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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四又西 当前章节:147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1:47

自从在南桥重逢以来,他大部分时间和小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的,连表情也是淡淡的,不会令人觉得冷漠,却又时刻与人保持距离。这是第一次,我看到他失控的模样。

为什么?

除了周圣宇,还能为了什么。

我掉头往回走,每走一步,胸口郁积的浊气就上行一分,我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桶盖惨叫一声,裂开了缝。我感觉舒服了许多。

电梯门打开,阿宽蹲在吴小雨家门口抽烟,楼道里满是二手烟的味道。

我皱眉:“别在这儿抽。”

他讪笑着,走到垃圾箱前捻灭烟头,小声对我说:“严队哄得差不多了。”

我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进门,吴小雨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杯子,脸色有些苍白,脖子上一圈瘀青,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盯着杯子里的水。看起来还算平静。

严哲对我点了一下头,煞有介事地开口:“收队吧。”

收什么队。我好笑地想,穿着便衣还要装腔作势,不过心里清楚,这是说给吴小雨听的。我跟在他身后,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吴小雨冷幽幽的目光,她脖子上那一圈青紫实在有些触目惊心,我犹豫了一下,说:“注意安全。”

“只要你们别再出现,我就很安全。”她看着我。

我摆摆手,扭头离开。毕竟是我们理亏在先,闯了祸的人还干脆一走了之,哼也没哼一句,更别说道歉了。

我拍拍严哲:“谢了啊。”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奇门安抚法,吴小雨没趁机反咬一口真是万幸。

“没什么,”严哲说,“我就是告诉她,像她这种情况本来应该拘留在局里。”

我看他一眼,哑口无言。

“对了,”他说,“唐医生呢?”

“回去了。”我说。

“他没事吧?”严哲看着我。我听到他话中的深意,他想问的是刚才究竟怎么回事。

“可能最近太累了吧,”我语气轻松,表示这并不是件严重的事,“你也知道,他们做医生的压力大,天天对着尸体骨头什么的,有时候情绪多少会有些失控……”

严哲盯住我,脸上不乏怀疑的神色,我平淡地和他对望,他的眉头渐渐皱起,面容一本正经,老干部严哲又出现了。

“我认为最好还是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他说,“今天这种情况,依照规定我们不该带他过来。”

“哪有那么多规定,”我笑笑,忘了是真有这规定还是他在唬我,“这不是怕万一有了什么发现再叫人过来,白耽搁时间。”

他还想说什么,被我一口打断:“起码证实了黑子确实没死。”

他看着我,目中似有深意:“迟队,交个底吧,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就到此为止了,”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被阳光暴晒过的座椅热得发烫,我咝得吸一口气,“这个天真是不让人活了,走吧,去刘建辉的案发现场看看。”

严哲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现在看来,刘建辉随身带枪的举动不难理解,先是高志杰,后是赵东,接连死了两个,他一定意识到了危险。”

我把墨镜扣在鼻梁上,手肘搭上窗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或许可以想想那把枪。”

严哲侧头看我。

“我在想,他当初为什么要谎报丢枪,”我直视前方,“按理说,他们三人计划周密,里应外合,之后只要谨慎一点夹着尾巴做人,完全可以高枕无忧过得滋滋润润,警察丢枪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逐级上报不说,轻则开除,重则还有可能坐牢,他不会不清楚。”

“如果是要掩盖死因,选择这种劳神费力的方法也不难理解,”严哲赞同地点头,“但仓库里那两具尸体身上没有发现弹孔。”

“不错,”前方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我踩下刹车,“除非还有别的原因,让他不得不冒那个险。”

“什么原因?”严哲脱口问道。

“你要是问我,我只能说,或许是发生了一些他无法上报的事,”我说,“比如弹夹中的子弹少了,却没法解释清楚去向。”

突然袭来的沉默,似乎让车内的温度降低了十度。

严哲微微眯起眼睛,望着我。我对他笑笑:“我猜的。”

我把车停在一家银行门口,和严哲步行去旁边的巷子,阿宽落在最后,和乱收停车费的老头讨价还价。

“不愧是难兄难弟,死的地方都差不多,”我在潺潺流动的水渠旁蹲下,指着地面比划了一圈,“就在这儿。”

“而且他们都喝了酒,”严哲看了看,抬头望向一旁紧闭的一扇门,“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酒吧的后门,我查过了,店里的人不认识他,也没有注意到其他可疑人,”我站起身,“酒这东西,真有那么好喝?”

