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展校运会的三天里,学生的时间比较自由,学校不做任何规定。顾熙在场外随便找了个能坐的地方,休息了会儿就回家了。
到家后他找了体温计出来,本想坐着量,但是头重的难受,他就在沙发上蜷着睡,眼睛一闭上就不想睁开了。
他无法抑制地回想着运动场上的一幕幕,设想着各种“早知道”,越想越气,这些“早知道”都叫嚣着一个字:蠢。
于是他怨完顾晓又开始怨自己,他总是想着息事宁人,总是对顾晓抱有期待,而结果就是,顾晓非但不承认他,还不遗余力地把他的不堪挖掘给别人看。
其实心里是欣喜的,他虽然嘴硬,但平日在家里和顾晓扮作兄友弟恭,他不止一次偷偷把那当成真的。不仅仅是为了让爸妈开心,也是在用一种卑微的方式成全着他的私心……从小孤零零的他,能和哥哥怀着善意打闹,偶尔开开玩笑调剂生活,困难时相互扶持,互予温情,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但顾晓哪里愿意给他呢,对顾晓来说,他是个无耻的破坏者。
该放弃了,生病就是一个警告,都怪他还存着侥幸,才有了今天的羞辱。
都十二年了,还有什么好期待的呢。
“咔嚓”,门锁清脆的响声划破了一屋子的沉寂。
顾熙回过神来,缓缓睁开眼睛,发觉视野竟然均是一片模糊。
惊讶于满眼的泪水,听见脚步声快速靠近,他猛然坐直起来,用手袖胡乱蹭去脸上的水渍。
可那脚步声来到客厅时,顾熙还没完全收拾好自己的狼狈,他慌乱地把脚塞进棉拖里,拖沓着半穿的鞋就要起身回房。
看着顾熙手忙脚乱的样子,顾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几个大步跨过去,把顾熙又压回了沙发。
“放手!”顾熙低吼着,声音有些破碎,鼻音也很重。
“……你哭了?”顾晓双手牢牢箍住顾熙的手臂,慢慢半蹲到他面前,盯着他低垂而湿润的睫毛,上面还因为泪水而有些反光,睫毛也一簇簇堆合着。
顾熙死命地低着头,刘海有些凌乱,脸上尽是横七竖八的泪痕,鼻头红红的,嘴巴一张一合,红润得能滴出水来。胸腔猛烈地起伏着,身子还不住的颤抖,抗拒着顾晓的靠近。
这是顾晓第一次觉得顾熙让他揪心。
“……放手。”顾熙又说道,语气却是沉稳多了。
“那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他们自作主张,我告诉过……”
“放手!”顾熙大声嘶吼着,打断了顾晓的解释。
顾晓一怔,显然没想到顾熙会突然爆发,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低眉顺眼跟谁说过话,要不是因为对最近的事情有愧,他顾晓犯得着这么讨好人吗!?
“你到底要怎样!?”顾晓心一横,发泄般一甩手,站起来瞪着顾熙。
顾熙因为顾晓的突然发力,身子不由得往旁边倾了倾,喉间一涩,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急急起身往房间走去,“嘭”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顾晓看着那道紧闭的房门,也气的不轻,他应该追上去和顾熙理论,顾熙不能这么冤枉他!但脚和身子都像被定住了一般,丝毫动弹不得,他废了好大力气才找回了呼吸的方法,深深吸了口气。
房里,顾熙坐在床上平复了很久才想起自己还量着体温,但手臂早就松开了。他拉开衣服,摸索着落在衣服角落的体温计,然后又揉了揉眼睛,才能看清楚那上面的刻度和读数:38.7°C。
果然又烧起来了。
顾熙不想出客厅找药,虽然顾晓也随时可能进房间。还是睡一觉吧,可能睡醒就退烧了。
顾平绍今天回家比较早,看到顾晓坐在沙发上有些惊讶,便问道:“小晓,你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早?”
顾晓闷闷道:“校运会没意思就回来了。”
“小熙的项目是今早吧,你不给他加油啊?”
“比完了。”
顾平绍察觉了顾晓的不对劲,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道:“这脸苦的,被谁欺负了?”
“谁能欺负我啊?别打扰我思考人生!”顾晓偏开脸,把视线挪到另外一边。
“才多大点人啊就思考人生,”顾平绍乐了,“小熙呢?”
“……房里。”
顾平绍看出这儿子没心思和自己聊天,也懒得缠着他,索性找另一个儿子关心下赛况去。
顾熙竟然在睡觉?
顾平绍奇怪的走过去,一眼看到床头柜上的体温计,心下一紧,赶紧伸手去探他额头。
“小熙,小熙。”顾平绍隔着被子拍拍他,见顾熙缓缓睁了眼,便问道:“你发烧了,吃过药没有?”
