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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四又西 当前章节:149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1:47

“是么,”我不动声色地说,“凭你的直觉,你当时看到他的时候,都琢磨出了什么?”

他低头认真地思考起来,给人的感觉像是在思考一个极深奥的难题,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语气坚决:“那小子年纪不大,但也不是个善茬,应该是上过学的,看着跟别的混仔就是不一样,不过要我说,他应该是在道上飘过的,那股子狠劲一般人可没有,不然老板也不会重用他。”

“你们老板重用他?”我反问道,“我没记错的话,你上次说,这人当时才来了一周。”

“是没错,不过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当时老板手里刚折了人,就想重新养个心腹,年纪小的最好,性子浅,也好掌控,他又是个外地来的,还缺钱。”

“也就是说,赵东当天派这人跟着,是因为信任他?”我说。

“也不全是,”他摇摇头,“也是考验。”

“什么考验?”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听说……”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凑,眼珠转了一圈,用一种神秘的语气说,“这可是我听说的啊,据说黑子那段时间跟老板……总之不太好。”

我眯起眼睛,他这操蛋的语气几乎让我以为自己在听两个男人的八卦。我说:“哪个不太好?”

“就是对老板不满意呗,”他撇嘴道,“给钱少了,不受重视了,那原因就多了。”

赵东让小周跟着去,是想看看小周会不会给黑子圈走?

“行,”我没心思继续听他们酒吧人民的争宠和斗争,果断换了个问题,“一般在这一片打工的外地人,都住在什么地方?”

“嘿,您问这个我倒是能说上几个,顺着这坡下去不是洪春路吗,老城区改造那会儿,留了几个旧楼房没动,后来都变成了廉租楼,专门租给那些外地来的,还有那些穷鬼学生,赶潮儿同居开房什么的,都在那儿。”

我点点头:“嗯,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知不知道三年前被烧死的两个人是谁?”

“不是老张跟黑子吗?”他愣愣地看着我。

“你们怎么知道?”我死死盯住他的眼睛,“我们可从来没说过,被烧死的两个人是谁。”

一阵沉默后,他泄气道:“不瞒您说,老板那会儿也搞不清楚死的是谁,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查,就让人盯紧了他们的老巢,派去的人回报说,老张和黑子的家里人一前一后都去南桥认了尸。”

“怎么就没看到姓周的家里人?”

“这您不是应该最清楚吗?”他竟然反问了一句,而我竟然一时无言以对。

没错,回去问问当年有哪些人来认领过尸体不就知道了。

“行,”我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儿了。”

“哎哎,那个,警官同志,”他一脸讪笑,搓着手,“像我这么配合您工作的,有没有什么奖励啊?”

“奖励啊,”我看他一眼,“我问你,三年前警察来这儿问话的时候基本没问出什么,怎么现在你倒肯开口了?”

“那肯定不一样,那会儿老板还在呢,哪个敢乱说?”他眼神四下乱瞟,嘟囔道。

我淡淡一笑:“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是公民应尽的义务,没定你罪都是好的,你还敢跟我要奖励?”

13

【唐维安】

直到坐回车里,我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虚脱般地,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我听见大脑疯狂转动的声音,房间里有没有留下不该存在的东西?会暴露我和周圣宇的东西?怎么会这样快?凌晨时分我才刚回去过,我们的房子,就要这样曝露在天光下了?

迟海风和严哲的说话声断断续续落在耳边,我却怎么也听不真切,耳后是宛如判决般的一声:“先去洪春路转一圈吧,碰碰运气。”

我竭力强迫自己目视前方,神态自然地转动钥匙,踩下离合,转动方向盘,掉头。

“让他们也分头去找找吧,重点排查姓周的租户,再看看有哪些是三年前忽然失踪的。”后视镜里,严哲拿出手机下发指令,迟海风也紧随其后:“最好直接找房东问问,要是留有证件就太好了。”

车子沿着山道驶下,离旧煤场越来越近。

“停一下。”迟海风挂断电话,忽然开口。

我踩下刹车,脖子僵得像着了火,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缓缓扭过脸,迟海风的目光落在旧煤场的方向,而后轻轻掠过,几秒钟后,他望着那栋我余光都不敢停留的老式筒子楼,指了指:“去那儿。”

不要。我听见心底的呐喊。

那是我们最后的家,如果连那里都没了,我还能去哪里等他回来?

