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领了成绩单,李兆微惊悚地发现自己考了全年级第一。虽说降了一级,高年级碾压低年级,但放在以前的白鹭中学,最多只能考到前三十,绝不能优秀到能考第一的地步。这个学校实在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柯希考到年级一百三十四,进步了五十名。他的成绩主要体现在英语上,之前他的英语只能得70多分,但期末考试居然考到121分。
这就叫近朱者赤,李兆微得意洋洋地想着。为了表示庆祝,晚上去了一家似正非正的日本料理,按照当时当红的日剧点了一堆鸡肉、菠菜、文字烧之类的东西。
李兆微对日料没有太大的兴趣,准确的说,他对吃东西就没有太大的兴趣。来这家店主要是为了柯希,但柯希情绪并不是很好,虽然一直在笑,表情却淡淡的有些魂不守舍。换在一年前,李兆微可能看不出来,但现在柯希的情绪像他掌心的纹路一样清晰。
大概吃到半饱,李兆微终于问出来:“有什么不高兴的吗?”
柯希轻轻地放下鸡肉串,说:“你学习真好,燕哥。”
整个学校排在他身后,也比不上柯希的一句表扬。李兆微一阵飘飘然,极力压抑着吹嘘自己的冲动,说:“毕竟我比你大一级。正常。”
“你想考哪个学校啊?”
李兆微一怔,他还没有思考这个问题。脑海中迅速掠过几所名校的名字。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柯希看着茶碗,抿了抿嘴唇:“如果你去了A大……是不是就不能再见到你了?”
只是听到这句话,李兆微就感觉胸口发紧,几乎不能呼吸,他果断地把这个念头推得远远的,向他保证:“不会分开。”
柯希抬起头,眼睛在他脸上打了个转,说:“燕哥,我肯定没有你成绩好,以后你去了A大,我去了一个远远不如你的学校,毕业后你可能就继承家业,我……我也不知道以后能去做什么。”
“和我一起。”李兆微脱口而出,“和我一起,去同一个大学。”
柯希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无奈的微笑,又像是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念头。“我考不上吧。”
“一定能。”李兆微伸手握住他的手,柯希的皮肤温度几乎灼伤了他,“一定能。”
柯希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来。李兆微之前只见过一次他这么认真的表情,是运动会,他在跑步之前。
“我一直很喜欢N大。”柯希说,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又有一种和盘托出的毅然决然,“以前在,嗯,以前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考上那所大学,但燕哥,有你指导我,我忽然觉得,那也是有可能的。”
李兆微手里的皮肤在升温。
“燕哥,咱们能一起去N大吗,我……我还是喜欢那里,我看过宣传手册,校园很大,满是梧桐树,周边有很多很多隐藏的书店。那城市也古老,我想去一个有很多历史和传说的地方。”
那城市不仅有古老的建筑,还有放在窗台上的鲜花,走过屋檐的猫,沿街叫卖酸奶的小贩,炽热的艳阳和经久不歇的梅雨,褪色的报刊亭,二手书店,还有他们尚待书写的未来。
李兆微点点头,握紧了柯希的手,柯希向他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像黑暗的房间里突然射进来一点点明亮的光斑。
手机忽然在大腿上震动,李兆微松开柯希,掏出手机,竟然是李先生。
这不可能是一个好的兆头。
李兆微握紧了拳头,短短的指甲几乎刺入掌心。
他根本不喜欢这个人。无论是父亲还是长辈。面对这个人他只有恐惧和疏远,没有任何亲近,或者类似亲近的感觉。
然而这个人是他目前全部的经济来源。
李先生像命令手下一样命令他,现在就买车票回家。学期结束了,弟弟和妈妈都非常想念他。回家吃饭,住上几天。
李兆微还没答应下来,李先生就挂了电话。李兆微握着尚有余音的手机,看着柯希,声音不自然地收紧:“我要回那边一趟。我送你回去,吃不完的咱们就打包。”
柯希无疑听到了漏音的手机里传来的全部对话,他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李兆微以为李兆敏早就应该回来了,一问才知道,前两个月她确实回来了,在家里住了几天,又跑到外地去了。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李先生,妈妈,以及他和弟弟。看不到李兆敏,李兆微心里一阵轻松,而妈妈十分高兴,好像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弟弟给他展览了一堆李兆敏带回来的破烂玩意儿,无视他不耐烦的脸色,坚持挤在他身边,给他看一些不知所云的照片。李兆微想起他前段时间说过想学摄影,看来是李兆敏给他买了相机。
“哥,你喜欢什么,赶快告诉大姐,让她也给你买!”弟弟高兴的说,“大姐可会买东西了,但她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没法给你带,下次让我带你一起去呢!”
