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穆嘉钦和柳憬言的“私定终身”隔天就传遍了柳家上下，而其中对这件事反应最大的当属柳憬言的大哥柳憬行。

柳憬行比柳憬言大了整整五岁，由于自幼饱受柳憬兰的“欺凌”，从柳憬言出生开始，柳憬行就对这个乖巧软糯的弟弟十分宝贝，甚至比生育他的柳父柳母还要上心，几乎说得上是有求必应。

当初柳憬行一心想要将宝贝弟弟养成贴心小棉袄，和他一起对抗大姐的邪恶势力，但没想到被他寄予厚望的弟弟竟然越长越“歪”，无师自通了“人前乖顺、人后闹腾”的变脸绝技，出生不到五年的时间就超越了柳憬兰，俨然成为柳家一霸。

直到走出柳家走进校园，这个“一霸”的称呼也没有消失。

然而，不是软萌的小棉袄也不妨碍柳憬行将泛滥的“兄长爱”全都倾注在这唯一的弟弟身上。小时候只要柳憬言挂彩回家，柳憬行就要撸起袖子扬言要去找隔壁姓穆的臭小子的麻烦，但最后都会被柳憬言死死拉住。

这就使得柳憬行一直都很不待见穆嘉钦——不仅打他的宝贝小言，还能让他弟弟跟护犊子似的护着，简直不能忍！

所以每次见到穆嘉钦，柳憬行都冷着一张脸，活像对方欠了他五百万一样。随着柳憬言和穆嘉钦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缓和下来后，柳憬行又发现自己更不爽了，原因很简单——比起欺负他弟弟，他更难以忍受自家小弟对除了家人以外的人那么好。

如果不是柳憬兰眼疾手快地按住他，在听到“结婚”二字的时候，他估计已经冲到耀星总裁办公室，揪着穆嘉钦的衣领吼“你何德何能”了。

柳憬兰跟他说：“这是小言自愿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喜欢嘉钦，你要是揍废了嘉钦，未来五六十年你打算跟着小言一起出家？”

柳憬行：“……”

为什么柳家人的伶牙俐齿独独就没有遗传给他？

柳憬行不由愤愤道：“难道就这样白白便宜了穆嘉钦，眼睁睁看小言嫁给他？”

柳憬兰闻言诧异道：“谁说小言是嫁出去？据我所知，嘉钦才是下面那个呢。”

柳憬行一愣，随即大喜道：“我就知道小言这脾气怎么可能屈居人下！嗯……现在稍微有一点般配了。”

柳憬兰笑而不语，端起咖啡杯掩住了唇边溢出的无声叹息：这都多少年了还是那么好骗，真是岁月无情，天真不减啊。

在知道柳憬言是上面的那个后，柳憬行发现也不是不能接受两人结婚的事实，甚至还开始考虑起了要不要给穆嘉钦送点补品，以表柳家对他的重视。

而柳憬兰精心编织了一个“美丽的谎言”，自然不是单纯地为了安抚柳憬行。她见柳憬行脸色好看了不少，就将桌上的文件递了过去。

柳憬行接过翻开一看，标题第一行就是五个大字——“结婚企划书”。

柳憬兰道：“你把这个带到耀星给嘉钦，这是我们柳家的诚意。”

柳憬行将这册企划书翻了一遍，难得地默然了半天，才道：“姐，你这是从多久前开始准备的？你早就知道小言和嘉钦要结婚？”

不是他多想，而是企划书里的条条款款都列得十分详细，甚至连婚礼地点都筛选出最合适的五个供他们选择。怎么看都不像是短短几天内能够做好的。

柳憬兰对此没有否认，只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你觉得嘉钦对小言怎么样？”

柳憬行虽然不愿意夸穆嘉钦，但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开口：“很好。听说小言刚入行的时候，他还特意回国拜托几位有交情的圈内老前辈多照拂照拂小言。”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不是这样，我不会松口让他们在一起的，你更不会忙前忙后做这件事的背后推手。”

做那些事的时候，柳憬兰没想能瞒过柳憬行，她这个弟弟在情感上是一块不可雕琢的木头，但一跳出感情这个圈，鲜少会有看不懂的。

柳憬兰又问：“如果让你在名途的贺仁和嘉钦之中选一个做弟媳，你选谁？”

