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厨房，看见那个人静静地洗着水果，水声哗啦啦地充满整个厨房。
顾晓沉着脸走过去，顾熙像是完全意识不到他进来一般，依然慢慢地在开得很大的水流下一遍又一遍地搓着苹果。
“你在想什么？”顾晓问，说话的声音竟然变得突兀。
“……没什么。”顾熙回答。
顾晓把他转过身来，抱进怀里，他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苹果。
他呆呆地让他抱着，双手垂在身侧，也不言不语，晶莹的水滴珠串似的从他指尖砸到地板上。
恨不得把他揉进骨血里，这样他才不会有机会胡思乱想。
可他有他自己的想法，一直都有，而自己，一直难以左右。
趁他晃神的时候哄他答应了，但自己还是要提心吊胆，因为任何的东西都有可能把他唤醒，最后他又会去坚持他的自己想法。
也许顾熙并没有那么爱他，至少没有自己那么爱，所以他把周遭的一切看得比自己重要，他可以更加狠心地不要自己。这就是事实吧，自己可以只要他，但他想要整个世界，而自己对于他来说只是他世界里的一部分。和其他的众多部分比起来，孰轻孰重，在他的犹豫和抗拒中，一清二楚。
“你答应了的，你不能反悔。”顾晓强调着。
只能求他不要放弃自己，当年也是，除了求他，没有任何办法。
但这一次，他会不会依然……放弃自己？
衣角突然变得很重，是他把手抓在了上面，那双手微微用力，把自己往后推。
顾晓突然无比心慌，仿佛感到了当年看他收拾行李时的绝望。他赶紧用力抱着，惊恐且无助地低吼：“你答应了的顾熙，你答应了的！”
“……顾晓，别这样，爸妈在呢。”顾熙有些哽咽，少年抱着他哭泣着哀求的场景又回到了脑海里，不禁揪痛地攥紧了顾晓的衣角。
“我不！你说过答应我的，你说过不反悔的！”
顾熙用力拉开顾晓，手伸到他脖子后把他压下来一些，然后凑上去想要吻他。
可顾晓却猛地把头摆开，不愿让他吻，“我不要，我要你再答应我一次！”
“爸妈在……”
“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你答应我！”顾晓既害怕又期待地看着顾熙。
顾熙没见过那么慌乱的顾晓，哪怕是五年前的那个夜晚，顾晓也没让他那么心疼。
“你们洗水果怎么洗那么久？”张慧在外面喊。
“你答应我！”顾晓执着地要求着。
“好，”顾熙点头，“我们先出去吧。”
“不行，你亲口说你要和我在一起！”
顾熙无奈，只能哄也似的说着：“好，我和你在一起，我答应你了，出去吧好吗？”
“再说一次。”
“我和你在一起，顾晓，我们在一起了，好不好？”
似委屈，似痛苦，似满足，似不甘，顾晓就这样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点了点头，“……嗯。”
顾晓不是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敷衍，但就算只是哄，也安心了不少。好歹是愿意哄他了，不像以前一声不吭地离开。
端着水果走到厨房门口，顾熙多说了一句：“顾晓，一会儿别乱说好吗？”
顾晓不情不愿，最后还是在顾熙征求加强调的眼神下点了点头。
由于之前顾晓的“警告”，两个大人终于不再说太多让他们找对象的话题，偶尔提到被顾晓看了一眼就只能无奈地打住了。太久没有见面，聊起来就忘了时间。顾晓一直靠着顾熙坐，反正父母也看惯了两兄弟闹来闹去，所以就算顾晓大大方方地挂在顾熙身上说话也不会引起什么怀疑，反而让父母欣慰于兄弟两感情好。
但可能是心里有鬼，顾熙还是没办法像以前一样表现自然，只能像木头一样不敢随便动弹，担心哪些举动不正常让父母察觉。
最后不知道是谁发现了时间已经很晚了，大家才恋恋不舍地准备散场。
“小晓跟我们回去吧？”张慧问。
“代沟太大，回去得多无聊，过几天再跟小熙一起回去。”顾晓站在顾熙身后，抬起顾熙的一只手跟父母摇了摇手，“再见再见，你们快走吧！”
顾熙无奈，这个人真是……虽然想让他和父母先回去，可一想到他刚才的样子，话就不敢出口了。
顾平绍哭笑不得地骂顾晓：“那么辛苦把你养大，你现在有小熙就够了是不是？”
“就是，你们两可真是越来越好了，我们以前就是瞎操心！”张慧笑。
“我跟小熙好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嘛！”说着顾晓还故意抱着顾熙晃，顾熙却有点僵硬。
顾平绍：“你一个当哥哥的，这些年就光长个头了，还不如小熙成熟，都是我儿子，怎么就差那么远！”
“爸，妈，也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你们回去吧，路上开车小心点。”顾熙打断了这个对话。
顾平绍：“嗯，那就留小晓在这里当几天家政吧。”
张慧：“我们先回去了，你们兄弟两别玩太晚，早点休息啊！”
送走了顾平绍和张慧，顾晓关上门就把顾熙按到门上，顾熙没有反抗，顺从地让顾晓吻他。但顾晓却不希望他那么顺从，哪怕出声阻止一两句，都会让顾晓觉得正常很多。
