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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四又西 当前章节:149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1:47

“朋友!”他猛然提高了声音,尖利的声线几乎划破我的鼓膜,他的手神经质地抖着,却准确地指向仓库,“死了!那里!死了!”

我用一种连自己都听不出的声音问他:“你的朋友,什么时候死的?”

“死了,死了。”他念叨几句,又恢复了平静,重新盯住火焰,嘴唇翕动着,发出我听不懂的音节。

我伸出手,缓慢而耐心地、一点点摸索他的肩膀,如同安抚一只小动物那样摩挲着:“告诉我,你的朋友什么时候死的?他怎么死的?”

对一个脑袋有问题的流浪汉,我并不指望得到清楚的答案,我感觉自己正在捡起一些碎裂的拼图,这需要很多耐心,可悲的是,也许有的拼图根本就是无用的。

他没有理会我的触碰,依然继续他的祭祀仪式,当我失望地收回手的时候,他突然跳了起来,打翻了铁盆,燃烧的纸屑顷刻飞起,在半空洋洋洒洒飘散开来。

“火——!”流浪汉惊叫着,双手痉挛似得挥舞,不住地比划,“着火了!房子——着火了!”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仓库的方向。

9

【周圣宇】

我听到他从梦中惊醒的声音,一阵急速的呼吸,他紧张的时候眼睛会瞪得圆鼓鼓的,一眨不眨盯着目标,像一种受惊的动物,却还以为自己的表情足够镇定,足够向目标传递——老子没有紧张。

每当他露出这副表情我都想笑,然后边笑边冲上前抱住他,可是现在不行,我连对他说一句话都不行。

他坐在沙发上抽烟,他以前不抽烟的,然后我跟着他下楼,经过熟悉的街区,和他一起回到我们曾经共同居住的房间。

说真的那房子并不怎么样,只比我们当年住过的垃圾堆一样的家好了一点点,但唐维安不这么想,租下房子的那天他兴致高昂地布置了一整天,还非要拖着我去旧家具市场淘宝,我真不想说,他品味也就那样了,看看,这个皮卡丘挂偶是个什么鬼玩意儿?

“你小时候不看动画片吗?十万伏特!”他傻乎乎地比划,眼睛亮晶晶的,接着整个人又咻地僵住,有些内疚地偏开了脸。

我很烦他这样,我们一直尽力避开从前、小时候之类的字眼,但他妈的,这些根本避无可避,唐维安你那么聪明,怎么在自欺欺人上就这么执迷不悟呢?我已经受够了,我们要一直这样遮遮掩掩的活着吗?活到七老八十,连追忆少年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我冷笑着说:“我看没看过,你不知道吗?”

他猛地转过头,一脸吃惊。你以为我会配合你让这个话题心照不宣的略过?我恶毒又快意地想着。

“周圣宇你什么意思?”他在瞬间张开全身的刺,又呼啦一下收了回去,接着露出那种我见过太多次的冷漠表情。

“没什么意思,”我若无其事地说,“我就是想说,我小时候忙着挨打,没空看电视,不像你们。”

有十几秒的时间里,他一动不动,然后他把手里的东西全砸在我身上,脸盆,肥皂,卫生纸,皮卡丘一蹦一跳顺着楼梯滚下去,这东西走路就是跳着的吗?那还真像。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了?你觉得我跟你不一样是吗,你觉得你比我惨就能理所当然地讽刺我看不起我吗?你他妈还有没有良心?”

唐维安走到我面前,我很熟悉他这个表情,这几年他的脾气越来越坏了,居然还学会骂脏话了,也不知道谁惯的,反正不会是我。好了,骂完就该上手了,他右手抬起,一个耳光就甩了过来。我可以躲开,但是我怀里一堆新买的东西,摔坏了等于白花冤枉钱。我让了他一耳光,压住火,冷冷地说:“把东西捡回来。”然后我就上楼了。

我仰躺在沙发上抽完一支烟,门响了,唐维安抱着捡回来的东西站在玄关,把那个皮卡丘挂在门后的铁钉上。我听见他说:“周圣宇,你对不起我。”

非常好,接下来进入老调重弹时刻。

我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我们没有买烟灰缸,我和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烟灰缸这种东西。

“我对不起你什么?”我说。

他没有回答,背过脸,发出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操他妈的,又哭了,我都快被这个神经病气笑了:“行,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跟你阴阳怪气,对不起操得你对女人硬不起来,对不起让你杀了我妈,对不起让你这个杀人犯活在抬不起头的罪恶感里,还对不起什么?哦,让你的……”

让你的许承死在监狱里。

但是我说不出口了。许承这名字是一道警戒线,只要我今天说出来,事态就会演变得不可收拾。我突然明白过来,被过去束缚的何止是唐维安一个?我又有什么资格嘲讽他?

