起见,一把将媳妇拉到一边,认认真真解释了小半炷香。

齐胜男头晕眼花地回来了。

五皇子正坐在案旁为五皇子妃殷勤地剥着自家新出的玫瑰瓜子,五皇子妃向恭王妃招了招手,道:“你可算知道了。”

“知道啦。”

齐胜男白皙的耳垂染了些许粉色,闹半天表哥竟是宁王妃?她望着五皇子妃兴奋不已的脸,自己也莫名跟着兴奋起来。

宁王妃被宁王背来背去,大庭广众之下实在太招摇了,宁王妃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躲入房里,留宁王在外头待客。黑白双煞闲得无事,难得在墙根边蹲着晒太阳。

穆承浩踢了踢穆承泽的脚道:“听说皇伯父已命礼部拟封号了。”

救驾还未论功行赏,最近也没什么美人入宫,皇帝如今活着的皇子就剩下三个,六皇子已是宁王,穆子越平常也不拿正眼看五皇子,特意准备封号还能是为了谁?

只剩下皇帝最宠爱的小儿子,七皇子了。

穆承泽事不关己地“哦”了一声。

穆承浩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就没什么想法?”

他想起昨日回去敬王府,老爹敬王一脸别扭地道,替我交代那小子,往后可多上点心,别让曦儿的心血白费!

敬王一向对六皇子不大客气,哪怕六皇子封了宁王,也照样没好脸色。特意叫穆承浩转达,敬王应是觉察到了什么。

穆承泽漠然道:“天要下雨,还能拦着不成?”

穆承浩最讨厌七皇子,气呼呼地道:“他何德何能!我咽不下这口气!”

五皇子尚且都知道搬救兵救驾,七皇子整个就缩在宣德殿群臣中连口大气都不敢出,屁事不做还有功了不成?

穆承泽忽道:“为何父皇要挑这时候封他?”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穆承浩撇了撇嘴道:“你是宁王,五堂兄这一次怕也是要封王了,但五堂兄与你交好,朝堂如今都向着你,那他……”

穆承浩说着说着愣了一下,接下去道:“他虽不能入朝,手头也有人,封王并不会改变什么。”

那皇帝为何要没来由地封干啥啥不行的七皇子为王?

难道……

穆承泽暗示:“父皇已因病休朝了多日。”

只怕这场病,好不起来了。

再不替最宠爱的小儿子考虑,可就来不及了。

穆承浩嘴角抽了抽,前头还有五皇子和六皇子呢,莫非皇帝最后却想立七皇子做太子?

穆承泽对于皇帝的想法没兴趣,倒是另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礼部拟了哪些封号?”

“啊?”

穆承浩挠了挠头,好端端关心七皇子的封号做什么。

“还不就是那些?按皇伯父的偏心,定有荣字……”

大楚郡王,以荣为尊。本朝目前还没有荣王。

穆承泽摇了摇头,道:“他不配,换一个。”

穆承浩:???

94、纬王

皇帝重病后第一次临朝,瞧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精神仍是不大好,时不时就喘不来气。近来大部分朝政都由六部在打理,但有些事仍得交由皇帝亲自做主,譬如四皇子谋逆的相关处置,不能再拖了,刑部联合大理寺已审理完毕,必要有个决断了。

穆子越在病中已反复思量过了,早朝头一道旨意便是下令将四皇子罪行白底黑字昭告天下,其党羽也都按律处置。只是对于穆承浚本人,纵然其生前作恶多端,因是皇帝之子,死后仍被追封为顺侯,罪不及孥。

想一想当初举家被逐的三皇子,穆承浚的惩罚轻多了,重病之后的皇帝,整个人都变得心软许多。

朝臣不会因为一个死人的追封与皇帝起争执,大理寺卿邱忆出列奏道:“昨夜四皇子府家丁来报,四皇子妃自回府后一直神志不清,错乱之际竟先杀了几位皇孙然后自尽……皇上请节哀。”

邱忆与储亮负责审理四皇子谋逆的相关细节,四皇子在当年太子案中究竟动了哪些手脚全都浮出了水面,如今四皇子妃带着皇孙这般去了,不得不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四皇子作的恶,仍是报在了妻儿身上。

丈夫谋反身死,四皇子妃估计也是料定往后与孩子没什么活路了,真疯还是假疯不得而知,因是当着整个四皇子府下人的面动的手,邱忆核实过后便报了上来。

“你说连皇孙都……”

穆子越只觉喉头一阵腥甜,用帕子捂嘴猛咳了一阵后已满面颓败,若他早些把追封顺侯的旨意发出来,四皇子妃还会不会死?

