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微看着那根棒子,涌起一阵想歇斯底里狂笑的感觉。李兆敏居然在走廊里挥舞球棒,是不是疯了,陪人玩高尔夫玩太多了?
电梯井里传来卡拉卡拉的声音。他向前走了一步,远离那口危险的黑色深井,说:“你干什么,要和我比赛吗?”
“不是。”李兆敏悠闲地说,“你最好还是别耍嘴皮子,快点把袋子给我。明天就是兆赫正式订婚的日子了,你该不会打算缺席吧。”
李兆微反而向她再次走近一步,西装口袋几乎碰到她扬起的球杆。“你可以试试,缺席的人到底是谁。”
李兆敏刚刚张开嘴唇,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干什么呢?”
李兆微向她身后张望一眼,透过她手臂的缝隙,他看到妈妈挽着李先生站在楼梯口。妈妈满是诧异,李先生则毫无表情,但他每一条皱纹都流露出愤怒和不满,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李兆敏放低了球棒,像拄着拐杖一样一手压着球棒,优雅地侧在上面。
“我和弟弟在玩游戏。”她清甜地说,“爸爸你们先去楼上吧。小黄给我两坛青梅酒,一会儿冰好了就让阿姨拿上去喝。”
妈妈看起来并不信服:“你们玩什么游戏呢?”
李兆敏俏皮地耸耸肩,侧过头低低一笑:“我在教育他,不要总是和不知底细的人谈恋爱。弟弟什么都好,就是情关啊,英雄难过美人关。”
李先生的脸色变得肉眼可见的难看:“你又和谁谈恋爱了?”
李兆敏抬起头看了李先生一眼,娇俏地耸耸肩,抢在李兆微前面回答:“一个长得像之前那小孩儿的男人,是他公司的手下,今年8月来的,刚入职不长时间。”
李先生从鼻子里重重喷了一口气,像一只即将喷火的喷火龙,朝李兆微走去。妈妈大吃一惊,抱紧了李先生的手。被她一拉,李先生顺势站在原位不动,脸色像锅底一样黑。
“你怎么看着你弟弟的?说了好好看着他,怎么又和不知底细的人搅合到一起去了?明天就把那小孩儿开除!这对你们都是好事!”
李兆敏闻声抬起头:“爸爸。或者,不要因为私事开除人比较好吧,兆微现在的恋爱还挺顺利的,现在那对象傻乎乎的,跟当年那个小孩儿可不一样。兆微也要成长啊。”
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李兆微咬紧了牙,从牙缝里一字字迸出来:“闭嘴。不许这么说。”
李兆敏朝李先生和妈妈扬扬眉毛,不再说话。李先生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你都三十了,还因为这事让家里人操心?兆敏,你先跟他好好谈谈,一会儿上来,我有话要跟你说。你,也过来。”
妈妈想松开李先生,跑到他们这边几乎是被李先生拖着上了楼。谁都没觉得电梯井大敞四开有什么不对。有可能李兆敏经常打开电梯井,去里面翻找她的宝贝战利品。家里每个人都熟视无睹,习惯了巨大的黑洞矗立在繁复精美的房间中。
李兆敏从高尔夫球杆上直起身,微微一笑:“爸爸给我许可了,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放弃一己私欲,乖乖地做个好男孩。”
“我不愿意。”李兆微咬着牙说。
和这个女人废话太多没有意义。他握紧文件袋,朝她又走了一步。眼前划过一道黑影,李兆敏迅捷无伦地挥舞高尔夫球棒,打中了他的右肩。
李兆微站住了,他抬左手抓住右肩膀,被打的地方后知后觉地一阵钝痛。李兆敏刚才那一下手法很像击剑。
很久以前的击剑课朦朦胧胧地回到他脑海中。
李兆敏朝他挑挑眉毛,脚腕灵活地脱下高跟鞋,一左一右踢到一边。
没有高跟鞋,她的身高忽然下降了七八厘米,好像腿突然断了一截;左右两脚微微分开,身子前倾,高尔夫球棒在他脸周围不断晃动。完全是击剑的基本姿态。只是真正击剑的话不会让她拿着球棒,更不可以随意殴打别人。
李兆微松开手,也摆出了击剑的姿势,突然向前猛冲。李兆敏始料未及,被李兆微撞倒摔在地毯上,球棒脱手落地。她立刻反应过来,单手捏住了李兆微的喉咙。
软骨间的动脉在她掌心跳动。李兆微左手挥拳重击她小腹。李兆敏发出短促的“呃”声,身子前倾,松开了手指。李兆微向后猛力一挣,感到她的指甲在脖子上留下了五条抓痕。