唐维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从下眼睑垂直落下,他愣愣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我是不是该庆幸这孩子总算明白发火也不能随便扔东西,那可都是钱。然后他就朝我扑过来了,一口獠牙的小豹子。

他扒开我的衣领,咬在我的锁骨上,肌肉和骨头可不一样,我疼得一个激灵,抓住他的头发扯开他的脑袋,顺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你这个王八蛋!”他眼圈潮红,满脸都是泪水,唾沫喷在我的脸上,“我救了你!我救了你的命!”

是,你救了我,但同时也看见了我最窝囊懦弱的一面,所以就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我吗?

“别说得你有多伟大一样,你他妈心里清楚,你跟我一样,你不过是不敢反抗你妈从我这里找满足感而已!”我捏住他的下颌骨,毫不留情地说。我们清楚对方就如同清楚自己,什么地方一刀扎进去就让他无力反抗。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我在他爬起身要走的时候抱住了他。

“放开我。”他的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

“不放。”我把他翻过来按在沙发上,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我就在他的泪水和愤怒里硬了。唐维安你可真行,活生生把我搞成了一个变态。

他的手腕纤细,被我一只手就按在头顶不能动弹,我摸到他身下,伸进内裤用力揉了两把,他的声音立刻变了调,喘着粗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我趁机咬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因为疼痛张开嘴,也让我的舌头长驱直入。

不止是灵魂,我们一样熟悉对方的身体。

“周圣宇……你这个混蛋。”他脸上还挂着眼泪,不过已经被我冲撞得四分五裂,因为快感而收紧的身体微微发着抖。我觉得有些好笑,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坚持不懈地跟我吵下去。

回应他的当然是一波疾风骤雨,我把他翻过去,一手提起他的腰好让他更顺畅地承受,一手绕到前面捂住了他的嘴。他的声音全堵在喉咙里,变成打着哆嗦的闷哼。别说打人,我让他叫都叫不出来。

“行,我是个混蛋。”我贴在他耳边轻声说。

那是搬进我们的小天地的第一炮,后来唐维安光着屁股跪在地上,拿湿巾使劲擦沙发上的印记,气哼哼地瞥我:“王八蛋。”

“你再骂一句试试,”我叼着烟,眯起眼睛看他,“信不信哥再射你一炮?”

他涨红了脸,把湿巾扔到我脸上:“王八蛋!”

我笑起来,柔软又温暖的快乐在胸口流淌,我把烟弹到水池里,饿狼一样扑上去抓他,唐维安就光着屁股一边逃一边笑。我抓住他让他坐在我怀里,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红肿滚烫的半边脸,说:“疼吗?”

“不,”他把头埋在我肩窝里,很久才说,“我不是故意的……最近事情好多,学医太难了,我怕挂科,怕毕不了业……”

“别说这个,”我紧紧抱着他,嗅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我怀疑哪怕他去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根据这个味道找到他,我贪婪地吸着气,“豆奶,对不起。”

他抚摸我的脑袋,笑着说:“你很久没这么叫过我了。”

“嗯,”我忍住突如其来的哽咽,在他屁股上掐了一下,“别怕,挂科大不了留级,毕不了业我养你。”

但是我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些,我想说豆奶你不能离开我,我也不准你离开我。我不知道唐维安能不能读到这些我死都不肯说出口的话,他那天直到入睡脸上都挂着笑,他从小就不是个表情丰富的孩子。

从小,那是什么时候呢?我遇见唐维安的时候12岁,他10岁,小学四年级,华岳那个时候才建校不到两年,有些地方还是没来得及处理的黄土路面,一到每年四月沙尘季来临,学校里必定一片风沙弥漫。

我很反感这个季节,对打架的人来说,总被沙子迷了眼可不是一件美妙的事,因此那个时期我的脾气比以往更加暴躁,即使是住同一个宿舍的同学也对我敬而远之。

这样很好,我很满意。

没有人生来喜欢打架——这是正常人的想法。许承第一次问我为什么打架的时候也这样说过,我对他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只是我没想到,这人能固执地追到我家里,于是一直以来我小心保守的秘密就被发现了。

我是在暴力中长大的,而且施暴的不是男人,是个女人,我妈。我没见过我爸,有肯定是有的,我一直以为他要么是跑了要么是死了,但这些猜测最终都不成立。从小我就怀疑我不是亲生的,在我妈眼里我只是一个发泄情绪的工具,从四岁开始,我就要承担她对整个世界的怨气,童年由疼痛和鲜血组成,以至于我的身体早早有了记忆,只要她举起手,我就会瘫软倒地,失去任何反抗的能力。

后来怀疑终于得到证实,那次我被她打得只能躲到木板床下,因为肥胖她没法钻进来,只能伸出胳膊来抓我,我蜷缩起身体,双脚躲闪她的手,惊恐和崩溃终于让我嚎啕大哭,我撕心裂肺地喊:“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你不是我妈!”

