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维安出车祸了,”我把椅子拉起来摆正,扭头看他,“我得去医院一趟,这边先交给你了。”
“没问题。”他点头。
唐维安和赵小勇在同一个病房,据说是医生了解了他们的身份后特意安排的。两人都处在昏迷中,床头的心电图有规律地跳动着。
“老大。”阿宽走进来,我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医生,另一个穿着制服,面孔有些熟悉,是交通局的人。
“迟警官,”他走过来和我握手,“一听说是八处的人,我就把事儿压下去了。”
“不用这么客气,”我对他笑笑,“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倒也不严重,”他把手里的几张纸递给我,“这是刚出来的情况分析,我们推测这位同志很可能是疲劳驾驶,把油门当成了刹车,不过看现场的痕迹,他在最后关头又踩了一个急刹,这才没有酿成大祸,双方车辆均是轻微损毁,问题不大。”
“辛苦了,”我胡乱扫了一眼,把纸张交给阿宽,笑着说,“咱们出去说吧。”
“不用,听说你们这次也是为了忙案子,”这人也笑着,倒是个明白人,“咱们都是一个系统的,反正也没出什么大事,我看就这么算了,车我也让人送回来了,你们还有事要忙,我就不打扰了。”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得提醒那位同志,可别再有下一次了。”
“真是太麻烦你了,”我微笑,“我一定严厉批评他。”
等人走了以后,我关上病房门,脸色立刻沉下来。医生一直站在床边,此刻主动开口:“两个病人都是头部受创,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明显创伤,小朋友稍微严重一些,他身体的恢复能力弱于成年人,倒是这一位……”他说着,停顿下来。
“怎么?”我皱起眉。
“只是轻微脑震荡,照理说,这个时候应该醒了,”医生的表情有些疑惑,又很快释然,用熟练的安抚家属的语气说,“不过,这种情况因人而异,也不用太担心。”
我点头:“谢谢。”
签完所有手续,我走出门诊大楼,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点燃一支烟。右眼皮仍止不住地跳动,跳得我心烦意乱。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像一座山劈头盖脸压下,我闭上眼睛,强迫兴奋的神经冷静下来,在心中鼓励自己,就五分钟,就放空五分钟。
“老大,”阿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你回去吧,这边有我看着。”
我重重按捏眉头,叹一口气,在他肩上拍了一把:“行,他一醒来就通知我,还有,通缉令我们已经发出去了,你这边也注意着点,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络。”
“明白。”他说。
我摆摆手,叼着烟走下台阶,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逐渐远离,环道旁一排整齐的停车位,唐维安的车停在最靠边的位置,我走到近前,一眼望去,除了车头有些变形,车盖翘起一条缝,没有别处明显的损伤。
看来真的没有大碍。
我吐出一口烟,在一旁的台阶上蹲下。我想起走进病房刹那,看到唐维安苍白的脸,心里升起的那一丝扭曲的期盼。
遥远坟墓里的声音重回脑中,我发觉这是第一次,我看到安静的睡着的他。如果换一个环境,如果只有我们两,如果他不抗拒我,我大概……脑中闪过纷乱画面,我连忙强迫自己压下去。
都说男人之所以对初恋念念不忘,是因为那一份回不去的纯洁青涩,唐维安带给我的却远不止这些,我看过他安静读书的模样,也看过他在别人身下呻吟,这就是我的初恋,那么,是不是这辈子我都忘不了了?
我捻灭烟头,回到唐维安的车前,想把他的车送去店里维修,四面车窗封闭完好,我拉动驾驶座的车把手,车门纹丝未动,我这才想起来,唐维安的车钥匙还在阿宽那里。当我犹豫着要不要返回病房的时候,电话铃响起,是严哲。
“迟队,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沉重,“不过我想你最好还是亲自看看。”
“哪那么磨叽,你直接说吧。”我说。但还是向我的车走去。
他没有回答,却问道:“唐医生怎么样?”
“脑震荡,还没醒。”我说。
严哲似是停顿了一下:“有人看着吗?”