“人类最难以放弃的四大天敌,咖啡因、酒精、尼古丁、胆固醇,唐医生或许比你我更清楚,在我认识的法医里,没有人不喝酒,”他一边说,一边打量四周的环境,视线落在墙壁一处,“你上一次说,有一枚子弹打进了墙里,就是这儿?”

“唐维安不喝酒。”一开口我就意识到,我应该说“唐医生”而不是直呼名字。

“你和唐医生的感情很好。”严哲看着我。

“另一枚子弹掉在了水渠里。”我说。

严哲移开目光:“能还原现场的情况吗?”

“两人有过打斗,我们推断有一枪射中了凶手,但是子弹上的痕迹都被水冲走了。”

严哲露出一丝失望神色,说:“有时候真让人怀疑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设计。”

“这个凶手的运气确实不错。”我附和道。

回到八处是下午三点,唐维安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隔壁两个助理看到我们,主动打招呼:“迟队,唐医生吩咐我们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他们指着桌上堆起来的档案袋,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都是刘建辉案件的报告。

“他什么时候说的?”我问。

“半个小时前,打电话来说的。”

这家伙,我忍不住在心中一笑,还是有些责任感的。

之后的六个小时,我和严哲一遍遍检索三处现场调查报告、尸检报告、弹道分析,直到入夜才离开。我们试图理出一条清晰的思路,最终在黑子和小周这里卡了壳。目前来说,他们是唯二两名犯罪嫌疑人,有很大的可能凶手就是他们其中一人,或许,二人是合谋共犯。

车窗外,路灯静悄悄照亮街道,咸淡的海风扑到脸上,在夏季,沿海的城市一入夜,温度是恰到好处的清凉宜人。

我不禁出神地想,如果终有一日周圣宇被抓拿归案,唐维安会怎么做?

“吴小雨说高志杰和刘建辉一直住在南桥,高志杰当初去北新是代黑子送钱给她,”严哲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那么凶手为什么要选在那个时候动手?”

我说:“我们最初推断,杀高志杰是临时起意,或许是他们双方碰头,发生了一些事情,产生分歧。”

“根据我们手头的线索,黑子这个人,计划缜密,行事谨慎,我认为他不大可能会冲动作案,”严哲语气肯定,“而且,他还需要这两个人替他照顾妻儿,他不会蠢到自损利益。”

“你的意思,怀疑小周是凶手?”我瞥他一眼。

严哲不置可否,思索了一会儿,再次开口:“还有赵东,我一直有种感觉,赵东在这起案件里显得十分突兀,像是多出来的一块拼图,他的行踪固定,是唯一一个活在明处的人,如果要下手,他更应该是首选才对……如果是你,你会先挑个硬柿子吃吗?”

我沉默。如果真是周圣宇,那没准还真有可能,那家伙才不会在乎软硬。但严哲的话显然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你怀疑他们两都不是凶手?”我说。

“目前还不清楚,”严哲摇摇头,“不过,高志杰的死明显是个导火索。”

我用力按着眉心,叹口气:“这个我之前也想过……总之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这两人,就算凶手不是他们,他们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只要找到这两个人,就能搞清楚三年前的仓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到家时我看了一眼时间,差五分十点,洗完澡,我靠在床头,无聊地转动手机,几分钟后,我拨出唐维安的号码,然而响了很久也无人接听。

睡了吧……我想。他的睡眠一向不好。我看着手机,微微一笑,那就好好睡一觉吧。因为接下来,就是等待周圣宇的天罗地网,我很想知道,你会怎么想,怎么做。

我闭上眼睛,迅速沉入黑暗,似乎做了一个梦,梦境纷扰凌乱,如同一个漩涡紧紧吸住了我,我试图睁开眼睛,眼球在眼皮下不断挣扎,可始终都被困在现实与恐怖的梦境之间,直到尖锐的手机铃声响起。

我猛然睁开眼睛,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一把抓住。我想起了我的梦,在梦中我杀了人,唐维安被叫到现场,他带着他的工具包,身旁站着穿警服的周圣宇……

铃声执着地嘶鸣,我坐起身,看到窗帘缝隙间漏进的一缕日光,然后看向床头的钟表——八点四十分,我睡过了头。

“阿宽?”我连忙接起电话。

“老大,出事了,你快过来,我和严队在吴小雨家。”

我的心脏一沉。

电话那头传来严哲的声音:“迟队,吴小雨失踪了。”