她停下动作,胳膊收了回去,然后她的脸猛然出现在床下的缝隙间,眼睛发出阴恻恻的光,笑声令我毛骨悚然。

“我本来就不是你妈,”她像鬼魂一样盯着我,“你只是我在河边捡来的垃圾。”

10

河边,这个城市只有一条河,护城河。我上初中以后城区有过一次大治理,那条河后来也称得上清澈和丰沛,但当它还是一条臭水沟的时候,岸边有一排黑诊所,经常有不同年龄的女人去那里处理一些“意外”,死婴对住在那边的人来说,是习以为常的话题。

原来我也曾躺在那里,蚊蝇盘旋,野狗环伺,散发阵阵腐臭的河滩上。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我可能会变成畜生的食物、一具干尸、一堆化学肥料。

但是她为什么要捡我?直到她死我都没有问过,在身世的问题上我一直存疑,或许她是骗我的呢?或许我根本就是她生下来只是不肯承认的呢?

许承来我家的时候,正赶上一场即兴殴打,家里几乎没有人来,我妈毫无防备地打开门,当许承自报家门,一脚已经踏进来的时候,她终于回过神来,可惜已经晚了,许承一眼看到缩在墙角,赤裸着身体,遍体鳞伤的我。

他震惊地张大嘴巴,神情茫然,看看我,又扭头看看我妈,然后果断冲过来,脱下外套盖在我身上,一只胳膊以护栏的姿势圈起我,毫不掩饰愤怒地厉声道:“你怎么能打孩子呢?!”

我妈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反应不灵,她用干笑来掩饰表情的不自然:“我就是教训他一下。”

“教训?把孩子打成这样也叫教训?”许承掀开衣服,指着我胸口被皮带抽出来的伤,那里已经开始渗血了,“我还以为这孩子身上的伤是打架来的,原来,原来……”他脸色铁青,因为气愤而有些语无伦次,忽地看向我说,“你妈妈是不是经常打你?”

许承真是蠢,他怎么能问这种问题呢,让我怎么回答?说真话吗?等他走了挨打的是我又不是他。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于是断然起身,老鹰护小鸡一样站在我面前,挡住我妈射过来的阴毒的目光。

“你说,你是不是经常打孩子?!”

他妈的许承,你怎么这么蠢。

“怎么会呢,”我妈笑起来,“男娃娃总是淘气惹祸,偶尔教训一下啦,没什么大不了的,让老师你看笑话啦。”

“真的?”许承半信半疑,“教训也不能这么个教训法,再严重点都属于犯罪了,哪怕是家长也不能体罚孩子,我对你这种做法很不赞同……”

絮絮叨叨了一堆后,他让我回房间去,自己留在客厅里继续对我妈说些废话。

只要看不见我妈,我就能瞬间变回一个人,一个有力量和底气的男人。我打开窗户,把一口血唾沫狠狠吐到外面的水泥地上。

我妈大概想不到有一天会有老师找上门来,说来好笑,华岳建校后开放的第一批名额里,有一部分为资助贫困生而学费减半,我妈以为占了便宜,却没想到华岳是个全封闭军事化管理的学校,等她意识到此后一年都不能每天揍我的时候,学费已经交了,她只好认栽,为此又用擀面杖劈了我一顿。

我不知道许承了解到多少,从那以后,他对我比以往更严格,某种程度上也更宽容,我还是经常打架逃课不认真听讲,他还是急了会跟我动手,但是很明显,我成了他在班上最关注的三个学生之一,第二个是迟海风,唐维安转来后,变成了第三个。

全班是个人都知道我跟唐维安合不来,我两一个天一个地,他刚转来那阵子,我把他的红领巾扔进茅坑,让他在周一升旗日的早上在全校师生面前罚站,又把他推进教室门口那棵松叶茂盛到几乎垂地的松树里,他出来的时候一身松针,脸上有些地方被划出了血口子,后来我又趁他上厕所的时候,往他头上浇了一盆洗脚水。

没想到这家伙弱得匪夷所思,五月的天,被一盆水浇感冒了,早读课上许承让他念作文,他站起来,又直挺挺倒下去,旁边的人大惊小怪地摸了一把,叫起来:“老师!他发烧了!”

许承为此又揍了我一顿,他的手法跟我妈完全不在一个档次,我从小挨揍,皮厚如城墙,他那点技术就是挠痒。揍完了我,他命令我去医务室照看唐维安。

我问他:“你就不怕我让他在那里多呆几天?”