事已至此,再来想这些又有何用?

穆子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枯哑的声音飘了出来。

“厚葬。”

费力说完这两个字,他眼前一黑,直直向前栽去,满朝文武,他身后的李乘风都惊呆了,一时间都冲上前去,纷纷叫着:“皇上!”

太医院的太医迫于六部尚书的压力,不得不透露皇帝近来一直在吐血的事实,就在方才皇帝情绪激动使用的帕子上都染有点点血迹,之前朝臣们就因长时间休朝猜测不断,眼下皇帝病入膏肓的消息再也瞒不住了。

据太医道,皇帝原是早年因德慧太子身死伤心过度落下的病根,这些年本未再发,可是近来思虑过重,又接连受到惊吓,被四皇子挟持时正当发病,当时硬是强撑了过去,获救之后心神一下子放松下来,反而令病情更加恶化。这些日子穆子越一直压着太医不让说,看这情形,往后怕是再也操劳不得,上不了朝了。

皇帝的身体急转直下,听太医的意思凶多吉少,朝臣们自然希望皇帝早日大安,同时也在明面上关心起了储君人选。原本早朝处理完四皇子之后就要论功行赏的,这会儿也顾不上了。

穆子越在龙榻上躺了一日,宣德殿便有圣旨传出,赏赐宁王、恭王等有功之臣金银侍妾,册封五皇子穆承涣为福王,七皇子穆承沛为纬王,因时间仓促,册封典礼能免则免。

若对于这道圣旨朝臣们还颇有微词,紧接着的下一道旨意,便让他们都闭了嘴。

皇帝病重,令宁王与福王监国!

谁是储君,至今仍是个谜,但这两道圣旨对谁最有益处,是显而易见的。

宁王党,如齐镇宇等人,私底下都在为宁王鸣不平,宣德殿救驾宁王功不可没,晋亲王都有资格,金银美女可不就与敷衍差不多了?皇帝对宁王未免太苛刻。五皇子封王他们无话可说,七皇子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宁王封王是凭战功,七皇子又是凭的什么,难道四皇子谋反时连个屁都不放就有功了不成?

前阵子七皇子据传犯了错被匆匆挪出了玉阳殿,原以为圣宠不再,皇帝隔三差五想起来仍会经常赏赐,比起其他两位皇子,七皇子仍是受宠得多,皇帝病重期间,为了宠爱的小儿子,显然不怎么讲理,幸好他还记得七皇子终身不得入朝,若是让七皇子一起监国,岂非打脸?

从圣旨看,经历了琅琊之战与救驾之功,再没人会因耳不能闻将宁王排除在皇位之外,即便皇帝本人也一样,不过一下子得到实惠最多的反而是五皇子这匹黑马,七皇子的王位因不入朝显得鸡肋,但他明晃晃打着皇帝最宠爱的小儿子这一条幅,也叫人有些看不清了。

都这时候了,皇帝究竟想立谁做太子?

敬王听说这两道旨意后冷笑了一声,宁王再有功,皇帝也不会轻易晋其为亲王,否则宁王真的就是一家独大,穆子越显然不想被迫选择宁王,五皇子与七皇子这时就是硬抬起来与宁王抗衡的。也许在穆子越眼里,五皇子才是不错的人选,他与宁王关系不错,这回救驾又露了大脸,不像宁王那小子,大好机会居然跑去捉四皇子,结果天大的功劳换来了金银和美女,敬王真想抽一抽那小子,叫那小子清醒一点!

五皇子救驾有功,封王无可厚非,前福王原是穆氏旁支,早年也是因战功封的王,没几年便病逝了,论辈分算是皇子们的远房叔叔,因无子嗣,这个王位后来一直悬而未决,穆子越直接便拿来赐给了五皇子,相当于变相削弱了旁支,一举两得。

福王也就罢了,纬王又是怎么回事,礼部是不是谄媚过了头,如何拟出了以前听都没听说过的封号?