我几乎是狂奔出门,噩梦留下的余威还在,让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好像要蹦出胸腔。我暗自决定,这件事结束以后一定要去医院检查心脑科。

阿宽站在吴小雨家门口,上一次他还蹲在那个地方抽烟,眼下他的表情少有的严肃,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姿态完全消失。

隔壁邻居的大门也大开着,从里面杂乱的脚步声、小孩的哭声、什么人说话声。

我匆匆走进吴小雨家,和隔壁的邻居似有天壤之别,沉重的寂静蔓延在这个屋子的角角落落。严哲从卧室里走出来,神色凝重。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沙哑。

“早上邻居听见孩子的哭声,敲门没有反应,就找到物业撬开门报警,”严哲的目光在客厅来回扫视,“我看过了,一切正常,不像是强行入室。”

“会不会只是出门了?”

“根据邻居提供的信息,吴小雨每天准时接送孩子放学,从来没有像这样,把孩子独自丢下过,而且,她的手机关机了。”

“报警之前,门一直是锁着的?”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没错,我已经让他们把小区所有监控记录调出来。”

我点点头,走到茶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你没事吧?”严哲看过来。

我摆摆手,闭了下眼睛,说:“是巧合吗?我们前脚从这里离开,后脚她就不见了。”

严哲沉默,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说:“先去看看监控录像吧。”

晚上九点十八分,吴小雨走进电梯,三十秒后走出电梯,九点二十八分,吴小雨经过中央喷泉,九点三十五分,吴小雨走出小区大门。

“没了?”我死死盯住屏幕上那个身影。

“就这些……”接话的人小心地抬眼看我。

“阿宽,让交通部调出这条路上的所有监控,我要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勉强压抑着情绪,“还有,把这些都拷下来带回去。”

“百分之九十被绑架的人会在头三十六个小时被杀……”严哲望着闪烁的画面说道。

“她是自己走的,”我接过他的话头,“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被绑架。”

严哲侧头看我:“你真这么认为吗?”

我哑口无言。时间太巧了。

如果是黑子,明知道老婆孩子已经暴露的情况下,他万不敢在这个时候出现,还以这种明目张胆的方式。

答案只剩下周圣宇。

他在哪里?寒意一点点爬上脊背,距离我们找上吴小雨家才六个小时,仅仅六个小时,太快了,太巧合了。

他一直在监视我们吗?所以才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可是为什么要带走吴小雨?他想干什么?

“眼下还有件麻烦事要处理。”我的思路猛然被严哲打断。

“什么麻烦?”我不满地望向他。

严哲平心静气地与我对视:“孩子,赵小勇。”

妈的……

我头大如斗,拿出手机拨通办公室的电话:“找两个人,最好是女同志,过来带孩子!”

26

“可以让唐医生试试,”严哲不经意说道,“那孩子受了惊吓,唐医生懂心理学。”

“他?”我觉得好笑,“你让一个成天对着尸体的人去哄孩子?算了吧……”

“我认为没什么要紧。”严哲不在意地说。

让唐维安耐心地照看一个孩子?那幅画面我可不敢想象,然而转念又一想,严格说来我也未必了解他,或许他其实是喜欢孩子的呢?

“这可是你提的建议,”我拿出手机,对严哲说,“后果自负啊。”

严哲不理会我,将话题转到了案情上:“你觉得凶手带走吴小雨的目的是什么?”

“黑子。”我一边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一边回答。

“不错,”严哲的表情再次严肃起来,“我想我们可以发通缉令了。”

“这案子还没查清吧?”我疑惑地说。唐维安迟迟不接电话。

“如果你是指立案,”严哲语气淡然,“我提议立三年前那个。”

我沉默。发布通缉令的前提是案件已经立案,并且被通缉的只能是具有重大作案可能的犯罪嫌疑人。然而,这个案子也才刚刚有了些线索。

严哲提出的办法只能说不得已而为,但眼下别无他法,周圣宇显然是要逼黑子现身,这很可能是他计划里的最后一个人,黑子如果够聪明的话,就该在通缉令发出的第一时间站出来自首,否则他的性命时刻遭受威胁。不,现在不止他,还有吴小雨。

我几乎可以确定,除了周圣宇,没人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在警察眼皮底下把人带走。严哲想跟他抢人,他或许以为这样能够扰乱凶手的计划,但如果——这本就在周圣宇的计划当中呢?或者说,即使出现如今的局面,他也有自信游刃有余?