我浑身僵硬,所有肌肉紧绷,重新踩下油门,然而眼前忽然天旋地转,视野一片黑暗,车身颤抖着往前颠簸了一下,熄火了。

不要。

我趴在方向盘上,迟迟不动。

你们会逼得他无家可归,逼得我无家可归。

车内的议论声豁然中止,迟海风的手迟疑着落在我的背上:“唐医生?”

短短几秒钟,像是泡沫从深处上升,知觉逐渐回复,我能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以及夹杂其中,清晰而温柔的一句——别怕。

周圣宇。

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会这样说吧,如果他在的话一定知道怎么办,虽然他每次都把事情蛮横地搞砸,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切断根源。他不解决,他只毁灭,一个丝毫不值得借鉴的办法。

“维维?”迟海风声音有些焦急,他摇晃着我,把我的头从方向盘上扳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的眼光像是穿过了他,空洞洞落在不知名的远方,我说:“头晕。”

“是不是低血糖,早上没吃饭?”严哲的声音。

伴随他的话,我的胃开始翻腾起酸液,我用力推开迟海风,一把拉开车门,身子刚探出去,酸涩的胆汁便涌上喉咙,冲破牙关满溢而出。

一阵突然的静默,车门响了两声,迟海风转到驾驶座这边,一手扶住我的肩膀,一手在我的背上轻轻拍着:“有没有好一点?”

喉咙如同被硫酸腐蚀,火燎般的疼,我不住地咳嗽,除了黑黑黄黄的稀薄液体,却再也吐不出什么。我的胃里空空如也。

“我不是给你买了早饭吗?”我感受到迟海风压抑着的怒气。

“抱歉。”我避开他手,用纸巾擦了嘴,重新靠回座椅上,缓慢地平复呼吸,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一阵长长的沉默后,是严哲第一个开口,他对迟海风说:“你先送唐医生回去,这里有我。”

“我跟阿宽打个招呼,那几个你随便差遣,”迟海风说,“维维,出来,去后边躺着。”

“我没事。”这个时候,我不能走。

“别让我动手。”迟海风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动手?

我有些讶异,他在发什么火?

我没有回应,用沉默和他对峙。

这时,严哲走下车,咳嗽了两声,说:“唐医生,找人我们几个足够了,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

我哑口无言,对迟海风的坚持感到莫名其妙,但是,我不想在严哲面前被指不配合工作。

“先去吃东西,”我换到后座上,迟海风立即关闭车门,猛踏油门,“然后送你回酒店,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我没胃口。”我疲倦地说。

车几乎是在路上飞驰,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我感觉喉头耸动,又有些想吐。我皱起眉,尽量压抑怒火,说:“慢点。”车又往前飞了一段,渐渐平缓下来。

“维维,”迟海风说,“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这么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你,”我平静地说,“还有,不要叫我维维。”

迟海风从后视镜里望着我,愣愣地,不可思议地笑了一下:“就是因为这个?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

“是不喜欢,但是我说了,我没有讨厌你。”我偏开脸,我很累,脑子里也乱七八糟,不想在这时候跟他像说这些无意义的废话。

“为什么?”他沉声问道,“为什么别人就可以,我就不行?”

闭嘴。我在心里说。

但是他没有,他带着我根本不明白的愤怒语气,活像个女人一样不依不饶:“为什么许承就可以?维维,呵呵,对,还有周圣宇,他叫你什么,哦,是……”

“停车。”我说。

他闭嘴了,车子仍旧平滑前行。

“停车。”我重复了一遍,但他保持沉默,沉默是一种无结果的对峙。

没有丝毫犹豫,我拧动把手打开车门,顷刻间,风声尖啸着席卷而入,我的头发拍打在额头上,路旁的绿化带像快进的默片极速后退。下一刻,我的头狠狠撞在前座椅上,是急刹带来的冲击惯性。

“唐维安!”头晕目眩中,迟海风的脸近在咫尺,震惊和愤怒让他涨红了脸,他怒吼着我的名字,把我紧紧压在座位上,“你想死吗?!”

想。我在恍惚中沉默地回答他。

我想过,想过无数次。

还有这种每分每秒都在担惊受怕的感觉,我一秒钟都撑不下去。

“你以为我愿意提到他们吗?是你逼我的!”他像是疯了一样,那目光让我胆战心惊,“是你逼我的!”