他朝楼梯口跑去,堪堪走到向上的楼梯口,忽然风声凛然,和高尔夫球棒完全不同的东西向他逼近。李兆微不及思索朝旁边跳去,半个身子撞在墙上,一张精美的全家福照片受到冲击,从墙上掉落,完美的玻璃清脆地一响,裂成无数细纹。
一柄尖锐的银白色标□□在他即将路过的扶手上,没入了几乎三厘米。他回过头,标枪稳稳地握在李兆敏手里。
她朝他微笑,松开左手,高尔夫球棒前端掉在地毯上。她竟然在球棒里隐藏了一根标枪。
李兆微后退一步,时隔多年,他再次看到完全褪去伪装的李兆敏。这么多年,她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愤怒或者怨恨,剩下的只有纯粹的疯狂。
从没有任何体验能给李兆微如此强烈的震撼。和他一样,她也是个杀人者。他们的身体里流着相似的血。她绝对是他的姐姐。
李兆微沿着走廊向前猛跑。身后脚步声响,李兆敏追了上来,他完全没想到脱掉高跟鞋的李兆敏居然会跑得这么快,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楼梯,一直冲上四楼,沿着走廊向里,最里间曾经是他住过的客房。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安全出口”四个字闪着莹莹绿光。
李兆微想也不想,冲到门前一把推开。一阵剧烈的风迎面吹透了他的西装外套,这扇门后面居然什么都没有,开门处是四楼的一面顶墙。
千钧一发时他一把扶住了门框,门框被他一推,脱手掉落,砸在四楼下的水泥地上,摔成模糊的两半。他另一只手勾住了墙壁,勉强稳住身子,没有跟着门一起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粉身碎骨。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水泥声音在他手边响起,枪贴着他的皮肤,击中了他手下的水泥墙壁,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拿过来。”
李兆微勉强回过头,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化作一团冰冷的浆糊,把他的衬衫黏在背上。他不知道这冷汗是因为差点一脚踩空从四楼直接掉下去,还是因为刚才突如其来的一阵狂跑。
李兆敏的过膝长裙在风里像降落伞般摇摆。她用闪着光芒的枪尖点点地面,说:“放在地上就可以了。”
李兆微一手扶着墙,一手撑着没有门框的门洞,血压在眼睛里跳动。掌心满是冷汗,他的思维比平时还要清晰。
有人在干涩地发笑,李兆微惊讶地发现笑声出自他的胸腔。这个家总能给他带来意外和惊喜。一切都没有结束,十年前的际遇还拖着长长的尾巴。
“柯希果然活着。否则你不会想把它抢回去。你果然在撒谎。我不明白,说他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我不会骗你。”李兆敏平静地说,“现在拿回来,我数三个数,如果你不松手……”
“你会怎么样?”李兆微问她,“今天可是你弟弟的订婚前夜,你要把我从楼上推下去吗?”
李兆敏似乎咳了一声。“我不会。掉,也是你自己掉下去。”
“李先生不会放过你的。”李兆微告诉她,“妈妈也不会,兆赫也不会。你一定会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有人在楼梯上跑,也可能是血液在耳朵里震动的声音。李兆微用力握紧门框。跳下去,还是交出文件袋。这不是仅仅递出一个文件袋,这是争夺柯希的战役,是争夺他自己人生的战役。
王嘉译前言不搭后语的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回响。那家伙说所罗门王的判决并不完全公正,并不是放手一定等于爱,有无数个选择放手、或者不放手的原因。
他爱柯希,他不会放手的。
“一。”
尖锐的枪尖刺到他左手上方十厘米的地方。李兆微用力握着残存的门框,和十几米下的重力搏斗。草坪上的照明灯照亮了门板的残骸,他在李兆敏沉稳的动作里看不到一丝慈悲。
“你为什么非要回这个袋子不可?”