听到“贺仁”这个名字，柳憬行不禁皱起了眉头。

柳憬兰说的贺仁他也知道，算是一个外来商，虽然是贺家的继承人，但根基并不在A市，是近几年才开始转到这里发展的。贺氏是黑道发家，攒了一代的财富，而后从贺仁的父亲贺均斌那代开始，逐渐通过旗下圈内最大的娱乐公司名途星艺洗白，如今的产业多以娱乐业为主。

贺仁子承父业，刚从国外学成归来，年纪轻轻就走马上任成为名途星艺的总裁，曾经还接受过知名财经杂志的专访。

但柳憬兰提到贺仁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早在一个月前，贺仁就私下拜访过她，提出和柳家联姻的想法，并且明确要求联姻对象是柳家三少柳憬言。

在这个同性结婚已经不是稀奇事的时代，大家族联姻中也出现过男男联姻的事例，但绝大多数都是旁系的公子或者是私生子，像贺仁这种明目张胆要和本市数一数二的豪门嫡系小少爷联姻的，实在是屈指可数。

且不说柳家从来没有与其他家族联姻的打算，就算有，也是建立在联姻双方的感情基础上，而不是仅仅为了利益。

所以柳憬兰当场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贺仁的要求，但同时她也意识到柳憬言与穆嘉钦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如果没有外力推动，恐怕这两人三五年内都不会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而且，据她的观察了解，贺仁不像是会轻易罢手的人，与其日后再生枝节，不如先下手为强，推自家苦苦暗恋的弟弟一把。

而她现在在柳憬行面前提到贺仁，自然也让柳憬行想到了贺仁想要联姻的那一出，他当下冷脸道：“还用说吗？贺仁如果真喜欢小言，那他就该自己去追求，用联姻来做敲门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野心。”

柳憬兰点点头：“如果他仅仅只是想联姻，那还可以考虑把你推出去，换个好价钱。”

柳憬行嘴角抽了抽：“……姐，为什么不是你呢？”

柳憬兰叹气：“生错了性别，没办法为家里分忧，只能靠你了。”

柳憬行：“……”说得跟世界已经大同了一样。

多年来的经验教训让柳憬行明智地选择跳过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这件事要告诉小言吗？”

“不用，”柳憬兰微微一笑，“怎么着也得让嘉钦为他未来的伴侣烦恼烦恼才行，不然就太便宜他了。”

柳憬行深以为然，收好了手上的企划书，和柳憬兰对视一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近在耀星大厦的穆嘉钦还不知道柳家的“宠弟二人组”已经将他划进了“打击报复”的名单，他此时正坐在专属办公室里，看秘书送上来的代言合约。

耀星是穆嘉钦大学时期和朋友一起合资创办的新兴企业，以电子科技类为销售产品，主攻人工智能以及虚拟现实这一方面，是如今市场最具潜力的版块之一。

穆嘉钦从创业之初就凭借自己多年来跟在穆老爷子身边耳濡目染的经验，以及过硬的投资管理能力，再借由穆家世代累积起来的人脉关系，成功地在国外崭露头角，于两年前毅然决然将公司总部定在A市，很快就成了A市大力扶持的新生企业。

如今耀星刚推出一款新型家用VR设备，正想趁势拍个广告，投放到各个平台加大宣传。本来看好的代言人选是时下大火的影帝柳憬言，但临时又出了那档子绯闻，宣传部没摸透上面的意思，只好又选了几位形象相符的明星给穆嘉钦过目。

穆嘉钦只看了一眼，就问秘书：“不是已经定下来是柳憬言了？”

言下之意就是：定好了怎么还要重新请示？

耀星总裁的秘书名叫许染，名牌大学出身，当初凭借出色的办事能力和社交手段，从一群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穆嘉钦身边唯一的女秘书，多年间协助穆嘉钦完美地处理所有工作上的事务，深得上司的信任。

许染看上去是一个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英范儿的女人，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但私底下是个不折不扣的八卦收集员——情报内容囊括之广，上至总裁大佬，下至亲戚朋友，无一不在她的秘密档案里留有足迹。

