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雨的眼泪再次涌出来,她抽噎着,颓然用手捂住脸:“我不知道……不是我,不是我……我一出来就把那……东西给了他们,我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天,就这么简单?
“给了谁?”我急忙问,“你把那具尸体给了谁?”
“阿杰和阿辉,”吴小雨抹了一把脸,“他们找了一辆车,让我把那东西搬到车上。”
“然后呢?”
“他们说他们会处理,让我走,我怕得很,巴不得赶紧走。”
“黑子呢?”我们四人都看着她。
“没看见他,阿杰说黑子让他们给我送话,”吴小雨吸了一下鼻子,“说他要出去躲一年,保险。”
“果真没死……”严哲低声自语。
“前年年底他回来了一趟,”吴小雨一开口,我和严哲都是一震,“过了年阿杰死了,他说出事了,要再去躲躲,又走了。”
我皱起眉:“直到现在也没出现?”
“没有,他让阿辉拿钱给我,人没再回来过。”
“刘建辉也死了,你知道吗?”我问。
她的眼睛猛然睁大,然后用一个几近歇斯底里的破音喊道:“你说什么?!”
“刘建辉死了,就在七天前,”我重复,“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死了……死了?”她神经质地念叨几句,忽然提高声音,“没人给我们送钱了!我跟儿子怎么办?”
我不禁一愣,接着心下一阵厌恶。得知人死了的第一反应竟是没人送钱来了。
“问你话呢,”我一点也没有隐藏我的嫌恶,“你最后一次见到刘建辉是什么时候?”
她呆呆盯着地上白色的瓷砖:“半年前,他让我搬到这边来,说是黑子的意思。”
“刘建辉有没有跟你提过关于高志杰的事情?”严哲突然问道。
“没有……我问过一回,他说不能说,说我知道的越少越好。”
这倒是实话。我不无阴暗地揣测,不知道在凶手眼中,吴小雨这个人属于怎样的存在。
我看向唐维安,他微微垂头,盯着脚下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严哲看我一眼,接着问:“他们三人是什么关系?”
“黑子说是早年认识的兄弟,”吴小雨疲惫地摇头,“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来往很密切吗?”
“还行,每个月都会出去喝一次酒。”
“那件事以后,你丈夫总共给过你多少钱?”严哲看着她。
“没数过,断断续续给的,成百万吧,我拿钱买了这房子,剩下的都花在儿子身上了。”
我和严哲对望一眼,此时我们一定想着相同的东西——两个前任警察,突然之间暴富……与我们之前的猜测一般无二。
唐维安这时抬起了头:“你丈夫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们三年前都干了什么?”
吴小雨撑着地板站起来,拍着身上的灰:“没说,我也没问,后来看了新闻,猜到了一些。”
“为什么?”唐维安深潭似的双眼静静凝视她,“你为什么不问他都干了什么?为什么不让他给你讲讲,他是怎么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
他的表情让我有些心悸,我不露痕迹地挡在他身前,截断他的目光,然后随口捏了个问题扔给吴小雨:“你知不知道高志杰和刘建辉把那具尸体扔哪儿了?”
“不知道。”吴小雨回答。
“行了,”我呼出一口气,扭头看看严哲,“你这里还有什么……”然而我的话未完,就被凄厉的声音打断了。
“为什么——”唐维安猛然越过我冲上前去,右手掐住了吴小雨的脖子,把她大力按在墙壁上,他的五官因为失控而扭曲着。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我们三人都愣住了,一时间忘了动作。
“为什么?”唐维安的手还在用力,指节寸寸发白,骨头几乎要冲破皮肤,“你为什么不问他?你不好奇吗?你不想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
吴小雨半张着嘴,血液迅速胀满她的脸,她的五指徒劳地抓挠唐维安的手背,划下数道血痕,然而于事无补。唐维安纹丝未动。
我呆呆望着眼前这张冰冷而陌生的脸,忽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冲上前抓住唐维安的胳膊,大喊出声:“唐维安,你干什么,放手!”
严哲和阿宽也冲上前,一个拖住了他另一条胳膊,一个抱住他的腰。
即使三人合力,一时间也没有拖开唐维安,我从不知道他的力气会这样大,又或者,人在情绪爆发的时候会激发潜在的能量?
这样下去不行。我看到吴小雨的嘴角流出口水,整张脸已经隐隐泛起紫黑色。
什么也来不及想,我挥起拳头,用力砸在唐维安的脸上。
23
【唐维安】
有那么几秒钟,我像是进入了梦里,当声音重回耳中时,我发现自己跌坐在地上,从脸到肩膀到手肘都钝钝的疼。
大梦初醒,我迷茫地抬起头,面前是三张严峻而震惊的脸,还有瘫在墙根下,正剧烈咳嗽的女人。
发生了什么事?