我皱眉思索着,能让他有恃无恐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我们是不是还漏掉了什么关键点?

与此同时,耳中仍是持续的嘟嘟声。

“这个提议好。”我对严哲说。就在我打算挂断电话的时候,那头忽然传来唐维安的声音,伴随有些急促的呼吸:“迟队?”

我愣了一下:“在忙?”

“刚刚有一具尸体需要签收,抱歉。”他说。

我心头一紧:“死的是什么人?”

“一个自杀的学生。”他回答。

悬起的心立刻放下了,我不禁在心中暗叹,这案子已经搞得我快要得焦虑症了。

“吴小雨失踪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他犹豫了一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没准还真有,”我笑着说,“对付个小屁孩,你行吗?”

“是赵小勇?”他反问了一句,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好,我现在过去。”

我挂断电话,迎面阿宽走过来:“老大,交通部那边回信了。”

“我和严队去,你留在这里等唐医生过来,把那小子交给他,”我拍拍他的肩,“打起精神,这几天有的忙了。”

根据吴小雨离家的时间,我们找到前后时间段里那条路上的监控记录,我和严哲极为谨慎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在她离家之前的两个小时内,没有明显的可疑人和车辆出现。

屏幕里她坐上一辆出租车,车牌号清晰可见,要查的话很容易,但我们都低估了凶手的缜密心思。这辆出租车在开过两条街区后停在了路边,吴小雨下了车,而后又在原地等了十分钟,拦下另一辆出租车。

我和严哲对看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无奈是因为心中对此早有料想。

就这样,整个上午的时间,我们跟着吴小雨从城东绕到城西,她偶尔还会穿过监控盲区,是一些人流较少但足够车辆经过的巷道,每一次我的心都不由自主地紧缩起来,生怕她就此消失在黑暗里。好在这最坏的状况还没有发生。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严哲眉头紧蹙,他的表情加深了我内心的烦躁。

“你是说,一种被戏弄的感觉?”我紧紧盯着屏幕。

他没有出声,默认。

“太多了,”我躺进转椅里,揉着太阳穴,想到那几个人的死状,又触电般放开手,改按眉心,“这一条路接一条路的,车跑起来倒是快,我们找起来太费神。”

“没办法。”严哲翻着一个个视频,寻找吴小雨坐上的第四辆出租车,推测它可能出现的街区。

这时候我只能懊恼南桥的道路实在有些过于四通八达。

严哲盯着屏幕里的画面,他同时播放着四个监控视频,忽然间,他的表情凝滞一瞬,眼睛眨也不眨,眉头更深地皱起,像是被刻刀刻下了三道褶纹。

“不见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紧跟着心往下一沉,扑到电脑前。

第四辆出租车穿过一条没有监控的巷子,二十分钟后,这辆车出现在另一条街道上,严哲把画面放大,尽管不甚清晰,但已足够看清楚,车里除了司机,没有第二个人。

“刚刚那条黑巷子!”我脱口而出,“人是在那儿不见的,盯住两头,看有什么车辆和人出来……”

“迟队。”严哲面色冷静,打断我。

几乎是同时,我意识到他这幅表情的意义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出现在眼前。

“不止这一条路没有监控。”严哲缓缓回答。

电子地图上,与这条巷子纵横交错的其他道路,如同一幅绵密的蛛网攀附在大地之上。它只是这一片纵横阡陌里的一个。

我望着屏幕里仍在播放的视频,左上角不断跳动的时间如同嘲笑的字符蔑视着我,拳头在不经意间攥起,我克制着想要砸破屏幕和桌面的冲动。

敢这么对我的,除了周圣宇还有谁?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无论过了多少年,只要想起他我就恨意难平。为什么……那个屈辱的少年早已长大成人,变化翻天覆地,我却仍然无法忘记。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十二条路,一个一个找,非找到不可。”

严哲看着我。

“还有,”我接着说,“照你说的,立案,发布通缉。”

【唐维安】

夕阳西沉时,头顶有飞机轰鸣飞过。赵小勇一听见声音就跑到阳台上,打开窗户,梗着脖子望向天空。

等飞机看不见了,他回头问我:“为什么妈妈还没有回来?”