“有,阿宽。”我有些疑惑,但还是回答他。
“好,回来再说。”他径自挂掉电话。
我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愣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发动车子,车在马路上飞驰,绿化带和车流在后视镜里极速倒退,右眼皮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我的心中泛起一种隐约的不详预感。
二十分钟后,我回到之前的办公室,看到严哲的脸色比他的语气还要沉重。他侧身退到一旁,让出电脑前的位置,我看他一眼,一声不吭地坐到椅子上,目光望向屏幕。
白色大众,熟悉的车牌号码,二十分钟前我还蹲在它旁边吸烟。
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让我说不出话来。我看看严哲,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心里的那个预感呼之欲出。
严哲将视频放大,唐维安的车从巷子里冲出,尽管监控画质不佳,但已足够看清楚,车后座上有一团拱起物,一团模糊的白色。
“吴小雨穿着白衣服。”严哲直言不讳。
“你什么意思?”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怀疑他?你怀疑我的人?严哲,现在在我的地盘上,谁给你的胆子怀疑我的人?”
他沉默,我们四目相视,彼此眼中都有互不退让的意味。
“迟队,请你保持冷静,”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刻板无情。
“难道公职人员就不能晚上出门兜个风?”我几乎是强词夺理。
他微微后退一步,像是放弃与我争辩,但我知道他在心中嘲笑我。
没错,一切太巧合了。我们这些侦办案件的人,最不相信的恰恰就是巧合。
我咬紧后牙槽,手掌几乎要把鼠标捏碎,我不是没有怀疑过唐维安,但我坚持给他足够的信任,除却他在我心里的位置,他同时也是八处的一分子,是我的同事,我的队友。
可在他的心里,有没有把我们当作自己人?
他来南桥,是为了周圣宇——此刻,我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他的车开去了哪里?”我问。
“大致的方向是西边,”严哲说,“后面的区域监控还没有传过来。”
西边。我默默想着,敲门声响起,有人推门进来,喘着粗气说:“老大,报警中心刚刚接到一个电话,有人在码头看到了疑似通缉犯的人。”
我不以为意,警方常常因为通缉令收到诸多市民的“热心电话”,但大部分都只是“热心”,不能提供正确的信息。
我问:“什么方位?”
“西区码头。”
我和严哲对视一眼,脸上都难掩诧异的神色,我下意识地确认:“哪里?”
“西区码头。”
唐维安的车开往西边,西区码头,三年前的仓库。
“我知道在哪里……”我低声说着,迅速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马上联系西区派出所的人,让他们盯住那片仓库……”
严哲打断我:“我认为不宜打草惊蛇,对黑子这个人,要谨慎。”
他说的是黑子,但我的眼前出现了周圣宇的脸。不错,他的警惕和狡诈,不输于任何一个通缉犯,甚至不输于我。
我们飞速下楼,车子驶出刑侦局的大门,拐上川流不息地马路,这时,电话铃又响起来,我看了一眼,是办公室的号码。
“老、老大……”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
我不耐烦道:“说。”
“我们又接到一个报警电话,说在西区码头的仓库里发现一具尸体,是个女的……”
我的心中一沉。吴小雨。
“不过……”电话那头补充道,“这个报警的人说,说要找迟晓哥,咱们这儿只有一个姓迟的,老大,他要找的是不是你?”
“什么?”我脱口喊道。车子猛然向一侧滑开,严哲情急之下伸出手,帮我稳住了方向盘。
我把车停在路边,我的脸色一定凝重得可怕,严哲看着我,什么也没问。
“你说报警的人要找谁?”
“他说他要找迟晓哥……”
我一口打断:“人还在线上吗?”
“已经挂了,我们的人让他在那边等着。”
“操你妈的,西区码头仓库,你知不知道那里现在有多危险!”我忽然失控,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电话呢?他的电话多少?马上打回去!让他离开那里!”
“是、是……”电话那头的人一定被我吓惨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老大,关机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但我无法冷静,心脏急促跳动着,我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忽然,我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坐直身体,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拨通。
当熟悉又亲切的声音传来,我恢复了镇定,语气一如往常,带着一些亲近和热络,我喊了一声:“师娘。”
“迟晓啊,好久没来电话了。”那头的女人笑着。
“您最近身体好吗?”我勉强让声音饱含笑意。
“挺好的,你没什么事吧?”
“师娘,您最近和许骞有联系吗?”我说。
“有,前两天还打过电话。”
“他现在在哪?”
