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瑗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初意正坐在饮水阁,面前放着一碗中药。
她面无表情地灌下那碗药,问道:“齐瑗进的是哪家医院?”
“是齐家名下的。”易楚文明白她心中所想,应道。
“服气。”林初意虽然早有预料,但仍是忍不住长叹一声,“如果我这个杀人凶手嫁进易家,这件事免不了要影响到易齐两家的对弈。”
“父亲决定罢了这门亲事,我还没答应。”
果然是一家之主么,做事果决。林初意心里感慨一声,当初易敬轩急着让两人订婚一事,她始终不解,后来安插在易家的人传来消息,这才明白不知怎么让易敬轩知道了她手底下的部分产业,让他心生警觉了,这才想通过订婚把她套牢了,如果她真的嫁过去了,底下那些私财免不了敲敲打打转到易家名下。而此时她惹上麻烦,比起即将吃到嘴边的蛋糕,她那点东西也就不算什么了。是以果断放弃么,但让她略感意外的是:“为什么不答应?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撇清关系。”
“齐瑗的死可不能这么没有价值,齐源不会放过你。”易楚文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没有易家做靠山,你孤身一人和齐家对上根本没有胜算。”
“我怎么可能是一个人。”林初意摊手,“有人说要罩着我呢,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易楚文不懂她话中指的是什么,但感觉到她的自信并不是空穴来风,于是点点头,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易家把婚事退了,然后……”林初意顿了一下,“之后的事可能只能靠你自己了。”
林初意在柜台里翻出一沓文件,递给易楚文,“我便不瞒你直说了,我现在身体情况太差了,需要静养。这些是我最后能帮你的了,事成与否,全凭你自己的本事了。”
对于林初意患病这件事,易楚文并不感到惊讶。他时常能闻到林初意身上若有若无的药味,但却没想到她此时会忽然提出要静养,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刻。
“很严重么?我正巧与一位老中医有故旧,或许能帮上你。”
林初意无奈一笑,“好意心领了,但生死有命,不必强求了。”
易楚文不料会严重到有生命之危,诧异道:“到底是什么病?”
林初意目光幽幽落在别处,长叹一声。
“我幼时,父亲常责备我痴妄,简直是活在梦里,却不料我死也是在梦里。”
两人一同去易家退婚。并排坐在后座,也不交谈,分别坐在左右,各有思量。忽然,易楚文捂着左胸弯下了腰,面色发白。
林初意惊讶地问:“怎么了?”
易楚文只勉强笑笑,“没事,只是不知怎么心脏忽然抽了一下。”
林初意本想调侃他一下,却看他面相……愣了一下,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不再多言。
当车停在易家大门前的时候,易楚文就意识到出事了。
几个下人惶惶不安地站在门口来回张望,见到易楚文回来了,如蒙大赦般快步走上前来,“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发生什么了?”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但易楚文还是竭力镇定地问。
“刚刚忽然从老爷的书房传来枪响,过了不久管家慌慌张张地叫人进去,然后……然后老爷就被几个人血淋林地抬着出来了……”
“什么?”易楚文的意识空白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在地面上寻找着,果不其然在铁门外有一摊血迹,斑驳的血痕向内绵延了一路……忽然间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怒目看去,却是林初意站在他面前,神色冷冷地望着他,“告诉我,你们家除了你,在此时还有谁能处理这件事。”
易楚文一愣,勉强维持冷静,对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除了跟着去了医院的几个人和家奴外,其余人都或站或坐在大厅里,一见易楚文进来就像遇上了救命稻草一样迎了上去。林初意悄悄退到一旁,寻找易临川的身影。
易临川此刻正低着头,一幅不知所措的模样,垂下去的眸眼却不见慌乱。
林初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许的神色,抬头向右侧望去。而那个人也注意到了她。
——一片慌张混乱的神色中,唯有这两个镇静的人格格不入。一个是林初意,一个是易敬棠;一个置身事外,一个城府极深。
其实能这么冷静,也是因为自己对这个父亲一点温情也无吧。
易临川垂下眼眸,如是想到。
易敬轩。这个男人把他领回家,却不管不问。回忆近几年却完全想不起两人有过一次对话。而且……
思绪被婶婶打断,声音里透露出无法掩饰的疲惫。
“林小姐,难得你光临寒舍,但此时却无暇招待,实感抱歉。今天发生的事,还请你不要和人提起。”
林初意怎么会在这里?易临川抬头,却见林初意果然站在一旁,只听她说道,“贸然前来,是我抱歉才对。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叨扰,还请节哀。”
本是前来退婚的,但此时这样做,有落井下石之嫌。所以林初意身为一个外人,做足礼数后便毫不停留地走了,导致随后跟来的易临川差一点没追上。
“怎么了吗?”林初意看着这个气喘吁吁的少年。
“当初你要求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到了。”
“所以,你是来找我要报酬了么?”
“嗯。”
“那么,你想好要什么了吗?”