对此,礼部准备了一番充分的解释,纬意在指纬地经天,治世之才,七皇子书读得好,连皇帝陛下都十分满意,特意弃别的封号不用,替七皇子圈出了这个纬字。

比起五皇子的福王,六皇子的宁王,如此显得七皇子的纬王更受重视,直接令穆承沛激动地差点晕过去。

别误会,穆承沛是气的。

皇帝要封他为王,早就有巴结的人传到了他耳朵里,穆承沛小心思多,当即便使人去礼部走了一趟,委婉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他当然是喜欢最尊贵的那个封号。若他得封荣王,就连宁王、恭王也得让他三分,按穆子越对他的宠爱,应是很有把握的,可是最后他的封号竟是纬王,穆承沛简直也要与穆子越一样吐血了。

他很怀疑,拟这个封号的人是不是与他有仇,自从在畅音阁被踢了一脚,他受伤的部位一直就不太对劲。当时虽肿得厉害,太医院也保证了只是皮肉之伤,结果肿很快消了下去,那个地方却不中用了。不论穆承沛换了多少个侍妾侍寝,那里始终垂头丧气,侧妃周雨儿从前也是他的心头好,可任凭她使出浑身解数,穆承沛都没能再与她度过一次良宵,在周雨儿与侍妾们怀疑的眼神中,穆承沛仓皇而逃。

事关男人尊严,他不敢轻易向别人透露,私下里请相熟的太医前来看过,太医也没能瞧出什么毛病,只道穆承沛大约是被五皇子那一脚吓出了阴影,自己不想而已。穆承沛将信将疑,可又不敢找别的太医来看,生怕走漏了风声。皇帝不会立没有子嗣的皇子,硬不起来的当然更不行,一旦被皇帝得知,这辈子可就没希望了……

穆承沛有苦不能说,只得命人去搜罗各种民间秘方秘药,不要钱似的往自己身上用,每日三餐必要有一道虎鞭大补汤,奇怪的是,旁人这么个折腾估计连觉都睡不成了,穆承沛仍是没有半点动静,为了不叫侍妾侧妃起疑,只能绝望地改吃药力强劲的春药,但是最多只能让他流鼻血,那处就像死了一样,怎么都没反应了。

一位江湖郎中委婉地问他,是不是曾用过虎狼之药,穆承沛想起刚受伤止痛那会儿,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他一直都很谨慎,入口的身上穿的都会验一下是否有毒,但有的药与毒不同,用多少,用多久都会不一样……穆承沛心已凉了大半,究竟是谁下的狠手,这不是叫他断子绝孙吗?而他既不敢让皇帝知道,也不敢让齐国公知道,若他们知道了,定不会再往自己身上花半分精力。

册封的旨意一下来,七皇子府的人满面喜色,穆承沛却沉着一张脸,纬王?好一个纬地经天,他听着却像是萎,真是特意为他选的封号!是耻笑他不行吗?为何不是荣?!

这是穆子越的旨意,穆承沛不敢不从,憋憋屈屈地成为了萎王。

他当然不会知道,穆子越原是为他圈了荣字。荣者,身份高贵,受人尊敬,可常随李乘风在皇帝面前晃悠的王小欢乍见之下却愁容满面,穆子越好奇追问,王小欢道,这个荣字,令他想起了先太子,还拭了一把眼泪,试问这个世上除了德慧太子,谁还更配用荣字?

王小欢的话简直戳了皇帝心窝,太子乃穆子越嫡出,出身比穆承沛强出不知多少条街,当初就连太子都未用的荣字,穆承沛却用了……穆子越觉得不妥,他的本意是给七皇子加点分量,过犹不及遭人嫉恨就不好了,遂弃荣字不用,为穆承沛另挑了既特别又颇显帝宠的纬字。

王小欢是宁王的人,宁王殿下不喜七皇子用到荣安长公主封号中的荣字,王小欢三言两语就办好了,纬是宁王亲自为七皇子所挑,想来七皇子应会喜欢。叫王小欢说,眼下只剩三位皇子了,宁王殿下由太后教养,那才是真正的尊贵,就连他家殿下都未封荣王,七皇子何德何能,也妄想高出殿下一头,即便不是殿下的意思,他也要拦,当然王小欢聪明,不会把他家殿下推出去吸引七皇子的仇恨,那就让七皇子……纬王去恨德慧太子好了。

95、承涣

因皇帝抱恙,负责监国的两位皇子,开始在宣德殿东暖阁办公。

穆承涣很讨厌被拘在一个地方,刻板地坐上大半日,奏折上全是些拗口的他看不太懂的话,那些尚书还一个劲地问:“福王殿下有何看法?”