“走开!”我死死盯着他。

回应我的是唇上猛烈的撞击,他的牙齿硌在我的嘴唇上,凶狠的力道,我尝到了血的甜腥味。胃里再度开始翻腾,我用尽全力踢开他,冲到路边呕吐起来,一边吐一边狠命用袖子擦嘴唇,浅色布料上落下斑斑血迹。

我的表情一定非常吓人,他走到距离我三米的地方停下,静静望着我,忽然,他笑了一声:“唐维安,你太狠了。”

身后尖锐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我听见有人在大声谩骂。

“吐完了就上车。”迟海风转身离开,回到驾驶座上,没有再看我一眼。

胃像拳头般揪成一团,痉挛的疼痛让我直不起腰,我几乎是佝偻着回到车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我把脸埋在衣服里,尽量不发出声音。

“对不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下的时候,迟海风的声音同时响起,他恢复了平静,我也一样。

我像石头一样沉默,打开酒店房间门的时候,他跟进来,我依然没有出声。

“我们谈谈,行吗?”他露出妥协的表情。

“你可以呆在这里,但是我不想跟你说话。”我看着他。我需要他呆在这里,严哲一旦查到什么,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他看了我很久,说:“好。”然后他打了前台的电话,吩咐他们送一碗粥上来,盯着我喝完后,我们又陷入巨大的沉默当中。

食物熨帖了伤痕累累的胃,身体渐渐有了暖意,明明是夏天,我却像是冬眠中的蛇,找到一个温暖的山洞。眼皮越来越沉重,我感觉到柔软的被子盖在身上,却睁不开眼,没有听见关门声,迟海风没走。于是我放心地睡过去,但睡得很不安稳,混乱而断断续续的梦充满焦虑。

铃声响起时,我在同时睁开眼睛,迟海风像是被我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接起电话:“严队。”又对我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示意我接着睡。

我摇摇头,全神贯注地盯着他。

他的表情凝重一分,我的神经就绷紧一分,全身的肌肉也开始收缩,直到我感觉紧张的神经几乎要绷裂,迟海风终于长叹一声,语气遗憾地说:“明天接着找吧。”

心弦一松,我像是经历一场大战般,又恍惚,又虚脱。

“怎么样?”我克制着声音,尽管答案显而易见。

“很难,”他苦笑着,点起一支烟,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抽了一口,“本来就是些三不管的地方,房东要么在外地,要么一听是警察就挂了电话,那些人对警察有抵触心理,即便有什么也问不出来。”

我对他语气里的轻蔑有些不满,这人的自视甚高,在某些程度上和周圣宇类似,但不知为什么,这个特征放在他身上只让我感觉厌恶。

周圣宇蔑视所有,而他,只是蔑视低层阶级人群。

直到傍晚,严哲没有再打来电话,迟海风又强行带我下楼吃了一顿饭,我去前台要了一瓶红酒,重新回到房间时,我靠在床头,啜了一口酒,等待那种完全的静止松弛我的神经,安抚我一整天的焦虑。

直到隔壁响起关门声,确认我的同事们都回来以后,我才真正安心地闭上眼。入睡前,我在手机上设定了闹钟,凌晨时分。

我必须冒险再回去一次,那里迟早会被发现。

房东不用过多担忧,即使是当年的我和周圣宇也从来没见过房东,是男是女也不知道,那人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些房子有没有人住,住什么人,我们只有一份潦草的合同,但今天迟海风提到证件的时候我才记起来,没错,当初我们留了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在房东手上,是周圣宇的身份证。

现在,我只能做完所有我能做的,然后祈祷那张复印件已经被房东弄丢了。

凌晨两点十分,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呼吸平缓,五感敏锐。闹钟的声音很小,我伸手关掉它,起身下床。

走廊长而幽静,路过一些房间时,有细微的电视声或笑闹声从门缝里流出来。酒店里几乎每个公共角落都装有监控,如果回头有人查起来,我绝对逃脱不掉,但是最多,他们也只能怀疑我在梦游,至于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有人会知道。

一路都很顺利,我开着车飞驰上路,车灯如绚丽的条形光线在两旁掠过,我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夜风如一只温热的手掌钻进来,拨弄我的头发。

凌晨三点,车停在煤场,我沿着煤渣路走了一段,走到路边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楼道里黑黢黢的,这个时间连出夜市的人都回家了,我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站在501门前。

我低头拿出钥匙,突然间,心跳骤停。

一股不寻常的空气波动从旁流过,有人站在我身后。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心狂跳不已。

第一个出现在脑海里的,是周圣宇。

黑暗里的人似乎也放松下来,脚步声缓慢响起,一点点向我靠近。几乎是在瞬间,我急遽升腾起的渴望和欣喜如胀破的气球爆炸开来,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熟悉。

但不是周圣宇。

“原来是这里。”