“上个月他跟我说他找了一家南方的公司要去实习,名字我也记不清了,”她说着,语气迟疑起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我艰难地微笑,“我就是刚刚在路上看到一个人很像他,顺嘴问您一声。”
“那没准还真是,要么我把他的电话给你,你们也常联系着。”轻柔的笑落在耳畔。
“行。”我答应着,缓缓挂断电话,心中一片冰凉。
会叫我迟晓哥的只有一个人,许骞。
“迟队,要不要换我来开?”严哲忽然出声。
我像是不明白他的话,愣愣盯着他看了两秒,反应过来后重新发动车子,摇头道:“不用。”
接来下的几分钟,我默不作声,大脑飞速运转,急于知道许骞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南桥,又是怎么发现了吴小雨的尸体,他怎么也搅和进了这个案子。
我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天而降,织网的线丝丝脉脉,都是过去的身影,唐维安,周圣宇,许骞……对,还有我,我也是其中之一。
铃声再度响起,我从沉思中惊醒,严哲却低声说:“你开车,我来接。”
我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车已经拐上了沿海环线,一路往西。
他从我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在耳边:“阿宽,我是严哲。”接下来他没有再开口,片刻后他扭头看我,我对上他的视线,心中再度一沉。
“唐维安和赵小勇不见了。”
29
【许骞】
唐维安的车冲过红灯,撞上了一辆货运大卡,同一时间,笔记本屏幕上的红色光点消失了,追踪器被撞坏了。
交警指挥着拖车把事故车辆拉走,我看到唐维安被抬上一辆警车,呜呜叫着疾驰远去。
我失去了他的踪迹。
在这意外的惊慌中我久久才回过神来,司机似乎在不耐烦地问着什么。我喉头发干,声音嘶哑,说:“什么?”
“小伙子,你不是聋子啊,”司机沉着脸,“问你几声了,去哪儿?”
“去、去……”我张口结舌,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有一种失去了精神支柱,不知接下去要做什么的迷惘。
接下去怎么办?唐维安一定被送去了医院,他会死吗?如果他死了,那我应该怎么办?如果他死了,这些天来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我原本又是想要做什么?通过唐维安找到周圣宇?还是只想看看,这两个对我爸来说特殊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车辆广播里正播放着天气预报:“台风‘安东尼’将于今晚十点登陆南桥,望广大市民提前做好防护和应急准备……”
就在此时,如死灰般的脑海里忽然闪出光亮,我脱口对司机喊道:“去城西码头!”
就在前一个晚上,我第一次看到有个女人坐进唐维安的车里,那一幕立刻激起了我的好奇心,神经陡然亢奋起来,可接下来,唐维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车在纵横曲折的巷道里穿梭,没有路灯,那些巷子黑黢黢得望不到底,如果不是有追踪器,我早就被他甩脱了。但因为我频繁地更换路线,最终被忍无可忍的司机赶下车,在路边等待其他车辆的时候,我无比懊恼没有在大学期间拿到驾照,不然也不会在此时着急忙慌,我可以在来南桥的第一天就去租一辆车……
我胡乱思考着,突然,屏幕上的信号点停止了移动。
我迅速睁大眼睛,观察那个位置,似乎是在码头——不,确切的说是靠近码头的地方。
信号点静止了半个小时,当我终于赶到目的地的时候,它又再度开始移动,我身心俱疲,只仓促观察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发现那里几乎称得上荒无人烟。没有任何光亮,一栋栋死寂的建筑如同伏伺在夜里的怪兽,风声掠过,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瞬间打消了查看念头,逃也般离开。
我跟随唐维安的车回到住宅小区,他从车里走出来,头也不回地进了楼道,我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女人呢?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车,路灯的光线微弱,我揉了揉眼睛,贴近车窗,车里空无一人。
我皱起眉,在脑海里勾勒出一整晚的行进轨迹,我确实看到了那个女人,唐维安中途也没有停下来过……除非,除非是在码头的时候。
我倒退几步,蹲坐在路灯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顺路送人?不可能,他除了工作之外几乎从不出门,更没有朋友,他去码头做什么?那个女人又是他什么人?