李兆敏花的也是李先生的钱,想要什么他不会去找李先生么?李兆微从鼻子答应一声,并不把弟弟的话放在心上。
沙发被压在上面的重量轻微歪斜,妈妈坐到他另一边,身上的行头闪闪发光,脸色也好看了几百倍。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房间里、为付不起房租而痛哭的女人。
李兆微对妈妈笑了笑,她抬手摸着李兆微头发,问:“怎么了,好像情绪不高呢?”
她手腕上香水味道细腻而高级。是丝芙兰里闻不到的味道。都这么大人了,还被妈妈摸头。李兆微低头躲开,说:“没事,有点累,下半学期就高三了嘛。”
妈妈矜持的笑了笑,似乎怕牵动脸上的皮肤:“那种考试你还能累?你去考试,不得和放假似的?考了多少名?”
李兆微如实回答,妈妈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嘴,无名指上的戒指闪闪发光。
“你成绩变这么好了啊?”
李兆微皱起眉,觉得她似乎是在讽刺。妈妈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她放下手,温柔地说:“兆微,保持这个势头,下个学期就可以申请美国的大学了。”
李兆微一怔:“为什么要申请美国的大学?”
妈妈比他更意外,睁大了精致的眼睛:“那你要去什么地方上大学呢?”
国内就有很多大学,比如N大。不过李兆微还没看过各大院校的分数线,也说不上来几所学校的名字。他绞尽脑汁,说了几所人尽皆知的学校。妈妈越听越不开心,微微扁了嘴,打断了他:“兆微,你觉得这种学校能配得上李家吗?”
这话说得简直搞笑,李家又不是什么全球知名的贵族,应该是李家配不上那种大学吧。李兆微翻了个白眼,还没说话,妈妈一只手按在他手背上,轻柔而不容拒绝地说:“兆赫,你告诉哥哥,你以后想去什么地方。”
“当然是大姐的学校啊。”弟弟头也不抬、理所当然地回答。
妈妈微微一笑,好像这件事就完美解决了。
“兆微,你以后也要去敏敏的学校。说不定你申请的学校比她的还要好一些呢?我这里有一个培训机构,过几天你去那里让他们给你做个测评,看看什么时候该考SAT……”
“等等!”
这件事越说越像真的了,李兆微急忙抽出手,反手按在妈妈的手背上。妈妈惊呼一声,急忙抽出手:“别压着戒指呀!兆微你看妈妈这个戒指,好不好看?”
李兆微对女人的首饰毫无研究,瞟了一眼,见到戒指中间镶嵌了一颗大钻,又有无数小钻,朝无数个方向散发光芒,就随意点点头,说“好看,漂亮。妈,我真的不想去国外。我要留在国内上大学。”
妈妈在他脸上来回看着,试图寻找开玩笑的痕迹。但李兆微是完全认真的。首先他不想去李兆敏的母校,其次,他不能放弃柯希。
“别闹了。”妈妈最后说,“兆微,你在国内上什么大学。有更好的地方不去,留在这里做什么?”
“哥哥谈恋爱了。”弟弟忽然说。
李兆微回头怒视弟弟,弟弟摆弄着一个巨大的相机。妈妈摇晃着李兆微的手腕,问:“是这样的吗?兆微,你恋爱了,所以不想去美国?”
