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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山肥狐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6:28

“是我。”

穆承泽张开双臂来,温柔地抱住他。

“表哥,实在对不起。我一个人在宫里走了走,让表哥久等了。”

云曦道:“你去何处了?”

穆承泽坦白道:“去韶华宫与储秀宫看了看。韶华宫还是老样子,储秀宫却与我小时候大不一样了。”

这是必然的。储秀宫早迁入了别的妃嫔,至于穆承泽幼时所住的偏殿,也安置了别的贵人。

云曦怕他伤感,搂着他道:“别担心。只要你心里念着她,储秀宫再怎么变,她在你心目中的样子也不会变的。”

穆承泽的眼角顿时有些湿了:“那她呢,小时候我常给她惹祸,她会不会记恨我?”

云曦原想说,天底下哪个娘会记恨自己的孩子,但他蓦地想起的确也有不把儿子当人看的,不动声色岔开话题:“你小时候是挺能惹祸的,还特别贪吃,陈嫔娘娘也拿你没辙。”

“我哪有……”穆承泽呆了呆,根本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有些无措:“表哥,我是说,我很小很小,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偷过我娘的东西……我娘她并不知情。我突然想起来了。”

云曦一时既没听懂,也不知他当了太子还在纠结什么,照常安慰他道:“你自己不也说了,很小很小的时候,恐怕连是非对错都不懂吧,哪能怪你?”

穆承泽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即便是我偷了很重要的东西,像母爱,像她为我献出的性命,也不会怪我吗?”

自从在寿康宫得知陈嫔的孩子发底有胎记时,他就明白过来,这十九年他视若珍宝的母爱,其实是他占据了陈嫔孩子的位置窃取来的,这本应属于穆承沛。

穆承沛才是陈嫔的儿子,而他,是周氏所生。陈嫔至死也不会想到,她竟为了仇人的儿子饮下了毒酒。

云曦手一颤,阿泽终究还是知道了!他摸了摸穆承泽的发顶,只希望自己的安慰不会太晚:“没关系,真的不怪你。那时你才刚出生,哪懂这个世上人心险恶?”

“表哥,我不是小孩子了……”穆承泽无奈地笑着,“你总摸我的头,快帮我瞧瞧,我头顶上有没有胎记?”

云曦见到了他眼底的泪,心里叹了口气,有没有胎记他其实很清楚,仍是依言解了阿泽的头发,叫他坐下来,一点点为他查看。

穆承泽不依不饶地追问:“有没有?”

“没有。”

云曦不忍心继续哄他,想了想慎重地道:“你要记住,不论有没有你都是表哥的泽儿……我的泽儿是最好的。”

穆承泽微微一怔,陈嫔逝后再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将来有一天地下相见,他不敢确定陈嫔还会不会这样叫他,为了走到如今这一步,他的手上已沾了不少人的血,被谁恨都无所谓了,唯独怕被死去的陈嫔恨,甚至患得患失。

原来他害怕的一切表哥都明白,他说不出来的,他也都懂。

表哥曾说,遇见他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其实他才是……遇见表哥,是他几辈子休来的福气。

只要有表哥就心满意足了。穆承泽抹去眼中的泪,哪怕陈嫔恨他,他也仍是会从心底爱着她,感激她的。

他也很感激云曦的不说之恩。

他不必面对周氏,面对齐国公府,至少明面上,他仍能叫陈嫔一声娘。

荒废已久的永寿宫,宫人芳雪含泪,最后一次为周氏梳妆,打扮完毕之后,她就要伺候周氏饮下御赐的毒酒,她身边的案几上放着一只酒壶,李乘风此时有意讨好新太子,用的竟是放了断肠散的果酒,颇有几分为太子殿下出气的意思。

芳雪为周氏戴上以前她最爱的一套簪环,轻轻叹了口气。此时外头守着的侍卫们突然恭敬地叫道:“太子殿下!”

芳雪震惊不已,连忙起身跪下。

穆承泽身后跟着一个侍卫,缓步走入殿内。

侍卫对芳雪道:“你下去吧,殿下有事要问周氏。”

芳雪只是一名小小的宫人,太子之命不敢不领。当年陈嫔之死她只知大理寺对外公布的结果,太子与周氏有深仇大恨,芳雪离去时无比惊悚地想,这位太子殿下莫非要亲眼看着娘娘去死吗?