房间里开着空调,因为有孩子的关系,温度并不低,但我仍感觉手脚发凉。我走到阳台的另一边,看到云层从夕阳前飘过,使得大地时暗时亮。来自海上的风开始蠢蠢欲动,空气里似乎隐含着变化。

我感受余晖照在脸上的温暖,赵小勇的周身也被照出一片橘色微光。我说:“她很快就回来,我陪你等她回来。”

这是谎言。我根本不知道吴小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活着还是死了。

全世界只有孩子最好骗,也只有对孩子说出的谎言不用忍受良心苛责。就在那一刻,我感觉眼前睁着迷蒙双眼的孩子和我记忆里的童年重叠了。我也曾这样问过,在心里问,在她每一次离开家的时候问。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还回不回来,她回来还要不要我。

“维维听话,妈妈很快就回来。”她总是这样说。

她总是骗我。

那又如何呢,我后来一次次回想,你不要我,我还是有别人的,在这世上我总不是孤单一人。

赵小勇又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客厅,爬上沙发,坐回原位。或许是父母往日草木皆兵的警惕情绪感染了他,即便我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了一下午的时间,他的眼神里仍带着一丝恐慌。

我尽量让表情温和:“怎么没有看到你爸爸?你爸爸呢?”

赵小勇垂下眼睛,沉默不语,我耐心地等着,他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慢慢指向我。确切地说,是我的一侧裤兜,那里露出了手机的外壳。

我看看他,拿出手机:“这个?”

他沉默地点头。

“你爸爸在这里?”我紧盯他的眼睛。

他再次点头。

“在……手机里?”我疑惑地重复,很快,我明白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爸爸是什么时候?”我的语气柔和。

他用手抠弄衣摆上的褶皱,低着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小孩子的记忆有时候凌乱不清,我放弃追问,重新回到阳台上,打算把这个发现告诉迟海风,然后,我听见身后的声音:“昨天的昨天。”

我回头,赵小勇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昨天的昨天。是前天。

“迟队,”我拨通迟海风的号码,“吴小雨和黑子一直有联系,她很可能知道黑子在哪里。”

迟海风沉默了一秒:“你说什么?”

“赵小勇说他爸爸在手机里,应该指的是手机视频,”我说,“他在视频里见过黑子,他们一家人一直有联系。”

我听见迟海风很低地骂了一句脏话。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我问。

“我说他为什么找上吴小雨,”迟海风的声音有极力克制的冷静,“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绑走人,这个混蛋不是有恃无恐,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吴小雨活着。”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只要吴小雨一死,黑子不管在哪里,不管他会不会选择跟我们合作,他都必须出现,”迟海风还在继续说,“我们的通缉令刚刚发出去,不过很可能来不及了。”

“为什么吴小雨死了黑子就会出现?”我说着,突然停顿下来,目光缓缓望向坐在沙发里的孩子,“……是因为赵小勇?”

“没错,他想告诉黑子,大的一死,接下去就是小的,这一手真狠,”迟海风说,“你和阿宽马上带着赵小勇回局里,那个地方现在很危险。”

我挂断电话,心跳如钟。迟海风的话语里充满隐晦的指向性,而这样不管不顾毁灭型的手段确实很像周圣宇。

又一个吗……

我端起桌上的一杯水灌进喉咙,心跳就是不肯慢下来,我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当颤抖的手拿出手机时,我深吸一口气,当我终于点开邮箱,我发现我的膝盖开始发软,片刻的寂静后,我瘫坐在马桶盖上。

一封新的邮件——

给豆奶:再见你,为至死的忠心,为眷恋的一切。

死了。来不及了,吴小雨已经死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直到眼睛刺痛,流出泪来,每一个字都被我刻进心里。直到此时我才恍然发觉,这四封信,与其说是死亡通告,不如说是情书——给我的情书。

我紧紧捂住胸口,直到那里不再疼痛。

然后我听见了敲门声,是从遥远的大门方向传来。我猛然抬起头,轻轻打开洗手间的门,无声地穿过客厅,赵小勇仍坐在沙发上,眼神像看到惊恐事物的小动物。

敲门声有节奏地持续,我站在门后,手指已经触到了冷冷的铜制把手,我却因为极度的紧张不得不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是你吗。我在心中默念。

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唐医生,唐医生……”