“怎……怎么了?”我的目光最终落在迟海风脸上,我记得失去意识前,他的拳头正朝我挥过来。
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望着我,听到我的话,他微微愣怔了一下。
“先看人。”严哲蹲下身,查看那个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的女人。
没有人理我,我抚摸肿痛的半张脸,慢慢爬起来。
“唐医生,麻烦你先出去。”严哲扭头看我。
“到底怎么了?”我皱起眉,尝到嘴里一股血的腥甜味,一定是口腔破了。
迟海风把那个女人扶到沙发上坐下,始终没有开口,严哲也沉默着,阿宽偷偷看我一眼,那眼神如同看一个神经病。
我闷不吭声,捂住肩膀走出门,不止是疼,头也有些发昏。我按下电梯,这时,身后响起迟海风的声音:“等等,”他走到我面前,用一种深深的探究目光盯着我,语气犹豫,“你还好吧?”
我抚摸一侧脸颊:“你觉得呢?”
他顿了一下,说:“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
“我干了什么?”我对他这种怀疑的口气很不满,“我只记得你给了我一拳。”
“你……”他吸了一口气, “你刚才差点掐死吴小雨。”
我几乎笑出声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沉默。我长久地观察他的表情,心头泛起凉意。迟海风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尤其是此刻。但怎么可能?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异样感,我想起了大脑空白的那短暂几秒。
叮——
电梯停下,轿厢门打开,迟海风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记得了。”不是疑问,他的语气肯定。
我僵硬地走进电梯,我想是我脸上的神色吓到他了,他探身想要跟进来,但电梯门开始缓缓合并,最后,他从门缝里望着我:“在楼下等我。”
我没有等他,我走到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洪春路75号。”
“不好意思,哪里?”
我家。然后我清醒过来,这里是南桥,不是北新。那个家,已经离我远去了。
我浑浑噩噩地下车,身上被碰伤的部位痛觉神经一跳一跳,头也很沉,像要裂开了似的疼。电梯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我晕乎乎地撞到他身上,头也不抬地说了声对不起。
房间是我离开时的模样,当门在身后关上时,我才想起来,我的行李和医事包还在迟海风的车里。我拉上窗帘,脱掉衣服,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即使是夏天,我依然觉得寒冷,把水温调高了好几度。
热水熨帖了疲惫的身体,我站在镜子前打量身上的伤,不算很严重,只有一些瘀青,而曾经诡异地出现在身体上的利器伤痕早已愈合,我转过身,摸到后肩颈部位,那里有一道淡得快要看不见的疤。
一定是太累了。我想。
我打开衣柜,想要找一件舒服的贴身衣物,然而……我猛地停下动作,一股寒意冷冷地沿着脊背爬上来。
衣柜里少了东西。
当初调来南桥的时候,除了我自己的东西,我还顺手带了几件周圣宇的衣服,虽然不想承认,但有他的气息在身边,总是能让我安心一点。他的衣服被挂在柜子最里侧,我记得,其中有一件黑色连帽外套,而现在,它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我疯狂地在柜子里翻找,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找,然而一无所获。
这个房间从没有来过第二个人,我回想,是我吗?是我什么时候拿出来过?不,我没有,绝没有。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不记得,这种事情……忽然间,回忆触及到一件久远的小事,我缓缓后退,一屁股坐在床上。
那是去年,高志杰被杀以后,我发现自己的一双毛线手套不翼而飞。我很少丢东西,丢三落四这种不良习惯我和周圣宇都没有,我们生活窘迫,对所拥有的物品如数家珍,哪怕少了一根牙签也能察觉。那双手套我一直告诉自己或许是不小心丢在了什么地方,但我确确实实记得,我最后把它脱下来,放在了玄关上。