“殿下……”

铭心也不明白穆承泽为何要来到从不踏足的永寿宫。

穆承泽摆了摆手,并不多言。铭心在他身边多年,深知他的习惯,立刻成了锯嘴的葫芦,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不远处的周氏还不知自己死限将至,只顾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嘴里嘟嘟哝哝唱着什么,芳雪才为她戴上没多久的耳环,眨眼就甩脱了。

穆承泽站在稍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来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见到她会是怎样的反应,记忆里的周氏,对他总是一副可怕的蛇蝎嘴脸,他很小就知道了,这个人一出现,他就会被父皇重罚,然后生一场大病。

而这个人,居然是他的生母。

穆承泽其实很担心自己会不会忍不住伸手掐死她,或者厉声质问她,有没有对当年那个被抛弃的孩子,对陈嫔有过一丝愧疚,他本不该来,可他还是来了,带着不为认知的复杂情绪,或许只为了让她认出自己,叫她追悔莫及,或许只因这是她在世上的最后一天,他才过来看她最后一眼,这个原该是他最亲的亲人。

可当他来到她的面前,穆承泽发现他的内心已毫无波澜,他见到的已不是当初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贵妃了,如今的周氏,恐怕连她自己是谁都忘了。而他,也找不出一句能对她说的话。

穆承泽呆了一会儿便打算离去,周氏突然抬头,一下子发现了一身华服的他。

周氏敛起了笑容,威严地道:“你是何人!”

穆承泽张了张嘴,铭心已迅速挡在他面前,出言斥道:“大胆!这是太子殿下!”

太子?!周氏叉腰,泼妇一般哈哈大笑:“还想骗本宫,真当本宫没见过太子那个废物吗!”

铭心怒道:“这是皇上新立的太子,以前的宁王殿下!德慧太子岂能与我家殿下相提并论!”

周氏惊了,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不太确定:“宁王是谁?怎么会立新的太子?新太子又怎会来本宫这里……”

“你,到底是谁?”

她抱着脑袋苦恼地想了很久,终于想起了一个人,她没见这个人很久了,不知他身在何处,也只有这个人,哪怕她疯疯癫癫,也一直真心挂念。

在她似乎想起什么的一刹那,穆承泽仍是有了一点渺茫的期待。

周氏恍然大悟,扑过来欣喜地道:“承洛,承洛,是你吗,你终于做了太子,亲自来接本宫了?本宫就知道,本宫的洛儿最孝顺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铭心护着穆承泽后退一步,提醒他道,“殿下,咱们还是回去吧,这人已疯得不能再疯了。”

穆承泽闭了闭眼睛,淡淡应了一声。

最后一面,她还是没能认出他,甚至把他错当成了别人,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她的心里从来都没有他。

永寿宫殿门在他眼前缓缓合上,穆承泽如释重负,他与周氏此生,再不会相见了。

芳雪转回来,擦干了眼泪,柔声哄着周氏:“娘娘,快来把酒喝了,喝完再睡一觉,想见谁,就能见到谁,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周氏兴奋地两眼发光,拍着巴掌道:“本宫的洛儿做了太子,那本宫醒过来就是太后了!”

她迫不及待抱起那只酒壶,直接对着壶嘴饮下了一大半的酒。

“洛儿,本宫盼了你那么久……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

周氏喃喃自语着,合上了眼睛。

承洛是她的洛儿,承沛有些耳熟……可她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大儿子,她的小儿子,小儿子……

周氏在美梦中勾了勾唇,她根本没有会阻碍她当太后的小儿子。

103、承沛

穆承沛受了伤,被捆在布袋之中,直到第三天,才被路过的人救了,送到附近的医馆疗伤,因身上没钱,差一点被大夫赶出来,穆承沛只得掏出还留在身上的一些小物件,求人去一趟当铺,换一点钱给他。

幸好,他的玉佩、戒指什么的,虽被当铺趁机压价,还是换回了不少银钱,够他养伤了。穆承沛躺在好心人借给他暂住的草房里,内心仍在一刻不停咒骂着太后、宁王,还有骁勇将军。

他终于想通了,一定是这些人联手在害他,父皇身边没了他一定很危险,他一定要想方设法回到父皇身边。可是当他向附近的人求助,那些人却差点笑掉了大牙。

“什么,你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老子还是皇帝呢哈哈哈!”

“唉,真可怜,年纪轻轻,脸烂了,脑子也是个坏的,难怪被人打了一身伤呢。”

穆承沛愤愤地想,这群人有眼无珠,眼下可是他们立功的好机会,往后再来求他,他可是一个都不会理的!

在他的再三示意下,帮助他的好心人终于忍不住了,皇帝都已昭告天下,立宁王为太子了,不日就是新太子册封礼,这人还满口胡言,是嫌命长吗?

好心人一气之下把穆承沛赶了出去。穆承沛的伤还没养好,脾气却上来了,干脆一瘸一拐地回去皇宫。他走了足足四天才挪到了宫门,却被守门的侍卫拦住。穆承沛怒由心生,想直接闯宫,但他重伤未愈,原有的一点武功也早就生疏了,几下就被侍卫们捉住,当猴耍。

“让开,不要阻本王入宫见驾!”