——此刻,对我来说,这是不吝于来自地狱的声音。

我慢慢地转身,僵硬地和黑暗里的人对视,他的眼睛反射微光,他的表情困惑,无奈,还有一丝隐约的悲伤,或许是我看花了眼,这里这样黑。

我忘记了呼吸,也无法动弹,钥匙被死死扣在掌心,我甚至动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他要抢钥匙,我能不能塞进嘴里吞掉。

这或许是我面临过得最长的时间,永无止境,无法触及。接着,刺眼的亮光划破黑夜照在我脸上,我用手背挡住眼睛,另一只握着钥匙的手仍紧紧背在身后。但是我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已经到了这一步。

“你白天折腾那一出,就是为了现在吧?” 迟海风说。

不是。

我想要反驳,但早已被沉默牢牢禁锢,与此同时我试着用意志力迫使自己放松,好调动更多的思绪对付眼前的局面。

该怎么解释?但似乎什么解释都是牵强。

“你跟踪我。”我说。

“原本我没想这么做,我宁愿相信昨天的这个时候你是因为睡不着出来兜风或者找东西吃,我只是稍稍留意了一些,没想到……”他笑了一下,笑声里饱含失落,“你还真没让我失望。”

我愣住了,勉强开口:“你昨天就——”

“是啊,很巧是不是,不过对你来说,只觉得倒霉吧。”

我彻底放弃,脑中尽是不成句的碎片,无法说出口,没有用的。我看着他,忽然涌上一阵难言的委屈。为什么来的不是周圣宇,为什么我要为了他面对眼前这一切,为什么他要留下我一个人。

现在,我多希望他就站在我面前,像十五岁那年一样,他说,过来。像十七的夏天,他说:“豆奶,我们走吧。”

我们走吧。

14

【周圣宇】

我从小就做一个梦,梦里是让人睁不开眼的漂泊大雨,大得感觉不像是下雨,倒像是洪水暴发,地动山摇,声势惊人。

水雾令我的视野模糊,但我也用不着看,那是我的梦,我知道一切,奔流汹涌而下,冲过田野,郊区,灌入城市。哀嚎的人们被水冲走,洪波起伏,带着漩涡奔流,房屋在挣扎中裂成碎片。

梦里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晚,出现在我视野内的活物,无一例外都被水吞没,而我永远立于高处,水里看不到我的影子,连我都不存在于此处。

后来有一天,我发现莫名其妙多出了一栋水泥建筑,那更像是一个盖到半截被荒废了的楼房,而许承和唐维安就站在上面,他们没有被淹死,他们并肩而立,许承笑容温和,唐维安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他们在等我。

多年后,我把这个梦告诉唐维安,那阵子我和他纷纷痴迷于哲学和心理学,他是因为选修课,我是因为不小心扫了几眼他的课本。而后我们分析,唐维安很兴奋,他振振有词地说:“那就是你内心的世界啊,周圣宇你看看,你就是惟恐天下不乱,反社会人格明显。”

惟恐天下不灭才对吧。我想。

我一板一眼地反驳他:“每个人都有反社会人格,或多或少。”

他惊讶地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你看书看睡着了,我帮你把书捡起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我诚实地回答。

“不要脸,你不就是想暗示你聪明。”

我也惊讶地咦了一声:“这还用暗示?”

“至于我站着的那个建筑,”他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我觉得是你的心。”

扯淡吧。我想说。但是在他突然变淡的语气里,我没有开口。

我告诉他我梦到两个人,另一个却只字不提,但他不会不知道,除了许承没别人。他掩耳盗铃般配合我,那时候我们已经发现,无论哪个话题,总可能拐到许承身上,这个人在我们生命里刻下太深的痕迹,如果要完全避开,就意味着我和唐维安从此无话可说,所以我们不约而同学会了假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确实什么都没发生,因为没有发生而尴尬,我真想为这滑稽的情节喝彩。

这个梦出现在我初二暑假的时候,接连两个夏天,许承以补习的名义把我留在学校,我妈竟然没有反对,竟然还肯给我生活费,虽然那点钱连饭都吃不饱,但还是让我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说到底,补习不过是个幌子,许承只是用他过滥的善良收留了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唐维安,我。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唐维安对我散发的那种诡异的吸引力,源于我们遭遇相似。

值得庆幸的是,他经历的是不动声色得被遗弃,不然换成我,不知道他那副小身板还有没有命在,不过,他或许比我更惨,因为许承说过:“拥有过美好之后跌进绝望,和一直在绝望中打滚,前者更加痛苦。”一般而言,当他说出这种高深莫测的话语时,一定是又和唐维安讨论什么名著名作了。