去北新之前,我正为了刘建辉的死和现场出现的橡胶手套坐卧不宁,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圣宇的衣服什么时候不见的。如果能早一点发现……
我猛地跳起来,一丝不苟地检查屋内的角角落落,除了那件衣服,房间里没有其他可疑迹象,没有被偷,密码锁也完好,连桌上物品的摆放位置都与离开时一模一样。
如果真是被什么人拿走了,会是谁?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中成形,下一秒又被我打消了。不会的,如果周圣宇真的回来了,他为什么不见我?哪怕留下一点痕迹也好,哪怕写个小纸条。
大脑又涨又晕,隐隐有头疼发作的征兆,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停止思考,我躺在床上,裹紧被子,很快出了一身汗,但我不敢放开,被包裹住的感觉给了我一丝安全感。
我需要睡眠。我对自己说,我的身体已经出了问题。
【许骞】
唐维安回来了。
从电梯里出来我就看到了他,太快,躲闪不及,我的脸上满是来不及控制的慌乱,幸运的是,他没有看我,甚至连头也没抬,还撞到了我的身上,一副比我还要无措的失了魂的模样。
我知道他今天回来,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他的车辆定位显示在我的电脑上,就在刚才,那个红点还静止在刑侦局的位置,而我正想借着这点时间出去日用品和食物。
电梯门关闭,我看到数字停在了23。
这下麻烦了,我一边赶往超市一边想,我怎么回去?开门声一定会惊动唐维安。
凡事都有意外,在追踪这门技术活上,我显然是个生手。
是追踪,不是跟踪。我不愿意把自己的行为定义在这个有些猥琐的词语上,尽管最初我确实是个猥琐的盯梢者,如果仅仅是跟踪的话,那也会比现象中容易吧,我知道唐维安的工作地点,住在他的对门,对他的生活规律了若指掌。
他清晨八点钟出门,偶尔会提早一些,晚上七点钟准时回家,偶尔推迟,总之,如果我要潜入他的房间干些什么,实在太容易了。可惜,我不是那些冒失的窃贼或抢劫犯,在我观察了几天后,发现唐维安是个过分警惕的人。
他的门锁是指纹密码锁,他习惯开门时扫视四周,包括身后,他出门时会先检视走廊的动静,他的表情总是绷紧的,有些紧张,他没有社交,没有朋友,像是独自一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和此刻的我一样。
最初我还怀疑过,他会不会在走廊也装了监控,为此费了一番功夫检查,结果并没有什么发现。
这样一个警惕的人,却不会给自己的无线网加入防盗功能,他的警惕似乎不是为了自我保护,倒像是在时刻留意着什么,等待什么。可是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用这种姿态生活?像一根绷得死紧的弦,他不累吗?
那天晚上,我听到他的房门在午夜静寂中响起,我庆幸自己没有提早睡觉,但实际上,我依然什么都不知道,当我从猫眼看出去的时候,该发生的已经发生过了,我的视线里只有那扇紧闭的房门。
是有人进去了,还是唐维安出去了?
其实我可以立刻打开房门,只要看一眼走廊,或者看一眼电梯就会有答案。但我不敢,我不是个冒失份子,如果他根本没有离开,而是像我一样躲在猫眼后窥伺呢?我不能冒这个险。
那一晚,我硬生生瞪着眼睛,艰难地抵抗睡意,但内心并不确定这是不是徒劳无功的。直到凌晨四点,门外传来一声响动,轻得不易察觉,我立刻从瞌睡中惊醒,目不转睛地盯着猫眼外的景象。
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人半侧着身,手指正放在密码锁上,暗哑的电子音后,门打开了。我又往前凑了凑,这时,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
我慌忙闪开,紧贴在门后,一动不敢动。冷汗渐渐爬上脊梁,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门再次关上的轻响。我小心地、虚脱般地松了一口气。
是唐维安,没错,但他那张一闪而过的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第二天,我在网上看到了本地新闻,一个人在蔷薇大道附近被杀,遇害者照片上是个陌生面孔。我关掉网页,没有细想。
那之后的几天,我过得异常小心谨慎,同时查了许多关于梦游的资料。如果不是我神经过敏,这便是唯一的可能——谁会在三更半夜衣衫单薄地跑出门几小时?如果不是梦游,那他去干什么了?去了哪里?
