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了好几天，季久夏终于要回学校了，硬拉着顾熙送他，顾熙原先死活不愿，因为可能季久夏的父母也会在。即便季久夏让他以普通朋友的身份自居，他还是很变扭，而且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义务。
但最后还是去了，在顾晓无聊的刺激下。
到了车站，季久夏正坐在椅子上接受着他母亲的各种嘱咐，顾熙慢慢走过去，不想打断他们。
季久夏看见顾熙，向他招了招手，“小熙！”
这个称呼一连被季久夏叫了好几天，还是没让他适应，顾熙怀着一种怪异的心情乖巧地向季久夏母亲打了个招呼：“阿姨。”
杜母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像在确认什么似的，顾熙以为她怀疑自己来路不明，于是缓缓解释道：“阿姨好，我叫顾熙，是久夏哥的朋友，来送送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熙只觉得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季久夏勾着嘴角意义不明地看着自己，眼神变得热切，像想要吃点自己似的。
而杜母也眼睛发亮地看着他，让顾熙不由自主把自己想象成一块价值连城的大金子，正发着闪闪金光。
“小熙是本地人吗？”杜母问。
“嗯，我现在在市高念高三，算久夏哥的学弟。”为了不让杜母多想，顾熙毫不犹豫的自报家门。
杜母不住地点头，来来回回打量着顾熙，“高三很辛苦呢，看你这孩子也挺瘦的，要多吃点才行啊！有什么困难就找季久夏，他别的不好，就学习还行，对了，你们认识多久了？”
“五六天吧……”顾熙诚实地说。
“是最近在一起玩了五六天，我们早认识了。”季久夏补充，“妈，我这开始检票了，您要不先回去吧，我跟小熙多聊两句。”
杜母开心的笑着，轻轻揉了揉顾熙的头，弄得顾熙有点不自在，“好，不耽误你们年轻人，我先走了，小熙啊，以后常来家里玩啊！阿姨先走了。”
顾熙模糊地答应几句，一时间承受不住这阿姨的热情，陪着季久夏排队去了，而且很仗义地在检票口外面等到季久夏的身影看不见才离开车站。
在公交车上摇摇晃晃时，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季久夏的，他好奇地点开，看到内容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好不精彩。
——小熙，我早就和家里出柜了，我妈刚把你当儿媳妇了呢【笑】好好高考，等我回来。
谁要等你回来！他TM又没病！
有种被坑惨了的感觉，就算行的正坐得直，心里还是很不舒服，仿佛自己被泼了一身肮脏且洗不掉的色彩。
顾熙捏着手机，恨不得把它扔出窗外去。
必须和季久夏绝交，同性恋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要拉着自己跟他当同性恋。
季久夏的号码不能删，他要留着那个名字在手机里，以防哪天陌生号码打来自己一不小心接了。
于是接下去的一些天，季久夏自然是联系不上顾熙的，短信不回，电话秒挂。
那边季久夏笑笑，也不意外，毕竟顾熙不仅还没开始喜欢他，而且还是个直的，他闲着没事做的时候依然给顾熙发短信发着玩，但电话就基本不再打了。
顾晓依然成天跟顾熙报备他和赵清清的事儿，，而这一切给顾熙最大的刺激就是揣着“远离顾晓”的愿望更加用功读书。不为别的，就单单冲顾晓成天跟他炫耀，他就有足够的借口跑的远远的。
——算什么嘛，顾晓明知道他们关系不好，还整天炫耀他和别人的关系有多好，这不是存心让他难受吗？以后离得远了，随他顾晓爱怎么对人好都无所谓，横竖眼不见心不烦。
这天下午顾熙值日，顾晓面上说着等他一起回家，实际上是跑到隔壁班找赵清清去了。
顾熙弄完卫生还没看到顾晓回来，犹豫着要不要到隔壁班看看，一起值日的同学上来撞了撞他肩膀，问：“顾熙，顾晓是不是和隔壁班花交往呢？”
以前同学们都很自觉的不会在这兄弟两面前提另一个人的，但近来这两兄弟似乎不那么敌对了，反而常常一起打来闹去，跟一般朋友没什么区别，大家也就放松了。
但顾熙皱眉了，满眼掩饰不住的嫌弃，他现在最烦这个话题。
“女朋友”是什么概念他清楚的很，那是几乎能和父母平起平坐的存在，顾晓没交女朋友时就对他那么差，交了女朋友肯定连对他差都懒得了。
心头骤然起了火气。
“谁知道他，爱怎样怎样。”
同学不明所以，顾熙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背上背包准备离开，同学又问：“你不等他一起回？”
“不等。”他跟班花火热着呢，舍得走？
“那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同学飞速收拾了东西，一个步子蹦到顾熙眼前，“走吧！”
刚走到公交站，手机突然在口袋里猛烈震动起来，顾熙不情不愿地按了接听：“喂。”
“哪儿呢？”电话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怒气。
“公交站。”
“你他妈走了不懂叫我一声啊？”
同学的车到了，给顾熙打了个手势告别，顾熙朝他挥了挥手表示“再见”，电话里又急促地吼了过来：“说话！为什么自己先走？”
顾熙莫名其妙也来气了，“我没义务叫你吧！”