穆承沛一路走来,身上满是脏污,守门侍卫哪还认得出这是昔日的七皇子,嗤之以鼻道:“明明是个臭要饭的,还敢冒充皇亲自称本王?今日可是太子殿下册封礼,快滚开,别挡了贵人们的道!”

什么太子册封礼?难道父皇立了宁王当太子?!

穆承沛不敢置信,侍卫们已将他推到一旁,毕恭毕敬地迎向正要入宫的敬王一家。

敬王、敬王妃,穆承汶夫妇,穆承浩夫妇皆锦衣华服,光鲜亮丽。穆承沛不禁低头瞥向自己满是污秽的袍襟,以前白皙精致的一双手,只用来握笔弹琴还有舞剑,如今上头沾满了黑泥,想也知道脸会是什么光景。穆承沛顿时生出了几分羞愧,不自觉往边上挪了挪。

穆承浩眼尖瞧见了,心想这贼心不死的还能是谁,刻意羞辱他道:“哟,哪来的乞丐,宫门前也能乞讨不成?”

穆承沛被激怒了,大声骂道:“穆承浩,你别得意,待我见了父皇,定让他削了你的王位……啊!!!”

他还没骂完就凄厉地一声大喊,侍卫直接揪住他的头发,使劲将他拖到一边:“你想死是不是,敢对恭王殿下无礼!”

穆承沛眼里只剩下敬王了,哭着道:“敬王叔,敬王叔,求求您快救救我!”

穆承沛得宠时趾高气昂,并不怎么理敬王,穆子起远远见了他,颇觉晦气,捂住了鼻子道:“给本王叉远一点。”

穆承沛这一次被拖出去两条街,侍卫扬言,再见他就打断他的腿,穆承沛连宫门都进不去,觉得自己彻底没了指望,终于死心了,像只死狗一样瘫在路边。

过了许久,才有人将他扶起,喂他喝了一口水。

那人拍了拍他的脸,穆承沛透过满眶眼泪一瞧,惊叫着推开那人:“你走开!不要你假好心!你与他们是一伙的,为了不让我争皇位,都是你们把我害成这样!”

云曦皱眉,他身后的赵允斥道:“你清醒一点!什么把你害成这样?你与周氏并无血缘难道不是当着皇上的面验出来的吗!”

“我……”

穆承沛心底再清楚不过,他只是一直在抗拒承认,什么都能作假,唯有滴血验亲假不了。所以就连他心心念念的父皇,也不管他了。

穆承沛大哭着道:“就算我不是她的儿子,关你什么事,为什么你们要揭穿我?!”

赵允与他简直说不下去,难道穆承沛一次又一次陷害别人,别人就该受,他自己那点破事被人识破就是天大的委屈?

云曦是知道穆承沛的真实身份的,与赵允来这一趟,倒并非他有多同情穆承沛,只是对陈嫔心有不忍,陈嫔是穆承泽挂念的人,他必要把穆承沛安顿好了,之前收留穆承沛的好心人,也是云曦暗中安排,否则穆承沛早就死在了那只破布袋里。

云曦取出一张银票,道:“事已至此,你一个人好好过吧。”

若非皇嗣,穆承沛多少能留一条性命,若还是要去争那个位置,宁王或许不会杀他,可是太后,敬王,都不会对他心软。

穆承沛难得机敏起来:“哼,你怎会这么好心,特意来给我银票?莫非——莫非你知道什么?!”

云曦不动声色道:“我不知。你不想要就算了。”

他作势要拿回银票,穆承沛赶紧按住那张纸:“给了钱你还想收回?!”

云曦见他把银票迅速折成了块状,塞进衣服贴胸口处,就明白这人心里想得还是挺开的,穆承沛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却从没想要一死了之,那才是彻底的没指望了。

云曦轻声对赵允道:“派人盯着他,若实在活不下去,帮他一把。”

赵允不明白,少爷以前不是挺讨厌穆承沛的?怎么突然又关心他了?不过云曦不说,他自己也知不能逾矩。

穆承沛已深刻懂了没有银钱的难处,揣好银票之后,双眼戒备地盯着云曦,还想继续骂他几句。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以为这点小恩小惠我就能感激涕零,像跟屁虫那样跟着你?做你的梦去吧!”

云曦懒得与他解释,起身就要走,穆承沛在后头大叫:“我一骂你,你就心虚了,急着逃走是不是?我早就知道你是个伪君子了!”

云曦充耳不闻,随他去说。

穆承沛继续骂骂咧咧:“大楚谁人不知,你娘与云重苟且生下了你,后来连云家都入不了,我早就想说了,你不过是个私生子,若非我父皇抬举,哪能当上将军之位!”

