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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山肥狐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6:28

那小子平时呆呆傻傻,哪里来的那么多花样,定是受了陈贵人指使故意而为——那个贱人!

周贵妃心里暗骂了一句,但为了她的三皇子,仍娇笑着对穆子越道:“安乐侯能来,已经很给臣妾面子了。”

穆子越忙就着台阶下了,道:“爱妃说的是。云曦就是这个脾性。”

徐皇贵妃闻言,脸色僵了一下,只是短短一瞬,似要掩饰自己的失态一般,一把抓起面前放着的酒杯,一饮而尽。

云曦躲过了穆子越的安排,也懒得去管周贵妃的脸色,反观倒是一旁的六皇子比较有意思,每当他动一动筷子,总要眼巴巴地瞅着他。

云曦琢磨了一下六皇子的眼神,皇子原是有专门的宫人伺候布菜的,他不动声色扫了一眼,见穆承泽面前的白玉小碗里皆是青菜豆腐之类。因六皇子不受宠,坐得偏,临近都是些皇帝绝对动不到的菜式,且六皇子又不会出言使唤宫人,难怪只用了一点就不吃了。

云曦想了想,示意身边的宫人往那只小玉碗里添了许多孩童都喜欢的酸甜可口的菜,几下便将碗堆得高高的。穆承泽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对着云曦努力道:“谢、谢谢……侯……”

终于知道应当叫侯爷了。

云曦也明白六皇子挺不容易,话不多说,拿起筷子做了个夹的动作,心想六皇子应该能懂。待他这边自行用了几道菜之后,抽空再看一眼穆承泽,这孩子已经快要把脸钻到碗里去了。

云曦哭笑不得,好像上回吃点心,六皇子也快把那一匣子吃空了……

能吃是好事。云曦曾见过六皇子纤细的胳膊,人还这么小便瘦骨嶙峋,而同年的七皇子,胳膊手伸出来宛如藕节……

看来即便是皇子,命运也大不相同。

穆子越刻意备了一篇说辞,席间看向云曦几次,云曦只顾闷头吃饭与看六皇子吃饭,穆子越有些郁郁,不得不使劲咳了一嗓子,见云曦抬头,穆子越赶紧道:“云曦,朕记得你有一身好功夫,练武也有好几年了吧?”

云曦起身恭敬地道:“从五岁起,春夏秋冬,未曾间断。”

穆子越点头,又道:“那你师从何人,那人现在何处?”

云曦道:“臣的娘特地为臣寻了一位武师,名唤张亦诚,在臣十三岁出征那一年便去世了。”

“荣安的眼光一向极好。”穆子越感慨着摸了摸胡须,话锋一转道,“那你可会教人武艺?”

云曦愣了一下,道:“谈不上教。臣在军中曾遇见过一些士兵,入伍前从未习过一招半式。臣时常与他们在一起操练,久而久之,他们也便会了。”

“你过谦了,从不会到会,正说明你教得好。”穆子越铺垫了许久,终于切入正题,“现下朕有一件要事,想交给你去办。”

云曦莞尔:“皇上直说便是。”

穆子越瞥了一眼身侧的周贵妃,周贵妃当即回了他一个甜美的笑容。穆子越得了爱妃的肯定,继续对云曦道:“不瞒你说,承沛这几年被朕与贵妃宠坏了,刚好他也到了开蒙的年纪,朕寻思着给他寻一位老师,好好磨一磨他的心性。朕觉得你就不错,想让你做承沛的师父,教他习武如何?”

周贵妃也笑:“臣妾常听陛下说,安乐侯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英雄,能得安乐侯教导,这真是沛儿的福气。”说着伸出手,让一旁的宫人扶了她一把,起身朝着云曦的方向盈盈一拜。

“上次沛儿在御花园胡闹,恐冒犯了安乐侯。本宫这便替他向侯爷赔罪。请侯爷看在他年幼无知的份上,饶过他这一回,他已知错了,以后定会对侯爷加倍敬重。”

周贵妃与穆承洛想得很美,让安乐侯做穆承沛的老师。表面上穆承沛只是个五岁幼童,与皇位之争无关,任谁都挑不出错。可实际上,穆承洛与穆承沛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往后定会帮衬着穆承洛,届时安乐侯作为穆承沛之师,肯定也就站在了穆承洛这一边。

这便是周贵妃与三皇子的如意算盘,为了穆承洛未来的太子位,只是赔个礼道个歉算得了什么呢?且她故意在大庭观众下向安乐侯赔礼道歉,言语中已强行为穆承沛拜师,安乐侯若识时务接受了还好,若不接受,她这般低三下四的姿态,怕是要令皇帝心疼不已,直接帮她下旨了……周贵妃嫣然一笑,心中很是自得。

很久没遇见这般自以为是的人了。云曦缓缓勾唇,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想拉拢他难道不该给出足够的诚意来,有商有量?原来这世上除了强抢民女,还能强抢师父,就连赔罪也能用强的了?只是很可惜,身为武将,对他用强是没用的。

皇贵妃与皇上还在眼前,就敢自称本宫,云曦只觉周贵妃很蠢。不仅蠢,还有与蠢非常不符的野心。这样的人,他断不会与之扯上任何关系,更遑论她所诞的那两名皇子!