“他呆几天你就陪几天。”许承微笑。

可去你妈的吧。

然而我还是去了,我必须得承认我对唐维安有一点好奇,尤其挨了欺负的沉默隐忍的样子,他从不反抗,也很少出声,只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不论我们离得有多远,我都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我自己,这种诡异的错觉让我莫名其妙地发憷。

为什么?我变本加厉地欺侮他,想得到一个答案,但他每一次默然离去后,我依然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周圣宇,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医务室里只有一个老师,不算很老的男人,戴着眼镜,不管本质是不是好人,那张脸笑起来都特别像是斯文败类。他看见我,很开心地说:“周圣宇,你来干什么?”

我往他这里送来过很多人,他大概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自己走进来。真是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唐维安是不是在这儿?”我说。

“里面。”他指指里间,果然露出遗憾的神情。

在我掀起白色的布帘时,我看见一道光影从里面射出来,在视线里一闪而过,我走进去才发现,整个房间,从白色墙面到屋顶,横亘了一条绮丽的彩虹。

唐维安半靠在床头,一只手背上插着吊针,埋头专注地捣鼓着一碗水,彩虹就是从水里投射出来的。

他抬起头,目光和我相视,忽然,我至今不明白他那个举动的意义——他没在水中的手指动了动,让彩虹飞到了我的脸上。

我隐约看见了唐维安眼里的笑意,头一次生出一种尴尬和不知所措的感觉。只剩下我和他,在纯白的医务室里,我茫然迷失在一片七彩光晕当中,眼里只有唐维安。

“你在做什么?”必须得说点什么,我意识到了,不然他妈的就像我专程来道歉的一样。

他没理我,这家伙除了平时上课回答问题,很少会开口说话,他又低头玩他的实验了。是的,我知道这个实验,昨天自然课上刚讲过。

他再一次抬头,却是把那碗水朝我递过来,水里浸泡着一面镜子,这块镜子是彩虹实验的关键。我稍稍凑过去看了一眼,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就猝不及防在镜子里看到了两双眼睛。我的,和唐维安的。

水面微微动荡,在窗口透进来的阳光下波光粼粼,我和他默契地在水中凝视对方。那一瞬间我明白为什么面对他我总是不正常了。

他的眼睛。对了,就是眼睛。

那是一双我的眼睛。

我们拥有一双同样的眼睛。唐维安,这家伙或许比我更早明白。

周一收假,许承把我从教室的最后排拎出来,安在了唐维安旁边,我扛起桌子穿过过道时,听见身后一片哗然。你们很惊讶是不是?老子他奶奶的还惊吓呢。

我把桌子重重放在地上,乱糟糟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唐维安也被吓了一跳,小脑袋惊慌地抬起,看着我。看什么看?我愤懑地向讲台上望去,却抓到了许承一闪即逝的笑容。这个人在偷笑?笑什么笑!

“咳咳,开始上课了啊。”许承板起脸。看着还挺像那么一回事,这个阴险腹黑的小人。

我把手伸进桌兜里摸索药水,刚才扛桌子的时候扯到了身上的伤口,我妈现在格外珍惜我放假的时间,攒着半个月的量往死里打。这回实在有些扛不住了,我趁早操时间溜进医务室偷了一瓶红药水。

我摸了一圈,没有?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唐维安的声音低得勉强才能听到,他的手掌摊开在我面前,掌心里躺着一小瓶药水。

“刚才,掉出来了。”他继续小声说,眼睛圆溜溜看着我,一眨不眨。

这家伙……在紧张?

我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把红药水一把抢过来,把桌上的书本堆成一座山,好挡住许承的视线,然后慢慢撩起衣服。然后,我听见唐维安吸气的声音。我看也没看他,把药水倒在掌心,一只手拉起衣服,一点一点地涂抹伤口。但是很快我发现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的手扭曲到关节酸疼也没办法够到背上的那个伤口,那应该是最深的一道伤,我能摸到边缘翻卷的皮肉。

在这整个过程里,我眼角的余光一直偷偷注视着唐维安,他似乎很努力地想把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去,可那时不时飘过来的目光出卖了他。他迟疑着伸出手,从我的桌上拿过药水瓶,轻声说:“我帮你。”

说实话,我很讶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的手指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动作轻柔而小心,圆圆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许承,一会儿看看我,我干脆趴在椅子上,让他把我背后的衣服整个掀开。

“谁……谁打你的?”