直至此刻,昨晚的疑问再度浮现,我想,这是个好机会,唐维安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医院,我可以趁机返回码头,或许能搞清楚他昨晚究竟干了什么,他车里的那个女人,又去了哪里。
我回到码头,夕阳沉得很快,天空开始变色,海面隐隐涌动。远处的仓库边有工人的身影,他们动作迅疾,以在台风来临前把货物搬进仓库。不多时,他们成群离开,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这里不止一栋废弃仓库,但只有一处地面的杂草有被车轮碾压的痕迹。
我抬起头,看到铁锈斑驳的大门上挂着一把同样斑驳的锁。唐维安就是在这里停留了半个小时。
四下无人,我捡起地上的石块,对准铁锁试探地砸了一下,大门发出震响声,我迅速伏下身体,在草丛里等待了一会儿,又绕过角落跑到后方,看到距离地面两米多高的墙壁上有一扇栓死的玻璃窗。我捡起石头用力扔过去,碎玻璃飞溅着落进仓库里。我倒退几米,利用助跑和弹跳用力攀住了窗棱,翻身跃进仓库。
风声瞬间消逝,四周静寂无声,光线昏暗。我打开手机,观察周围的景象。
从钢架房梁上垂下一卷卷延长绳索,几乎拖到地面上;堆放着废弃木箱,结满蛛网的墙边,整齐摆放着几个汽油桶。我慢慢走上前,忽然间,一丝古怪的味道从鼻间掠过,手机屏幕照到了地面上几滴干涸的红色,我俯身凑近,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寒意突如其来,从脚底攀爬而上。
我缓慢地掀开桶盖,眼前的一幕让我瞬间跌坐在地上,在喊声冲破喉咙之前,我用拳头狠狠堵住了嘴。
我想站起来,但脚下几次打滑,双腿失去力气,我想起背包侧兜里的手机,却手抖得几次抓不住,我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大脑短暂清醒,我哆哆嗦嗦地拨出号码,几乎听不见自己都说了什么。然后我挂断手机,强迫自己爬起来,起码先离开这个地方。
咔嗒一声,仓库门在这时响起,这声音如同死亡警钟,让我的呼吸骤停。我僵着脖子,一点点回头,仓门打开,一个人影走进来。
恐惧让我失去反应能力,我眼睁睁看着他走近,他的身影有一瞬间的停顿,接着,打火机的声音响起,影影绰绰的光线里,那张脸毫无遮掩地在我眼前。
“呵,”他端详着我,笑了一声,“你是许承什么人?”
【迟海风】
“什么叫做,不见了?”我的语气缓慢。
“阿宽出去买烟,回来病房已经空了,”严哲说,“他去查了监控,唐医生抱着赵小勇从消防通道绕到停车场,车也开走了。”
我握紧方向盘:“什么时候?”
“大约四十分钟前,” 严哲回答。
四十分钟。意味着我刚从医院离开,他就醒了。
沉默片刻,严哲问道:“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我们要去抓嫌疑犯。”我目视前方,看起来无比镇定,尽管此刻我能把方向盘整个儿卸下来。
严哲没有再开口。
成片矗立的仓库渐渐显现在视野里。风大起来了,在离海近的地方,云的样子都变了,这是台风来临的黄昏。我在心里暗骂,老天真会挑时间。
三年前被烧焦的土地上重新铺满绿色,在逐渐拉下帷幕的夜色里被吹得东倒西歪,风声呼号,衬得这个鬼地方更加阴森荒凉。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四面张望,没有看到唐维安的车。
严哲跟在我身后,我们顶着风,半俯着身体跑了几步,我伸手拦住他,大声说:“你留下,我去!”
他微微皱眉,又很快点头,同样冲我喊:“后面的人马上就到,你自己当心!”
我冲他打个手势,转身朝不远处的仓库跑去,同时警惕周边的动静,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风,和被卷到半空的树叶、碎屑,我没有看到许骞,甚至没有看到人的影子。我贴着墙根移动,很快靠近仓库大门,仓门洞开,狂风裹着枝叶卷入其中,没有灯光,里面漆黑一片。
我深吸一口气,尽管迎着风呼吸已经极为艰难,我握紧手中的枪,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飞速侧身闪进仓库,持枪而立,如同一把插进风口的刀子,另一只手在同时打开了手电筒。
骤然亮起的灯光里,我首先看到一个浑身湿透,面色狰狞的男人,他直挺挺站在空地中央,和通缉令上的面孔一模一样,黑子。他吃惊地看了我一眼,又很快扭回头,盯着仓库深处。
另一个人会是周圣宇吗?那一瞬间,我已经回忆起了那张熟悉的嚣张面孔,但当我顺着黑子的视线望去,所有声音都凝固在舌尖,心中五味杂陈,我轻声说:“唐维安……”
“迟晓哥!我在这里!”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乍然响起,“你小心啊!他、他不是唐维安!”