李兆敏嘴角微微一动,说:“二。”
枪尖刺到他手指上,尖锐的疼痛像烧红的铁丝传遍手臂,李兆微条件反射想要松开手,又握紧拳头忍住,他知道鲜血从被刺伤的地方冒出来,粘腻地糊在手上。
他应该求救吗,这个空旷的房子里会有人来救他吗?
 “三。”李兆敏轻声说。枪尖一抖,刺在他的手背上,停留片刻后慢慢深入。李兆微听着自己皮肉在耳边绽开的声音。
坚硬的东西分开肌肉和骨头,不容拒绝地寸寸前进,掌心湿漉漉的混杂着冷汗和鲜血。门框在他的掌心打滑,每一样东西都想逃离他的掌控。
场景微妙地重叠了。
十年前,在月亮城薄薄的卧室门前,听着柯希发出的尖叫,他曾经想过,要是按照姐姐和妈妈的安排去读书该多好。他随即后悔,但这个稍纵即逝的想法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十年来,每逢无法入睡的深夜,强烈的自责感像死鱼一样翻卷,漂浮在记忆的水面上。他无法原谅自己居然想要一个人逃离。
美国是李兆敏和她妈妈的主场,十年来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折磨。像生活在琥珀里的昆虫,或者被钉在标本板上苟延残喘的生物。
可能是距离,也可能是异乡的空气,他和以前的感觉完全隔绝。有相同的记忆,却没有相同的情绪。有无数次,他在异乡的月光下打开薄薄的水果刀,感受着刀尖抵在手腕上的冰冷,感受着眼前愤怒的血色慢慢褪去,再把刀仔细地折叠成无害的一小条。
在异乡,他分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像在二楼俯瞰自己之前的一切行为。
所有的愤怒都是盲目,所有的痛苦都是自寻死路。没有可以逃脱的地方,他只想赶快死掉,结束漫长的等待,或者回到第一次见面那天的秋风里。
他不得不承认,尽管那天改变了一切,却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最为自由的日子。
他自由地参加了运动会,自由地爱上了一个人。
“我给你。”李兆微沉着声音说。
标枪停止前进,李兆敏在他身后笑微微地说:“好呀。”
“先拉我上来。”
李兆敏笑眯眯地说:“先扔下东西。”
李兆微松开手指,黑色的袋子随风落下,飘飘忽忽,扑啦一声掉在下面的草坪上。
“早该这样。”李兆敏评价。
李兆微感到她纤细的手指碰到了右边的西装袖子。他迅速反手一抓,握住了李兆敏的手腕,整个人随之回身,松开了满是鲜血的左手。李兆敏的脸瞬间苍白惊恐,万有引力准确地抓住了他。
四楼的灯光迅速缩小,饱含着花香的风灌满了他的衣服,吹干了满是冷汗的衬衫,包裹他身体的感觉像无法展开的翅膀。风声里混杂着李兆敏的尖叫。李兆微用双手抓住了她。
如果她确实和他流着相同的血,那她一定会明白被迫坠落的痛苦,和主动坠落的自由。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疼痛,但不管多么激烈的疼痛,都会被慢慢遗忘。只有那感觉在全身复苏,才会发现疼痛依旧新鲜有力。就像他以为青春期的恋情伤痛已经平复,他有能力和王嘉译展开新的开始,听到柯希的消息,依旧感受到无法平复的万箭穿心。
身体下方传来沉重而富有回力的冲击,和预期的坚硬水泥地面不太相似。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傻瓜弟弟和他女朋友焦急又惊恐的脸。一时间他无法分清身上的沉重感和潮湿感来自何方,片刻后大脑做出了分辨。
是李兆敏。
她握着标枪,始终没来得及松手,现在那标枪穿透了李兆微的左手,刺入了她的左边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