云曦眸光一沉,叫了一声:“赵允!”

赵允不待他说,便已身轻如燕地向穆承沛掠去,穆承沛还没来及反应,立即被扇了一记耳光,打掉了两颗牙。

赵允寒声道:“想被抽死的话,尽管说下去。”

穆承沛愣了愣,大约从没见过云曦发怒,竟捂住肿痛的脸颊,耍赖一般嚎啕大哭起来:“你居然让下人打我,我恨你,云曦!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

“明明,我先叫你表哥的,明明我先向你示好的,你为何总要向着他?纸鸢你给他做,你宁可收他为徒也不收我,我和他打架你帮他……云曦表哥!!难道就他是你表弟,我就不是吗?我自幼受尽宠爱,谁不向着我宠着我,为何你却从不拿正眼看我,还总是帮着他和我作对,我恨你,恨死你了!!”

穆承沛发狠般握拳,捶打着地上的青石板,想要把这些年的委屈、愤怒通通发泄出来。

“是你不对,你太偏心!母妃与我哥却总说是我的错,我咽不下这口气,才总想着找你的麻烦,找他的麻烦,明明是你的错,都是你们的错!!”

云曦在穆承沛的指责中驻足,惊讶地回过头,仿佛又看见当年宣德殿家宴上奶声奶气叫自己表哥的小包子。

云曦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七殿下……”

别的皇子、世子,他从来直呼其名,但每次对上穆承沛,一直都是敬而远之的七殿下,因为穆承沛的确每一次都让他亲近不起来。

“七殿下,你莫非忘了,当年是你撕碎了纸鸢陷害阿泽;收徒时我先问过你,是你不要;再后来,你与阿泽在韶华宫相争,依旧是你挑衅谩骂陈嫔在先。”

“并非是我不拿正眼看你,而是七殿下你的所作所为,实在叫我看不上。”

云曦温和地笑笑,但笑容却充满了冷意。

“……事到如今你还这样羞辱我!!你以为你家六殿下能好到哪里去?他连亲兄弟都杀,早晚有一天也会是另一个父皇,你……”

穆承沛暴跳如雷,眼前蓦然银光一闪,云曦的剑已架到了他的脖子上。穆承沛生生闭了嘴,原来将军再温润如玉,也有令鬼都吓破胆的杀伐时刻。

云曦冷漠道:“我本就不是什么君子,也无所谓做一个恶人。七殿下,以后你说话前最好先掂量清楚,有些人,你惹不起。”

透着寒气的剑割断了穆承沛颈处的头发,穆承沛倒吸几口凉气,惊叫着不断摸着自己的颈项,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身首异处,连方才在说什么都忘了,浑然不觉裤裆处已湿了一片,赵允见状,鄙夷地后退一小步,穆承沛居然被方才那一剑吓尿了。

“往后我再不会过来了,七殿下好自为之。”

云曦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穆承沛一命是看在陈嫔的面子,若穆承沛再口出狂言,他不介意取其狗命,往后再去给陈嫔赔罪!

今天是阿泽的册封大典,他想,可万不能回去迟了。

104、巨锅

这一日是大楚太子的册封礼,注定了非同寻常。这册封礼,按例须由皇帝主持,其至关重要的一步,便是在奉先殿列祖列宗面前,由皇帝亲自为皇太子披上象征太子身份的九蟒太子袍。因穆子越病得不轻,册封礼其他各项都是能免则免,唯独这一项免不了,待皇室百官都到齐了,穆子越便由李乘风扶着,颤颤巍巍走到穆承泽面前。

同样的册封礼,穆子越多年前曾为德慧太子办过,那时他意气风发,穆承泓亦是伶俐幼童,穆子越对这嫡子尚有几分期待,没想到时隔多年,穆承泓与几个皇子去的去散的散,而他也老了,仍是要由他,来定下大楚新的太子。

此时此刻,想起已逝的嫡子,穆子越有些唏嘘,再看眼前的穆承泽,沉默地跪着,仍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穆子越已无法再去苛责唯一的儿子,虚扶了一下道:“承泽,你起来。”

穆承泽伴随着他的动作起身,李乘风托着一只玉盘,盘中是一件内务府所制的锦绣太子服,穆子越拎起那件朝服抖了抖,将它展开,向众人展示绣有九条金蟒的那一面,然后就要将衣袍轻轻披到穆承泽身上。

这件衣服原是内务府按着宁王的身形定制,检查过无数遍绝无差错,宁王换上后便是正式的皇太子,因皇帝已病重,说不定衣服上的九蟒不日就要被九龙所代替,宁王的帝位,已是提前定了的。

皇亲国戚,一干朝臣都屏息准备见证这一刻,哪怕一向很不待见宁王的敬王,心中也在暗自祈求一切顺利,更别提云曦、穆承浩这些陪着宁王一路走下来的人了。

哪怕穆子越自己,也盼着这册封礼顺利进行,谁知穆承泽并不接那朝服,突然就地跪下,嘴唇微启,朗声道:“父皇,儿臣不想受这太子之位。”

众人,包括穆子越在内,俱是一愣。礼部尚书自诩见识过不少大场面,立即干笑着道:“宁王殿下谦虚了,以殿下之资质,这太子一位非您莫属,除了殿下,还有谁能担得起呢?”