我用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来,声音的来源是许骞,他被反捆住手脚,整个人缩成一团,侧身靠在墙边。
“你说什么?”我的枪失去了目标,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游移不定,我无暇他顾,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出眼下的局面。
唐维安坐在一个废纸箱上,一手握枪,枪头闲散地撑在地上,另一只手里夹了支烟,没有点燃。赵小勇就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地坐在汽油桶上,看上去乖巧安静,然而一根绳索从天花板垂直而下,末端正套在他的脖颈上。
只要油桶倾倒,他要么在几分钟内窒息而死,要么被绳索径直勒断颈椎骨。
但所有人都还活着,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我心下一松,心跳却依然急促得令我喘不过气来。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轻笑,光柱立刻对准了唐维安的脸,他的一侧嘴角微微牵起,眼神轻蔑而讽刺,斜斜看过来。
这是一记冷笑,是记忆中那个夏天,从周圣宇嘴里发出来的冷笑。
“来得真是时候,”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钉在他的脸上,他暗沉冰冷的目光如同漩涡,看着我,“晚上好啊,班长大人。”
雷声轰然炸响,闪电划破黑夜。
我望着那张脸,无法控制地发起抖,莫名的恐惧在血管里爬行,我顿时汗流浃背,几乎听到了静脉跳动的声音。
“他不是唐维安!迟晓哥!”许骞大叫着,似乎不知道怎样表达,只能焦急地喊着,“他、他是另一个人,他是周圣宇!”
放他妈的狗屁……
你哪里认识周圣宇……
我的手剧烈颤抖,脚下后退一步,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站稳,两侧脸颊的肌肉也抖动着,一个巨大的荒谬的猜想在脑中浮现。
唐维安……不,不是唐维安,他的眼睛,神态,甚至语气,坐姿,统统不是唐维安,可它们又如此熟悉,熟悉到我觉得可怕。
“你他妈……是个什么?” 我的牙关咯咯作响,但心里的那个名字已是呼之欲出。
我想起唐维安总是睡眠不足的模样。
我想起他突然爆发掐住吴小雨的模样。
我想起我曾在他睡醒的霎那瞥见过那一副冷冽表情……
多重人格症——在我经手过的案件里,不乏有罪犯想要利用精神疾病逃脱审判,但无一例外被识破,严格说来,我没有遇到过真正患有精神病的犯人——而现在,这活生生的一幕正在眼前上演。
我望着他,缓慢而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周圣宇……”
“唐维安真是高估你了,”“周圣宇”的脸上满是冰冷的嘲讽,“真可惜,如果不是今晚,或许我还有心情跟你叙叙旧,但现在……”他语气慵懒,却在下一刻陡然举起枪,我条件反射地把枪口转向他,而后发现他没有看我,他看着黑子。
“我要算一笔账,”他缓慢地说,“最后一笔账。”
“等等!”我脱口喊道,唯恐他开枪。
不,还是不对……我脑中纷乱如麻,这不是周圣宇,这怎么可能是周圣宇,真正的周圣宇还没有出现,真正的他在哪里?
尽管眼前发生的一切令我感到荒唐又可怕,我仍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警察,永远以生命为重。
“是你杀了那三个人,”我对“周圣宇”说,“还有吴小雨,也是你干的?”
他没有回答我,连看也懒得看我一眼,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你想怎么样?”黑子的目光一直在赵小勇周身游离,此刻他面容阴鸷,仿佛忍无可忍。“周圣宇”绑架了赵小勇,用最直接的方式逼他现身。
“很简单,我想要你死。”“周圣宇”淡然回答。
“你他娘的到底是谁?”黑子怒吼。显然理解当前的一切对他来说有些困难。
“周圣宇”慢腾腾靠近赵小勇身旁,伸手拽了一下他脖颈上的绳套:“想知道为什么要把你们这群人赶尽杀绝吗?”他变相地承认了罪行,“要怪只能怪你们三年前做错了事,杀错了人,如果换一个人,也许你们现在还好好地活着,而我……我们……”他的表情恍惚了一瞬,“我们也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我心下一沉,却又对自己的猜测感到不可置信。我曾经推测过三种可能,如今眼前的一幕排除了两种,只剩下一种,而“周圣宇”这番话更是验证了那最后的可能——这果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复仇。
可复仇的根源呢?大脑疯狂转动,是真正的周圣宇。
真正的周圣宇……
“除了老张,赵东还派了一个人跟着你们,”黑暗中的人面无表情,“那个人,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一声巨雷从天而降,震耳欲聋,似乎是一瞬间,大雨哗哗冲刷屋顶,声势极为惊人,如同末日的号角。
手电筒的光柱弱下一分,电池快没电了。
“你是为了姓周的小子,”黑子肯定地说,他的脸在闪电的光影里忽明忽暗,“跟老张一样,我们把他杀了。”
真正的周圣宇……我恍惚了一瞬,当然死了。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中蓦然一空。
我曾想过与他再见的场景,想过无数次,每一次我都有机会拆穿他,打败他,碾压他,扳回十九岁那一场战争,抚平我少年的耻辱和伤痛。
然而没有机会了。他的死彻底将我钉在了那根耻辱柱上,这一生我都无法治疗自己,我永远输给了他。
雨声毫不留情地拍打屋顶,缝隙间有水滴落下。“周圣宇”的声音平静地不可思议:“然后呢?你们把他的尸体扔去了哪里?”