他竟然敢问。我想扭头瞪他,这时,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按在了我的伤口上,我心里咯噔一跳,鬼使神差地开口:“……我妈。”

接下来的整节课,我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唐维安呢,反而一脸坦然地盯盯黑板,做做笔记。

真行,周圣宇,你是被鬼上身了吧。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阴森森地威胁唐维安:“不许告诉别人。”

他写字的动作顿住了,微微向我这边侧过脸,睫毛颤了颤,我看到其中流动的笑意。

11

【迟海风】

凌晨的时候我被一阵冲马桶的声音吵醒,看见阿宽游魂一样从卫生间里晃出来,砰得一头栽回床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全程都没有睁眼。

这让我在迷迷糊糊间想起昨天下午唐维安的话——我可能有梦游症,你要跟我住吗?

这小子,确实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会怼人了,还怼得挺齐活,把其他四个人连我在内都一块儿堵死了——人都说自己有梦游症了,你还上赶着往人跟前凑,找剁?

酒店的双层窗帘又厚又重,把光线和声音一齐隔绝在外,仿佛连空气都是静止的,让我胸闷气短了一晚上。我想起以前经手过的案子,现在这个房间可不就是个密室。

对于北新的气候,不论来几次也没法适应,绵延的山挡住了自海上而来的风,尽管和南桥相隔不远,却远没有南桥清凉洁净的空气,这里的夏天沉闷而粘腻,湿气更让人无法忍受。

我坐起身,摸过床头的烟盒和打火机,点了一支烟叼着,下床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这才发现窗户并没关紧,留了半截,潮湿的水汽就从那缝隙间扑到我的脸上,暗淡的晨光中,柏油马路被染成了深色。

黎明时分,北新下了一场细雨。

集合的时间是七点,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半,我把烟头扔到窗外,正打算回床上再眯一会儿,这时,眼角闪过了一抹白色的影子。整条马路静悄悄的,只有那一辆白色大众缓缓驶过,从酒店的停车场入口开进去了。

房间在五层楼,再高点儿也许我就看不到那一串车牌号码了,那是唐维安的车。

这个时间,他去哪了?

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我走到门口,正要拉开门时,不知怎得心中一动,侧头把耳朵贴在了门缝上,凝神静听走廊上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只有我的心跳,我耐心等着,大约十分钟过去,隔壁房门细微地响了一声,咔嚓,开门,又一声,咔嚓,关门,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唐维安的举动同样小心。

出于神经本能的反应,一些纷乱的猜测在一瞬间划过我的脑海——总不至于是真的梦游吧,梦游到半夜开车出去?他那种鬼话也就只能唬唬别人。

我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神经过敏了,万一他只是失眠出去兜个风呢?我回到床上,闭上眼,重新睡了过去,当手机铃声爆炸般响起时,我睁开眼睛,感觉心脏正急促地跳动着。

我做了个梦,梦中的一张张脸清晰得可怕,以至于醒来的瞬间我一时认不出自己身在何处,甚至不确定旁边阿宽的呼噜声是真是假。门外的走廊上传来隐约人声,有人脚步拖沓地经过我们房间门口。

我狠狠抓了一把头发,撑着身体坐起来,都说白日睡眠容易多梦,一个回笼觉都能见缝插针。

梦里是小学六年级的冬天。

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下下来时,正赶上许承的一节语文课,全班同学都因为兴奋而走神,一张张小脸不时眺望窗外,从我的位置看出去,能看到大雪把门前的松树都压弯了枝干。许承几次拿粉笔哆哆哆敲黑板,试图扯回我们的注意力,最后他妥协了,笑着说:“别着急,一会儿吃完午饭,我跟你们打一场雪仗,保证让你们过瘾。”所有人愣了一瞬,教室里沸腾了。

许承从不食言,午饭后他甚至特地去换了身衣服,在别的班都被勒令回宿舍午睡的时候,他悄悄带我们溜到操场,整个空旷的操场都变成了我们的战场,一开始还有人依照站队划分严谨对敌,没撑多久,干脆变成了大混战。

一片混乱之中,我的目光紧紧追随唐维安,他的脸上少有的露出笑容,像雪光一样明亮,他认真地团一个雪球,然后把它远远砸到了许承身上,许承哎呦一声,立刻回头反击,我瞅准间隙上去拦截他,却被许承巧妙地躲开了,还冲我得意地一笑,接着,他手里的雪球砸在唐维安的后脑勺上。

这时,周圣宇一阵旋风般掠过,捧着一团比所有人都大的雪球,嘭地砸到了许承的屁股上,许承不由往前一趔趄。

“豆奶!过来!”他大声喊。

“周圣宇!”许承暴跳如雷。

唐维安早就被追杀得晕头转向,一听见声音,就循着周圣宇的方向跌跌撞撞跑过去。我的双脚不由自主跟上他,却被迎面飞来的一个炮弹打断。雪球狠狠砸在我的脸上,有一刹那我的眼前直冒金星。是周圣宇,他挡在唐维安身前,一脸嘲弄地望着我。他说:“我和豆奶,谁都不要。”

许承忽然大笑起来,踩着雪跑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小小迟,咱两一队,今天就杀得他们俩片甲不留!”