我睁开眼睛,如同死鱼一般张大嘴狠狠喘息。

是阿宽。

“我在。”我喊了一声,却发现声音如同扭曲的电波,碎裂得不成样,只好闭上嘴,打开门。

“唐医生,咱们的晚饭。”阿宽把手中的外卖袋子举起来。

“别吃了,迟队让我们立刻带着孩子回局里。”我转过身,手下动作快得有些不正常,大脑仿佛停止转动,只能凭着本能把应当带走的东西装进包里。

“这都是怎么了?”阿宽在原地愣了几秒,倒是没有迟疑地行动起来,“这两天也真是……刚才还撞见一个小子在楼下贼头贼脑的,真是……搞得人紧张兮兮的。”

我没心情听他抱怨,一手牵起赵小勇,他目睹了我全程神经病似的表演,此刻出奇得安静,也出奇得沉默。他任由我把他抱上车,一路上我都在想着那封邮件,要不要告诉迟海风吴小雨可能已经死了?他一定会要我解释,我根本无法作出解释。

一辆车从左侧逼近,以极近的距离同我惊险擦过,前方红灯陡然亮起,我猛踩下刹车,然而车子继续疾冲而出,视野里一辆货运卡车缓慢前行。我这才惊觉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我踩下的是油门。

留在身体里最后的感受,是安全带几乎勒断肋骨,天旋地转中,我的意识逐渐陷入黑暗。彻底闭上眼睛之前,我似乎听到了周圣宇的声音,但我已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我听到他轻声说:“别怕,是我。”

27

【周圣宇】

港口的浅湾中有一座废弃灯塔,距离海岸不远,但也不算近,想登塔的话,得租一条船开过去。

塔上的白色钟面已停止走动,衬着幽暗的夜空,如满月般在浮动,当我开车经过长长的黑暗,它高悬于顶,看着我,宛如梦中。

沿海公路,码头,冷鲜仓库。九点十分,车停在熟悉的仓库门前,我走下车,咸湿的海风扑面吹来,远处海面漆黑,码头上灯火点点,正经历晚间的忙碌。

仓库门上挂着一把旧铁锁,长期受风雨侵蚀,表面锈迹斑斑,我用一根铁丝不费吹灰之力地打开了它,大门开启,封闭的潮味钻进鼻孔,没有停顿地,我打开车辆后备箱,把里面的女人搬出来,拖进仓库,扔到墙角,又返身回去抹掉地面上的拖痕,重新关上大门。

风和海浪的声音被隔绝在外,仓库里死一般寂静。

我打开手机,借着屏幕的亮光打量墙角的女人,从头到脚。她的意识始终清醒,但骨骼松弛剂让她四肢瘫软,无力反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此刻她的双眼盈满泪水,眼珠四下转动,打量着身处的环境,目光既恐惧又疑惑。

我观察她身体的反应,在心中计算着药效时间,很快,她有了动作,一点点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无奈手脚被缚,用尽全力也只是徒劳,她看着我,从被胶带封住的嘴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我在她面前蹲下,手机屏幕凑近她的脸,另一手掏出口袋里的枪,她的目光顿住,眼睛猛然睁大,愈发拼命地挣扎起来。

这是刘建辉的枪,我拿到它的时候,枪头上还装着一个消音器,不得不说,刘建辉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把枪口抵上她的额头,轻声说:“不想死的话就别出声。”

她的动作一僵。

“我只想问你一些问题,”我说,“想好了再说,否则我会把赵小勇也带过来,让你们团聚。”

两颗眼泪滚下她的脸颊,她更紧得缩起身体,冲我不住点头。我撕下她嘴巴上的胶带,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强忍着保持沉默。

我说:“黑子在哪?”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和身体一齐颤抖着,拼命摇头,“我只知道他在船上给人帮工,隔几天就要出海,他不跟我说他在哪。”

我沉默地注视她。她满脸都是泪水,一眨不眨地望着我,露出哀求的表情:“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敢骗你,求求你放我走吧,我还有孩子……”

我冷冷打断她:“你最后一次联系他是什么时候?”

“刚才,就刚才,”她脱口而出,“我想跟他说警察来了,问他知不知道阿辉死了,可是信号不好,电话一直没打通,他……他可能出海了。”

我把手机放在地上,她本能地往后瑟缩,枪口更用力地贴紧她的脑袋,她立刻全身僵硬,不敢再动。

我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手机,这是在她身上搜出来的,我打开通话记录,找到最近拨出的一个号码,没有署名,是一截空白。

“是不是这个?”我把手机举到她眼前。

“是是,就是这个,”她疯狂地点头,“他每个月换一次号码,这个是才换的,没几天。”

我看她一眼,在屏幕上点击视频通话,手机的摄像头对准她的脸,确保那头的人可以看到她脑门上的枪。

在她越来越颤抖的呼吸中,听筒里传来一道细微声响,有人接起来了。

“……”吴小雨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泪水滚滚而下。短暂的沉默后,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怎么回事?谁在那边?”