云曦轻轻一拱手,四两拨千斤地道:“不敢当。贵妃娘娘费心了。只是,当日七殿下冒犯的可不是臣。”

云曦垂眸,意有所指地瞥向仍坐着专注吃东西的穆承泽,这才是七皇子告黑状的对象。

周贵妃花容失色,安乐侯这是何意,莫非还要她放下身段,去给六皇子赔罪?不、绝对没可能!

“哎呀。”一直沉默寡言的徐皇贵妃忽然掩唇,轻轻一笑,“这件事就连本宫都清楚,周妹妹这个当事人居然还能弄错,可见拜师心切了。说起来,这宫里该启蒙的可不只是七皇子,本宫依稀记得,六皇子比七皇子还大了几日……皇上,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她这声“本宫”字正腔圆,手抚着云袖,落落大方,身上皇贵妃品阶的宫装,刺得周贵妃眼痛。

不久前差点冤了六皇子的穆子越顿了一下,道:“那是自然。”

周贵妃退回他身畔,还欲再言语,穆子越温和地拍拍她的手背,道:“皇贵妃说得没错。依朕看,承沛和承泽都喜欢云曦。这样吧,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云曦,要不你勉为其难,两个都收了?”

9、拜师

穆子越为云曦与周贵妃操碎了心。周氏肯替七皇子道歉再好不过,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截了当说出来,岂不是证实了她与云曦不和,又迫使云曦不得不应?

穆子越皱眉,就连他都觉得周贵妃的举动很不妥,且他深知云曦个性,软硬都不吃,除非自己乐意。看样子经御花园这一闹,云曦并不想收七皇子为徒,否则一早便答应了……

刚好徐氏提到了六皇子,穆子越便想起云曦的确帮过六皇子两次,似乎待六皇子有那么点不同,说不定换成六皇子就同意了,穆子越干脆大手一挥,把六皇子七皇子放在一起提出来,料想云曦也不好只收其中一个,这样的话,安乐侯与贵妃也可勉强算是和好了。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馅饼砸了下来。陈贵人激动地手抖,双目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但她不敢贸然出声,眼下这场合,显然不是她这个份位能开口的。

云曦沉默了半晌。周贵妃之流,他绝不想沾上,但若是六皇子的话……

他缓缓看向身旁的六皇子,方才一直埋头吃东西的穆承泽心有灵犀一般抬起头,与他对视片刻,然后用筷子艰难地拱起就近一只盘子里的一颗珍珠糯米丸子,放进已被吃空了的碗里,又把碗使劲往云曦的方向推了推,认真地想了想,道:“侯……你、吃。”

云曦:“……”

之前他命宫人为穆承泽布菜时曾留意过,这道珍珠糯米丸子并不得穆承泽喜欢,因为圆滚滚的丸子对于六皇子来说并不好夹,但云曦自己却是吃过几回的。

看来短短一会儿的工夫,穆承泽不仅注意到了,还记了下来,作为云曦让他吃饱肚子的回报,他也想带给云曦喜欢的食物。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穆承泽甚至还没弄清楚,身为皇子完全可以叫身后的宫人代劳,也不知道,自己的银筷夹起来的食物,不可再随便送给他人。

“多谢你。”

云曦心里一暖,摸了摸六皇子的发顶以示鼓励,就算不懂宫廷礼节又如何?虽耳不能闻,陈贵人却将他教得很好。

看这架势,皇帝势必属意他去教七皇子了,推辞不了,可徐皇贵妃一番话,硬是让情况发生了些微变化。若他只教七皇子,往后必然难逃周贵妃一党的利用,但若加上六皇子的话……

两边都站,就等于两边都不站。且对于穆承泽,他的确心生恻隐。

云曦笑道:“这毕竟不是臣一个人的事,也需要殿下们的配合,不若再问问两位殿下的意思?”

穆子越见他有松口之意,忙朝周贵妃使眼色。周贵妃会意,抱着穆承沛连声哄道:“沛儿,你想不想要安乐侯做你师父?若他做了你师父,以后便能带着你一起玩了——你不是总说,很喜欢与云曦表哥一起玩的吗?”

