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元820年。
阳春三月,清风涟涟。
大兴城外,桐花茂盛。
落英缤纷间,隐约可见一眉宇倨傲,姿容尊贵的少年,手持弓箭,快速穿梭于树林之间。忽然抬手搭弓引箭,一种势在必得的压迫感迸出,一只野兔被钉于树干之上。
少年矫健一跃,继而向下一猎物闪去。
隐约间,一缕幽咽的笛声从林中溢出,阵阵凄厉。少年身子猛烈一震,剑眉一挑,满目诧异。这笛声,竟让自己有一种隐隐的熟悉之感,仿佛,不知何时在哪听过一般。良久,方才回过神来,拨开树枝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向前窥探着,直至走到临近林中的八角亭。
那一刻的美,让人毕生难忘。
春风拂过,飞花漫天。一个清秀的影子背对着他,一袭袍服似雪,那背影几分寂寥几分坚毅。少年站在原地静静等候他演奏完一首钧天广乐的曲目。余音在耳,久久不能回神。
那一刻,似乎只闻自己的呼吸声。
风过,桐花飘落,旋转着落在眼前人的肩头,仿佛出世的嫡仙美好纯净的不忍心让人打扰。
良久,那人也未曾回头,握着笛子的手似乎有些颤抖。少年下意识侧了侧身子,惹来树枝咯咯的响声。面前的人赫然回头,“谁!”
那一刻,四目相对。
少年更是讶异。眼前的人明明看上去与自己年龄相仿,却给人以一种倚世而独立的孤傲之感。眉宇间,更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寂寥。一个人,究竟要经历怎样的故事,才能散发出如此气质。
冷。
明明是温暖的三月,少年看着他,只能感觉到一个字,那就是冷。
他的长衫雪白,一尘不染。
他的身躯挺立,无比坚韧。
他的眉宇微皱,白皙的脸庞莹润着诗意般的光泽。
他没有笑,没有任何表情,那张脸带来的压力感似乎让人无法呼吸。
细长的眉眼让那张脸美得不可方物。少年只觉得,一个男子能长成这样,大概也是天下间少有。
且不知为什么,又隐约觉得这张脸似乎有些面熟,然而就是想不起来。
眼前的人没有说话,将手中的笛子收好。眼神凌厉地看了一眼少年,欲负手离去。
少年急忙唤出:“阁下……阁下的笛声凄厉却惊艳,未曾想在这平凡之地,能遇此非凡之声,因好奇此声出处,遂无心惊扰。在下许天恒,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白衣男子看清了来人,眼神柔和了几分,却没有回答,轻功跃起于树间枝桠,转瞬离去。
留下少年一人伫立在原地,喃喃自语:“好奇怪的人。”
……
午后,阳光被流连的云朵遮掩了一次又一次。此时,许府的后花园中,一个紫色的身影,正在出神入化的舞着手中的利剑。剑锋划过满院的紫荆花,花瓣舞起,破碎而去。此情此景配得练剑人一袭紫色的长袍,恍惚给人以姹紫嫣红的唯美错觉。
一旁的管家走过,眼神中满是赞许和不忍。
这不过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而已啊。
或许是家世的原因,这个少年从小便接受严苛的训练。管家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尤记得那一年的冬季,穷冬烈风,庭院里大雪深数尺。
弱小的身躯,只身着一件单衣,在这寒冬腊月里武风弄剑。那时的他,没有现在这行云流水般的身姿,一场剑武下来,全身的伤。一张小脸和一双小手,被冻得皲裂而不知。
那一年,少年不过九岁。
再后来,十七岁那年,北方突厥来犯,其父重病在身,少年替父出征,大胜北方突厥可汗。轩宗帝萧承瑞龙颜大悦,封其为骠骑将军,他该是朝堂之上最年轻的将军了。而那次战争归来,少年一身的伤,奄奄一息,足足在家休养了半年之久。
这个少年,本不该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戾气。
管家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最后一丝剑气迸出,收剑。许天恒负剑而立,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上一抹玩味的笑容浮现。
只不过是刚刚回府的时候,听闻张府的张右庭公子,又来府上提亲。张老爷是国相,张公子也可算是一表人才。只可惜自己这妹妹许是受家族影响,偏偏不喜欢这文人墨客,甚至曾开玩笑说,若是哪个江湖侠客来提亲,自己定要以身相许。
许天恒开玩笑的问:“若是这侠客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丑八怪呢?”
许天凝气得直跺脚:“呸呸呸,哥哥就只会嘲笑凝儿,就不能盼我点好?”
正是回忆之时,一声甜甜的话语打断了走神的人,“许公子回府也不知会一声,就只知道来这后院闻花起剑,可是厌倦了小女子整日的叨扰?莫不是以后要给我娶一柄剑当嫂嫂吧?”
“你这丫头,没大没小的。”许天恒闻言转身面向身后的人,“怎么?那张公子为何就入不了我们许大小姐的法眼呢?”戏弄的语气淋漓尽致。
“哎呀哥,你说妹妹我虽算不上整日舞刀弄枪的侠女,好歹我也算得上是将门之后吧,要我嫁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我才不要。”许天凝转过身去,嘟起了柔嫩的小嘴。
许天恒朗声一笑:“哈哈,也是,一般的公子怎么能降得住你这丫头,不过嘛,你怎么知道人家手无缚鸡之力。你啊,从小性子就野,会了点抓贼的武功皮毛,更是不像一个大家闺秀了,是吧?许侠女?”
许天凝只觉得恨不得将眼前这个笑得跟朵仙人掌似的人掐死,可无奈,打不过他呀,只得气愤道:“哥哥可是在嘲笑妹妹?”
“哎呦,哪里哪里,小的可不敢嘲笑许侠女,万一许侠女一生气,小粉拳挥舞起来将小的打得满地找牙,不仅毁了我这一张迷倒众人的脸,还得吩咐下人帮着我找牙不是?”又一抹气人的笑容浮现。
“你!当真是如此厚颜无耻之徒,哼!”
许天恒简直要笑开了花。这家中,许天凝与自己相差两岁,虽为其妹,却也算得是年龄相仿。遂,再没有比呆在家中与妹妹斗嘴来的有趣的事了。偏偏这许天凝又说不过天恒,于是就成了总挨欺负的主。
见许天凝马上要炸毛,赶快上前安慰道:“好啦好啦,为兄错了还不行,为兄带你去来宾楼饱饮一顿以赔礼道歉,不知许大小姐可否赏个脸?”
眼前的女子立即眉开眼笑,“这还差不多,等着,我去换个装扮。”刚说完,立即转身飞奔而去。
“这丫头,哪有一丝大家闺秀的样子,以后这谁家公子娶了你,真不知是福是祸啊。”
少顷,只见许天凝扎起发髻,一袭长衫翩翩出现在他面前,一把折扇不偏不倚的点缀在手上,好一个俊俏的……等等,男装?
“你穿我衣服做甚?”
“女子不方便整天抛头露面嘛,我这样不也是为了给哥哥省心。怎样,许兄,在下今天这一身打扮可还得体?”
无奈,摇头。
带上这个疯丫头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