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盒气弹消耗得比他想得要快,李兆微又给弟弟打过一次电话,让他把手里的气弹寄过来。好久不打电话,难得联系一次就说这种事,李兆微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弟弟只是嗯嗯地回答着,可能是在忙他的击剑课,也可能是担心分机有人偷听。
这次寄过来的气弹和他手里的相比,外形更加细小,上面还有一行小小的钢字,刻着生产商的名字。就连拧在奶油枪上的顺畅感都比他手里的好,难道这东西也分批次?
可惜效果远远比不上手里的。柯希很快就从幻梦中清醒,然后他会闹情绪,会吵着要走。或者会迷迷糊糊地说出李兆微更不愿意听的话。现在柯希完全不出去跑步了,而李兆微甚至感激他的转变。如果柯希像以前一样出去跑步,可能离开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等到全部气弹都消耗完,李兆微找出手机给附近的西点店打电话,让他们送一些过来。
他从来不接电话,任凭手机消耗完所有的电量。只有打电话时他才会充电,手机屏幕亮起,每次长时间关机后,都会显示好几个未接来电,但他根本不想去管,甚至看都懒得看。
找他干什么?有李先生和黄经理顶着,有什么事能和他有关?
附近的西点店告诉他,他们只负责卖西点,不卖制作西点的东西。李兆微和他们说了半天,他们只是听不懂一样拒绝了。他不知道还能联系谁,李兆敏肯定是不行,她可能不在国内。
只剩下李先生嘱咐他找的黄经理。
他抱着一丝希望,打通了黄经理的电话。黄经理倒是接得很快,声音也喜气满满的:“哎呀,小李子,你可算给我回电话了。你那个车……”
“别管车了。”李兆微说,“气弹,你有吗?”
“气弹?那是什么?”
李兆微尽力地描述着气弹的外形和用途,黄经理嗯嗯地答应着,但隔着电话,李兆微不知道他是否在敷衍自己。等他说完,黄经理好一阵子没说话,手机听筒里传来嗤嗤的声音,他似乎在挠脸。
李兆微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柯希,他还在昏迷。
黄经理挠了好一阵脸,才说:“这个吧,先放在一边,有这么个事儿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杜什么,你们同学,总来找我们闹,说什么户口的,你知道吗?”
杜航怎么会闹到黄经理那边?
“我知道,杜航。他要把柯希的户口迁出去,否则就管我要钱。”
黄经理似乎更迷惑了:“柯希又是谁?”
李兆微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并没有向李先生公司里全部人出柜的打算。但是,如果说柯希只是他的普通朋友,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帮助他?
“总之,黄经理,你能帮我……帮我把柯希的户口转进来吗?”
黄经理又在嗤嗤地挠脸,李兆微恨不得化身电波过去,把他按在地上挠,
“户口那个我这边是没有办法,得找李先生。气弹倒是有,但是不便宜。兆微,你看看,你能不能出点钱?”
“我有钱。”李兆微说。
黄经理在那边笑了几声,问:“你有多少钱?这回可不是小数目,这个东西很不好买的,三十万,你有吗?”
“我……”
三十万。他甚至对三十万没有概念。那是多少钱?能用来干什么?
李兆微没有那么多钱。他的卡里只有两万四的生活费,李先生给他卡时,只告诉他需要什么尽管刷卡,他会定期检查李兆微的银行账单,并且发放下个月的零用。他没有储蓄的概念,也没想过自己会需要这么多现金。
说起来,好像这个月李先生并没有给他打过零用。
他连两万四都没有了,哪来的三十万呢?
“要是没钱就不行了。”黄经理听起来很遗憾,“兆微啊,不是哥不帮你,这要是一万两万,哪怕五万以内,哥都立刻给你垫上,二话没有。但三十万,哥也真没这个钱。要不,你问问李小姐?她那里能不能有钱?”
管李兆敏借钱?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钟,就被李兆微按进脑海的最深处。开什么玩笑,管那个女人借,他宁可联系黑市卖器官。
黄经理听他沉默不语,又说:“兆微你也不用着急,没有钱的话,有东西也可以的。兆微,你有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先在我这里放一下。三十万对于你来说,还算什么钱了,以后整个李家不都是你的。别说三十万了,三千万也有啊,哈哈哈哈,对不对?”
此刻他连三万块都没有,还说什么三千万。他现在没有钱留下柯希,那以后他有三千万,三亿万,又有什么用呢?
但是,值钱的东西……
房子不是他的,是李兆敏的;车子倒是老爸给的,不知道算不算是他的。
“我有车……”
“那个车可太值钱了!”黄经理立刻说,“别的。便宜点儿的。那么贵的东西我拿来折价,不就成了占小孩子便宜?”