吴小雨对上我的视线,她的眼神惶恐而焦急,交错在我和手机之间,我看到其中的某种蠢蠢欲动。

我轻轻摇头,心下一片了然的冰冷,在她的声音冲破喉咙之前,我扣下扳机,一声闷响,子弹从她的后脑穿出,射进背后的墙壁。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依然直挺挺靠坐在墙角,只是脑袋后仰着,双目圆睁,再也无法动弹。

血从枪眼里缓缓流出,在她的脸上划下一道红线。

我慢慢站起身,手机里传来男人急促的呼吸,接着是竭力压抑地近乎变了形的声音:“是谁?有种给老子露个脸!”

亲眼目睹妻子死在眼前还能如此镇定,这个男人不能说不可怕,把他放在名单的末尾是正确的,高志杰刘建辉已经死了,卸掉了爪牙的野兽,除非永远孤身潜伏在黑暗中,否则一旦踏出森林,等待他的不仅是天罗地网,还有隐藏在枝叶间猎人的枪口。

我举起手机,在仓库里绕行一圈,然后微微靠近听筒,低声说:“记得这个地方吗?”

他的喘息声突然停顿,如同被按下了停止键。

“我给你一天时间,”我对着听筒说,“明晚的这个时候,我在这儿等你,别动歪心思,不然下一个就是你儿子。”

“你把我儿子怎么样了!”他终于失控,野兽愤怒地咆哮,“你他娘敢动他一根汗毛,老子杀了你全家!”

全家?我不由冷笑一声,干脆地挂断电话。

如果我有全家的话,你大可以试试。遗憾的是,我没有。

我拧下枪头的消音器,又卸下弹匣,五发子弹已用掉四颗,弹匣里孤零零躺着最后一颗子弹。

等这一颗子弹也没了,我的使命就达成了……

我走到吴小雨的尸体旁,有些茫然地望着她。她背靠墙壁,脸上的红线在流经鼻子的时候偏了方向,顺着她倾斜的脸颊蜿蜒而下,有一两滴血滴落在地面上。

我转过她的脸,把早就准备好的刀插进她的太阳穴。然后我从裤兜里拿出刚买的纸牌,红桃J,骑士杯,代表爱和情感。从一开始,它就是我留给唐维安一个人的。

我想他。我们从未分开过这么久。

墙根下的汽油桶是刘建辉死后我搬进来的,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把吴小雨的尸体塞进去,她像一块被折叠的抹布,破旧沉重,我把纸牌放在她歪斜的脸上,最后看了一眼,扣上盖子。

右手掌还有些微微发麻,我走出仓库,重新锁上大门,犹豫了几秒钟后,我打开后备箱,把枪塞进一个机械工具箱的底层。这把枪之前一直被我藏在唐维安家里,但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出于某种预感,我打算把它留在车里。

这里距离唐维安家并不远,我把车开上沿海公路,打开四面车窗,强劲的海风立刻呼啸着卷进来,我的头发在空中群魔乱舞。

快要结束了。

明晚的这个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海面依然平静,夜空中仍有点点繁星,远方的云层如同蓝色的山脉,无声无息地向天边涌动。

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悲伤,带着缓慢流淌的温暖,我微微松开方向盘,闭上眼睛,整个人仿佛在风中飞行,脑海中闪现出一行字:“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是海子的诗,唐维安曾在我耳畔念叨过,说那是他最喜欢的句子。

接下来是什么?

“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我睁开眼睛,缓缓牵起嘴角,后视镜里的脸温柔得我快要认不出来。这是我,唐维安,这是想你时候的我。

我不知道这样的表情曾经是否出现过,在此之前,我们只在他刚上大学的时候分开过六天,只有六天,因为我卖掉了家里的房子,但买方延后了交易时间,开学日近在眼前,唐维安只能先行离开。我送他去火车站,直到现在我仍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他对我说的话,那一次他异常的多话,滔滔不绝,词句像是从他嘴里旋转喷出。

“我查过那里,都是山,城市里也是山,人都在山上盖房子,在山路上开车,地铁火车也在山里穿来穿去……”

他微微仰着头,眼睛明亮、清晰地望着我,从小到大,我始终比他高一个半头,为了这个他还跟我生过气,我真是搞不懂这孩子,长不长个儿是我能控制的吗?他应该跟我的腿生气才对。