我在网上买了一个简易定位追踪器,找机会偷偷装在了唐维安的车上,这样一来,他的行车路线就会及时传送到我的电脑里。
后来的一天早晨,我睡意朦胧地站在门后,透过猫眼看到唐维安拉着行李箱离开。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追踪器受距离限制,超出一定距离会失去定位功能。我蓬头垢面站在原地,犹豫了一分钟后,飞速跳起来收拾东西,抱起笔记本,打车紧跟屏幕上那个移动的红点。
第一次,我开始了真正的追踪。
他的车如往常一样开进了刑侦局,我坐在不远处的一条长椅上,旁边是公交站牌,假装呈一个风尘仆仆的等车人,眼睛却时刻注意刑侦局的大门。
然后我看到了迟晓哥。
有那么一刻,亲切和温暖夹杂羞耻的罪恶感从我的心底攀爬而上。我远远望着那个蓄了一点胡子,敞着外套神清气爽的男人,默默地想,原来他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啊。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实际上自从我爸去世,他和几个同学就经常来我家看望我妈和我,我妈很喜欢他,说他成绩好,模样好,人还正直善良,总是喊我向他学习,在我的少年时期,他就是我妈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完全忘了我们年龄相差有多大。
但我不讨厌他,小时候他总是轻轻拍我的脑袋,说一些好好学习听妈妈的话之类的废话,他的手掌又大又暖,落在我的头上,让我忍不住脸红。而现在我明白了,那是一种小男孩对于榜样特有的崇拜,不好意思说出口,却不会轻易忘记。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妈请他来家里吃饭,那时候他已经准备离开,行李都收拾好了,却为了庆祝我考上大学,匆匆忙忙赶来赴约。那时候……他身上没有一丝沧桑感。
现在变成大叔了。我低下头,露出微笑。那一丝浅淡的羞耻感早就不见了踪迹。
没过多久,两辆车从刑侦局开出来,其中一辆是唐维安的,车窗紧闭,但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稀疏的人影。会开车就代表不是远行,我这样猜测,但仍有些不确定,如果他们超出了信号距离,我只能放弃。
我在长椅上等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屏幕上的红点停止移动,我猜的没错。
北新,他们的目的地是北新。
我抵达北新时已接近傍晚,红色信号点所在的地方是一家酒店,但我身上的钱所剩不多,只能在街对面的廉价宾馆里住下,因为太累,我匆匆洗了把脸后就倒下睡着了,醒来是第二天中午。
我打开电脑,一边洗漱吃东西一边留意信号点,红点时而静止,时而移动,落日时分,它重新停在酒店的位置。
十几个小时的睡眠让我的头脑格外清醒,这一天直到午夜我都毫无睡意,等时间接近凌晨三点,我终于关了灯,但刚爬上床,眼角的余光就看到屏幕上的红点动了。
我在黑暗里呆呆望着那活泼跳动的红色光点,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可是,在这个时间,唐维安要去哪里?
莫名的,我的内心忽然涌上一阵疲惫。这几天我全副心思都扑在这件事上,整个人瘦了一圈,说真的,我有些厌倦了,忍不住再次怀疑这种行为的意。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路灯下的街道也陷入沉睡,静默而温顺。
算了吧,我想,也许他们临时有行动,也许唐维安就是个可怜的梦游症患者。他早就不是照片里的那个孩子了,他和周圣宇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谜团,一个解不开的死结,现在我为了解开谜团,被这个死结捆住了。
可是解开以后呢?爸爸已经走了那么多年,我早就记不清楚他的模样了。被过去束缚的人总有一天会看不到现实的方向。
玻璃窗倒映出我宛如营养不良的脸,我对镜面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抬起手,打算拉上窗帘。
就在这时,一辆车从对街的酒店停车场里快速冲出,我睁大眼睛,隐隐感觉车牌号码有些熟悉,然后我惊讶地发现,那是迟晓哥的车,早上我无意中扫到过一眼。
凌晨三点,一前一后的两个人,他和唐维安怎么回事?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大约半个小时后,信号点停止移动。我放大地图,仔细查看,唐维安停下的那条街叫做洪春路。
我收起笔记本电脑,出门。对面酒店门前恰好停下一辆出租车,我急忙跑过去,跳进车里,根据我的描述,司机熟练地穿街越巷,很快眼前出现一个废弃的煤渣场。
我在场子里发现了唐维安的车,迟晓哥的车据它不远,在一栋破得令人心惊的筒子楼下。
我拉紧外套的拉链,小心翼翼地朝那栋楼走过去,心跳迅速加快。
24
结果,那一晚我经历了一场“跳楼逃生”。
双脚落到地面上时,我听见膝关节和踝关节发出一阵惊险地嘶叫,震动从脚底传到头顶,老天保佑,我的运动神经还算发达,得以有惊无险地跑掉。但要是再来一次,大约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我懊恼自己的冲动,生怕他们发现了蛛丝马迹,那两个人可是警察啊,我怎么敢在警察面前班门弄斧?我连夜收拾东西赶到车站,坐上清晨第一班返回南桥的客车,回到房间后精神依然紧绷,坐立难安了许久才恢复平静。
而现在,我蹲在幼儿园门口的台阶上,望着斜对面的小区大门,脚边是装满速食和日用品的塑料袋。我已经在外面游荡几个小时了,身后的商铺纷纷关门,路灯渐渐亮起。
我要怎么回去?等唐维安睡着以后?