穆承沛咬了下嘴唇,面露犹色。

就在方才,太子穆承泓趁着众人目光都停留在云曦与穆承泽身上时,悄悄对着穆承沛耳语道:“七皇弟可是喜欢纸鸢?皇兄我那儿有百八十个,一会儿就命人给七皇弟送过来。瞧,我可不像安乐侯那般偏心,明明有好东西,却藏着掖着不肯给七皇弟。”

穆承沛低下头,偷偷瞥了一眼穆承泓,想想其实太子皇兄待他一向很好,可是母妃与三皇兄私下讨论了很久,一定要他拜云曦表哥为师,表哥对他凶巴巴的,还害他被父皇责罚,他已经决定不再喜欢云曦表哥了。

穆承沛心一横,后退一步,大声道:“母妃,我想和太子皇兄一起玩,想要太子皇兄做我师父!”

穆子越:“……”

穆承泓勾了勾唇,穆承洛一时间脸色铁青。

徐皇贵妃含笑点头:“皇上说得对,这还真是兄友弟恭呢。”

穆子越几欲吐血,恍惚间觉得皇贵妃似有嘲讽之意,可“兄友弟恭”这四个字的确是他才亲口赞过的!

周贵妃恨不得把穆承沛掐死,她不顾体面一把抓住七皇子的胳膊,厉声道:“沛儿,你是不是把太子与安乐侯弄混了,其实你想说的是安乐侯?!”

穆承沛被她抓痛了,瑟缩了一下,往后看了一眼穆承泓,只见穆承泓双目直视,微微点头,似在给自己打气,于是精神大振,仍硬着头皮道:“我说的就是太子,没错!”

穆子越扶额,云曦温声道:“皇上,贵妃娘娘,臣从不强人所难。既然七殿下不乐意,又何必强求?”

周贵妃恨恨地剜了一眼穆承泓,穆承沛临阵反水,定是太子撺掇的!可她却不能真将太子怎样!她企图把穆承沛诱哄过来,云曦却径自转过身去,注视着穆承泽道:“六殿下,那你呢?”

陈贵人扳过穆承泽的肩膀,双手哆哆嗦嗦不停比划,哪怕周贵妃注意到了她,仇恨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也顾不得了。

这是她儿子唯一的机会。这个宫里谁都把他们母子俩当透明人,六皇子该启蒙了,却一直无人问津,她不敢想象长此以往六皇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好在安乐侯三番两次帮了他们,感激之余,她也会偷偷妄想六皇子若是能投靠安乐侯就好了。当然只敢想一想而已,谁知眼下,这个机会就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样砸在了面前……

“泽儿!”陈贵人慌了神,她不知要如何表达才能让穆承泽说出正确答案,而穆承泽根本还不明白,这个机会对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缩在角落里的春喜不顾一切膝行过来,一起向六皇子比划。

穆承泽困惑地望望陈贵人,又望望春喜,他只知道,好像有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六殿下。”云曦蹲下身,穆承泽坐在椅子上,刚好与他平视。

云曦笑着再一次重复:“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穆承泽沉默。

周贵妃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听不见,问了也是白搭!”

云曦想了一下,除下腰间佩剑,放在穆承泽眼前,另外又将穆承泽的小碗盛满饭菜捧过来放在另一边,意思再明显不过。

选剑,则跟着他习武,选碗,那便与他无关了。

穆承泽似是懂了,一只手向碗伸过去,就要触及碗沿。

陈贵人心急如焚。其实这选择对穆承泽极其不利,储秀宫偏殿极少能吃着好东西,六皇子一有机会接触到精致的吃食,又怎能不吃个够?这是人之天性,她恨不得替他去选,春喜也是如此。周贵妃觉察到了她们两个的意图,暗中朝几名心腹宫人使了眼色,宫人得了令,悄悄来到陈贵人与春喜身后,明面上扶住了她们两个,免得她们太过激动,暗中却将她们禁锢在原地,不让她们再有机会对六皇子做出指示。

周贵妃自己的儿子没能拜安乐侯为师,自然也不会想将这么个大便宜让给别人。若不是皇帝一心为七皇子考虑,又怎会临时起意,把六皇子也放进去呢?

还有徐皇贵妃。周贵妃毫不掩饰地乜向那张徐娘半老的脸,她可不觉得徐氏提起六皇子是纯好心,多半是想搅了她的好事,且徐氏一将六皇子推出来扰乱视线,太子便趁乱蛊惑七皇子……

莫非,徐氏已与太子联手?

徐皇贵妃至今膝下无子,若由其他皇子即位,必会尊其生母为太后,届时徐氏可就尴尬了。但如若她拉拢了太子穆承泓情况则大为不同,毕竟孝仪皇后已逝,穆承泓兴许还能保住她尊贵的地位……

周贵妃越想越有这种可能,急怒攻心,脸色煞白。穆承洛低了头心事重重,他觉得此番未能拉拢安乐侯,说不定还把人给得罪透了。而太子穆承泓只要搅和了三皇子一党便心情愉悦,接下去完全当成看戏,其他人则是好奇六皇子一旦选错,安乐侯要如何挽回颜面,毕竟安乐侯相当于已婉拒了七皇子,可六皇子不也是烂泥一团扶不上墙?任谁都以为,目前的情势绝不可能逆转了。

穆承泽伸在半空的手突然顿住,看了云曦一眼,转而将那把比他还要长的剑抱在了怀里。

电光石火间,尘埃落定。

云曦坦然一笑,握住穆承泽的手道:“那,六殿下就与我说定了,我可是很严的,六殿下到时可别哭啊。”

10、指示

众人皆目瞪口呆,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云曦却已迅速认下了六皇子。更令人诧异地是,穆承泽颇听话地应道:“……好。”

周贵妃气炸,六皇子为何中途改主意去拿剑了?总不能他真看懂了两样东西各自代表的含义,在吃食与拜师之间,聪明且正确地选择了拜师吧?