古时尚有三顾茅庐的佳话,这可是立太子,太子殿下怎样也要推辞一番的,穆子越反应过来,也道:“是啊,承泽,你不必谦虚。”

穆承泽仍是道:“父皇,儿臣不想受这太子之位。”

穆子越有些尴尬,礼部尚书急了,自谦一回就差不多得了,哪能一直不接啊,他还要再劝,大理寺卿邱忆却朝他摇了摇头,穆承泽说的分明是“不想”受太子一位,并非“不能”受。“不能”才意在自谦,而“不想”却是指他根本不乐意!

穆子越也发现不对劲了,他如今站了一会儿便有些疲累,李乘风命人端了椅子过来,穆子越坐下,靠在软垫上,揉了揉额角道:“承泽,你这是何意?”

穆承泽道:“儿臣觉得太子无德,儿臣并不想做太子。”

穆子越一口老血都快喷出来了,册封礼上祖宗面前,立你做太子,你却说不想做?!

云曦眼皮突突直跳,阿泽他说的不喜欢太子之称竟是真的!只是在册封礼上提,意欲何为?

穆子越强忍着怒意道:“承泽,太子乃国之储君,你何出此言?”

穆承泽叩首道:“父皇,儿臣之母陈嫔为德慧太子所害,一直未得昭雪,儿臣当着列祖列宗、文武大臣的面,恳请父皇重审此案!”

“承泽!你的意思是,因先太子无德,令你不想受这太子之位?”

“是。”

穆子越大怒,穆承泽并非头一次提及陈嫔了,以前提时,穆子越当场便会驳斥,只是而今,穆承泽的翅膀硬了,他虽仍能拒绝,可也必须要立穆承泽为储,因穆承泽不接受导致册封仪式终止,难道就不会再让天下人关注起陈嫔一案?穆承泽选择在此时进言,就是想迫使他不得不接受吧?

罢了,就连皇位都要给出去,区区一个重审算得了什么?若新帝登基再翻案,自己就能免于昏聩的评价吗?且他原本就想借册封大典与这个儿子拉拢关系的……穆子越愈想愈沮丧,到最后,满腔的怒火只能掩藏起来,勉强笑着道:“既然连你都这般说,看来的确疑点重重……”

“邱忆。”穆子越转向大理寺卿,“当年此案是你主理,朕命你尽快重审,给承泽一个交代。”

邱忆躬身道:“臣定不负皇上、殿下所托。”

当年的证据邱忆都还留存着,仿佛就为了这一天,重审并不费劲。只是一晃十多年,许多人都忘了这案子,唯有六皇子还一直惦记着。

册封礼前,穆承泽专程找过他,只问他有没有把握重审当年之案,邱忆当然是有的,但他以为,起码要等到穆承泽登基之后才会正式下旨,没想到,竟是在册封礼上,以这样的方式,让穆子越同意重审。简言之,这次重审,其实是宁王以自己的太子位换来的,邱忆甚至有种错觉,宁王走到如今的地步,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天,能迫得穆子越不得不接受他的提议。

穆子越道:“现在,你总能安心了吧?”

穆承泽一双黑瞳直勾勾望着邱忆,并不说话。

这架势,非要一个明确的结果才肯罢休了!邱忆腿一抖,赶紧道:“请皇上、殿下、诸位大人等一等,此案相关证据都在,一会儿也就好了。”

邱忆的一会儿花了足足两个时辰,每每案件新进展时,穆承泽都要令他慢慢详说案情,穆承泽自己其实是知道这些细节的,但是其他人,天下人并不知,这其实就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待邱忆终于将案件梳理完毕,呈交给皇帝,穆子越却不看,命李乘风直接拿给了穆承泽,两个时辰令他十分困顿,疲惫中带了一点讨好,道:“你现在可满意了?”

穆承泽不答,反而道:“此案既是德慧太子幕后主使,父皇要如何处置?”

穆子越叹了口气,心知逼完了邱忆,该轮到自己给一个交代了,但德慧太子毕竟是他的嫡子,穆子越不太舍得,试探地道:“承泓已逝,朕想着将此案真相昭告天下便可……”

穆承泽打断他道:“先太子是李诚所杀,与陈嫔一案无关,先太子并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德慧太子再怎样都已经死了,一个死人与新太子到底哪个重要?穆子越咬了咬牙,道:“朕决定废除穆承泓太子之位,重新追封为慧侯,如何?”