靠,我怎么知道他几点才会睡着!而且,万一撞上他梦游呢?
我烦躁地抓挠头皮,入夜后的风带着淡淡海的清凉,除了路灯照射的地面,其他一切事物都笼罩在黑暗中。我打了个激灵,忽然感觉到一丝冷意。同时心里升起一抹侥幸——他出差回来,应该很累吧,万一很早就睡了呢?
猜测一起便无法停歇,潜意识里的自我暗示越来越强烈,让我愈发肯定,一定是这样。
我站起身,提起袋子穿过街道,路灯在石板路上洒下柔和的光影,我走到单元楼门前,放下东西,掏出门卡,就在这时,隔着玻璃,我看到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在跳动,4……3……2……
我猛地掉头,飞速闪进一旁的绿化竹林里。自从上次跳楼跑掉之后,我便有些杯弓蛇影,不敢再冒一丝一毫的险。我静静蛰伏在黑暗中,这才发现,我忘了拿走袋子。
玻璃门已被人打开,一个人影站在台阶上,白色的塑料袋让他停下脚步,他蹲下身,闲散地翻了翻,而后丧失了兴趣似的,起身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暗夜里,我才发觉自己始终憋着一口气。我大口喘息,仍小心地压着声音。然后狂奔进楼道,冲进房间,我疯狂地点击鼠标,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起,红色的光点一跳一跳,缓缓移动着。
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是唐维安,那一夜的表情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周圣宇】
“在囚禁的阴暗里,为了你,一切又重新苏醒。”
我敲下这行字,点击发送。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笔记本屏幕散发幽光。我抹掉了邮件的IP地址,不然唐维安八成会自己吓自己,这孩子没事就喜欢胡思乱想。
不过,是个人发现一封从自己房间发给自己的邮件,大约都会受到些惊吓。
这法子还是唐维安上大学时在网上无意间发现的,那是几年前来着?2010年?2011年?我扫了一眼左下角的日期,现在时刻,2014年2月28日。真是逝者如斯。
这个房间陌生又熟悉,我曾在脑海里走过它的每个角落,然而都比不上真正站在这里,感受每一样东西带来的温度。我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北新冬季的风有一种湿冷的凛冽,寒意丝丝脉脉渗进骨头里。
我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迅速被窗外的风卷走。
借着不知哪里透来的昏黄的光线,我看到指甲缝里的血迹。
什么时候沾上的?我出神地想。
我关上窗户,走进洗手间,打开了镜前灯,那是一排冷光小灯泡,除了一只还在苟延残喘地发亮,其余的早已罢工。我离开的那天清晨,唐维安还念叨着要把它们整个换掉,显然,他到现在也没有行动。
我在冷水下一遍遍搓洗手掌,把指甲缝里的血迹抠出来,不放过一丝一毫。
杀掉高志杰在计划之外,原本我打算更晚一些再动手,我观察他有一阵子了,但时间的跳跃性总是让我没耐心记住具体日期,而到今天为止,我在暗处跟踪他五天了。
三个小时前,我在黑暗中醒来,与往常一样,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件带帽子的黑色外套,一条黑色围巾,穿戴整齐后,我打开房门,眼尾的余光瞥见玄关上放着一双毛线手套,是唐维安的。我犹豫了一下,把它戴在手上,凑到鼻间吸一口气,有浓浓的唐维安的气息。
我走进高志杰这些天每晚都要光临的酒吧,这是我第二次在北新见到他,第一次是九个月前,他对唐维安拳打脚踢的时候,尽管只是短短一瞬,我看到他被酒精浸泡的猪一样的脸。
他伤害了我的豆奶,他活该去死。
我走在跳舞的人群里,被酒精麻痹的人在这一片狭小空间里群魔乱舞,用不着丝毫遮掩,这些人根本注意不到我冰冷的猎物般的目光。
高志杰紧贴着一个女人扭动身体,肥厚的手掌从女人的背摸到了臀部,然后狠狠抓了一把。女人惊得一抖,他却更大力地收紧五指,并把两张钞票塞进她开叉的裙底。彩色的灯光在此时闪过,他脸上迫不及待的垂涎暴露无疑。
距离那件事仅仅过去了两年,这个人已经因为钱变得面目全非。
刘建辉是不是也一样呢?我慢慢想着,还真是令人期待。