第一个暑假的时候,我完全不能适应,许承还真给我制订了补习计划,他说:“你这样的成绩没法考上高中的。”

我说:“考不上就不上了。”

他说:“不行。”然后按下我的头,让我面对课本。我听见唐维安低低的笑声。

但是踏踏实实地坐在板凳上写作业?这种事对我来说简直天方夜谭。我焦躁不安地盯着练习册,屁股和腿在桌子下面甩来动去,几次撞到唐维安,他从书里抬起头,埋怨道:“别动。”

这家伙,混了一个夏天,已经敢当面跟我叫板了。

他用不着补课,许承为他借了厚厚一垒书,那些书的作者名很长,许承说是中学生必读名著。唐维安看得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这是我唯一记住的一个外国名字。许承兴致来了,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发顶落在书页上。

“他面前是一片壮丽宁静、碧蓝无边、像光滑的大理石一般的海,在眼光所能看到的远处,海和淡蓝色的云天相连……”他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一边闭着眼背出声,“涟波反映着融化的太阳,现出一片片的火焰,远处连绵的群山,在晨雾中隐现着,懒洋洋的波浪亲切地朝着脚边爬过来,舐着海岸的金色的沙滩……”

我看到唐维安抬起头,他眼里水雾弥漫,他望着许承的眼神,崇拜又渴望。

这家伙迷恋许承。我意识到。这不奇怪,班里除了我,所有人都喜欢许承。而我,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我冷静地分析了许承对我的意义,不得不承认,在我孤独又惨烈的少年时期,他的出现,像是一道光,一种鲜明的希望。

许承每隔几天会去别的地方上什么教师研讨课,这时候他总是一脸严肃地叮嘱我:“你记得带维维出去吃饭。”

我看了唐维安一眼,又看看他:“他没有腿吗?”

“哎呀,”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我,“维维年纪小,你不带着他,我怕他丢了。”

年纪小?我哑口无言。他确实比我小两岁。

唐维安一直看着我,黑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这家伙真是奇怪,明明看起来弱得像鸡,看人的眼神却是直接而专注,无所畏惧的样子。他不知道这很容易被人误以为是挑衅吗?

傍晚时分,夕阳艳红,我带唐维安走过林荫路,像是踩着一地瓢泼的鲜血。他个头矮,跟在我身后,走路微低着头,我时不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终于失去耐心,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大步往前走去。

残阳照不到的巷子里,我找到一家面馆,唐维安却拉了拉我的手:“周圣宇。”

我回头看他。

“你带钱了吗?”他说。

我愣了一下,说:“我以为许承把钱给你了。”

他眨了下眼睛,摇摇头。

许承这个混蛋,他忘记了这回事。

我的手摸进裤兜里,兜里有五块钱,是我省下的饭钱,想要攒起来去录像馆租片子看,一小时两块钱,一天十块钱。

我问他:“你饿吗?”

他迟疑了一下,点头:“饿。”

我攥紧兜里的钱,把脚下的一颗石子狠狠踢到墙上,粗声说:“进去。”

最便宜的阳春面一碗三块钱,我想了想,要了五块钱的牛肉面,和唐维安坐在油腻肮脏的桌子旁边,店老板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我把它推到唐维安跟前。

面条上有数片卤牛肉和香菜,飘来的香味让我不自禁咽了一下口水。唐维安低头看看,说:“那你呢?”

“我不饿。”我恶声恶气地说。

谁说不饿。许承这个蠢货。我的心情变得很差,如果这时候有个人来找茬就好了,我想打架,想挥舞拳头,放纵发泄内心的愤怒。

“我……”唐维安看着我,“我吃不完。”

我说:“吃不完也得吃。”

他没有再说话,拿起筷子,我偏过脸,看挂在高处的电视机,里面欢歌喧闹的声音很嘈杂。我没听到吸溜面条的声音,唐维安吃饭很少发出响声。然后我听见他叫我:“周圣宇。”

我回过头,他把碗推向我:“吃不下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的我正与我对视。我说:“吃饱了吗?”