“我跟阿辉在码头找了一辆船,给他身上绑了锚,扔海里了。”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涸而无力,怀疑黑子根本不明白我在问什么。
“为什么扔海里?”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阿辉打了他一枪,打在头上,他说火烧也没用,会给验出来,不保险。”
这一刻,我猛然想起了唐维安,他曾经提醒我们,凶手之所以调换尸体,是为了掩盖死因——所以刘建辉只能上报配枪遗失,因为他确实无法解释弹匣中为何少了一颗子弹。
“你们烧死了老张,为什么又要对他开枪?”我道出最后的疑问。
“只能怪他自己碍事,我们本来没想杀人,计划是把他们打晕拿了货就走,结果那小子突然醒了,谁知道他还是个练家子,我们没有防备,差点给他翻了船,干脆就把他崩了,”黑子说着,目露凶光,“咬人的狗不叫,赵东既然找人阴我,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最后那句话让我愣住了,这个杀人动机如此荒唐,几乎让我笑出声来。
多荒唐啊,周圣宇原来死于一个毫无缘由的猜测,他在错误的时间,被错误地卷进了一场私人恩怨里。
“够了。”一个声音响起。
唐维安,不,是“周圣宇”,他沉默着点燃手里的烟,吸了一口,枪口对准黑子,吐出一团烟雾:“够了,你可以去死了。”
“放了我儿子。”黑子盯着他,我注意到他脸上某种熟悉的表情,我看过很多次,总是出现在走投无路的犯人脸上,一种同归于尽的狠厉。
我脱口而出:“都不许动!”
然而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两名人质,两名嫌犯,我孤身一人,分身乏术。许骞被绑着,此刻如同僵硬的石头,久久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弹一下。赵小勇的处境更危险,“周圣宇”完全能在我开枪之前踢翻汽油桶。
别无他法。我只能尽力拖延时间,等严哲他们赶来。
但“周圣宇”显然和我一样清楚,他甚至懒得理睬我,手指已放到扳机上。
“你不是周圣宇!”我的嘴巴比大脑更快地喊出这句话,连我自己也愣住了,“你不是周圣宇……”我自语般重复着,惊诧于自己此刻才发觉,“对,你不是他,你谁都不是,现在,让唐维安回来,我有话要问他,他才是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
“真是让人失望,” “周圣宇”审视着我,吐出一口烟,“你难道没有想过,我就是因为他才存在的吗?”
“你说什么?”我直愣愣看着他。手电筒的光再次暗淡了一分。
“他需要的时候,我才会出现,是他的欲望叫醒了我,他想要周圣宇,我就成了周圣宇,我继承了他关于周圣宇的所有记忆,比真正的还要真……你说,我不是他,又是谁?”
“你他妈……说什么……”
“伟大的迟警官,你真以为人都是我杀的?”蔑视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早在他碰上高志杰的时候他心里就清楚,周圣宇已经死了,但他恐惧、懦弱,潜意识里一心想为周圣宇复仇,却不肯面对现实……是不是很可怜?可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站在这里的人才会是我,不是他。”
“闭嘴!”我朝他大吼,“让唐维安出来,你会害死他的,如果他出了事你也跑不了!”