他的看法就是他不适合处理政务,尚书们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却非要等他拿主意,待他出了错,再和蔼地教导他,穆承涣被训多了,心里只觉得抗拒,再有人问他,他便一本正经道:“请宁王殿下做主。”

这样,穆承涣才得以松了口气。

休息时,内侍奉上了茶点,穆承涣吃了一小块点心,果然是御膳房的风格,令他无比想念家中那帮厨子,他们的手艺经曹媛调教,早就脱胎换骨了,也把他的胃口养得无比刁钻。

穆承涣无聊地撑着下巴,坐在他对面的宁王,也没有去动那些茶点,穆承涣眼尖地发现,宁王随身带了一只食匣前来议事,食匣中放的定是宁王府做的小点心吧?

穆承涣顿时有些眼红,他家王妃这几日不太舒服,顾不上为他置办,眼看着表哥对六皇弟的体贴——说不定就是表哥亲手做的小点心——怎么办,他也好想吃。

其实穆承涣想多了,云曦的伤才刚好,尚未有时间去学做糕点,表哥也没那个打算,因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宁王,云曦怕御膳房出来的东西不妥当,便让兰菲与春喜备了一些,专门叫阿泽带在身边而已。

表哥有令,穆承泽二话不说照办,心中无比幸福,最近表哥的伤已大好了,天天温香软玉在怀,眼下又被穆承涣羡慕崇拜的小眼神瞧着,穆承泽心情很不错,难得示了回好,把食匣递了过来。

穆承涣感激涕零地吃起了宁王府的小点心,感觉自己总算活了。其实宁王对他还不错,他一直觉得宁王不爱说话,实际上宁王只是性子冷了一点,也从不像纬王那样,开口闭口就羞辱他。

穆承涣微微侧过头,壮着胆子道:“六皇弟,你不觉得烦闷吗?”

穆承泽细长的手指拈起一块精致的点心慢慢用完,才道:“五皇兄是指哪方面?”

“哪里都是!”穆承涣烦躁地揉了揉头:“我就实话实说吧!自从被封了王,我府里整个都乱套了……父皇硬塞了好几个女孩子过来,非要我选两个做侧妃,她们成天在府里走来走去,我不喜欢,不想选,媛媛这几日也不理我……”

他都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明明把媛媛救回府的时候,媛媛还是很高兴的。

穆承泽也被穆子越塞了一府的美人,早有经验了,道:“把她们交由王妃处置即可。”

别的不提,宁王妃处置这些人可是很有一套的,因是御赐的侍妾美人,不能直接放出府去,就在前院挑了处宽敞的屋子叫她们住下,好吃好喝也不亏待。至于后院,对不住,宁王府的后院只有书房与主院,实在腾不出地方。若她们想见宁王,也得等宁王回府才行,宁王殿下最近忙于朝政,一般都在将军府与将军大人探讨国事……

宁王妃心好,愿意养着她们。换作宁王本人,说不定全充作了烧火丫鬟,过两日她们就自己哭着闹着要走了。

穆承涣惊讶地道:“这便行了吗?”

穆承泽道:“不然呢,叫她们服侍你如何?”

“我不要。”

穆承涣在某些方面还是挺坚持的,在他眼里,那些弱柳扶风的美艳女子,全都比不上一个贴心的曹媛。

他早就觉得宁王办事很有一套,既然连宁王都这么说,回去就把那些女孩子交给媛媛处置。

“六皇弟,我、还有一事……”

许是宁王头一次未拒人千里,穆承涣又多了些胆量,继续请教道:“最近府里有人说、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媛媛很生气,罚了那些人,我……”

这才是穆承涣最想问的。自从封了王,总有人不停向他示好。不必说,定是有人觉得福王殿下将来能一飞冲天,特意来抱大腿了。

穆承泽笑道:“五皇兄为何要专门与我说?”

穆承涣长长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宁王,小声道:“我觉得只要向你说了,也许就不会再烦恼了……六皇弟,是不是人坐了那个位置,就会变啊?”