穆嘉钦和柳憬言要结婚一事自然也被收入其中。

她很早就注意到了自家老板对柳憬言的特殊关心，心里一直以为这是金主包养出真爱的前奏，暗戳戳地YY了很久，还在穆嘉钦准备压下绯闻的时候替两人狠狠地惋惜了一把，却没想到最后峰回路转，竟然变成竹马相爱终成双的故事。

故而在看见宣传部门呈上来的这份备选方案的时候，她不禁向部门总管投去了一个同情的眼神，但对方显然没有明白之中深意，以致于现在大老板的脸上已经阴云密布。

许染忙道：“之前的传闻还没澄清，员工们消息不灵通，可能误认为这次和林小姐那次一样。”

林小姐就是两年前自作主张和穆嘉钦传绯闻的那位女星，现如今已被封杀数年。

前几天的开｀房｀事件已经被穆嘉钦派人压了下去，但由于两位主角的知名度太高，尤其是其中一个不久前才拿下了金像奖影帝桂冠，哪怕已经过了四五天，也还在被众人津津乐道。

穆嘉钦这几天除了忙工作，还要忙着筛选婚庆公司给出的婚礼策划方案，对绯闻的余热效果并不了解，现在听许染一说，才开始考虑将“婚礼公开”这件事提上日程。

但是婚礼公开与否，决定权却不在他，而在柳憬言身上。

从那天敲定了结婚一事后，柳憬言就时常处于失联状态，连微信都是要入夜了才能收到他的一条回复。穆嘉钦一时间也吃不准他的态度，有时候晚上还会梦见对方突然悔婚，第二天起来都心有戚戚。

于是这天他借着这件事给柳憬言打了个电话，好在柳憬言只是网络通讯工具失联而不是通话失联，在穆嘉钦连着打了三通电话后，终于接通了。

他好像正在进行什么剧烈运动，说话都带着一点喘：“嘉钦？”

穆嘉钦状若无意地问：“你在做什么？”

柳憬言从扶杆上拿下一块毛巾，擦了擦脖颈上的汗，一边说：“我在健身，之前接下的戏对这方面有要求，提前锻炼塑形。”

穆嘉钦“嗯”了一声，顺势将婚礼公开这件事提出来。

听完之后柳憬言有些为难，他舔了舔干燥的唇，斟酌着道：“我下个星期就要进组，在这部戏没杀青之前恐怕没办法办婚礼。”

说起这个，柳憬言也是有苦难言，他早在一个月前就有了放下这段暗恋，成全穆嘉钦与楚枫的想法，所以在郑晖来找他救场做男主角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一方面郑晖是他多年的好友，也是助他荣获演艺生涯的第一个奖杯的人，于情于理都必须得帮他这个忙；另一方面则是他当时已经有些心灰意冷，想借此机会避开那两人，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时间。

然而天意弄人，转眼他就要和穆嘉钦结婚了。

还是选在这么一个尴尬的时间准备结婚。

想到这里，柳憬言不禁叹了口气：“合同是早就签好了的，导演之前定下的主角被群众举报吸毒，临时换角也找不到合适的，只好请我去救急了。”

穆嘉钦也知道柳憬言向来对待工作都十分认真，而且他也不想把这场一生只有一次的婚礼办得那么仓促，因此说道：“那抽个空把证领了吧，你多久有时间？”

领证这件事不光穆嘉钦着急，柳憬言也不遑多让。他算了算日子，道：“我爸妈今早回来了，明晚带你去给他们过过眼，之后没什么问题就后天去民政局吧。”

穆嘉钦诧异道：“柳叔婉姨回来了？”按理说前天柳家人才收到消息，怎么动作会那么快？

柳憬言一开始也百思不得其解。他本来打算措辞两天再跟爸妈摊牌，但还没等他打好腹稿，就接到了柳母的越洋电话。

当时柳憬言正在公寓里补眠。自开｀房绯闻曝光后，他住的小区门前就被狗仔媒体堵了个水泄不通，每次出门都跟地下党一样，生怕惊动到这些嗅觉灵敏的记者，上回去穆家老宅的时候，柳憬言就差点因为驾车冲出人群再度上热搜头条。