“……没,不是很高……”顾熙嘟囔着,看到顾平绍心里骤然安定下来,“才38.7。”
“这还不高?”顾平绍心里直呼不省心,“也快饭点了,爸爸去给你煮点粥。”
顾熙点点头,安心的继续睡了。
顾平绍出了门就责备顾晓:“前天我还想夸你懂事呢,怎么现在弟弟发烧了都不知道?要是我回来晚了怎么办?”
顾晓愣愣的听着,肚子里也憋着许多委屈。
他是没关心弟弟吗!?他倒是想关心啊,关键是人给他机会关心了吗?话没说两句就咆哮,有他的地儿就走人,摆明了不愿见到他,他上哪儿关心去啊!?
“不吭声啊?”顾平绍边淘米边絮叨,“你说说你刚刚那副苦样子是不是和小熙有关?”
真是知子莫若父!顾晓感慨。
下好了米,顾平绍坐到顾晓旁边,缓声说教起来:“小熙和你不一样,你整天吵吵闹闹,直来直去,心里不容易憋事,打不住结。但他这孩子乖顺惯了,凡事都自己先想个几百遍,说出来的东西都经过挑选,心底堆得山高,全是他自己藏住的情绪。”
顾晓抬眼看着顾平绍,扭捏的说:“……那是他自己毛病,我这样不挺好吗?”
“所以才说你不懂事!”顾平绍忍住拍他脑袋的冲动,“你做事不过大脑,你爽快了,可你周围的人呢?谁活该承受你的情绪,承担你造成的后果?”
顾晓沉默,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良久,才开口道:“我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顾平绍点点头,他一直对顾晓疏于管教,造成了这孩子不管不顾的性格,眼下顾晓还那么受教让他很欣慰。“和你说这番话,除了想让你改掉这个臭毛病之外,还希望你以后能多照顾着点小熙,我指的是内心,有些事情,只有你们同龄人才能触及,你是哥哥,要多长点心,别一根神经粗到底,明白吗?”
“……嗯。”
顾平绍做完儿子的人生向导工作,就去捣腾午饭。
顾晓自己坐在沙发上认真地反省,他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重复着:
顾熙是弟弟,要包容,要疼爱,要捧手心里……
顾熙是弟弟,顾熙是弟弟,顾熙是弟弟……
不久后张慧也回来了,虽然在幼儿园工作,她中午一般是不回家的,但也是清楚两兄弟的放学时间的,看到顾晓同样有点惊讶,得知顾熙又发烧了,赶紧放下包去看他。顾平绍拉住她,说刚看过,让她不要去打扰顾熙休息。
顾平绍做好了粥,摆到桌面上,然后就喊顾晓:“小晓!”他指了指桌上的粥,示意顾晓端去。
顾晓不太愿意,苦着脸给顾平绍挤眼睛:我去啊?
顾平绍下巴朝房间方向抬了抬,当然是你去,忘记刚才跟你说的了?
——是他不愿意看到我!
——那你更得去!
父子俩挤眉弄眼半天,张慧走过来一把端起那碗粥,“你们父子俩玩眉目传情呢?”
“慧慧,别,让小晓去送,我肚子饿半天了,就想吃你做的菜。”顾平绍抢过张慧手里的粥,“顾晓,赶紧的,顺便拿上两片退烧药。”
顾晓进房间后,张慧小声问顾平绍:“是不是两小孩有事情啊?”
“嗯,估计闹矛盾了,小熙发烧了都没告诉小晓。”
“这,那严不严重啊?”
“夫妻还会闹矛盾呢,何况两个毛头小子?别管他们了,会好的!”
顾晓小心翼翼地把粥放到床头柜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僵硬的唤道:“顾熙,起来吃粥吧,还要吃药。”
顾熙没想到进来的人是顾晓,愣了会儿才起身,他还没晕到走不了路,如果知道会是顾晓来给他送东西,还不如自己出去吃呢。
顾晓坐回自己床上,闷闷地看着顾熙吃粥,空气一度安静得尴尬。
顾熙吃了几口粥,也着实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于是下床穿鞋。
顾晓一看他这举动,赶紧坐直了身子,急急开口,“顾熙,你就听听我解释行不?我今天在检录那里等你真的没有别的心思,你昨天刚退烧,我真的就是想嘱咐你两句,他们几个人做了什么我事先也是不知道的,我还……”
“顾晓,别说了,”顾熙平静地打断了顾晓的话,他看了一眼顾晓,然后又把眼睛垂下,“对我来说,是不是你做的,都无所谓。”没有什么区别。
顾晓张着嘴,欲言又止,满脑袋都很混乱,他突然找不到顾熙生气的点,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补救,顾平绍说他做事不过脑,可他习惯了呀!这回突然要先思后行,他怎么知道该从哪里思起,又怎么去思呢?
“你可别忘了,我们之间有……”顾晓理不顺脑袋里的乱麻,只能再次我行我素。
“有共识,我记得,我只是出去吃午饭,哪里影响到我们的共识了吗?”顾熙刻意把共识两个字说的很重。
顾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共识”这两个字极其刺耳,巴不得把它从顾熙嘴里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