我猜想高志杰接下来的步骤,喝酒?还是带那个女人离开?接着,我看到他又往女人的衣服里塞了两次钱,两人走到吧台,女人拿起一杯酒喂到他嘴里,笑容妩媚风情。
很快,他的手便没力气再兴风作浪了,女人轻蔑地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我又等了一会儿,他趴在吧台上一动不动,周围人来人往,谁也没兴趣关注一个肥丑的醉鬼。我把帽子拉下一些,用围巾遮住鼻子和嘴巴,朝他走过去,但很快我又停住了脚。
他爬起来了,跌跌撞撞地冲进人堆里,弓着腰张嘴干呕,被他撞到的人慌忙推开他,他被晕头转向的一路推出大门,门口的保安也极为熟练,将他引到旁边的巷子里。
我紧跟着他,看他扶着墙呕吐,即使是冬天,刺鼻的酸腐味也顺着风穿透围巾,钻到我的鼻子里。
我淡淡皱眉,避开下风向,走到他另一侧站住。几分钟后,他发出一声舒叹,摇摇晃晃地转过身,看样子打算回到酒吧去。
我叫了一声:“喂。”
两三个路人从我们旁边走过,一时之间,整条巷子只剩下我们二人。
他迟缓地回过头,晃了一下:“你叫我?”路灯下他的脸通红,头发油腻而稀疏,两颊的肥肉伴随话音细微地颤动。
“问你个事,”我走近他,那一刻任谁看到都会以为我们是相熟的两个人,我拉下围巾,把从酒吧里顺出来的一杯伏特加递给他,“先喝一杯。”
“你这小兄弟不错!”他拍我的肩,大声笑着,大口把酒吞咽下去。
这显然是我见过他喝得最多的一晚,我忽然想,就算我不杀他,他早晚有一天也会死于酒精过量。
我从兜里摸出烟盒,那是来的路上刚买的,带着手戴让我点烟的动作有些滑稽。我吸一口烟,问他:“你杀过人吗?”
他的脸上还带着盲目的笑,表情如同没睡醒一般:“你说什么?”
“你杀过杀人吗?”我重复,看着他,“随便问问。”
他没有焦距的眼睛打量我一会儿,随即哈哈大笑,面色愈加泛红:“小兄弟……这你可、可问对人了,不过——这事可不是随便……就能说的!”
“那就是杀过了?”我勾起嘴角,“你杀了谁?”
“告诉你……老哥我以前、以前是警察……”他打了个嗝,站立不稳。
“你杀了谁?”我微笑着,“他叫什么?”
“你他妈……少问……”他猛然挥出手臂,我偏过头,避开攻击,他指着我,“再问……把你也……崩了!”
我站在阴影里,细细地研究他,当猎物的一只脚已经踏进领地,应该放他走,还是吃了他?
我的目光四处搜寻,对面垃圾桶旁竖立着一根铁棍。
高志杰已经转身走了,他嘴里骂骂咧咧着含糊的字句,脚步踉跄。
我走过去捡起棍子,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思索,没等我做出最后的决定,他忽然转过身来,飘忽的视线对准我,片刻后,他叫起来:“你……老子见过你!”
风声在屋檐下呼啸,巷子里阴森空寂。我对他露出一个戏谑的笑,风一般闪到他身后,铁棍对着他的后脑重重挥下。
当猎物的一只脚已经踏进领地——当然是吃了他。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缓慢地流出血,却没有死。他的手指轻微抽搐,似乎想往前爬。可惜,他已经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连发出声音都很艰难,宛如一只死到临头的臭虫。
“你是谁?”我凑到他脸旁,总算听清他在嘟囔什么。
我沉默地看着,时间恍若倒流,我看着趴在地上的女人,毫不犹豫地举起了烟灰缸。时隔多年,当年的那个我又在体内苏醒,我以为他已经死去,原来他一直活着,只是陷入了长长的睡眠。现在他醒了。
我高举手臂,铁棍再一次砸下。空气撕裂,鲜血四溅。
我观察四周的动静,把他的头扳成侧向,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手上,我举起铁棍,用力插进他的脑袋。然后对着地上已无声息的肉体说:“我是周圣宇。”
血腥味随风远去。
得马上离开。我想着,扔掉手里的铁棍,然而转身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反光晃进了我的眼睛。
我倒回去,高志杰的手垂在一堆红白相间的秽物里,手心里露出一块黑色。我把那东西拽出来,是手机,屏幕亮起,静止在拨号的页面。
巷子尽头隐隐有脚步声传来,我飞速转身离开,穿过两条街后,我摘掉手套,翻出手机的最近拨出号码。
黑子。我盯着最顶层的这个名字,血液渐渐转冷。我点击拨号,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浓重的男声:“什么事?”