“我觉得那里肯定很美,等你来了我们就去山顶看夜景,”他还在喋喋不休,“真的,有很多外国人都喜欢那儿,地铁的最后一站也是一座小山,都是餐厅,有龙虾和螃蟹,卖得很便宜,一定很好吃,还有,我上学的钱——我可以不住校,我们住到外面,听说大学里没人管,你就跟我一起去上课吧,我能争取奖学金,你下午再去打工,咱两肯定够用了……”

我说:“豆奶。”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我伸手捏住他的脸,亲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快速退开,隔着一米的距离望着他:“快走吧,车来了。”

他站在原地眨着眼,眨着眨着泪水不要钱似地涌出来,我犹豫着是直接走人还是上去哄一哄,但搞不好一哄他就赶不上车了,我冲他摆摆手:“哭什么,赶紧走。”我转过身,然后他就从身后冲上来抱住了我,紧到差点把我的胸骨勒断了。

“周圣宇,你一定要来,”他说,“你不来我就不上学了。”

“你不上学你干什么?”我转过身,朝他胳膊上扇了一巴掌,“松点儿,你他妈当我是电线杆?”

他还是整个人绷得死紧,瞪着眼睛看我:“我回来找你。”

靠。我他妈总算明白他这是闹什么了。

“放心,”我弹他的脑门,“咱两这辈子注定分不开。”

他看上去还算满意,一边拉着行李箱往前跑,跑几步又停下,似乎想掉头回来,他就那么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我还在不在——我这才明白我们经历了第一次分离,哪怕只有六天。

六天后我站在他的大学校门前,脚边扔着行李包,正午时分,校门打开,学生成群结队走出来,时间又仿佛回到从前,我在人群中不经意地搜索他的身影,然后他出现了,穿着军训服,短短几天黑了五十度,眼睛却更亮、更清晰,远远笑着,不管不顾一头扎进我怀里。

夜晚的公路空荡荡的,离唐维安的家越来越近,我关上车窗,车辆驶入住宅区,我在心里问,那样的瞬间还会不会再有了?他的眼睛明亮清晰,只看得到我一个人。

“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我一边默念着一边走进电梯,心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我得把那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28

【迟海风】

和唐维安结束通话,我扭头望向桌上的电脑屏幕,已经连续找了四个小时,持续播放的视频画面苍白而单调,让我有种想吐的冲动。

严哲的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嘴角紧绷起来,但目光明显流露出浓浓的疲倦。他再次开口:“这三辆也不是。”

我点头,迅速关掉视频,点开另一个。这时候,右眼皮突然跳动了一下,又一下,连绵不断,我甚至能看到眼皮鼓起来的隐约轮廓。我扔掉鼠标,低头揉了揉,没有丝毫缓解。这让我想起了闪烁鸣叫的警灯,像是在急迫地提醒着什么。

看着屏幕里的一辆辆车,我发现自己心不在焉,然后电话铃声响起,我被吓了一跳。

“老大,”是阿宽,他的声音有些不正常,“唐医生出车祸了。”

“什么?”我猛然站起身,“嘭”一声,椅子后仰着摔在地上,严哲微微诧异地看着我。我顾不得其他,追问,“人有没有事?”

“人没事,已经送医院了,两个都是皮外伤,我刚到医院就给你打电话的。”

“两个?”我愣了一下。

“赵小勇当时在唐医生车里,后座上,没系安全带,可能被甩到前面撞到头了。”

“唐维安呢?”我说。

“还昏迷着,医生说可能也是撞了头,有些脑震荡。”阿宽回答。

“都昏迷了还没事?”我瞪起眼睛,但意识到阿宽此刻看不到。

“这个……医生是这么说的。”

“好,人没事就行,”我压抑住情绪,慢慢呼出一口气,想重新坐下来,却发现椅子已经摔倒在地,只好转身靠在桌沿上,“车祸又是怎么回事?”

阿宽犹豫了一下:“当时在十字路口,红灯,我也没看清楚,我和唐医生中间隔着三辆车,就看见他直接冲过去了,没停。”

“没停?”我感到不可思议,“这么说是他的责任?”

“……应该是,”阿宽迟疑着回答,“交警还在做车祸情况分析,幸好他撞上的那辆车速度不快。”

我无言以对。

“出什么事了?”挂了电话,严哲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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