小小迟是许承给我的“昵称“,这么幼稚的昵称我当然不干,但此刻我顾不上反对,只是用力地点头:“嗯!”——杀得周圣宇片甲不留。

不矫情地说,那是我生命里最开心,最激烈,最震撼,最美好的一场雪仗,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看过那么美的雪。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冰雪的凉意,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

我烦闷地搓了一把脸,闹钟并没有吵醒阿宽,我抽出身后的枕头,朝他脸上狠狠砸过去。

二十分钟后我们关门下楼,在楼道口遇上正在等电梯的唐维安和另外两人,他的风衣干干净净,一点褶皱都没有,眼睛里却遍布红血丝,尽显疲惫的神色。

“早,”我如往常一般跟他打招呼,“没睡好?”

他迟疑了一下:“习惯了。”

“今天能稍微凉快些,早上下了点雨。”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他的视线自然地放在电梯按钮的显示屏上,淡淡地应道:“是么?”

“叮”一声,轿厢门打开,我当先走进去,等唐维安进来,我不着痕迹地站到了他身后。他身上有酒店沐浴液的淡淡味道,后脑上的几绺发丝还是湿着的。他回来洗了个澡。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他曾经说过——水流会冲走物体上的痕迹。

因为一份迟来的询问供词,我和严哲一致把目光放在了那个第三人小周身上,不论从哪个角度分析,他都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除非我们找到本人取证后排除,当然也有可能找到的是一具尸体,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失踪,我不得不做这样的假设。但是如果人还活着,那他就一定会留下踪迹。

我和严哲打算再去一次赵东的酒吧,赶到北新刑侦大队门口的时候,严哲那位助理姑娘总算露脸了,她从台阶上蹬蹬跑下来,怀里抱着一个档案袋,东张西望着问:“哪位是唐医生?”

“我是。”唐维安走上前。

小姑娘像是愣了一下,脸霎时红了,嘴角绽出羞涩的笑意,声音也柔了几分,说:“这是高志杰和赵东的验尸报告,严队让我拿给你的。”

“谢谢。”遗憾的是,唐维安依然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不客气。”小姑娘笑笑,又转身跑走了,看也没看我身边三个目光炯炯的狼。

“他妈的,”阿宽倒是眼尖,不服气地说,“现在的妹子口味也太清奇了吧,阳刚的汉子不喜欢,偏偏爱看小白脸?”

“可不就是。”另外两人也附和道。

我笑笑,走到一边的垃圾桶旁,把烟头按灭在上面的烟灰缸里。唐维安的车就停在旁边,我想了一下,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根出来,点燃了咬在齿间。远处唐维安正专注于验尸报告,手下快速翻阅着,头也不抬。

我慢慢蹲下身,目光落在他的车胎上,一种黑色的泥状体不规则地粘在轮胎上,我用指甲剥下一块,在指间捻开,是煤。这不奇怪,他的车昨天停在一个旧煤场里。我又站起身,再度看了一眼唐维安,他仍保持着垂首阅读的姿势,于是我的手放在副驾驶的车门上,试探着拉了拉,车门纹丝不动,锁了。

我只得透过车窗观察里面的景象,驾驶座和副驾上都很干净,驾驶盘周遭也没有多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一切都跟我昨天从这辆车上离开时无甚差别。我又移动到后座的窗口上,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回到垃圾桶旁,一支烟已经燃烧了三分之一,我抽了两口,把它捻灭在烟灰缸里。

“怎么样?”我走到唐维安身边说。

他微微皱着眉,摇了摇头,说:“目前来看,应该和我们推测的一样,杀死高志杰的手法虽然和后两起案件相同,但是从伤口的力道和痕迹能明显看出手法生涩,而且,高志杰死的时候血液中的酒精浓度超过300毫克。”

“那得醉成死狗了吧。”我说。

“酒精让他失去了反抗能力,不然他或许有机会捡回一条命。”唐维安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近距离凝视他的面庞,他认真起来仿佛又变回了小时候的那个唐维安,专注地盯着作业本写字。

“这一点上,他倒是和刘建辉有缘,刘建辉死前也喝了酒,不愧是一对难兄难弟。”

唐维安点点头:“我现在也觉得,这个凶手很走运,刘建辉虽然也是醉酒的状态,但是他毕竟有枪,即使这样也还是丢了命。”

“起码我们知道,这把枪出乎了凶手的意料,而且有可能打中了他,”我说,“不过,也出乎我们的意料。”

“他当年为什么要谎报配枪丢失?”