因有顺侯的先例在,慧侯倒也不算什么,只是皇帝儿子死后连个郡王的追封也没有,足可见遭了厌弃。

穆承泽一拜到底:“多谢父皇成全。”

众人此时也都瞧出来了,德慧太子原是宁王杀母仇人,宁王不屑与杀母仇人并肩,所以才不肯接这太子位,不得不说,宁王还是挺孝顺的,不过对皇帝就有点……呃,只是有点偏执罢了。

众人齐声打圆场道:“皇上英明,殿下仁孝!”

穆子越听着心里别扭,倒也没再冒火了,径直去拿那太子朝服,册封礼就只差这一道程序了。谁知,穆承泽仍是未接。

穆子越身心俱疲,很想问一句:你到底想怎样??

穆承泽道:“父皇,儿臣不能受这太子一位。”

这回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了。

这时候你还要自谦?!只剩你一个儿子了,不立你立谁?

穆子越口不对心,咬牙切齿地道:“承泽,你……聪慧过人、深得朕心,不必如此谦虚。”

穆承泽平静道:“父皇,儿臣并非自谦。儿臣此生不会有嗣,并不适合做太子。”

穆子越感觉自己就快晕过去了,哆哆嗦嗦地问:“你这话又是何意?”

宁王府虽有一府的侍妾美人,但穆承泽从不近女色,都十九了也没个子嗣,不过到底还年轻,穆子越一直以为是他没娶正妃的缘故,像福王也是不沾侍妾的,难道这其中还有隐情?

穆承泽毫不避讳道:“琅琊一战,儿臣曾受过伤,军医说过,儿臣恐怕子息艰难。”

听闻此言,就连一向沉稳的敬王都愣住了。琅琊一战,穆承泽就在他眼皮底下呆着,有侍卫守着,何时曾受伤了?

敬王看向云曦,云曦受到的惊吓并不比他少,穆承泽到底有没有受伤,他再清楚不过,平时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突然就子息艰难了?

太后也出席了此次册封礼,闻言也是微微一愣,不过太后很快便明白了,宁王与她有言在先,不会留嗣,太后原想着,宁王即位后也许会过继别人的子嗣,想不到宁王做得更绝,他根本不愿继承这帝位。这样对她来说更好。

穆子越如同遭了雷劈,呆呆地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穆承泽当即便命人呈上了脉案,穆子越发疯般夺过来一目十行地看过,又传所有太医过来为穆承泽诊脉,太医们都不敢说话,默默摇了摇头。

穆子越顿时老泪纵横:天要亡朕啊!!

穆承泽的脉案,哪里是子息艰难,根本连行房都不成了!难怪他从不近女色!

穆承泽坦然自若:“儿臣自知担不起父皇重托,还请父皇另请高明。”

穆子越缓缓抬起头,抬手指着他,忽然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朝臣们哭天喊地,太医们一窝蜂地上前抢救,唯有穆承泽一人不慌不忙从容退出。敬王、穆承浩都不知他在想什么,敬王连掐死他的心都有了,为陈嫔翻案好歹情有可原,可是这大好江山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个小子到底能不能靠谱一点!

宁王党们都有些慌了,突然之间主子就不行了,他们要怎么办?

穆承浩双唇打着哆嗦,他也气,气宁王这么重要的事也不提前说一声,可是宁王一贯我行我素,再气他还能把宁王杀了不成?

“你、你退了,皇位怎么办?!”

穆承浩大叫,他担心的是整个天下,难道大楚要群龙无首不成?

穆承泽隔着人群,回眸浅笑,口型只有一个字,你。

穆承浩忽然懂了他的意思,周身迅速被一股冰凉之意席卷。他想起穆承泽曾说的,敬王叔也是先帝之子,若皇子们都不成了,自然就该轮到你。

“你、你这个……”

穆承浩浑身都在激动地抖个不停,他深刻体会了一把他父王的心情,恨不得把穆承泽拖过来活活掐死,眼看太医们怎么都没把皇帝弄醒,太后娘娘不紧不慢地起身道:“宁王的事实在叫人惋惜。哀家知道诸位忧心皇上,但如今皇上生死未明,宁王又……为了江山社稷,诸位还是与哀家一起,在列祖列宗面前,商讨一下太子人选吧。”

穆承浩眼看着穆承泽向云曦走过去,没多久便拉着云曦走了,整个奉先殿乱糟糟的,没人注意他们两个,可他怎么都做不到奔过去,与他们一起走。

他身上很奇异地一阵冷一阵热,怎么办,六堂弟无心帝位,其他皇子也都……他家中,也就是敬王这一支,嫡子有两个,哥哥承汶是敬王世子,而他,而他……

“我、我……”

我该怎么办?