三皇子穆承洛最失态,不敢置信地道:“莫非……六皇弟的耳聋是装出来的?”

方才这一幕,恐怕很多人心中都有此一问,可转念一想便知不可能,六皇子听不见从四岁就开始了,那会儿安乐侯还远在战场,怎能遇见到今日情形,而且原本就无人理会的六皇子,装听不见不是更糟了吗?

更何况,周贵妃手下的宫人陆续松开了陈贵人与春喜,她们抱着六皇子又哭又笑,以及六皇子呆呆愣愣的反应,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太子穆承泓只小小地惊讶了一下,霎时间又恢复了正常,温声道:“恭喜六皇弟找了一位好师父。”

他曾与安乐侯有过几次接触,知晓云曦绝不肯轻易站队。目前众皇子中有能力与他一争的惟有穆承洛,只要云曦明确不站三皇子一党,收谁为徒对穆承泓而言区别不大。而这其中,身有残缺、对太子没有任何威胁的六皇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穆承泓不止不会反对,相反他还要把这件事砸瓷实了,只要令穆承洛不爽,他就很爽了。

“多谢太子殿下。”云曦略一点头。

穆子越仍不太确定地道:“这就定了?”

云曦斩钉截铁道:“定了。只是六殿下情况特殊,硬学武怕是收效甚微……还请陛下允许,臣打算多教一些东西给六殿下。”

穆子越:“……”

他哪里是担心这个。闹了半天,原本挑给七皇子的老师一下子变成了六皇子的,还没七皇子什么事,那还怎么令云曦与周贵妃和解?穆子越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是他既未在云曦提出询问两位皇子时有任何异议,现在云曦应了下来再要反对,可就底气不足了。

“陛下!”周贵妃垂死挣扎道,“臣妾忽然想起安乐侯乃荣安长公主之后,与皇子们是表兄弟,如今却要做六皇子之师,这辈分会不会有些乱了?”

蠢货!云曦冷声道:“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可见拜师与辈分并无干系。若贵妃娘娘觉得臣不配做六殿下之师,那臣便只教,不担老师这个名号。”

若觉得辈分乱了,为何七皇子拜师时不说,现在却来提?云曦既打定主意要教六皇子,周贵妃蓄意阻拦,可就是直接与他过不去了,云曦当然不会任她妄言。

“这……安乐侯你误会了,我并无此意……”

周贵妃噎了一下,急急辩解。她本意是想激云曦放弃六皇子,没料到却被云曦三言两语堵了回来,再说下去岂不是真成了她看不起云曦?要知道长公主之后,那可比她国公府的出身还要尊贵!若她真敢这么说,皇帝非让她失宠不可。也是她见识浅薄,总将世人都想得争名逐利,殊不知云曦虽身世坎坷,也是实打实的皇亲,又怎会将区区一个皇子师的名头放在眼里?

周贵妃求助一般看向穆子越,出乎意料地,穆子越这一次也不帮她了。

“云曦,朕准了,你想怎么教便怎么教吧。”

穆子越的脸色有些难看,周贵妃自诩玲珑剔透,此时却猜不透帝心。原来,她硬以辈分为由横加阻拦,不仅忘了云曦身份,也忘了借助生辰宴拜师的主意最早还是她向穆子越提起的,现在才来说辈分有问题,岂不是直接打了穆子越的脸?

穆子越头一次对这些年放在心尖上的女人有了一丝不满。此时他头脑清明,冷静地回想了一下,云曦分明问过两位皇子的意思,并无不公,是七皇子自己不肯,又能怨谁呢?六皇子既愿意,那么云曦负责教导六皇子也是履行承诺,并没有错。

至于周氏,一味的阻拦反倒显得胡搅蛮缠了,莫非她自己的儿子得不到,反过来也不让别人得到吗?

“皇上……”

周贵妃见皇帝难得没帮她说话,下意识便流露出伤心欲绝的神情。

穆子越的心突兀地跳了一下,这些年他的确喜爱周氏的美貌,也喜爱她的性子,以往她若是摆出这般姿态,他定会心疼她到骨子里去,现在却莫名觉得有些腻歪,而且大庭广众之下摆出这么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莫非还想反过来责怪他这个皇帝不成?