宣德殿正殿与暖阁之间隔了一道门,穆承涣的目光正落在那道门上,满是复杂。

“也许吧。”

穆承泽也不清楚,究竟是权与欲使人疯狂,还是人的本性如此,有些人花了一辈子沉迷其中,并非他们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哦……”穆承涣托着腮,颇有些怀念地道:“记得小时候,四皇兄也没那么坏的。”

但四皇子后来大逆不道挟持君父,穆承涣听人说,这是因为穆承浚太想当皇帝,为了那个位置移了性情。

还有父皇也是。

御花园那条地道里的火早熄灭了,地道也早就堵死了,穆承涣却总能回想起那场冲天的烈焰。父皇没有去救媛媛,他知道父皇的命比他们几个加起来还重要,不该责怪父皇,可他仍是无法忘记父皇对危难中的媛媛视而不见,丝毫不管媛媛也曾救过他的命,更不管她肚子里的穆氏子孙……

那场火给穆承涣带来的震撼极大,他甚至大不敬地想,是不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都很自私?

“我其实,不想变得像四皇兄与父皇那样……我到底该怎么办?”

“五皇兄,这个问题恕我不能为你解惑。”

穆承泽难得拍了拍他的肩,将食匣收好,拿起没批完的奏折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穆承涣呆呆坐着,听见穆承泽道:“其实你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没必要何事都让别人为你做主。”

穆承涣似懂非懂,学宁王的样子开始办公,刚凝神了一会儿,待见到案前还有一人多高的折子,穆承涣突然蔫了。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好容易挨到一天的政务处理完毕,外头却下起了暴雨。有内侍拿了几把油纸伞过来,分发给诸位大臣,大臣们与宁王福王道别之后,便各自散了。

不巧的是,油伞已分派得差不多了,最后仅剩下一把,穆承涣原打算与穆承泽共用,凑合着一起出宫,宫门口就有他家的马车,坐上便可,穆承泽却命人直接把伞递到他手里。

“五皇兄请便,我再等一等。”

穆承泽不慌不忙,穆承涣不知他在等什么,也不与他客气,撑着伞跑向宫门,中途见到表哥也撑了一把油伞,冒着雨匆匆往东暖阁的方向赶去。

穆承涣回过几次头,远远见到宁王向表哥说了些什么,表哥展颜一笑,最后他们两个一起撑着伞,往另个方向去了。

即便在雨中看不太清,穆承涣也能猜到他们长袍的袖子必是靠在一起,掩盖住紧紧交握的手,他忽然觉得,孤零零独自撑着伞的自己有些可怜。

回到府里,曹媛已命人备了干净衣裳,熬好了姜汤等着他,穆承涣本来冻得有些凉的手又热乎了起来。喝完姜汤,他照例伏在曹媛高耸的腹部听了听,孩子快七个月了,在肚子里皮得不行,经常闹得曹媛休息不好,曹媛嘴上不住抱怨着,眉宇间却满是笑意。

穆承涣烦躁的情绪一下子烟消云散,心想六皇弟说的对,其实他一直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几日后,福王隆重求见了皇帝,在龙榻前双膝跪下。

穆子越半坐着,最近龙体时好时坏,不过神智还是清醒的,穆承涣救驾有功,穆子越对他已有几分另眼相看,温声道:“承涣,你怎么了?”

穆承涣给他磕了个头,道:“父皇,听说儿臣的王位本是福王叔的。福王叔无嗣,已去世多年,他一生为大楚鞠躬尽瘁,儿臣既占了他的王位,总觉得也该为他尽一尽孝道。”

“承涣!”穆子越额头青筋突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估计这个儿子小孩子脾气又犯了,不知从何处听说了前福王的事,跑过来乱说一气,也不想想他自己是皇子,皇帝才是他亲爹,再怎样也轮不到他为别人尽孝。

穆子越冷声道:“若你不知,朕可以当你什么都没说过。”

“儿臣知道。”穆承涣依旧磕头:“儿臣自请出继福王叔为嗣。”

此时御前还有与皇帝议事的几位尚书,穆承涣一语惊动了四座。要知道四皇子一死,轮都轮到福王了,大好形势之下居然直接退了,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但是有心人只要想一想,也能明白穆承涣的处境。这位皇子一向嘻嘻哈哈没个正形,除去年长基本就没别的优点了,可实际上,剩下的三位皇子年纪都差不多。穆承涣这次救驾立下大功,主要在于通风报信,论才干他远不及宁王,论帝宠也比不上纬王,硬是夹在宁王与纬王中间,实在尴尬。