李兆微快被她烦死了:“妈,又不是这一次不去美国,以后就去不了。等我研究生什么的再去国外读不行吗?国外的大学有什么好,要读你自己去啊。”
妈妈不服气地垂下眼睛,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以前也是这样,妈妈对李兆微的事情几乎没有最终发言权。李兆微刚刚松了口气,忽然有人在客厅门口咳嗽了一声。
他抬起头,指尖顿时发冷。是李先生。
李先生朝妈妈和弟弟挥挥手,说:“你们两个走开,我有些话要和兆微说。”
有些话和他说,可是李兆微并不想听,李先生的态度很可怕,好像要和他说什么极其重大的事。妈妈和弟弟对望一眼,弟弟举起手里的相机,说:“妈,我带你出去拍照片。”
李兆微觉得自己像是身陷牢笼的小动物,眼巴巴目送妈妈拉着弟弟离开客厅,李先生沉甸甸地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双手手指在大腿上交叉。
他完全不像妈妈一样好说话。光是坐在那里,就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李兆微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垂下眼睛,凝视着茶几上盛开的红玫瑰。李先生看了他一会儿,问:“在月亮城住的怎么样啊?”
“挺好的。”李兆微谨慎地回答。
李先生微微点头:“车开得好像也不错。……你现在是不是开车上下学?”
李兆微瞟了他一眼,点点头。李先生笑了,那笑容非但没缓解李兆微的恐慌情绪,反而让他微更加毛骨悚然。
李先生仿佛意识到了儿子的恐惧太不正常,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稍微缓解了领导谈话般的严肃氛围:“我是你爸爸,你不用这么怕我。听说你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一?”
李兆微尴尬地笑笑:“同学不太好。所以,恩,不是我进步特别大,是……”
“既然你知道同学不太好,为什么不转回来?”
李兆微猛地抬起头。
转回来?转回白鹭中学?那他怎么面对周明远?
李先生说:“周明远已经拿到敏敏学校的offer,这半年他都不会来上学。你们以前班级差不多都不会来了。我帮你办手续,你下学期就转回来,进高二班。”
他的语气是如此的不容置疑,李兆微本能地想点头。但柯希怎么办呢?
“三十三中也挺好的……”李兆微迟疑地说,“同学相触也融洽……啊,我是在一个同学的促进下成绩才这么好的,如果我回来,能不能把他一起转过来……”
李先生不动声色地听着,忽然从弟弟的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你说的促进你成绩的,是不是这个小孩儿?”
李兆微朝照片看过去,照片里的人是穿着蓝色裙子,站在运动场上的柯希。他心脏狂跳,手指发冷,嘴里忽然干涩无比。李先生把照片放回相册里,气定神闲地说:“这个小孩儿年级排一百多名,怎么能促进你学习了。你促进他还差不多。”
李先生究竟对他们知道多少?
“没有他我不能学习。”李兆微索性横下一条心,“不好意思,不管您怎么看我,我都不能没有他。”
李先生的脸色完全没有改变。
“兆微,你年纪还小。不懂这种孩子,他不定性,上进得快,下降得也快。别的都随着你,唯独教育上我不能由着你。今天也不是和你商量什么。下个学期就办手续。你暑假好好收拾一下,下个学期就搬回来。”
李先生站起来,这个动作通常代表着谈话的结束,但这不是谈话,而是单方面的告知。李兆微急忙跟着站起来,问:“柯希呢?如果你真的了解我,就知道我绝对不能放弃柯希!没有我,他一个人在三十三中没法活下去!”
李先生垂下眼睛,目光沉重地落在他脖子上。李兆微条件反射的抬手按住,心脏哐哐直跳,撞击着胸腔,他怀疑李先生能清楚的听到他心跳的声音。
昨晚被柯希报复性地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他当时并没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显然是留下了痕迹。李兆微迅速下定了决心,如果李先生说,要他和柯希分手,那他拼着被李先生收回房子打断腿,也要和柯希在一起。
短短几分钟难熬得仿佛身处地狱烈火。李先生收回目光,淡淡说:“你们小孩子的事情,不要总要死要活的。以后的路还长。”
他再也不理李兆微,转身出去了。李兆微摸着脖子上的印记,咬紧了牙。
不就是棒打鸳鸯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先生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