“爱妃不必担心。”穆子越淡淡地道,“朕已决定选翰林院文盛明老大人做承沛的老师,为承沛启蒙。至于武师,以后再选也不迟。”

文盛明乃两朝元老,曾在先帝年间中过状元,是太子启蒙之师,颇受穆子越器重。这也算遂了穆承沛的心愿,毕竟太子总不可能真的去教七皇子,那太子师总可以吧?

周贵妃闻言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并非文盛明不好,相反,这个人学识渊博,在文臣中相当有地位,穆承沛若得他教导必然受益匪浅。可太子师本就是坚定的太子党,筹谋来筹谋去,得来这么一个人,与穆承洛无益,又有何用?

她不甘心,可皇帝的神情与语气,已明显对她有了不满,周贵妃心惊胆战,唯有先应承下来。

“原来不是皇兄教我啊……”穆承沛有些失落。

穆承泓温声道:“七皇弟,其实差不多的,皇兄我也是跟着这位老师学的。”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刚好能让一旁的穆承洛听见。穆承洛心中一阵阵冒火,抬头正瞥见穆承泓朝他得意地扬眉,穆承洛大恨,面上却还得报以温煦的笑容,以示兄弟友好。

“至于承泽,”穆子越又道,“你既愿意跟着云曦,那便好好学,不要丢朕的脸。”

话音未落,穆子越赫然发现自己完全忘了六皇子耳不能闻,而六皇子依旧呆在角落里,看都没看他一眼。

穆子越顿觉尴尬。陈贵人忙将穆承泽调转了方向,穆承泽懵懵懂懂,直到陈贵人接连朝他比手势,才跪下磕了个头。

这个样子要怎么教,穆子越不由替云曦担心起来。

“请皇上放心。”云曦道,“臣定会好好教导六殿下。”

“……”

穆子越不想再说什么,徐皇贵妃却欣慰地道:“如此甚好。”言毕,她微笑着饮下了今日最后一口寿酒。

“侯爷,侯爷……”

云曦带着淡淡的酒意,正要走出宫门,却被身后两道声音叫住。

他回过头,李乘风带了春喜急匆匆地赶来,见到云曦后,春喜双膝跪下,神情肃穆,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替我家主子还有殿下,多谢侯爷相助之恩!”

“怎么每次遇见你都是磕头?”云曦咧嘴,“快起来吧,不必行此大礼。”

春喜起了身,仍有些不可思议:“主子与我都以为没希望了,怎么都想不通殿下怎会突然选剑的,回去问殿下,殿下自己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若是旁人动的手脚,定然瞒不过离六皇子最近的安乐侯,安乐侯也不会买账。春喜与陈贵人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可是不敢、也不能去求证,唯一能确定的是,此事定与安乐侯有关。

云曦神秘地笑笑:“如何选的重要吗,兴许我就是与六殿下有这师徒之缘呢。”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有他与穆承泽知晓,穆承泽不善表达,云曦也不会亲口说出来。

毕竟,这也算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作弊了。

穆承泽并不懂两件东西代表的含义,他改变主意只是因为有人直接给了他正确的指示,这个人就是云曦自己。之前看春喜与陈贵人与穆承泽交流过数次,云曦也抓住了一些简单的诀窍。他发现,“是”与“否”对于六皇子来说其实很简单,只消轻轻曲起或摇动手指即可,就好像一个人点头或者摇头。

六皇子起初实实在在要拿的是碗,千钧一发,云曦朝他摇了摇手指,六皇子便知道,碗不对,改为拿剑后,云曦的手指向下弯曲,仿佛在赞许地说,这回行了。

时间紧迫,要告诉六皇子“应该选剑”很难。但是,让他知道这样做是“对”或者“错”,就相对容易的多。

当时众人的视线几乎都在六皇子身上,不会有人注意到云曦手部的小动作。

再往后人人都知道了。云曦坦然接受了六皇子,实际上就是他亲自向六皇子做的指示,焉有不接受的道理,六皇子就这样被他收到了羽翼之下。

其实这计划也并非天衣无缝,关键在于六皇子。若他没有关注云曦的一举一动,若他并不信赖云曦,那么云曦哪怕做足了指示也是没用的,从这一点来看,他们之间或者真有缘分也不一定。

幸好,六皇子愿意相信他。

想起那张欣喜莫名的小脸,云曦心情很不错,他一般不太爱管闲事,拿来说服自己的理由也是现成的,拜师起初是皇帝的意思,他这算借六皇子脱困,多多少少利用了六皇子,那么作为报答,自然也要还对方一个好一点的未来,最起码教会他如何不被人欺负总可以吧?这样的话,这一世的六皇子也许就不会早逝了。