涉及皇位,向来都是不争则已,一旦争起来便是你死我活的,只要看一看前头几个皇子就知道,穆承涣这样的傻瓜去争,也就与送死差不多了,相比之下,出继倒是一条活路,不论怎样也不会得罪日后的皇帝,他打的便是这个主意吧。

尚书们心道,福王还挺有自知之明。试问这世上有几个不在意权势的,偏偏就他想得开。

穆子越简直要被穆承涣的神来之笔气死了,本来就只剩三个儿子了,还要再过继出去一个,是当一个旁支郡王的儿子好,还是当皇子好,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吧?这个穆承涣,刚觉得他可堪大用,他就开始不着调了!

穆子越粗粗喘了好几口气,恼怒地道:“承涣,你可想清楚,出继了想再回来可就不成了!”

穆承涣略抬起头,面色如常,目光坦荡,叫人觉得这个傻瓜从来没像今天这般清醒过。

“父皇,儿臣想好了。儿臣没什么雄心壮志,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已想得很清楚了,他并不适合那个位置,也不想为了那个位置,变得不再是他自己。

他喜欢的,始终是与媛媛还有孩子,一家人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穆承涣一拜到底,诚挚地道:“儿臣不想与两位皇弟争,更不想有朝一日伤了兄弟之情,恳请父皇成全!”

穆子越没料到他能说出这番话来,挫败地反问:“那你就不怕伤了与朕的父子之情?”

其实穆子越一生中,高兴就把五皇子当个笑话来看,不高兴就随意训斥,何曾真的有什么深厚的父子情?要有,也是他与七皇子的。

穆承涣含着泪道:“父皇,若您不嫌弃,儿臣往后仍会尽心尽力侍奉您的。”

“承涣,你告诉朕,这些话到底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别人教你说的?”

穆子越始终有些疑神疑鬼,就怕这又是谁的阴谋,令穆承涣这个傻瓜上当。

穆承涣道:“是儿臣自己想的,想了很久。儿臣贪玩,从没什么主见,唯独这一件事,儿臣自己做主。”

穆子越问不出什么,穆承涣的意思是铁了心要出继了,他何尝不知以福王的资质难当大任,可是眼下宁王势大,纬王不及宁王,这俩又是宿敌,为了与宁王相抗,纬王定会与福王联合,福王与宁王关系不错,如此就形成了以福王为中心的微妙平衡。福王登基虽荒唐了一点,三个皇子都能保住,若是纬王或宁王登基可就不一定了,纬王必会与宁王自相残杀,穆子越都能料到最后赢的会是谁。

可是福王居然自己要退出?!

穆子越揉了揉眉心,疲惫又生气地想,你既然连朕都不认了,朕又何必要在意你这个儿子?烂泥终是扶不上墙!

穆子越冷漠地道:“罢了,你既坚持,朕便成全你。从今往后,你便向你的福王叔尽孝去吧!”

穆子越语带嘲讽,无非是希望穆承涣知错,哭着求他,可是穆承涣听不出来,高兴地奉了旨,真心实意磕了几个响头之后乐颠颠地走了,惹得穆子越差一点破口大骂。

终于不必再监国了,穆承涣就像刚出笼的鸟儿,一路小跑着回府,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曹媛。曹媛岂能不知这才是承涣最好的出路,皇帝让福王与宁王一起监国,毫不顾及福王与宁王之间会不会心生嫌隙,也许在皇帝眼里,皇子们互相猜忌、互相平衡才最有好处,可是曹媛既带着穆承涣投靠了表哥,事到如今也知道表哥他们站的是宁王了,她哪能再出尔反尔,劝穆承涣与宁王争夺帝位?

自从承涣封王后,明里暗里撺掇福王争一争的人不少,就连在宫里一向稳如山的母妃都有点飘飘然了,都想着福王即位的好处,可是谁又真的替穆承涣想过,若他争失败了,会不会落得与三皇子、四皇子一样的下场?

曹媛实在不忍心自己的丈夫走上争储之路。可她并不能替穆承涣做最后的选择。因为她也没把握若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穆承涣会不会舍得放弃,毕竟她的丈夫是皇子,生来就免不了要与权利打交道。她可以帮他在其他任何事上出主意,唯独这一件她不能。

还好,穆承涣自己找到了答案。

看着一如既往趴在她肚子上埋头听动静的丈夫,似乎出继对他来说,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就好像他从一开始,选择要快乐地活着一样。

穆承涣被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惊喜地道:“媛媛,他好厉害!咱们给他起个威风一点的名字吧?”