“谁知道,”我半开玩笑地说,“兴许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杀他呢?枪能给他安全感。”

唐维安惊讶地看着我。

看起来似乎所有线索都是一团乱麻,我们已知的东西根本推不出来任何站得住脚的论断。这时,严哲带着他的人从大楼正门里走出来。

“走吧,去酒吧看看。”我习惯性伸手想拍拍唐维安的肩膀,却被他不露声色地躲开了。

12

严哲带了三个人,其中包括他的小助理,这姑娘一来就对唐维安表现出了十足的兴趣,让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她状似无意地瞟了眼唐维安,转头眨着姑娘家无辜的大眼睛,对严哲说:“严队,我……”

我当机立断截了她的话头:“唐医生,去你车上吧,咱们接着讨论。”

唐维安微微蹙眉,表情有些困惑,但最终没说什么,转身走向他的车,我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去。

“讨论什么?”严哲却敏锐地望过来,不等我回答,他已经大踏步走来,一边扭头将车钥匙扔给小姑娘,“小玲,你开车带他们过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玲姑娘直愣愣望着我们三个大男人,一脸欲言又止,却又不能违抗命令,只得怏怏不乐地应下。

我到底没忍住嘴角的一丝笑,扭头打量起严哲,阿宽说得对,放着眼前这么个少女杀手不要,找我们维维干什么。

“嗯?”严哲迎着我的目光,“怎么了?”

“没怎么,”我淡淡答道,“突然发现你还挺帅的。”

这话让严哲愣了一下,唐维安正拉开车门的动作也顿住了,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两的脸上都露出一种迟滞的迷茫神色,而我则平静地坐进副驾驶。

“让你的小助理开车,没关系吧?”我说。

“她有驾照,”严哲说,紧跟着发问,“是不是有新发现了?”

真是个一心只有案子的人,难怪人家姑娘瞧不上你,石头里怎么能蹦出花儿?

我随口说道:“高志杰的尸检报告你看过了吧?他血液里酒精能醉死一头牛。”

严哲点头:“看过,有什么不对?”

“这意味着他当时的运动神经和判断力基本无法运作,凶手要杀他易如反掌,甚至都不用怎么出力。”

严哲的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都不至于比杀赵东和刘建辉更难吧,刘建辉死前也喝了酒,但他体内的酒精度只高出法定值一倍,绝不至于在遭到攻击的时候无法反抗,”我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更别说赵东了,他可是清醒着的。”

严哲紧蹙眉头:“你的意思是……”

“从高志杰到赵东,再到刘建辉,如果凶手真是同一个人,那他的手法可谓是……”

“进步惊人,”严哲接过我的话,他的反应很快,立刻想到了另一个点,“如果假设小周是凶手,三年前的码头事件是起因,那为何他不在事发后立刻作案,而是等到两年后才动手?”

“没错,”我越说越感觉到,高志杰或许才是激起凶手杀人动机的关键所在,“杀高志杰很可能是临时起意,但是从赵东开始,就变成了蓄谋,我想,高志杰要么和小周见过面,要么是小周主动找上他,他们有过交谈,或许还有争执,最终让小周起了杀意。”

我的话音刚落,车身忽然一震,轮胎发出一道尖锐的摩擦声,即使系着安全带,我的头也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上。唐维安踩了一个急刹。

前方正是十字路口,红灯,一辆满载的大卡车缓缓驶过。

“怎么回事?”严哲的语气不太好,他的手飞速撑在前方的座椅背上才稳住了身体,否则极可能直接飞到前座上来。

“对不起,”唐维安也是惊魂甫定,连忙道歉,“对不起,我……没有注意。”

“听入迷了?”我有心安慰他,尽量温和地说道,“别只顾着听,注意看路,我们两的生命可都在你手上。”

“我知道……”唐维安咬住下嘴唇,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紧紧盯住前方,“真的很抱歉。”

“没事就好,”严哲敷衍道,听上去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命还在不在,平静下来后立刻接着说,“所以码头出事的那一晚,一定发生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高志杰和刘建辉很可能也参与其中。”

“还有赵东,”我看了唐维安一眼,“另外,我记得唐医生之前说过,凌虐尸体的行为多半出于仇恨,如果我们的假设成立,那么小周应该是搞清楚了一些事实,才开始了这一场彻头彻尾的仇杀。”

“动机是复仇……”严哲小声重复,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猛然一震,“得搞清楚当年码头事件的真相,搞清楚还有哪些人参与了!”