李乘风站在一旁,一个劲地唉声叹气,整个人都不知该如何吐槽了,云曦每次都保证得好好的,一眨眼就变卦,事已至此,李乘风只能用谴责的目光盯着云曦,云曦实在惧了他,反正不管怎样都做了,死猪不怕开水烫,李乘风刚道出一句“侯爷以后要三思啊”,他便直接道了声歉,脚底板抹油,溜了。

11、练习

六皇子随生母住在宫中,轻易出不来,穆子越准许云曦教六皇子之后,也没了后续,周贵妃还是那个叱咤后宫的宠妃,徐皇贵妃依旧低调,宫里人似乎不约而同忘记了六皇子,与其关注一团注定扶不上墙的烂泥,还不如多抱一抱周贵妃的大腿。

听说最近七皇子在文盛明文大人的教导下进步神速,不久便自行做出了一首诗,令皇上龙颜大悦,后宫众人正异口同声称赞七皇子聪颖好学,犹如神童转世呢!

别人关不关注并不要紧,与六皇子的约定,云曦自己记得就行。因穆承泽出不得宫,云曦便请旨,教书的时候过去韶华宫,令春喜领了穆承泽也在那等着。穆子越果真一眨眼就把这个儿子忘在了脑后,还道云曦过度思念荣安长公主,大手一挥直接准他随时去韶华宫报道,不必每次都报备。云曦心里对娘道了个歉,这宫里除了韶华宫,其他地方他的确是一刻都不想多呆的。

穆承泽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袍,毕恭毕敬向云曦行过礼,乖顺地坐在书案后面。春喜站在他身旁,陈贵人千叮咛万嘱咐过了,他大概也知道以后自己的命运将与这个人密切相关,云曦第一次从那张清秀的小脸上见到类似于紧张的神情,心里有些好笑。

他摸了摸穆承泽的发顶,温声道:“六殿下,我会慢慢教给你很多东西,也许殿下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懂,不过没有关系,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穆承泽怔怔望着他,云曦的嘴开开合合,应该说了些什么,不知何时起,他的世界已变得一片寂静,他好像总是在犯错,娘和春喜总是在下跪。许是听不见的缘故,反而令他生出了一股野兽般的直觉,来来往往很多人,他能从他们毫不掩饰的眼神中感受到厌恶,除了娘亲和春喜,只有眼前这个人不一样,跟着这个人总是有好事发生,他会送给他东西,帮他向总是罚他的“父皇”说话,不知不觉,他已发自内心地信赖这个人,故而一见到对方给出了指示,他便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眼下虽不知云曦说了什么,穆承泽仍低声道:“好。”

春喜曾喜极而泣地告诉他,这个人成了“他的师父”,穆承泽并不懂“师父”是何含义,他连“侯爷”“将军”都分不清,但是“他的”,他却是懂的。

在摸着头顶的那只手收回去之前,穆承泽虔诚地伸出双手来捧住。

春喜笑着解释道:“殿下他,很喜欢侯爷的。”

穆承泽拥有的不多,所以一样一样都要牢牢攥在手心里。

云曦一愣,也注意到六皇子小心翼翼的情绪,仿佛见到了初次随母入宫时,也同样小心翼翼的自己。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带小孩子,干脆就势将穆承泽高高举起,在春喜的惊呼声中,把六皇子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穆承泽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子,难免有些害怕,又有些莫可名状的兴奋,抑制不住地颤抖。云曦安抚一般拍拍他的手道:“六殿下,别怕。”

他带着看什么都很新鲜的六皇子,一步步走出了韶华宫。

教导聋哑之人比教一般人要复杂得多。自从打定主意要教穆承泽,云曦私下问了不少人,翻过不少书籍,也跑了不少地方。他发觉,一直以来春喜与陈贵人所掌握的诀窍,只是她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并且刻意令穆承泽养成的生活习惯。也就是说,这一套仅适用于她们两个与穆承泽之间,穆承泽仅靠自己,依旧没办法与其他人交流,而云曦想教会穆承泽的第一要事,便是如何与包括他在内的其他人沟通。

云曦刻意去请教了大楚知名的几位教书先生,他们曾教过许多与六皇子差不多情况的学生,从中习得了一套手语。这手语,顾名思义是通过手势动作进行沟通,突破了听与说的限制,虽然会的人不多,但简单易学,可以克服六皇子自身的不足。云曦记性不错,又肯下苦工夫,花了三天,便全部学会了。

接下来,云曦借助于春喜,不停尝试用手语与穆承泽对话,学会最简单的吃、睡等日常用语,穆承泽花了足足月余,待突破最初理解上的难关之后,便有如神助,穆承泽慢慢适应了这种新的沟通方式,也不再需要春喜从中帮忙了。

这只是起始的一小步,在此基础上云曦再教穆承泽写字习文,就容易得多了。不仅如此,他还想教穆承泽说话。穆承泽的语言还停留在四岁孩童的水准,平时由于耳不能闻甚少能言,若只专注于书写,说话的能力迟早会荒废,这也是那些先生特意提醒过的。

先生们的本意只是告诉云曦,听与说息息相关,都是人的本能,相辅相成。按大多数孩子的经历,六皇子早晚也会变成口不能言,云曦却有自己的主张。他觉得那些上了年纪才耳聋的人,最后也没有丧失说话的能力,说到底是因为他们在“听不见”之前就已经彻底会“说”了。同样六皇子本身也是能说话的,若只因为年纪小会的不多,听不见便不能再“本能地学”,那刻意教他“如何说”不就可以了吗?