“我想离开这里。”
“……好。一年之内,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
易敬轩死后,在老太太的扶持下,易楚文接手了他父亲的权力。一时间倒也没让易家乱起来。
此时的易敬棠,正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手头边上放了一张纸条。
桌面上一盏瓷白小杯,里面浅浅浸了一弯酒精。易敬棠随手一划,扔了根燃着的火柴下去,火苗便一下子蹿了上来。
“明面上扶了楚文,继续三足鼎立维持易家稳定,背地里却收拢了全部实权么?果真好算计。”易敬棠坐在木桌边上,右手撑着太阳穴,左手食指和中指间夹了张纸条放入碗里,那张纸条便一下子燃着了。
“只是楚文却不一定甘愿受人摆布呢。”
跳跃的火光映入他眼眸,他唇角微弯,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
“忽然觉得弑父的戏码也挺有趣啊,你说对吧,我可爱的小侄子。”
易楚文最近有点头疼,或者说,是很头疼。
老太太一面向众人表示子承父业,一面又抓着权力不放手。齐家疯了似的拼命反扑,他处理这些事的时候还要处处受制。而当他忙到焦头烂额,脚跟打到后脑勺的时候,不知何处流出的闲言碎语又接踵而至。
易楚文冷笑,什么所谓的“父子两人本就不和睦”、“等不及了”、“千金雇来杀手”,他自然不会认为这种恶意满满的谣言是无意为之,但奇怪的是他却怎么也抓不到根源上的造谣者。
易楚文沉下脸来,面上顿增凌厉之色。如果能抓到真凶,流言不攻自破。
但棘手的是,凶手显然是个深谙此道的职业杀手,案发现场根本没留下任何痕迹。而从与易家有仇怨的人方面查起,却又……易楚文叹了一口气,易家黑白两道均有涉及,易敬轩手上也难免背了人命,如果真的公开查,就算真的查出来,恐怕也不能善了了。
饮水阁二楼。
“你知道是谁,对吗?”易临川静静地望着林初意,问道。
“我知道。”林初意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却不看他。
“是谁?”易临川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下,没听到任何回答,才又慢慢道,“你不会告诉我的对吗?因为我已经没有和你交换信息的价值了。”
林初意这才看向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两人之间隔了张矮桌,易临川站起来绕了过去。
“蹲下。”林初意坐在垫子上,一手撑着下颚,一手搭在矮桌上。
易临川听话地蹲了下去,头立马被恶狠狠地敲了一下,林初意捏着他的脸,凶巴巴地说:“在你眼里,我俩就是交易关系,用完就丢?”
易楚文第一次看林初意这么凶,呐呐地看着她,不敢答话。
林初意捏完了尤不解气,又把易临川的发翻乱了。易临川顶着个鸟窝头,乖乖地不敢还手。林初意看他这样子,心中火气稍平,又一点点地把他的发捋顺了,叹道:“我一直把你当作自家弟弟看待,即便你只是把我当作别有居心,利用你的怪姐姐。”
听出林初意话语中的低落之意,易临川慌了神,连忙道:“不是的!我、我只是……”明知自己错了,道歉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讨好地拉着林初意的手臂晃了晃。
其实林初意已经不气了,但想着怎么也不能轻易放过这个疑心病重的小鬼,面上还是故作伤心道:“唉,人老了,都不受待见了,掏心掏肺对你这小鬼这么好,还把我当怪阿姨提防……”
“不是的、不是的,初意姐,阿姐……别不理我……”
林初意看差不多了,便道:“既然你都认我做你姐了,以后要好好听我的话,不许怀疑我,知道吗?”
易临川忙点头答应。
林初意这才露出一个笑容,从桌底翻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雕刻精致的镂空玉笺,玉筏下压着几张地契与合约。林初意把盒子递给他,说:“这个你收好,有了这个,饮水阁就是你的了。”
易临川惊讶道:“阿姐你是这里的店主?”
“以前我是,现在你是。”
易临川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像接了烫手山芋似的,忙把盒子还给林初意,“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拿。”
“你刚刚还说要听我的话。”林初意哀怨道,“果真是嫌弃我这个老阿姨了么。”
“不是、不是。”易临川慌忙摇头。
“长者赐,不可辞。知道不?”林初意揉了揉他的发,“接着吧。”
易临川只好乖乖收下。
“我有点事情要去做,可能大半年都不会回来了,易家的事有你哥担着,你不必担心。”
易临川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恍然:“阿姐你不愿意告诉我,是因为你不想我告诉我哥对不对?你放心,我谁也不告诉。”
“所以……”
林初意头疼地看着易临川眼中的祈求之色,叹了一口气。
“当初,你父亲为了拆开你哥和夏天,派人对夏天他堂弟下了狠手以示惩戒。”
“什么?那为什么不直接对夏天哥哥下手?”
“因为你哥会发疯。”
“……”
“可你父亲不知道,夏天的堂弟有个秘密情人,正好是混道上的,还刚好是他易敬轩惹不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