“不然还会死人。”我明白他的意思。

沉默持续了片刻,气氛变得凝重。

“你们的假设都建立在他是凶手的前提下。” 这时,唐维安忽然出声。

我和严哲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唐维安仍专注于前方的道路,车子平稳向前。

“如果人不是他杀的呢?你们还没找到他,如果找到了,但是他……”唐维安的声音微微发颤,“也死了呢?”

有一瞬间,我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唐维安的话有什么地方令我感觉违合。但是顾不得细想,我和严哲对视一眼,我们的表情如出一辙的严肃。

唐维安说得对,虽然小周有很大的嫌疑,但客观上来说,不宜过早把嫌疑的帽子扣在一个失踪的人头上,如果小周也被害的话,就代表背后还有一只手,没有显露出来的一只手。

“是啊,我差点忘了,”严哲看着我,他下颚的肌肉收缩着,“那里是南桥,是码头,不止一种可以毁尸灭迹的方法。”

我的心中一悸。

他指的是大海,碧绿的,广阔的海洋,可以让一切罪恶都消失。

“等等,还是不对……”我抬手按住眼角,闭了下眼睛,感觉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锅粥,还隐隐有煮沸的趋势,“假设,假设小周死了,我们找不到他的尸体,说明被凶手藏起来了,但是他已经纵火烧了两个人了,为什么不干脆把小周也烧了?”

“死因。”唐维安再一次提醒道。也再一次令我和严哲恍然大悟——对,死因!

“纵火的动机一般比较简单,”唐维安继续说,“故意破坏,隐匿罪行,政治动机,利益报复,其中最常见的是隐匿罪行,而且非常有效,和水中的尸体一样,人在遭火焚的时候,组织细胞被迅速分解,烧毁,高温还会造成更多无法辨别的伤痕。”

然而我和严哲越听越茫然,严哲的身体微微前倾:“照这么说,火烧应该更容易掩盖死因才对。”

车子驶上山道,开始在高高低低的路面上颠簸前行,唐维安的声音也像是被颠成了一段一段,带着停顿的颤音:“对一般的死因或许有效,但留在骨骼上的伤痕,除非把尸体烧成灰……火烧更容易让它们暴露出来。”

天阙酒吧的招牌近在眼前,车停下的同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枪。”我说。

严哲慢慢地睁大眼睛,目光转向我,我理解他的震惊和不可思议,因为我也一样。

我看着唐维安的侧脸,极力压抑某种无法形容的冲动。他要提醒我们的是这个,高志杰和刘建辉是警察,尤其在南桥,夜间出勤的警察,绝没有不带配枪的道理。但他的语气太过于笃定了,笃定到几乎让我以为他其实知道些什么。

我又想起他刚才的话,让我感觉违和的原来不是内容,是他的语气——他没有使用“尸体”这个词,甚至没有说过“小周”二字,他说的,一直是“他”。

“我想,我们应该再次检查一下三年前那两具尸体,”严哲打开车门,站在地面上目视唐维安,“唐医生,谢谢。”

大概是严哲提前打过招呼,一眼望去,一排白日紧闭的酒吧大门当中,只有天阙是开着的。

阿宽他们紧随赶到,一众人乍眼一看很有几分声势浩大的意思,我看到旁边经过的两个路人频频扭头朝这边打量。

我们鱼贯而入,酒吧里冷冷清清,只有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看到严哲立刻站起身,挤出一脸谄谀的笑:“严警官。”

“辛苦了,”严哲没有废话,单刀直入,“这位是南桥刑侦队的迟警官,有几个问题需要你补充回答一下。”

“没问题没问题,咱们这边坐。”男人操着一口北新口音的普通话,刻意的诚惶诚恐的语气,我立刻听出来,这是询问录音里的那个人。

“你上次提到,赵东还派了一个姓周的人去南桥,”我在木头长椅上坐下,一只胳膊放在桌上,盯着他问,“这个人住哪儿你知道吗?”

他和我对视了一会儿,把脸偏向严哲,一副造作的为难模样看得我一阵反胃。

他耷拉了脸对严哲说:“严警官,这个上次您不是已经问过了,我是真不知道,我用得着骗您吗,我……”

“哎,看我,现在是我在提问,”我用办案时的平板语气提醒他,“不知道就不知道,急什么,”等他的注意力转回来,我接着问,“那你知不知道,他是哪里人?”

“这个……”他迟疑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他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后回答道,“哪里人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本地人,甚至不是南方人。”

“哦?”我饶有兴趣地翘起嘴角,“为什么这么肯定?”

“那小子普通话挺标准,没有口音,而且皮肤白,”他说着嘿嘿笑起来,让我想起邀赏的哈巴狗,“看人嘛,我们这行见过的人那多了去了,几年下来,凭直觉也能琢磨出一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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