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空调似乎调低了，就算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还是有些凉。顾熙翻了翻身，辗转被冷醒。
微微眯开眼睛晃了晃视线，刚想起身去把温度调高一些，顾晓床上的一团黑影吓了他一跳，意识也彻底清醒过来。
顾熙双手撑着床沿坐在床边，双脚穿在拖鞋里，身上只穿着那套睡衣，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不冷吗？顾熙心惊。
“……顾晓，你不睡觉干嘛？”
见他醒过来，顾晓起身，拖着鞋蹭到他床边，然后隔着被子躺到他身边。他挣扎着想往边上退，顾晓却把他连被子一起抱住，双臂越收越紧。
“……顾熙，顾熙……”
“顾晓你干嘛？快放开！”顾熙低声喊道，想用力挣开，但顾晓充耳不闻，只顾着死死把他勒紧，把脸埋到他颈窝里，迷迷糊糊地不停喊着他的名字。
“……顾晓，你这样会着凉的，快回床去。”顾熙抽出一只手去掰开那个梦游一样的人，可抱得太紧，他又不好使劲儿，始终是掰不开。
“……别走好不好……顾熙……小熙，小熙……”顾晓不停不停地喃喃，顾熙伸在被子外面的手也越来越没有力气。
触摸着顾晓冰凉的手臂，心抽痛到无以复加，像被什么东西捏着，鲜血四溢，快被捏碎了。
一声声哀求从顾晓嘴里泄出来，犹如一场凌迟。
顾晓，你不能这样，这样……我会坚持不下去的……
“……小熙……求你，我不想……连见都见不到……”
断断续续的话里渐渐染上了鼻音，脖颈边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烫到了他的皮肤，硫酸一样烧进他喉咙，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顾熙……我受不了……”
“……别走……我不要你和我在一起了……我们当兄弟好不好，啊？我们像以前一样……我努力，只当你哥哥好不好……”
“……求你了顾熙……”
紧紧咬着嘴唇，顾熙一点点抽出被顾晓压着的那一半被子，然后把两个人盖住，侧过身去抱紧那个冰凉的身体，却回应不了他任何一句话。
第二早，顾晓撑着一双红肿的眼皮木然地坐在顾熙床上看顾熙收拾行李，被子歪歪扭扭地半堆半盖在他腿上，窗户撒进来的日光铺在他身上，睡乱了的睡衣在流畅的脖颈边挡出一道好看的阴影。
顾熙不敢回头看他，把常穿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到行李箱里。他起得很早，想赶在顾晓起床之前收拾好，但没想到顾晓在他起床后没多久也醒了。
房间被死寂堵得满满当当，没有人吭声，只有布料和布料的摩擦声。太过压抑，顾熙也懒得叠了，一股脑把衣服塞进行李箱里，然后就匆匆把箱子拉出了房间。
想起来手机还在房间里，他又忐忑地回房。顾晓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却不再看他，双目无神地盯着前方，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瞎子一样找不到视线焦点。
拉着所有行李关上大门的那一刻，顾熙怎么也没想到，顾晓彻夜的哀求和清晨呆滞的双眸将会成为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最痛苦最揪心的梦魇。
如果他知道，也许不会让他经历那么糟糕的分别；如果他知道，也许不会对他昨晚的哀求毫无回应；如果他知道，也许不会那么急忙就离开。
实习单位的人很好相处，顾熙是一众实习生里最小的，因此总被当成弟弟打趣。他也相当幸运，带他的上司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能干，在他手下学到了很多东西。唯一不好的就是，这位上司有点严厉，有那么几次，顾熙被他骂得一无是处。
回到居处，顾熙就坐到落地窗前，静静地回想上司骂他的话，很难受，想找个人倾诉，可最后发现不知道能找谁。从小因为顾晓的关系，他不太敢出门，因为小孩子们都是和顾晓一个派系的，帮着顾晓欺负他。高中时代开始有了些朋友，但都没有交得很深，后来遇到季久夏和肖寻，以为会成为好哥们，却走到了那样一个结局。
季久夏不来联系他，他肯定不敢去联系季久夏，而且他也不知道能怎么面对肖寻，肖寻那么相信他。
周五晚，顾平绍亲自开了车来接他回家，一路上不断问他工作的情况，他本着报喜不报忧的原则跟顾平绍说了很多。回到家，张慧又问了一遍，他本来懒得再说一次，可看到妈妈期待的眼神又不忍心，于是只能重复叙述，顾平绍再听一遍没想到依然津津有味。
“顾晓……没在吗？”一进家门他就发现了，想等爸妈主动“不经意”地告诉他顾晓的行踪，但爸妈似乎对于他工作的事情更感兴趣，一直迟迟不提。
“他啊，今天早上跟孙毅跑他老家玩儿去了，估计这两天都回不来。”顾平绍说，“真是，都跟他说了你今天回来，让他周一再去，他硬是不听！”
顾晓不愿见他了。
……也好。
“小熙啊，你自己在外面伙食怎么样啊？要不还是晚上回家来吃吧，你又不会做饭，老吃外面的也不好啊？”张慧突然担忧的问。
“那我在外面租房子还有什么意义嘛？”顾熙笑，“放心吧，不会我可以慢慢学，工作有好多东西都不太懂，我要多花点时间，不然实习完就要走人了。”
“也是，年轻人刚出社会没那么容易，你就多花些精力吧，但是也要保证身体才行，”顾平绍作为一个过来人，十分明白顾熙说的，“这样吧，反正小晓整天在家无所事事的，他回来就把他赶到你那边去，让他给你当家政。”