他轻轻点头:“饱了。”

我不发一言,拿起筷子埋头就吃,唐维安留下半碗面,还有好几片牛肉,最后我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许承第二天才能回来,晚上我没有写当天的作业,拿走他房间里的收音机,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听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唐维安静悄悄走进来,我有些纳闷,他今天不看书了?虽然不用做题,但许承也会给他布置阅读任务。

我闭着眼睛,听到一阵翻柜子的声音,塑料袋咔嚓响,然后他走到了我的床边,像是知道我醒着:“给你。”

我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小袋面包。学校的小卖部就有卖。

我撕开包装袋,狠狠咬了一口,味道不怎么样,但聊胜于无。唐维安没走,在他的床上坐下来,静静看着我。我已经习惯了他总是神经病一样盯着我看。

“你妈为什么不要你?”我说。

他低下头,闷声说:“她没有不要我。”

“不让你跟着她过,就是不要你了,懂吗?”我的声音冷漠。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给你写了作业。”

第二天早上,许承没有按时回来,等到中午,阳光明晃晃照在门外的地砖上,我和唐维安饥肠辘辘,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肚子在叫。

我忍无可忍,起身翻遍了许承房里的柜子、抽屉、桌角旮旯,最终只找到两个一毛钱的硬币。

怒火像海浪拍打我的胸口,唐维安慌忙按住我的手,语带哀求:“我们再等一会儿吧。”

等他妈个屁。

我甩开他的手,冲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我忽然有个想法。

“豆奶,出来,”我说,“带你去个地方。”

15

学校离城区不近,我们走了很久,即使一路都从树下的阴凉处穿行,还是出了一身臭汗。我们走过喧闹的街道,经过泥泞杂乱的菜市场,早市刚刚散去,空气中还有蔬菜的清香和水产的腥气。

我掀起短袖下摆擦掉脸上的汗水,唐维安的鼻尖渗出水迹,整张脸热得通红,但他依然看起来像根青笋一样鲜嫩,与周遭的污浊格格不入。

“还有多远?”他轻轻喘气。

“快了。”

我带他去我家,如果运气好赶上我妈不在,说不定我能偷到一点钱,或者吃的也好。

走进阴暗的楼道时,我们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我把耳朵贴在防盗门上,听到里面隐约的交谈声,有男人的声音。我狠狠一愣。

在我的印象中,鲜少有人来我们家,我妈不仅是个老处女,还像个瘟神,她好像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在老旧的工厂里上班,贫穷、暴躁、丑陋、麻木,大约唯一让她感觉快慰的方式,就是折磨我。

我对唐维安打了个手势,我们又悄无声息的原路退回,我拉着他的手,绕到单元楼后面,厨房的窗玻璃早几年前就碎了,冬天冷风肆意灌入,水池都结了一层薄冰,即使这样我妈也没去修。

我探出头,朝屋内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小片客厅的区域,没有人,只有声音,而且似乎是争吵声。我暗自思索,难道是在卧室?

唐维安不明所以,但是他本能的有些紧张,他不敢露出头,只努力把身体挨紧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他小声说:“是你妈妈?”

“嗯。”我心不在焉地答道。

我们的距离太近,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臂的疤痕上:“她为什么打你?”

我看他一眼,冷笑:“她有病。”

屋内的争吵逐渐激烈,声音也变大了,我和唐维安呆呆地互看了一眼,没错,他一定也听出来了,是许承的声音。

但是,这个时间,许承怎么会在我家?

这时,一道女人做作恶心的妩媚嗓音传出来,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安,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妈,那个女人,她是个施暴狂,是个瘟神,对,许承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应该提醒他。

我感觉自己的眼珠子几乎鼓突出来,像探照灯,发射出一束冷光,死死盯着视野里的景物。肩膀上忽然传来毛茸茸的触感,唐维安的脑袋凑过来,也试图朝里面张望,他的脸上更多的是好奇。

没有丝毫犹豫,我勒住他的脖子,手掌紧紧捂住他的嘴,把他强行压下去,他看到我的脸,仿佛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猛然瞪大了眼,呜呜地挣扎,口中的热气扑在我的掌心里,又湿又痒。

“别动,别出声,”我的嘴唇紧贴他的耳朵,轻声安抚。他立刻安静下来,我松开手,他的脸上有两抹红晕,或许是因为骤然袭来的窒息感。我说,“蹲在这里,不要看。”

他看着我,使劲点了点头,眼睛里余悸未消。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我的视线重新落回客厅。许承出来了。

我妈紧紧跟在他身后,她穿了条大红色的裙子,紧绷的布料把她腰腹的赘肉切割成道道桶箍,在走动间上下晃动。她还化了妆,眼周漆黑,披头散发,高跟鞋敲打在地面上,像来自地狱的锁魂声。

许承衣衫不整,白色衬衫的扣子扯开了一半,露出胸前一片皮肤,他极力想摆脱桎梏,我妈的动作却如炮弹般迅速有力。许承被逼到沙发的角落,他脸上有克制不住的愠怒,声音饱含斥责,掷地有声:“周妈妈,你找我要钱也就罢了,我给你,但我是有家有室的人,你别做得太过分!”