“操，我待在学校那么久他妈是在等你，你说走就走了还跟我提什么义务？”
“我让你等了？你是等我还是陪赵清清你自己清楚，拿我当什么借口？”
“你，”顾晓感觉一口气呛在喉咙里，“你等在那儿，再先走我就找爸妈说‘理’去！”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顾熙咬着牙，气呼呼地也挂了电话，一屁股坐到身后的椅子上。
眼下已经过了下班放学的高峰期，等公交的人也就十来个，顾熙郁闷地盯着大马路上的车流，不多会儿自己往常乘坐的那辆公交就来了，但他记着顾晓的警告，也不敢挪步，眼睁睁看着那车门开了又关。
似乎等了挺久，一分一秒都过得特别慢。
喉咙里的一口闷气快把顾熙撑坏了，才有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混进纷乱的声音中，渐渐闯到顾熙耳边，他知道是顾晓，头也不抬，就那么盯着马路。
“顾熙你能讲点理吗？这些天我哪天不尽量顺着你了，从小到大我对谁那么低眉顺眼过，还不是他妈因为我爸说你是我弟弟！但你呢？动不动给我甩脸子，你倒是说说，这次我哪里有惹着你这尊大佛了？就算判人死刑也得让人死得明白吧？”顾晓吼得面红耳赤。
而一番话停下来顾熙却心灰意冷。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顾晓这段时间莫名其妙对自己的态度180度大转变，以前他没少惹自己生气，可没有哪次愿意认错的。顾晓现在偶尔愿意管管他，愿意对他好，原来都是因为顾平绍背后给他做思想工作了，不是为的自己，只是因为顾晓是个听话的孩子，在听顾平绍的话罢了。
原来还是假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顾熙觉得脑袋特别重，手脚却很轻，轻到似乎能飘起来，他涩着喉咙动了动嘴，又闭上，才缓缓地拖着疲惫的声音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以为你更想跟赵清清一起走。”
顾晓愣了愣，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抬手轻轻拍了拍顾熙的后脑勺，温声道：“笨啊，我跟她又不一路，我是刚好看到她帮老师整理作业，才好心去帮她，不是等你我早走了。”
顾熙没再说话，顾晓努了努嘴，欲言又止。
两个人沉默地一起等着公交，公交来了就和往常一样中间隔了很多位子坐着，下了公交也一路闷闷地走着。
由于各种耽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身后也是一片灯火通明。
也是由于这些耽搁，他们本该一成不变的轨道，措不及防地更改了方向。
叫顾熙在后来这场凌乱里，只能悔不当初。
他们所在的小区离公交站还有一段路程，而且为了尽可能不受街道的噪音干扰，位置取的比较僻静。白天来来往往人多，路边偶尔还会有些卖小吃的，一到晚上就安静的不像话，一条不大不小的马路上只有孤零零的几盏路灯，把地面照得橘亮橘亮的。
顾熙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妈，我都高三了，那么大个人还是个男孩子，能出什么事，你就别老瞎担心了……嗯，”说着瞥了一眼顾晓，“在呢，我们已经下了公交车了……不用了，就几步路还接什么接……哦，知道了，我们绝对不贪玩，直接回家……嗯，再见。”
“妈又在催了？”顾晓问。
“嗯。”
“这条路不安全，前几天有个人在那里被抢了，听说还挨了刀子呢，像你这么瘦弱的，估计没三两下就交代了。”顾晓两手插着口袋，一脸轻蔑的挑了挑眉，又开始调侃顾熙。
顾晓有个顶好用的本事，那就是转眼忘，而且沉默寡言唉声叹气什么的也绝对不是他的风格。
顾熙瞟了他一眼，回头嘟囔：“……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句话他并不打算让顾晓听见，事实上顾晓也确实没听见，顾晓以为他还在闹变扭，不愿理他。
走着走着，顾晓突然一把拉住顾熙，力气大的都能将顾熙的胳膊掐断，顾熙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拖到旁边的小巷子去了。
“你他妈突然间发什……”顾熙没好气，本来心情就很不好，顾晓还瞎闹，逼人打架吗！
然而话没吼完就被顾晓一手捂住了嘴。
身后重重撞到了墙上，顾晓整个人就贴在他身前，能感受到顾晓的阵阵鼻息呼在他脸上。
“说什么来什么，那些人就在前面，四五个大汉在那边树下抽烟呢。”顾晓小声说着。低低的嗓音带着少年的清脆，缠得顾熙耳根有点发烫。
说不清缘由，他就突然觉得这个声音特别好听，偷偷在脑海里回味了一阵。想象着顾晓有点薄却有着好看的颜色的嘴唇一张一合，慢慢飘出那些字。
又回味了会儿，嗯，真的好好听，好希望顾晓再多说些话。
可是看向他，他的脸已经不朝着自己了，他回着头，视线落在巷子外，似乎也不打算再说话了，只能看到他好看的下颚曲线和动了动喉结的脖子。
有点失望。
顾熙伸手推开顾晓，自己也探出头去看，在黑夜的衬托下，树下那几个东斜西歪的人影有说不出的颓废感，就像摄影师喜欢拍的伤感系列的艺术照。
把脑袋缩回来，顾熙低声提议：“从巷子绕过去吧。”
“你怕啦？”顾晓嘲笑。
“鸡蛋碰石头是傻子才做的事，无所谓怕不怕。”顾熙白眼，转开脚步朝巷子的另一端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