“不不不，”顾熙赶紧驳回，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大，又解释道：“顾晓还上学呢，他不趁这些天多玩点，等开学了会憋死他的，没关系的爸，我自己可以，总不能一辈子要人照顾啊。”
顾平绍沉吟了会儿，无奈道：“……好吧，你啊！就是太让人省心。”
聊着聊着，顾平绍突然感叹道：“哎呀，时间过得真快，当初跟小晓抢着要爸爸抱的小娃娃如今都要独当一面了，突然有点舍不得我的小熙长大那么快，和小晓一样，再拖那么一两年多好……”
顾熙听完喉咙一哽，眼泪就这么溢了出来，“爸……”
张慧也跟着哭了，佯怒地拍了顾平绍一巴掌，“好好的，说什么伤感话呢，儿子长大我们应该高兴啊！再说了，这每个周都回来还比上学时候见得多呢，会不会算数呀你？”
“对对对，好，爸爸不说了，小熙不哭了，多大的男孩子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别学你妈！”
“……哈哈，妈，爸说你呢。”顾熙半哭半笑地跟张慧告状。
“什么叫别学我，我这叫感情丰富懂不懂？”张慧抹干净了眼泪，嗔怒道。
“懂懂懂，慧慧说的都对！”顾平绍把张慧揽进怀里，哄小孩一样哄着，张慧哭笑不得地推开他。
其乐融融，就是这样吧。
多么好的一个家啊，妈妈能嫁给顾平绍，他能遇见顾晓，真好。
……真好。
周日晚夫妻两一起送儿子回租房，在房子里转了圈，又帮儿子打点了很多东西之后才依依不舍地回家了。
顾熙的毕业论文还没写完，上司也开始给他安排了更多的工作，导致他几乎回到了疯狂修学分那时的状态，一点闲时间都空不出来。于是在预见到了自己忙乱的周末之后，顾熙只能带着丝愧疚打电话告诉顾平绍周末他要加班，不能回家了。
一边工作一边计算着顾晓开学的日子，再有两个星期，顾晓差不多也该去学校了，如果这个下个星期不能回家，可能就要再过一个学期才能见到他了。
想到这里他就提起了精神，抓紧时间把手头的工作做完，但是做着做着，又开始迟疑，他见顾晓做什么呢？那早顾晓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顾晓也根本不愿意见他了，他就算回去，也只能是徒增伤感。
他怎么忘了，是他一定要和顾晓分开，是他先不愿意见顾晓。
再次等到周末，顾平绍问他能不能回家，他又说了要加班。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着电脑里已经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最终成果，忍不住嘲笑那颗不受自己控制的心。
一个周四，张慧突然给他打了电话，问他周五有没有空，顾晓要去学校了。
他一愣，顾晓不是还有一个星期才开学吗？不由得又确认了一遍：“他……明天就去学校了？”
“对啊，说是学生会里有事情要忙，得提前去，你腾点时间今晚回家吃顿饭吧，明天送了他在去公司。”
“我……我这边，走不开。”这也是实话，他完全没想到顾晓会提前去，一点准备都没有。
“真的一点时间都没有吗？晚一点回来也行啊，他这一走就是一个学期了！”张慧急道。
“……那我尽量看看吧，要是来得及，就回去。”
“行吧，那我挂了，你尽量啊！”
“嗯。”
最后顾熙一边忙一边看时间，忙到10点钟还有一些没能完成，他实在没心思再做了，就拿上钥匙出门了。然而打车回到家，却看到父母站在楼下说着什么。
张慧看到他有点惊讶，“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小晓刚刚跟小毅他们出去了，行李箱也带去了，明天早上就直接去车站了。”
顾熙一阵失落，难怪刚刚和他擦肩而过的小车有点眼熟，“是吗？那……我先回去了。”
“哎，都回来了，明早再去公司吧。”顾平绍叫住他。
他愣愣地看向顾平绍，“其实我手头的事情没做完……既然也不送顾晓了，那我回去继续忙好了。”
“那我送你。”顾平绍揽过顾熙的肩，朝车库走去。
顾熙拉住顾平绍，“爸，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吧，也不早了，你们快点回去休息吧。”
“注意着点身体！”张慧道。
“嗯，知道了，你们快回去吧！”顾熙说着，就走向了小区外。
顾晓要考研，这是顾平绍告诉他的，这个学期应该会开始很忙了，那个那么讨厌看书的人会不会坐得住一整天呢？
实习期考核很快就到了，顾熙又是几个星期没有回家，但值得高兴的是，他拿到了HM集团的正式岗位。尽管起步一般，一家人还是很高兴，毕竟前景摆在那里，而且有公司里的精英带领，相信以后的进步也不会小。
寒假，顾晓没有回来，即便是过年。
暑假，顾晓也没有回来，即便一年未归。
他的理由很正当，但是不充分，他说要看书，爸妈根本叫不回来。
顾晓和顾熙不一样，顾熙心软又听话，顾平绍和张慧多说两句他就乖乖就范了，但顾晓说不就是不，就算亲自跑到学校去拉他，都不见得能把他拉回来。
爸妈就让顾熙给顾晓打电话，说顾晓可能会听他的，顾熙不得已只能当着父母的面打了过去。电话一直忙音，在最后一刻才接通，然而，两个人都不说话，倒是张慧着急的不停在旁边问顾晓接电话没有。
“……顾晓，你……”
嘟嘟嘟……
未等他说完一句话，那边已经挂了电话。这是他那么久一来第一次打电话给顾晓，连他的声音都没听到。
顾熙回家住的几晚都偷偷躺在顾晓的床上睡觉，似乎他的气息能把一颗空荡荡的心填满一些，然后他才能又有力气去挨过接下去依旧看不到那个人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