钱?我的注意力落在着一个字上,愣了。什么钱?

“许老师,话不要说这么难听嘛,”我妈还在向前逼近,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上半身欺近许承,那细声细气的声音让我反胃,“难道你不喜欢我吗?你上我家这么频繁,还给我钱,我不信你没别的意思。”

“你、你……”许承一把推开她,指向她的手指颤抖着,“你不要颠倒黑白混淆视听!钱可是你开口要的,我找你是为了我的学生,跟你没有半点关系,请你自重!”

“好好好,”我妈笑意盎然,再次跨步上前,“要么咱们接着喝酒?是我吓到你了,我道歉,道歉。”

“不了,我告辞了。”许承冷漠的答道。

防盗门砰一声响,世界安静下来,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刺耳声,我妈整张脸因为狰狞而颤动,她把手里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口中喷出一串腌臜恶浊的咒骂,她踢倒垃圾桶,疯狂地摔碎东西。

我低头看唐维安,他没有看到这些,但他听到了,他对上我的眼睛,一动不动,似乎僵成了一块石头。

“在这里等我,哪也别去。”我说。

我打开门时,我妈脸上有一瞬的愣怔,而后恢复往日的阴郁,她没问我回来干什么,她指着地上的一片狼藉,说:“把这里收拾了。”

我站在原地,动也没动,她似乎察觉到了,走了两步又转回身,眼睛微眯,眉毛倒竖:“聋了?跟你说话呢!”

“你为什么找许老师要钱?”我的声音像从胸口发出来。冲天而起的愤怒火焰在进门的那一刻就被本能的恐惧替代了。

没有办法,但是我必须问她。

“你怎么知道?”高跟鞋的声音,慢慢靠近我。她走近了我才闻到一股酒气,她喝醉了。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我说,“你为什么找许老师要钱?”

“不是他说要给你上什么补习课吗,想白白弄走你,当然得付点费用,”她又摇晃着走向卧室,似乎觉得这不值得多费口舌,她笑了一声,“租个房都得交房租吧,你这平白多出来的饭钱谁付?我可没那闲钱,你这老师还挺大方,说给就给,不错。”

“你这是诈骗。”我说。

她走进卧室,又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酒瓶,红酒,她有钱买酒了。她走到餐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做出一副自斟自饮的姿态。她看我一眼,目光森然:“你情我愿的,哪来的诈骗?少给我废话,快点干活!”

我还是没动:“你当我是什么?一个能出租的东西?”

“你今天是不是反了?”她扔下酒杯,没有太用力,家里以前没有高脚杯,显然,这是新买的,为了今天这一出勾引许承的戏。

她没有换衣服,我盯着她腰上、背上层叠的赘肉,人的肉体原来如此丑陋吗?如此丑陋的躯壳还能横行人间,为什么?

“臭婊子。”

她定住了,而后缓慢地扭动脖子:“你说什么?”

“你这个臭婊子。”我看着她。

如果眼神能化成武器,我希望从她的眼睛里穿进去,在她的脑子里搅动,七窍都流出血,全身都溃烂,她就该被这样,这个垃圾。

我死死瞪大眼,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眼珠上,直到她把酒瓶砸在我的头上,视线蓦地一黑,暗红的酒液和鲜血混在一起,沿着额头,脸颊缓缓流下来。

紧跟而来的是熟悉的疼痛,全身的肌肉反射性僵硬起来,以抵抗外力的伤害。但是这一次,那力道比以往都要凶狠,她手里的酒瓶只剩下一半,玻璃尖端对准我,寒光一闪。我立刻抬手护住头,玻璃深深扎进手臂,一阵钻心的剧痛。但远远不止这些,接二连三地,她就像扎一截木头一样,脸上一开始还有愤怒,渐渐的就变成一种隐晦的舒爽。折磨我是她的快乐。

“说,再说啊。”她的声音甚至带着笑意。

我不停地闪避,躲到茶几另一侧,她挥舞着武器,却够不着我。我的双腿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身体先我一步退缩,全身都叫嚣着要倒下。我咬紧牙关,只能让自己先蹲下来,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婊子,你他妈个臭婊子,猪狗不如的垃圾。”

她呆住了。酒瓶子落在地上,碎了一地,已经不能再作为武器使用了。

我紧紧盯着她,从头到脚都在发抖,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强硬的反抗,她震惊了,然后她尖叫,抓起茶几上热水瓶砸过来,热水和碎片在我身上一片稀里哗啦。我跪在地上四处闪躲,玻璃和脆片扎进膝盖也感觉不到疼。