穆承浩简直要被穆承泽突如其来甩过来的一口巨锅给砸晕了。

105、承泽

奉先殿乱成了一锅粥,这会儿没人会去在意不能人事的宁王,穆承泽穿过那些为皇帝痛哭流涕的老臣,规规矩矩站在云曦面前,云曦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表哥……”

刚口口声声说完自己子息艰难的宁王眨巴眨巴双眼,有点可怜。

云曦一咬牙道:“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穆承泽为难地看了一眼四周,不远处,宗室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王爷才哭晕过去。

太乱了,云曦攥住他一只手,低声道:“随我来。”

穆承泽紧跟着在后边,心里松了口气,早知道了,不管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表哥都不会不管他。

两人径直出了宫,一路回了骁勇将军府,兰菲与春喜原是等着给太子殿下道喜的,见云曦脸色铁青,也不敢再说一句话。

云曦命赵允紧闭府门,转身直接把穆承泽推入书房,一指地,冷声道:“你跪下。”

自从六皇子多年前搬进来一起住,云曦从未对其使过半点脸色,除了拜师跪过一回,平时含在嘴里都怕化了,这一回竟主动命阿泽下跪,说明他真的气到了极点。

穆承泽也不着急争辩,掀起袍子直直跪了。扒着门缝往里偷看的兰菲心里直道不好,少爷何曾这般生气过,忙与春喜叽叽咕咕商量法子去了,不一会儿两个小丫头一人抱着一样东西轻轻潜进来。

“殿下!”

春喜怀里抱了只软垫,兰菲怀里抱的则是从厨娘那里顺出来的一块搓衣板。云曦背对着他们生闷气,两个小丫头朝穆承泽挤眉弄眼。

软垫跪得再久都不怕,搓板却是苦肉计。

穆承泽毫不犹豫从兰菲手中接过搓衣板,咬咬牙硬跪了上去,才一挨上额角便起了一层薄汗。

云曦待尽量平复了心情,沉着脸回身,就见阿泽膝下垫着一块搓板,脸色发白,身子也在抖个不停。

云曦刻意装出来的冷漠全都飞了,连忙上前扶起他,一脚将搓衣板踢远了:“谁让你跪这个的——疼不疼?”

穆承泽摇了摇头,趁机握住他的手:“表哥,你别生我的气。”

云曦不吭声,低下头卷起他的裤腿,发觉两边膝上都红肿了一片。算上册封礼,穆承泽已跪了两个多时辰,这会儿再跪,且跪的还是搓衣板,显然有些吃不消了。

明知是苦肉计,云曦仍有些心疼,扭过脸去不看他,手上却为他按揉着肿胀之处。云曦叹了口气,道:“我不生气,你如实告诉我,好端端地为何突然就不做皇帝了?”

别的不提,受伤与脉案必是假的,胁迫太医配合也不难,按宁王的势力,谁还能逼他退出?那便是他自己的主意了。

表哥终于肯说话了,穆承泽赶紧道:“没有突然不做。我从一开始就……表哥,我其实并不想当皇帝。若我做了皇帝,你一定会离开我,我不想如此。”

云曦惊讶地道:“我何时说要离开你了?”

虽然他的确有此打算,可那应是在穆承泽登基之后,他会暂时离开一段时日去守边,待边疆平定、皇位稳固之后再回来,届时他将主动辞官,没了君臣的身份,也许便能一直陪在阿泽身边,此其一。其二便是,宁王可以一直不娶妻,皇帝却不能没有皇后与妃嫔,选择暂时离开,至少能令他少些尴尬,也能让阿泽少一点为难。他也很怕这一走便是沧海桑田,但对云曦来说,喜欢便是喜欢了,便要将世上最好的捧到他面前,容不得别人说他一句坏话,更不会令自己的存在,影响世人对他的看法……

他觉得,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穆承泽了然地笑笑:“你虽未明说,但你心里定是这般想的,你总是一心一意待我,生怕对我还不够好,可是却不问问我想要什么。有了帝位,固然就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像父皇那样,身边的人都在一刻不停地算计他,他也在挖空心思算计别人,到头来孑然一身,连个真心相伴的人都没有……表哥,你真的希望有朝一日我与他一样吗?”

“当然不。”云曦经他一说,已有些动摇了,想起齐尚书邱忆他们,又觉得穆承泽太一意孤行:“可这不是你突然放弃的理由,你让其他人怎么办?”

穆承泽道:“我想为娘昭雪,我已做到了,我既无心帝位,当然就不该占着那个位置,交给承浩也是一样的。跟着我的人,我精心挑选过,以后必是也能跟着他的,表哥你大可以放心。”

“承浩?”