“是啊,”他掸掉烟灰,幽幽叹了口气,“我们是一体的,永远分不开……”他说着,垂下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的心中立刻升起一丝怪异感,作为挟持的一方,在这种时候低下头简直是白送破绽给对手,但这个“周圣宇”明显不是个轻率的人,那么……
在我陷入迟疑的时候,手电筒的光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变故陡生,我和黑暗中的人几乎同时动作。
风声掠过耳畔,我的身体在半途撞上黑子,巨大的冲撞力使枪从我手中滑脱出去,耳中轰然一声,我的心底发凉,糟了……
然而就在我们双双倒地的一刻,火光亮起,枪响了。
30
【唐维安】
我又做梦了。
是一个火车站,我想起来,那是我和周圣宇第一次分开的时候,尽管时间很短并且迫不得已,但我无法控制内心的怀疑和恐惧,它们像毒脓一样在我的血管里,身体里,大脑的每一道沟壑里爬行,我妈,那个女人每次也是那样说——我很快回来,但大部分时候她都食言了。
我不知道周圣宇会不会按照我们的约定来找我,他从不骗我,但不代表他不会,我不停地想,如果他没有来怎么办,他趁机摆脱掉我,我再也不会见到他,我消失在他的生命中,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神经病一样对他絮絮叨叨地说话,大段大段的话背后其实只有一句疑问,但我问不出口,我只能抱住他,使出一招简直称得上幼稚的威胁,一出口就没了底气。但周圣宇没有戳穿我,我们了解彼此胜过自己,他一定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害怕。所以他说:“咱两这辈子注定分不开。”
对我来说,再没有别的山盟海誓比这句话更深重。
后来——我坐在火车上时,还有后来——我在脑中重放那个瞬间,我为什么当时没有停下来,有什么关系,晚几天报道又不会怎么样,就像我们一直干的那样,好的坏的都绑在一起,如果那时候他叫住我,如果我跑回去,在那个我们还是少年的时刻,仿佛许下了什么郑重誓言的时刻,如果他把梦里那句话问出口,我一定毫不犹豫地给出肯定的回答。
但是没有,那一次他没有叫住我,我没有停下,三年前他离开的那天,我没有叫住他,他也没有停下,我满心都是苦涩的悔恨,为什么我没有命令自己开口?为什么我们要一次次错过机会?
每一次无聊又稀疏平常的争吵中,我都在最后时刻控制住自己,不至于一时口快,说出已经到舌尖的那句话。我和他都没有说出来,也从来都没有说过,但我们两人都知道那句话是什么——当然就是,我爱你。
此刻火车站的场景重新出现在眼前,只是我和他都颠倒了角色。他成为了我,我成为他,我看到他拉着破旧的行李箱大步离去,在大脑思考之前,我听见自己声嘶力竭的喊声:“周圣宇——”
他回头,站在原地,眉毛不耐烦地蹙起来,带着疑问的表情望着我。我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朝他跑去,却在相隔一米的距离停下了。我的眼泪流出来:“周圣宇,我爱你。”
他微微诧异,却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的样子,好像这句话我们已经对彼此说过千遍万遍。“我也爱你,”他抹掉我的眼泪,然后拍拍我的头,“拜拜,豆奶,好好照顾自己,行吗?”他对我说。
“不行。”我说。
他看着我,许久没有出声,目光移到他的手指上,那上面沾满了我的眼泪,他说:“豆奶,你记不记得——”他蹙着眉,像是在艰难的组织语言,“我以前跟你说……从小我妈就喜欢打我,躲到哪里都没用,她能把我从床下拖出来打,我一直想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其实没有为什么,我只是一个被她捡回来的垃圾,一个本来就不配活的人……这么多年不论走到哪儿,我都感觉自己还躺在那个臭水沟里,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但你,你不一样,豆奶,你——”
“我说不行。”我打断他。
“你……”他像是被孩子顶撞的家长般噎住了。
“不行。”我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烦死了,”他注视着我,很久很久,然后嘴角微微扬起,我熟悉的戏谑又得意的表情回来了,他的嘴角勾起一道浅浅的弧,“那就没办法了。”
我望着他的眼睛,在列车员的提示声中,在滴答走动的时光中,夏日的私奔,童年时的隐约回忆,一起看过的彩虹都触手可及——那抹盛大的色彩早就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我们的故事历经血与火,被焚毁的生活血流漂杵,而我们始终密不可分。