先生们皆表示此举无疑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云曦的考虑不无道理,绝对值得一试。

云曦便经常放慢说话的速度,随时叫穆承泽触摸自己的咽喉位置,好让他一点点琢磨该如何发声,说不对云曦便不厌其烦地纠正他。比起写一个字,要这般学会说很难,而且进展极其缓慢,好几次穆承泽懊恼地推开云曦,前段时间好容易被书写与手语积累起来的信心,也一次次被打击得不剩多少了。

“我不学了!”穆承泽瑟缩在角落里,绝望地打着手势。

云曦一把将他拖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若是乐意一辈子做需要被照顾的人,那就不学,没人指责你,也没人指望你……”

“不会的!”六皇子并不相信,他明明已经会用手语了,为何还要学说话呢?

云曦以前什么样的兵没练过,眉头一拧,随即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微笑。他开始拒绝用手语与穆承泽沟通,穆承泽的请求,但凡用手语表达的一致驳回。这是个残忍却最有效的法子,六皇子犹如被困在斗室中的小兽,不断嘶吼挣扎着,直到他用沙哑的嗓音说出一句“帮……我”,云曦这才蹲下身,冷漠地用手语告诉他。

“这便是你所处的世间,根本没几个人会手语,不论你比划什么,不一定有人能看懂,那时你又该如何?”

穆承泽如今也明白了,哭着道:“难……”

云曦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再难,只要你每天都坚持说下去,早晚有一天会有所得。”

他寻来帕子,亲自将穆承泽哭得脏兮兮的小脸擦干净,坚定地道:“只要你愿意坚持,一定能与常人无异。”

穆承泽手语道:“那能和你一样厉害吗?”

云曦笑着点头:“当然能。”

穆承泽想了想,不再用手语,结结巴巴地道:“……好。”

春喜颇感矛盾地揪着衣角,远远看着他们,有好几次她都想冲过去阻止安乐侯,殿下还那么小,实在太苦了。可另一方面她也识好歹,主子也说了,安乐侯是为了殿下好,之前没人会教殿下手语,也没人会教殿下说话,安乐侯是想让殿下与常人无异……天知道她与主子向上天祈求了无数次,只想让殿下能像常人一样生活,若是殿下的耳朵能听见该有多好……

时间总是能证明一切。终于有一天,穆承泽能很顺畅地对她说:“春喜,该去韶华宫了。”春喜突然之间泪流满面,果然,选择相信安乐侯是对的。

“要高兴,别哭。”穆承泽想了想又道。

“嗯!!”春喜连连点头,挂在腮帮子上的眼泪都忘了擦。

云曦就站在韶华宫的殿门前,放眼望去,穆承泽小小的身影已拔高了寸许。

“表哥。”穆承泽远远见了他,眉目之间闪过一丝喜悦。

云曦快步上前,拉着他的手,温声道:“阿泽。”

这一年多经历了无数的失败与挫折,穆承泽的性子出人意料的坚韧,答应了会学,就真的学会了。天道酬勤,当穆承泽学会说出他教的第一个字时,云曦就知道,除了听不见以外,六皇子以后不会输给任何人。

12、唇语

“少爷回来的一天比一天晚了。”

云曦最近总是上了灯才回府,每次都还饿得不行,兰萱心里实在担忧。

兰菲好奇地道:“宫里没吃的吗?”

云曦不顾形象,一边捧碗狂吃,一边道:“陈贵人有备一些吃食的。不过做老师的总不能去抢徒弟的饭吧?”

储秀宫那一点份利少得可怜,每当去韶华宫的日子,陈贵人与春喜都要尽力做许多馒头点心出来,但还是不够他们几个塞牙缝的,穆承泽又在长身体,云曦有几次瞧着穆承泽也饿得慌,没好意思与小孩子抢吃的,次次都忍到回府解决。

兰菲道:“少爷就不能在韶华宫传膳吗,饿坏了身子怎么好?”

兰萱想得比她多,只怕在韶华宫传膳不妥,道:“要不咱们府里做好了,多带一些过去?”

韶华宫久不住人,贸然传膳必会惹人注意,穆承泽如今读书写字已步入正轨,云曦不想节外生枝,思索片刻接受了兰萱的建议:“就从府里带吧。多做一些小孩子爱吃的,我看六殿下也挺饿的。”

兰萱点了点头,道:“那六殿下爱吃什么?”