随着承涣的出继,他们的孩子也无需去管那些冗长的宫规,叫什么都随意了。

曹媛见他摩拳擦掌的样子,狡黠地眨眨眼睛:“你来取的话,除了大力,都可以。”

穆承涣一下子被说中了心事,目光游移:“我有那么傻吗,谁会给自己孩子起名叫大力啊……”

他抬头望了一眼王府上空广阔无垠的天,感慨地道:“依我看,不如就叫海天吧。”

退一步,海阔天空。

96、有喜

福王自请出继。饶是见多识广的敬王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皇帝的儿子们都挺奇葩的,有身份最尊贵,可是一事无成反被杀的,有害人害己终被逐的,有阴险狡诈连皇帝都抓到手了,愣是让煮熟的鸭子飞了的……而最有实力的那位,整天拉着一张讨债鬼似的脸,对皇帝说句好话都懒得……就这般也能争储,不是走了狗屎运是什么?

敬王仍是看宁王相当不顺眼。

皇帝命宁王福王一起监国,就有点抬举福王的意思,敬王既有些防备,也担心福王以后要如何处置,毕竟福王与宁王交好,一个不当说不定便惹得兄弟俩有了嫌隙,敬王原想提点福王妃两句,让她帮忙劝说福王退出,免得伤了和气。就凭福王这点战力,想争也争不过。谁知敬王还没开口,福王办了几天政务,竟撂挑子不干了。

直接跑到皇帝面前请求出继,听说还是福王自己的意思,敬王嘴角抽了抽,谁说福王傻来着,这不是挺聪明的吗?不过福王平时瞧着哪有那根筋,该不会是宁王暗中搞的鬼吧?

朝中有此想法的不在少数,哪怕福王一再强调是他自己的主意,仍是有人会往宁王身上联想,这一招兵不血刃就让福王与皇位无缘,福王还傻乎乎地继续往宁王身边凑,众人,包括穆承浩在内,越看宁王越觉得高深莫测,这气势,这手段,真不愧是从战场下来的。

至于纬王,没人怀疑到他头上。纬王虽花样多,被打脸也多,文不成武不就,单仗着皇帝疼爱才能一次又一次地蹦跶,关键时连福王都比不上,还不就是往皇帝眼前跑得多,要是宁王殿下肯对陛下稍作讨好,说不定早没纬王什么事了。

病榻上的穆子越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一时气极,同意了福王出继,如今子一辈就剩下宁王与纬王了,孙子辈更惨,随着福王出继,一个都没留下。两个儿子一个能干却是聋的,打小就与他不亲,一个他看着长大,却是个干啥啥不行的草包。穆子越心里当然偏向纬王,可是除非他能下狠心除去宁王,否则就凭纬王自己,根本上不了位。且眼下宁王已得势,大半个朝堂的人都替他说话,就算穆子越想动一动他,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想起宁王,穆子越心中一股挫败感便油然而生,这个耳不能闻、又不会讨他欢心,在穆子越来说一直可有可无的儿子,硬是成了宣德殿东暖阁唯一一位监国的皇子。看着尚书们递上来宁王批过的奏折,上头的字迹顶多只能算是工整,不如纬王由名家所教,潇洒大气,但经过尚书们的提点,宁王处事已颇有几分君王之道。不管穆子越乐不乐意,这个儿子终是成长到了这般田地,他的身后还有云曦、敬王……

穆子越咬牙,或许该与宁王好好谈一谈了。

这些年皇帝从未单独召见过宁王,火急火燎宣宁王觐见还是头一回。李乘风去宁王府传旨扑了个空,想想再转去骁勇将军府,将军府正当热闹,福王与福王妃,恭王与恭王妃都在,院中设了一张七弦琴,宁王在琴后盘膝而坐,这架势似乎是要抚琴。

李乘风脚下一顿,心中暗暗称奇,宁王已行云流水一般拨动琴弦,一曲奏完众人都笑了,数恭王笑得最大声,差一点滚到地上去。难得宁王殿下如此出挑的人物,弹的曲子硬是连刚开始学琴的孩童都不如。

云曦噙着笑鼓励他道:“有进步,比以前好多了。”

宁王被一圈人笑话也不生气,温声道:“那我再多练一练,练得好一些再弹给表哥听。”

云曦喜滋滋应了,他格外喜欢阿泽不疾不徐镇定自若的样子,何况弹给他听别有深意,云曦想着晚上定要好好夸夸他,一抬头,就见李乘风憋笑憋得辛苦。

皇帝要召宁王入宫了!