“……你在想什么？”额头相贴，顾晓不安的问。
顾熙沉默了很久，才说：“没什么。”
顾晓把客厅的灯都熄了，然后拉着顾熙进房间，整个房子黑漆漆的一片，只能听到衣服窸窸窣窣和水渍黏腻的声音。
静夜，唤醒了许多心绪，黑暗，放大了许多感知。
床头柜的抽屉里藏着顾晓第一次送顾熙的礼物，四个小人其乐融融地围桌而坐，黑衣小人帮着绿衣小人对付蓝衣小人，红衣小人忙着帮其他三个小人夹菜，绿衣小人得意地看着蓝衣小人吃瘪，蓝衣小人不服气，开始想各种法子捉弄绿衣小人。
夜里青涩的少年说要当好兄弟，另一个少年如愿以偿的抱着他哭，不顾一切地扑进盘旋了多年的梦境里。
年轻男人抱着小孩问他喜不喜欢他，小孩说喜欢，男人高兴得抱得更紧。
深夜里一个男生死死抱着另一个男生哽咽着别走，泪水浸湿了另一个男生的衣领和脖间的发梢。
中年男人感叹着男生的成长，说着希望男生长大得慢一些；青年抱着另一个青年执着的重复着同一个意思的话：你答应我了，不准反悔。
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都开心地说着二十五年来两个孩子的成长过程，酸甜苦辣，逼得人热泪盈眶。
顾晓亲吻着顾熙的脖颈，动情地抚摸着他每一寸肌肤。房间里都是厚重的喘息声，而当顾晓吻到顾熙耳际，却尝到了咸味，他不由得停下，用手抚上顾熙的脸，竟已湿了一片。
揪着心，顾晓轻柔的想吻去他的泪水，可越吻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他哭着，“顾晓……不行……我们不能这样，我们是兄弟……”
顾晓不依不饶，“我们不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顾熙终于推拒着，把顾晓远开，“我们是，我们爸妈结了婚，我妈眼里，你爸眼里，所有人眼里我们都是……”
顾晓劝着：“就这次，好不好？小熙，我们不告诉任何人，没有人会知道。”天真的觉得，只要迈过这道坎，他在顾熙心里的比重会大一些。
顾熙听后心里猛的一痛，难道在顾晓心里，他们的关系只要不见光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吗？
眼泪愈发泛滥，“……可是我知道，顾晓……对不起……我过不了自己那关……”
顾晓顿时呆住，果然，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都只能是这样的结果吗？
顾熙始终会选择放弃他。
从顾熙身上离开，顾晓用力抓了抓头发。曾经他以为，凭着家人，他可以把顾熙吃得死死的，可没想到最后，将它们吃得死死的，反而是家人。
走到落地窗前大大喘了几口气，然后回到床边坐着，顾晓轻声叹：“顾熙，小时候我从没把你当弟弟，因为我容不得别人跟我分享家庭。后来咱两和好那阵我庆幸你是我弟弟，因为我有了一个可以心甘情愿名正言顺去疼惜的人。现在我无比痛恨你是我弟弟，因为我……看清了自己的心。”
顾熙听着心里也很难受，闹了那么多年，纠缠了那么多年终于肯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终于敢表达自己的感情了，可有什么用，他们之间的横沟永远无法跨越。
所以他从来不愿承认。似乎只要不承认，这份心思就没有生根发芽的机会，但他错了。他只是把这份心思打磨成一把尖刀，经年累月的在自己心头捣弄，弄得自己血肉模糊，最终也只是让这份心思更加深刻而沉重。
“顾熙啊，咱两为什么是兄弟呢？如果不是，你是不是就愿意……”顾晓话没说完就觉得自己这个假设很可笑，摇了摇头，作势起身要走。
顾熙心里一紧，头脑一热，就起身扑上去，从背后搂住顾晓的脖子，又把他半起的身子压下来，他颤抖地说：“好，好，就这次，我们谁都不说。”
顾晓此刻听了顾熙的话，不由自嘲，刚刚自己那句“没人知道”多么幼稚，多么的自欺欺人。可又很开心，顾熙终于没有选择就这么放手，终于愿意为了自己去违背他自己的原则。
——但是顾熙，我知道的，你挂念的东西在你心里太重太重，你舍弃不掉，你会很难过，比和我分开还要难过，我可以逼你跟我在一起，可我哪里舍得你那么难过……
顾晓转过头，脑袋和顾熙贴在一起，手划过他脸上的湿润，低声道：“顾熙，你松口一次，我就会想让你松口第二次……食髓知味，这根本不会尽头，最后还是会走到天下大白那一步……你接受不了。”
顾熙又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只是……难得那么喜欢一个人，那么想和他在一起，而且这人也喜欢自己。生生放手他试过，无疑就是在血淋淋的心口补上一刀，就算是自欺欺人，圆了这个梦，了了这份遗憾，说不定还能完满的当兄弟。
顾晓转过身，双手捧着他的脸，认真的看进他眼里，“年后我去美国发展，好吗？”
顾熙愣了愣，旋即艰难的点了点头，现在能隔开他们的，也只有现实的距离了吧。
“这些天，好好在一起吧。”顾晓亲了亲他的唇，哑着声音道。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