我挂断手机,拔出卡片,分别扔进路旁的两个垃圾桶里。
不用着急。
一个一个来。
谁都跑不掉。
冬天的自来水寒冷彻骨,我关掉水龙头,感觉手指的关节已经僵硬。
镜子里倒映出我的脸,我小心仔细地研究这张脸,这不是记忆中我的脸,然而记忆中的我又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在唐维安的记忆里,我大概永远都是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吧。他喜欢那时候的我,我知道。
但我们的少年已经如子弹般呼啸而过。那之后的二十岁,二十一岁,记忆中日子都是千篇一律,但因为唐维安,我竟然神奇地回忆起了很多场景。
我二十一岁那年,唐维安高考,临考前的一个月天气热得惊人。唐维安在距离高考两个月的时候就请了长假回家复习,他说受不了教室的闷热,我问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家里不是一样热吗?
我们没钱装空调,只有一台风扇。那几年我们两恨不得一块钱掰成两块钱花。有一次唐维安问我要不要他放学以后去打工,被我一巴掌扇在屁股上。
“想都别想,”我摆出我最阴沉的表情,每次我一板起脸他就会害怕,我说,“你他妈一定得考上大学,不然你就给我滚,以后都别想再见到我。”
说完我就愣住了,他也愣住了。这他妈是什么鬼话?娘们兮兮的。
唐维安的行动熟练又干脆,他扑上来张口就咬,他究竟有多痴迷啃骨头?我把他的脑袋扇到一旁,却看到他迅速通红的双眼,恶狠狠地瞪着我:“你再说一遍!”
那么娘们兮兮的话怎么可能再来一次?
“又怎么了?” 我不耐烦地皱起眉,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索性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僵持了一会儿,还是禁不住在心中叹口气,一睁开眼,就对上唐维安冷飕飕的目光。我只好说,“我瞎说的,你要是考不上,我就卸了你的腿。”
他总算笑了。
后来的一个晚上,我回到家,看他趴在床上,面前铺着书和卷子,手里的笔却很久没动。我脱掉背心,靠在床头,把风扇开到最大,汲取那一点可怜的凉风。
风扇摇头摆尾地嗡嗡响,唐维安的卷子被吹到了地上,但他依然老僧入定般,眼睛盯着书本,神经却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我看着他,从眼睛到鼻子到嘴巴,再往下,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宽松的白色背心缝隙里的两点粉红。他翘着两条腿,下身只穿了一条内裤。
夏天是个燥热的季节,我感觉风扇越吹我越热,全身的热流都被扇进了小腹。
我的目光灼热,猛地翻身压在唐维安背上,咬住他颈边的一小片皮肤,轻声问:“想什么呢?”
他啊了一声,胡乱挣扎,我的手敏捷地钻进他的衣服里,轻轻掐住那一点粉红,他立刻倒吸一口气。
“既然没心情看书,就跟哥干一炮吧。”我轻声说。
“等……等等……”
他像只猫一样扑腾,想把脑袋扭过来,但我的手在他后颈上稍稍用力一按,他整张脸就埋进了一堆书和卷子里。
我干脆利落地扒掉他的内裤,长驱直入。
“刚才在想什么?”我提起他的后腰,按住他后颈的手却没有松开,他的背弯成一座山谷。
他急促地喘息,额头蹭得纸张哗哗响。
“在想什么?”我咬住他的耳垂,听到他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哼:“混蛋……”
几年了,这孩子来来去去就只会骂那么一两句。
我用力进入他,他时轻时重的呻吟断断续续绕在耳畔,带着哭腔骂我混蛋,王八蛋,那声音我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然后我们双双瘫倒在凉席上吹风扇,他的书和卷子掉了一地,我们谁也懒得去捡。他把耳朵贴在我心口的位置,手臂环着我的脖子,皮肤相贴的部位隐隐渗出汗水,但即使是夏天最热的时候,我们睡觉依然抱在一起。
“周圣宇,你心跳得很快。”他说。
“放屁呢,刚做完运动能不快吗。”我从床头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他跟个八爪鱼一样黏在我身上不松开。
“跟你说一件事。”他闷声说。
“什么?”我微微眯起眼,感觉到一丝困意。
他犹豫着开口:“今天填志愿表了。”
“哦,”我说,“你填了什么?”
他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说:“我们去南方吧,好不好?”
“行啊,”我不在意地说,“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顿了一下:“那你呢?”
“你说呢?”我勾起一丝讥诮笑意,摸着他头顶柔软的头发,“是你参加高考,不是我。”
“你什么意思?”他立刻抬起头,神色紧张,我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一下子绷紧了。
“豆奶,”我轻笑着,捏捏他的脸,“你以为我会跟你一直在一起吗?”