云曦想了想也明白过来,若阿泽退出,血脉最近的就是敬王这一支,按敬王府的势力,拿下皇位并非难事。

“可是,你不乐意做皇帝,承浩他就乐意了?”

“他当然乐意。他是一个‘知上进’的人,有野心也有能力,定不会放过这个时机。他与表哥亲近,与敬王亲近,兵部都是他的势力范围,父皇的儿子们都不中用了,只能传位给侄子,若是他,太后只会更满意。”

云曦皱眉:“你这样岂不是连他都算计了?”

“我是有这个打算,但我并未直接说出他的名字。”穆承泽神态自若:“他很清楚,皇位终是要有人继承的,不是他,也会是别人。倘若他真无心帝位,一定会随表哥过府来探情况,可是他没有跟过来,足见他有争储之心。当然,他的把握远比其他人要大。”

穆承泽既已退出,穆承浩若想要那个位置,身后直接就是宁王的原班人马。敬王府如今势大,若储君是别人,日后必遭猜疑,哪怕穆承浩自己没那个心,为了敬王府,也会去争一争的。

穆承泽便是算准了穆承浩会去争,但是这般光明正大的算计,穆承浩知道了也要感激涕零,一般皇家子弟有这机会必不会放弃,宁王、福王这样的,绝对是异数。

“阿泽,你是真的不想做皇帝,不会后悔吗?”

“不想,也不会。”

穆承泽监过国,也暂做过太子。那个位置是何滋味他再清楚不过,权欲并不能使他快乐,他没有野心,只有一颗复仇之心,能令他快乐的,是亲手斩断穆子越所有希望时的快意,还有与表哥在一起。

他的世界从来都很简单。对他来说,江山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真心待他好的人,他会放在心里,记一辈子。哪怕陈嫔并非他的生母,他也一样报答她的恩情。

“我不留嗣,若我坐了那个位置,以后也是要过继承浩的孩子,何不大方些,早就把位置交给他?这样表哥也不会总想着要离开我,成全我……表哥,上辈子我们已错过了,这几日我因朝政忙得脚不沾地,每次都要表哥等我……难道这一世,我们要这样下去?”

不可否认,那个位置也曾令穆承泽轻微动摇过,但是云曦的来历让他彻底清醒过来。纵使是战神一样的表哥也会受伤也会死,这一生若是再匆匆度过,他又要上哪儿去寻他?

表哥常感慨痴长了他十多岁,他与表哥在一起的时光,只会比一般夫妻更短,难道还要把这更短的时光,继续挥霍在君臣相处里?

说起上一世,云曦很是动容。一辈子究竟有多短他也是知道的。看着穆承泽眼下一片青黑,只觉得怜惜不已。他要的是一个解释,解释到了也就不再生气了。他当然想把最好的捧到阿泽面前,可是什么才是最好的,他说了不算,阿泽说了才算。

可阿泽竟为了他放弃帝位……云曦细细摩挲着他的脸,忧愁又甜蜜地道:“你往后要怎么办?”

“不知呢……我能跟着表哥就好。”穆承泽笑着捉住他的手,“我知道不论我是瞎也好,聋也好,贫也好,富也好,表哥都不会离开我。”

只有当上皇帝才会。

所以就不当皇帝了。

他已接触了太多的阴谋诡计,有时觉得自己与周氏他们是一类人,玩弄权术,难保将来不会利欲熏心,他不想有朝一日他与表哥之间也被权欲种下隔阂,不如就根本别给自己这样的机会。

世人都道宁王对人冷漠无情,其实他对自己更甚。

骁勇将军府一派祥和,奉先殿混乱的太子册封礼,最后在太后与几位年迈的皇亲主持下,定下了新太子人选,因皇帝一直昏迷,仍是要等皇帝醒过来,点头同意才行。

宁王中途出了大岔子,宁王党备受煎熬,但是紧接着恭王上位,惊吓之余他们也迅速冷静下来,宁王恭王本来就是一伙的,这才是站谁都一样,穆承浩走到太后面前时脑子都是昏的,他居然要做太子了,可是而今,再没人能扇他一记耳光让他清醒一点,他自己必须得冷静下来,他的肩上背负着几家人的期待还有大楚的未来,从今往后,他就要成为这些人的天,为他们遮风挡雨了。

太后见他步履从容,倒有几分先帝风范,满意地点点头:“子起也是先帝血脉,承浩与承泽年纪差不多,文武双全,哀家看承浩就很不错。”

太后自是知道,对于朝堂势力来说,宁王恭王是一体,换人当然得换恭王,既不会惹得朝堂动荡,宗亲们也不会有异议,他还是咏心的嫡亲哥哥,穆承浩若是做了太子,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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