“……”

云曦想了半天,穆承泽对口味不太挑,但徐皇贵妃生辰宴上的那颗丸子他还记忆犹新,穆承泽仿佛对丸子比较苦手,于是道,“别做丸子就成。”

兰萱记下了,下去准备不提。兰菲在旁酸溜溜地埋怨:“少爷如今总是三句话不离六殿下,都快把我们忘记了。”

“小丫头,你还吃小孩子的醋不成!”云曦哈哈大笑,吃饱了拿了一只干净的竹筷捏在手里敲了敲兰菲的头,悠悠地道,“这么闲,你那个青梅竹马怎么还不来?”

“他……出远门去了,这阵子没在家,过、过几日就来了。”

兰菲与王生感情正好,就好像猫被踩到了尾巴,涨红了脸,慌慌张张逃走。

过了一会儿兰萱回来,塞给云曦一张纸:“少爷,这是我从府里选的几个丫鬟,瞧着还不错,少爷身边也该添人了。”

云曦揉了揉额角,道:“不是有你和兰菲吗,为何还要添人?我如今除了上朝,大部分时日都呆在宫里,也就回来休息一下,应当没那么多事吧。”

“可是少爷……”兰萱犹豫了一下道,“少爷至今还未成家,这府里没个主内的,我与兰菲再一走……”

“不必担心。”云曦温声道,“府里还有张管家帮我,处理得来的。少爷我也快二十的人了,那些贴身丫鬟还是不要的好,你帮我挑一些手脚灵便的做做活计就行。”

云曦于女色上并不热心,上一世四处征战,不愿娶了妻还要累得人家担惊受怕,故而一直未娶。这一世经历了生死,习惯一个人以后,又收了个小徒弟,还多出许多安排来,忙都来不及,成家的欲望反而更不强烈了。

另外,还有一桩兰萱与兰菲都不知道的秘密。荣安长公主曾私下向皇帝求过恩典,云曦的婚事可由他自己做主,所以穆子越也从不插手他的终身大事。

其实云曦年轻有为,又有爵位在身,想与安乐侯府结亲的一抓一大把,可是不论谁家,向皇帝一打听,皇帝陛下都明确表示他不管,这些人无奈,又试着上门来找安乐侯,说实话,安乐侯脾气还不错,只是一隐晦地提起自家有个貌美如花的女儿,对方就直接端茶送客了,可不就是看着眼前有个香饽饽干着急,却连个能下嘴的地方都没有。久而久之,他们也就知道,安乐侯八成是不想成家了。

兰萱并不知晓长公主为云曦秘密求了恩典,而且就算知道,她也放心不下。想当初长公主收她与兰菲入府,应是存了让她们两个做少爷通房的心思,只是这些年她们与少爷相依为命,少爷只当她们是姐妹,对她们并无半点男女之情。如今兰菲与她都有了喜欢的人,若再不能为少爷找个贴心的,总觉得对不住长公主收养之恩。少爷都快二十了还未娶亲,皇上又不为少爷指婚,这偌大的侯府往后可怎么办……兰萱忧心忡忡。

云曦丝毫不知自己的婚事差点让兰萱愁白了头,他最近的心思都在教导六皇子上。这几日六皇子说话顺畅许多,也习了好几个新字,看来当初的坚持都没错,云曦便琢磨着要不要让六皇子再进一步。他以前听教他武艺的老师张亦诚提过,世上有一门叫做唇语的功夫,只用看对方唇型,就能得知对方在说什么,被一些宫廷暗卫用来刺探机密。若穆承泽能学会,就真的与常人无异了。

但是,要从何处去寻会唇语的人?云曦自然第一个想到了穆子越,可暗卫乃皇家机密,皇帝手下会不会有这样的能人异士还很难说,即便有,肯不肯让其来教导穆承泽也不一定……

云曦决定先去敬王府向穆子起打听消息。

“你说唇语?”穆子起皱眉,“突然问这做什么?”

因敬王从不公然与任何皇子来往,云曦便未贸然提起六皇子,而是道:“这几日无意间听人说起,有些好奇罢了。”

穆子起朝他盯了片刻,似乎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一时兴起,过了一会儿才沉声道:“那原是流传于南诏宫廷的秘技。”

南诏?云曦愣住。南诏正是荣安长公主和亲远嫁的地方,是大楚当年实力最强劲的邻国,但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大楚吞并,不复存在了。

云曦眼下只关心唇语,道:“那咱们大楚有没有会的人?”

“不清楚,或许有。”穆子起迅速思索了一下:“当年我为皇兄组建暗卫,也曾提议过招揽一些会唇语之人,但因唇语本身源自南诏,皇兄并未应允。你知道的。皇兄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南诏。”

云曦点了点头。天下人人皆知,穆子越不喜南诏,连带着文武官员、身边伺候的人也甚少会提起这两个字。倘若方才直接问到皇帝跟前,恐怕什么都打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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