穆承泽与云曦四目相对,迅速交换着眼神,这可不是上次有人假借皇帝之名,是货真价实地传召,李乘风都请出了圣旨,穆承浩担心皇帝是不是又在耍花招,直言道:“我与他一起去!”

“恭王殿下。”李乘风为难地道,“皇上再三嘱咐只见宁王殿下一个人……他这几日一直不大好,应是想殿下了。”

穆子越自福王被出继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李乘风都看在眼里,估摸着这会儿皇帝也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了,就是见一见宁王说一说肺腑之言。只不过穆子越前头对宁王实在太差,说真话都没人信了。

云曦信得过李乘风,思索片刻道:“殿下这便过去,我送一送他。”

李乘风拗不过,只得道:“将军大人送是可以,千万别让皇上看见。”

云曦笑道:“李公公放心,我必不会叫你为难的。”

李乘风嘴角一抽,心想这都多少年了您还不是一遇见宁王就啥都忘得精光。

经历了四皇子谋逆,皇帝已不信任暗卫,身边顶多剩几个侍卫老臣,穆承泽倒是不惧,宫中基本都是他的人了,只当与表哥进宫走一走看一看。

穆承浩脸上写满了担忧,穆承泽经过时突然想起此人还拐弯抹角向他打听福王出继的事,穆承泽微微勾唇,心血来潮与穆承浩低语:“若我与表哥……你便直接杀了纬王,自己登基。”

穆承浩断想不到他会如此说,一时间惊呆了。

穆承泽见他呆头呆脑的样子,嫌弃地道:“怎么,你还被吓到了?敬王叔也是先帝之后,若皇子们都不成了,自然就该轮到你。”

何为宁王的气势与手段,这才是。

“我……”穆承浩回过神来中气十足地大吼:“我去你的!”

“怎么了?”

云曦远远见阿泽与承浩说了句什么,承浩瞬间就炸毛了。

“表哥。”穆承浩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奔过来红着眼睛道,“千万小心,早些回来。”

说罢狠狠瞪了宁王一眼,他是实打实的关心,却被宁王反过来洗涮了,穆承浩伤心得去找媳妇求安慰了。

“承浩到底怎么了?”

只是进个宫而已,云曦的把握也是极大的,怎么感觉承浩是生离死别?

“他没见过世面,表哥别理他。”

穆承泽绝口不提方才吓唬穆承浩的恶行。

云曦只好当他们两个又互相看不顺眼了。

穆子越等了许久,昏昏欲睡时,龙榻前已站了一个人,穆子越打起精神,勉强道:“承泽,你来了。”

穆承泽向他行了礼,挑了一处离他不近也不远的位置坐下,穆子越不开口,穆承泽也不说话。

穆子越叹了口气,他叫宁王过来,多少是想挽回一些父子之情,可人来了才知道,他与这个儿子许多年不亲近了,隔阂已深,哪怕面对面也不知该说什么。

寝殿中烛光摇曳,印照着宁王那张淡漠的脸。穆子越早不记得陈嫔平庸的长相,想从宁王的脸上找回一点记忆,发现也是徒劳。

沉默了许久,穆子越突兀地道:“监国……你做得不错。”

“尚书们教的。”

穆承泽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好像这些都与他无关。

穆子越接下来的赞美之词一句也说不出来,又无言枯坐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宁王与他之间恐怕只能如此,实在受不了,只得直言道:“若朕百年之后传位于你,你打算怎么处置承沛?”

这些日子太医虽未明说,穆子越自己有数,他这病估计好不了了,穆子越颓丧了一阵,不得不接受现实,盘算起自己那点身后事。他在位期间,已相继出了太子被杀、四皇子谋逆的丑闻,若再来个七皇子不得善终,子孙后代凋零,史书要如何评价于他?他为君一生,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名声,清名大概不可能了,只能退一步希望史官们手下留情,说他教子不严也就罢了,偏偏他自己夺位时也不甚光彩,会不会被说成作恶多端,报应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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