可是,除了这个,他什么都没有了。就连车子也不是他自己的,房子、车子、妈妈、弟弟都是李先生的,安宁江水滔滔东去,天地间他只有一个柯希。
“你把车开走吧。”李兆微下定了决心,“明天我就把钥匙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明天就把气弹给我送过来。”
黄经理很快把气弹送来了,李兆微接过中等型号的纸箱,立刻把门缝关得小小的,把银行卡从门缝里塞给他,银行卡上贴着便利贴,写了密码,反正卡里剩的钱只有那么多。他不想让柯希看到黄经理,他怕柯希想起来要离开的事情。
他关上门,一转身,看到柯希紧紧握着奶油气泡枪,支起半个身子看着门口,像是从梦中惊醒一样含糊地问:“那是谁啊……”
“送外卖的。”李兆微迅速撕开纸箱,拿出一个气弹打量。这次的气弹又变了个样子,和以前的形状都不一样。这东西居然真的分批生产,该不会还有保质期的说法吧。
柯希茫然地接过他手里冰冷的小圆柱体,安在奶油枪上。李兆微注视着他熟练的动作,但柯希终究被惊动了,装填气弹的动作慢慢停下,迷惑地抬头看着他。
“今天是几号了,燕哥?”
李兆微缓缓摇头,他不知道今天是几号,现在又是几点。这些天他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也不记得自己吃过除了止痛药以外的东西。
他肯定和柯希一起吃过饭,但究竟吃的是什么,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柯希一根一根地松开手指,放下奶油枪。因为长期持握,他的手已经僵硬了,就算放开手里的东西,手指仍然蜷曲着,呈现握着东西的形状;手掌边缘呈现一圈接近紫色的深红色,深红色里又有一块一块的、浮肿脱落的白皮肤。
“燕哥,我觉得很奇怪。”柯希缓缓地说,“好像我不能停用这东西,我是不是……上瘾了?”
上瘾了有什么不对吗?
“就连□□都会上瘾。”李兆微尽可能温和地说,“没关系,这个东西很安全。如果不安全的话,我弟弟、黄经理,不都成了贩毒的吗?”
柯希皱着眉,吃力地思考着,对他的话并不信服。
“我觉得哪里不对。”他又说,“普通的上瘾,是不会长这个的。”
他缓缓地摊开手掌,给李兆微看手掌上的瘢痕。李兆微一把握住他的手,像隐藏什么一样压在腿上。这动作似乎把柯希捏疼了,他微微皱眉,象征性地动了动手腕,想把手抽出来。
“不会的。”李兆微说,“当然,你如果不喜欢,可以不用。”
看柯希好像还是不相信,李兆微挪近几寸,握着柯希的手把他揽进怀里。柯希在他的胸口温顺地靠了一会儿,抬起头,从长长的睫毛下窥视着他。
“我脑袋里迷迷糊糊的。”柯希说,“为什么我好像记不起来这几天发生的事,好像一直在做梦,要不是刚才那个人来,我还能继续睡下去。这样是正常的吗?”
李兆微咬紧牙关,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台上枯萎的小盆栽,不断告诉自己,他没有隐瞒,没有撒谎,没有自欺欺人。
“没关系。咱们还在放暑假,多睡一会儿有什么不对的?”
柯希低下头,喃喃的重复着:“放暑假……还在放暑假吗……可是好像很久都没有做暑假作业了,开学老师会检查作业,会惩罚没有做完作业的人……”
李兆微低头亲吻了柯希的头发,抬手压在他眉心上,轻轻地向两边推开拧在一起的眉尖:“你想去做作业吗?我们一起做作业去吧,好吗?”
柯希抓住李兆微的手腕,眉头重新拧在一起:“燕哥,你告诉我,究竟过去几天了……?”
李兆微不情愿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天没充电,手机最上方的电量又只剩下一格。
“……八天。”
柯希的嘴唇微微翕张,无声地咀嚼着李兆微的答案,眼睛也缓缓地左右移动着,像是在大雾中搜寻模糊的剪影。
“不对呀,燕哥,我记得……咱们的暑假,好像只有十几天吧……?你是不是没有去过医院?我想出去看一下,你让我出去陪你看医生……”
李兆微动作飞快地拿过奶油枪,迅速充填气球,又迅速的把装到一半的气球压在柯希的嘴唇上。
“没什么好看的。”李兆微向渐渐恍惚的柯希保证,“没什么好看的,你看我这不是挺好的?就这样留在我身边。嗯,闭上眼睛。”
随着逐渐平缓轻浅的呼吸,柯希倒在李兆微的身上,睫毛在李兆微的脖子上痒痒地扑闪着,渐渐地,和身体一同瘫软着静止。他的身体越发柔软,贴在脸上的头发随着呼吸起伏着,表情也越来越恍惚,沉迷在李兆微无法体会的欢乐里。
等到柯希彻底失去知觉,李兆微把柯希轻柔地放在沙发上,自己则跪坐在沙发下的地毯上,握着柯希无力的手指,轻轻举到嘴边,在手指的瘢痕上印下一个吻。
像公主一样,柯希一直很喜欢被吻手,特别是手指间的脆弱皮肤。他们以前在床上夜话,说着说着,李兆微就会情不自禁地上下其手,柯希的每一寸皮肤都会响应他的亲近。他会不断扭动,笑得喘不过来气,或者会抱住他的脖子主动送上亲吻。
尽管有冻疮一般的瘢痕,肌肉麻木僵硬,柯希的手还像以前一样熟悉温暖。
他不知道昏迷过去的柯希是否还会迷恋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