“反了,兔崽子,你今天是反了,”或许是喝了酒,她的情绪来得比平时更加歇斯底里,“我今天干脆就弄死你,要不是我,你早几百年就喂狗了,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她冲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刀。她的眼睛通红,全身都是红的。

我的心骤然一凉。

第一刀砍在了我的肩膀上,因为躲闪及时,伤口不深,第二刀划在耳朵上,第三刀扎进了手臂,但我用力抓住了她的手。喝醉了的人力气竟然大得可怕,刀柄在力量的拉扯间微微扭动,原本以为丧失了的痛感突然回归,我疼得眼前一阵发黑,无力地松开手。

完了。我绝望地想。

她是不是真的会弄死我,我不知道,但是在那一个刹那,我想死。我整个生命都是不该存在的,我原本就是个腐烂在河沟里的死婴,生命?有人问过我想要吗?这样的生命要来有什么意义?与唯一的亲人持刀相向,还有什么是属于我的。

鲜血遮住了视线,我听到静脉跳动的声音,大脑里一片空白。

仿佛很久很久以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周圣宇,周圣宇,周圣宇……”

我抹掉脸上的血,看到唐维安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他手里紧紧攥着四角玻璃的烟灰缸,而我妈已经倒在地上,无声无息,她的后脑破了一个洞,正往外涓涓流血。

我呆呆地望着他,他在我的目光里退缩了一步,烟灰缸沉坠在地。

我的喉头干涩,如同过了一生的时间,我才开口:“豆奶。”

16

我第一次反抗她,反抗自己的本能,得到一个毁灭的结果。当我真的亲手结束她的生命——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用“母亲”称呼过她,她变成了一个人称,符号,不存在的玩意。

后来我总是想起历史课本上描写罗马那一节,斯巴达克领导了世界古代史上最大的一次奴隶起义,但结果惨烈无比,不同的是我虽然赢了,但下场和他没什么两样。当我从血海里站起身,看见唐维安,我们的眼睛同时变成了深渊。

但我还是会时不时的,被从深渊里喷涌而出的恐惧和罪恶感淹没。每当这时,我就会疯狂地寻找唐维安的身影,深渊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共犯。这个词把我们紧紧连接在一起。

唐维安最先崩溃,难为了这孩子,他的人生计划里可没有杀人这回事,他在我怀里哆哆嗦嗦打颤,齿关节咯咯作响,用生了锈的声音一遍遍问:“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我的第一反应是逃。

我想,如果那天许承没有去而复返,我们的大逃亡或许会提早一年,也可能一切都不是后来发生的那样,许承不会孤零零死在监狱,死的应该是我们两个杀人犯才对。

许承气愤离去时忘记了行李包,他回来拿他的包,然后再也没能回去。他冷静地布置现场,让他的白衬衫沾满血迹,他烧掉我们的衣服,嘱咐我们绝不能说出事实。他的眼神居然还保持着温柔,最后他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唐维安的头,那家伙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但他这才发现他的手上也沾满了血,他笑了笑,缩回手,看着我们两。

“记住,今天没有人见过你们,你们也没见过任何人,忘掉这件事,好好上学,好好活下去。”

这不是许承对我们说得最后一句话,后来我和唐维安去监狱看过他,但只有这句话清晰地像刻在我心里,那是许承提前了一年的诀别。

这件事上处处都是疑点,但阴差阳错的是,有个人忽然出来作证,表示当天经过楼下,确实听到过一男一女的争执声,再加上许承的认罪书,一切看上去确凿无疑。

警察询问了我几个问题,再集体对我施予同情的安慰,当他们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的时候,那一瞬间我想起了许承的话,我冷静地回答:“好好上学,好好活下去。”那些人的表情更怜悯了。

进去的时候我让唐维安在门外等我,他果然一步都没有离开,甚至姿势都没有变过,我走到他面前,17岁的我比他整整高了一头,我说:“你还饿吗?”他摇头,又很快点点头。

我说:“去吃饭吧,我有钱了。”

我要了两碗牛肉面,其实我们都没有胃口,唐维安已经平静下来了,他的表情空洞而麻木,反倒完美地融入了周围普通中学生人群。我们没有吃碗面,他说他想回家,于是我们去他家,走路的时候他身体紧绷,离我很远,和前两个小时在我怀里发抖的人判若两者,我不计较,眼下我只需要一个地方可以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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