我用尽全身力气拥抱他,听见我的灵魂嵌进他血肉里的声音,纷至沓来的画面涌进脑海,无数人的声音在耳畔,车站人来人往,有人告别有人归来,如同这世间人来人往,有人生来有人死去。可转眼四周只剩下我一个人,手心里行李箱把手的触感仍旧温热。
我张大嘴,在一片原始的寂静里放声大哭。
我早就知道,早就清楚不是吗,我只是不相信他会骗我,他从不骗我,他让我等他回来,他说他有话要对我说,为此我艰难地等到现在。
这是我做过最长的一个梦,但现在,我要醒了。
我醒了。
烟头坠地,枪声响起。
汽油在脚边形成一条溪流,火焰被风吹得摇晃,尽管缓慢,却执着地蔓延着。火光中我双手握枪,打出了最后一颗子弹,子弹从黑子的太阳穴射入,穿过脑颅钉进地面。如果不是只剩下一颗,如果此刻我的手里是一把霰弹枪,我一定把他轰成一堆渣滓。
冷静、理智荡然无存,我的心中只剩下枉然的希望和刻骨的绝望。我好像变成了别人,身体与思想分家,行动起来像个机器人而不是人。
我没有停顿,直奔向许骞,用枪抵着他的后脑勺,眼睛却望着迟海风:“我给你时间救人,前提是别挡我的路。”
他没有认出我,忌惮于我手中的枪和人质,孤身一人无能为力。而火焰已沿着溪流烧到了油桶底部,赵小勇早就痴傻了,此刻他望着脚边的火,眼神木讷,无动于衷。
连这一幕,也在他的计算当中。
迟海风高举双手,慢慢后退到赵小勇身旁,我们同时动手,他去解赵小勇脖子上的绳索,我解开许骞脚上的绳索,我比他更快,我挟持着许骞退到门口。
门外狂风怒吼,雷声在天边滚动,闪电一次次照亮黑夜,在光影的间隙里,大雨如同被风吹斜的珠帘,整片整片泼下。
我努力睁大眼睛,急促的警笛声在身后响起,还有凌乱的脚步声、人的喊叫声,然后——是一声爆炸。身后如同硝烟战场,许骞的呼救声都被这一切声音吞没。
我头也不回,一心一意地回忆路线,一直退回到废弃的厂房中。
当年幸存的那名流浪汉就蜷缩在角落里,怯怯望着我。这里是他的家。
“对不起,我这就走。”我对他说,喉头忽然哽咽。
许骞被我塞进副驾驶,我机械地转动钥匙,发动引擎,车子冲进雨幕,在白茫茫的马路上踉跄狂奔。
什么也看不清楚,我只能凭借感觉开往大桥的方向。
“你是唐维安。”许骞在振聋发聩地暴雨声中对我说。
“是,我是唐维安。”我侧头看他一眼,有那么一会儿,泪水蒙上我的眼睛。许承的音容笑貌近在眼前,这个孩子,和他的爸爸长得一模一样。
“对不起,在这种时候见到你,”我说,挤出一抹笑容,“我明白你想知道什么,记住,你爸爸他没有杀人,杀人的是我们,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他。”
“你说什么……”他愣愣望着我。
“你要永远记得,你爸爸是个好人,他从没有做过错事,唯一的错,就是救了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眼泪滚落脸颊,我停下车,侧头望着副驾上的人,“现在,给我滚下去,往回跑,不要掉进水里,用尽全力跑,好好活下去。”
他呆滞着,迟疑着,而后一把打开车门,连滚带爬地冲出去。
车继续前行,在雨中四处倾斜,在瓢泼大雨中冲上高架桥。这条路是他设定给我的逃亡路线,可我的眼前一片空白。车子撞上护栏,动不了了。
我走下车,从桥上望下去,大海在狂风中一片灰蒙蒙,白沫四溅。我想起周圣宇讲述过的那个梦,大抵就是这幅模样,世界倾倒,万物寂灭,无关紧要的浪涛携着漂浮的残骸匆匆而去。只有海是永恒的。
或许这世上总有人可以负伤前行,但没有你,我一步也不想走下去。
我向前走出一步,在心里说,如果这是你的梦,你能不能带我找到你。
一步,又一步。
这次就算你骗我了,骗一次也没关系,让我多咬一口好了。
最后一步。
你这个混蛋。
下方风雨飘摇,似是无声呼唤。
天空雷电不断,我却忽然觉得平安。
【迟海风】
我冲上桥,只来得及看到他跃入惊涛骇浪。没有一丝犹豫。
尾声
【许骞】
黎明之前,曙光将近,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间。前半夜刚下过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道。
因为要赶早班机,我妈又坚持临走前去墓园看看,天刚微微发亮,迟晓哥就开车赶到酒店来接我们。
墓碑前已有人摆上了一捧花,白色的,小小的,我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好看。
“是唐维安的妈妈,”迟晓哥忽然说,“她昨天来过。”
“他妈妈?”我有些诧异,“是什么样子?”
“没什么样子,”他回答,神情有些冷淡,目光望着墓碑上的两张照片,“带了一个小姑娘,说那是唐维安的妹妹。”
“……”我忽然不知说什么,只能默默看着他。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整个人看不出一丝异样,但我仍记得那一天他望着海面的目光,满脸都是水,执着地要跳下桥去救人,被拉开后,如同夕阳沉入地平线,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