真棒,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紧张形容了,好像被放干了血,只剩下透明的苍白。
“你再说一遍。”他瞪着我,声音里却藏着无处可逃的恐惧。
我真是喜欢他这副外厉内荏的模样,再过些年,他一定会长成个表里不一的虚伪份子。
“我说,难道你以为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我看着他重复。
“你……你是不是……”他几次张口,好像费尽力气,终于问出来,“有喜欢的人了?”
我愣了,苦笑一声:“你在想什么?”
“不然呢?”他的眼神焦急。
那一刻,莫名地,我的心中一动,我深深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一直看到心里,我们互相凝视,一切过去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重新勾勒出来,和他的眼睛一样清晰,静止而复杂。时间对我们而言算什么?我们的故事历经血与火,被焚毁的生活血流漂杵。而我们始终密不可分。
我一动不动看着他,童年的隐约回忆,纠缠在一起的粘腻昏暗的夏天——
豆奶,你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爱我?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最终被我咽了回去。
“我没有喜欢的人。” 我说。
他的眼睛真是漂亮,里面光影绰约,让我想起多年前医务室里的那一道彩虹。
“但我们这样是不对的,懂吗?”我抚摸着他的脸,装模作样地说,“我们在一起太久了,这他妈不正常,我们得试着分开,你有你的未来我有我的,也许……”我一边忍住笑,一边思索措辞,“我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你懂吗?”
“不懂。”
他紧紧咬住嘴唇,我都怀疑他能咬出血来。他眼里的光影消失了,连身上的汗水都逐渐发凉。说真的,这个表情确实有些吓到我了。
我皱起眉,用力捏住他的下巴:“松口。”
松倒是松了,然后他转头一口咬住了我的手指。钻心的疼让我鬓角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条件反射地,我一巴掌挥过去,却在快要甩到他脸上时生生顿住。
泪水迅速盈满他的双眼,一滴泪垂直落下,打在我的手背上。
“哎哎哎,哭什么,”我亲在他的眼睛上,“松口,逗你呢。”
他一动不动,一副小豹子绝不轻易上当的模样。
“哥逗你玩的,”我拍拍他的后脑,皱着眉吸一口气,“快点的,疼死了。”
他犹豫一下,松了口。我的指关节上一圈深刻的牙印,边缘有几丝红色渗出。
我说:“你他妈够狠,我是不是要去打个破伤风?”
“没钱。”他恶狠狠回道,一边吸鼻子一边低头擦眼泪。
“真是无力反驳,”我找了创可贴贴在手上,关了灯,上床抱住他,“别折腾了,赶紧睡。”
黑暗里他靠在我怀里,搂紧我的力道比往常都要用力,害得我热出一身汗。他的呼吸起伏不定,很久之后,小声说:“那我要是上大学,你、你……”
“你什么,还睡不睡!”我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他立刻不吭声了。
我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忽然感到全世界的寂静,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中,一种绝望潮水般淹没了我。未来,我还有什么未来?我只能用力抱紧唐维安,他没有睡着,却不动声色地用同样的力道回抱住我。我们只有对方,两个相濡以沫的人,大汗淋漓地搂在一起。
如果我不离开你,我也绝不准你离开我。
唐维安如愿去了南方,一座叫北新的城市,北新紧挨南桥,这两个城市都南的不能再南,他在那里一所大学学医。第一学期过半,他就从学校宿舍搬了出来,我们延续他高中时期的生活方式,白天他上学,我赚钱,晚上在彼此的怀抱中睡去。
陌生的城市给了我们陌生的安全感,但唐维安有段时间仍会从噩梦中惊醒,我总是在旁边,把惊坐而起的他拽回去,让他重新躺在我身边。有时醒来时发现还互相紧抓着不放,像是被流放的两个年纪很小的儿童。
我们像一对寻常的同居情人——不,用夫妻更为贴切,大部分时候安分过日子,时不时恶言相向,争吵,挣扎,折腾累了再滚到床上,拥抱在一起,深陷在对方的眼神中。
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我看着他的眼睛,一遍遍在心里说。而他的眼睛也看着我,说着同样的话。
直到——
直到离别突然到来。
25
【迟海风】
我追到小区门口,正看见唐维安坐上一辆出租车。
走得真是干脆。
我站在原地,很长时间都没有动。右手还是握成拳的姿势,就是这只手打在他的脸上。我又想到他在电梯里望过来的那个眼神,像火焚后的废墟,照不进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