和狗仔斗智斗勇了整整两天的柳憬言心力交瘁，同时还要坚持每天为新剧锻炼形体，好不容易找了个清闲日子准备好好休息，结果老天像是要和他作对似的，他感觉自己才刚刚进入梦乡，就被接连不断、和轰炸机有一拼的铃声给生生吵醒了。

柳憬言迷迷糊糊地伸手在床头柜摸到震天响的手机，眼睛堪堪睁开了一条缝，按下免提接听就扔到了一边。

半秒钟后，一道柔和却抑制不住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宝贝，我和你爸爸已经到家了，你在哪呢？”

听见这个声音，柳憬言立马从床上爬起来，拿起手机确认了一遍电话号码。

柳憬言：“……妈？”

柳憬言：“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今早呀，”柳母说，“接到你姐姐的电话，我和你爸就立即从意大利回来了，你这孩子，怎么连结婚这种大事都不提前跟我们商量商量？”

柳憬言愣了下：“您这都是听谁说的？”

“小兰前两天说的呀，”柳母听他语气不对，问道：“怎么了？难道你们又不结了？”

柳憬言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悦，连忙把他大姐“通风报信”的事给放到了一边：“没说不结啊，这不就等着您和爸回来商量么，”末了他又打趣道：“您们要是不满意，临时退货都行。”

柳母被这句“退货”气得够呛：“你说的这都是些什么话？我告诉你，别学你大哥那一套，既然你们是真心相爱，就好好过日子，我们哪会有什么不满意？难道在你眼里我和你爸就是棒打鸳鸯的封建家长？”

柳憬言本想说笑一句，没想到反倒被自家太后给数落了一通，顿时觉得冤枉极了：“我……”

“好了，”柳母只当她这小儿子还在狡辩，不愿再跟他掰扯，下了最后通令，“明晚我还约了你穆爷爷家吃饭，你记得准时回来。到时候见不到你的人，你这婚事就算完了。”

说完就撂了电话，根本不给柳憬言反驳的机会。

柳憬言用饱受折磨后所剩无几的脑细胞揣摩了下这通电话的前因后果，直觉这事跟他大姐脱不了干系，正想去华晟集团找柳憬兰问个清楚，就接到了穆嘉钦的来电。

毕竟是未经证实的猜测，柳憬言也不好宣之于口，只好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国外玩腻了回来休息，恰好又接到了我们……我们结婚的消息。”

说到“结婚”二字的时候，柳憬言的舌头还有点打结。他至今都还有些不敢置信，他和穆嘉钦竟然真的走到了结婚这一步。

穆嘉钦也有同样的感受。但他的情感一向内敛，不会轻易表露出来，唯有的几次失态都是跟柳憬言有关。

他曾经极尽隐忍，为了维护三人之间的友情，硬生生将萌芽催发的感情埋在心底深处，用一块坚硬不摧的石头遮挡住，一边期待着这根幼苗有朝一日能够开花结果，一边又在它从石块边缘伸出藤蔓的时候惶惶不安，不得不用更加冷漠的外表来罩住与日俱增的渴望与悸动。

如果不是那天柳憬言出现在穆家老宅，迈出了第一步，那么他可能也没有勇气踏上这九十九步的征程。

但既然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他就不打算退缩了，也不打算再继续遮掩下去。

更何况，他对柳憬言的心意早在他决定放手时就无法掩盖了。

穆嘉钦的眉心忽然舒展开，他看了看自己的行程表，问道：“你现在有时间吗？”

柳憬言：“刚跟经纪人请了假，怎么了？”

穆嘉钦起身拿上外套，出了办公室的门，边走边说：“不知道婉姨的喜好有没有变，你不忙的话，给我做个参谋吧。”

柳憬言：“……”上个月你才刚送了一套她最心水的护肤品给她，转眼就忘了吗！

但想是这样想，柳憬言还是一口应下了穆嘉钦的要求，翻箱倒柜拾掇出一身可以直接拉去拍平面广告的装扮，最后扣上一顶帽子，架着墨镜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