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顺庆四年十月廿六。
大半年的风调雨顺使得今年田地里的收成比起往年要好上许多,虽然赋税依旧并不轻巧,但于百姓而言也是减轻了许多负担,于是便处处都是一幅祥和的景象。
按照往常的惯例,十月份沐休这一天会有宫宴,宫里众人忙忙碌碌,及至中午,便已经在偏殿里摆上了筵席。
这一日无须着朝服,且诸位官员可携家眷前来赴宴,一时之间偏殿里众人交谈玩笑好不热闹,连那未足年岁的幼孩的哭闹声都是喜庆的。
尚书柳胤筳带着自己的妻子以及两岁多一点的小公子柳清言,也来了这次的宴会,彼时正同右相惠山远约着一起何时下棋。
柳夫人也在和其他几个熟悉些的女眷一起说着什么。
柳清言被母亲牵着,乖乖跟在她后面,时不时地会有人过来逗他,因为他很小就上了太学,又被几个夫子特别看重,总是夸他有多聪明云云,便每次都有人要来考他些题目。
这会儿是殿阁大学士孔深桥。
他蹲下身子,叫他一声,“小清言。”
柳清言便乖乖转过身来,“嗯,孔先生好。”
孔深桥便逗他,“我且问你,《论语》可看完了?”
柳清言点点头,“看完了,但是其中意思还不能完全参透,夫子说了,圣人的意味远非小子可解,夫子说先让我背下来,以后可用一生。”
孔深桥愣了愣,捻着自己的胡子笑了笑,“好小子,学聪明了啊?怎么,不想让我考你这些了?”
柳清言脸红了红,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孔先生,我最近还新看了《诗经》,背了一些简单的篇目,您可以提我那个。”
孔深桥刚要再跟他说些什么,殿外苏文全的声音便响起来,“皇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跪迎,待恒德帝说了起身,便也不能再四处走动,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柳清言坐在自己母亲身旁,有些好奇地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太子。
太子殿下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根黄色的腰带,两侧分别佩着一枚玉佩,他眉目还完全没有长开,但已经隐隐有了上位者华贵的气势,坐在恒德帝旁边一言不发。
柳夫人给他拣了两块小糕点,又倒了一杯热茶给他,“饿不饿?”
“嗯,有点点。”柳清言一手拿了一个,慢慢吃起来,旁边的大人们开始劝酒交谈,他被放在一旁,柳清言也不着急,自己往旁边挪了挪又拿了几颗葡萄,顺便往自己嘴巴里塞了一块红烧排骨。
他还是时不时地抬起头看一眼太子,他也不吃东西,也不笑,只是陪着大人们一起喝酒,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酒,于是就盯着他看,想知道他到底在喝什么。
程穆之自然早发现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他也看到是谁了,一个两三岁的屁娃娃。
他原本不想在意的,可是那孩子一直瞧着他,他被看得都有些不自在了,刚刚酒杯里的热茶都差点因为没端稳洒出来。
于是他便抬起头,看着柳清言,狠狠地瞪了一眼。
柳清言没想到太子会注意到他,突然被吓了一跳,嘴巴里的牛乳糕还没来得及嚼就囫囵咽了下去,噎在嗓子里下不去,茶又太烫,他卡在那里睁圆了一双好看的眼睛,撇着嘴竟像是要哭出来。
程穆之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把他给吓成这样,那一双丹凤眼红成了兔子眼,鼓着嘴巴可怜兮兮地去找他娘亲了。
程穆之低下头笑了笑,好有趣的小孩子。
柳清言被他那一瞪搞得再也不敢朝着他瞧了,自己一个人坐在旁边安安分分地吃东西,程穆之就见他,捏着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送,他看着好玩,于是就让人又送了一盘给他。
谁料柳清言却不吃了,站起身来在他娘亲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自己悄悄退了出去。
程穆之看得心焦,无奈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只好陪着诸位大臣又喝了一番,便也匆匆跑了出来。
偏殿离御花园很近,程穆之猜柳清言多半是席间呆得腻了所以跑出来玩,可是到处去寻也没找着,刚要去别处找时,却听一座假山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程穆之探过头去,看到一个撅起来的小屁股,正慢慢地移动着,头上扎着两个小圆髻,发带都垂到了草地上,正是从席间出来的柳清言。
程穆之站在他身后,把自己的脚放过去,离柳清言的屁股没多远。
柳清言还没有意识到身后有人来,身子还是慢慢地往后挪,没成想碰上了什么东西,惊地他“哎呦”一声彻底坐在了地上。
等他反应过来以后,立刻乖乖巧巧站起身来朝着程穆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程穆之摆摆手示意他免了,又有些好奇他刚刚在干什么,便问他,“你刚刚在看什么?”
柳清言指了指地上的蚂蚁,小声道:“我刚刚带了一颗葡萄出来给他们,他们在搬呢。”
“哦,”程穆之故作老成地点了点头,拖长了声调,“小孩子才喜欢这样无聊的事情。”
柳清言没有反驳。
程穆之起了想要逗逗他的心思,便继续问他,“刚刚可是你一直在看本殿?你可知这样很是冒犯?”
柳清言脸涨的有些红,“是。”
程穆之离他更近些,“为何看本殿?”
柳清言支支吾吾地不肯讲话,往后稍稍退了一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颇有几分卖乖的意思。
程穆之又道:“你这圆髻是你娘亲给你扎的?倒是好玩。”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捏了捏他头上两个像是小包子一样的圆髻,柳清言不敢动了,站在那里任他捏。
程穆之越看他越觉得欣喜,柳清言脸上还肉嘟嘟的,又粉又嫩,眼睛又水灵,程穆之不禁把手移到了他脸上,轻轻捏了捏,一边道:“你这样好看,人又聪明,以后我讨你做媳妇,好不好?”
柳清言听着太子殿下的话,蓦地却抱着他的胳膊嚎啕大哭起来,似是被如何欺负了一样。
程穆之手忙脚乱就要去哄。
却是突然一个愣怔,醒了过来。
柳清言在他怀里,有些不解地把自己的胳膊收回来,见程穆之还有些呆愣愣的,便伸出一只手来按了按他的太阳穴,“穆之?怎么了?”
程穆之回过神来,捉了他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口,“没什么,做了个好梦,梦见我讨你做媳妇呢。”
柳清言耳朵红了红,“不要胡闹。”
“你还不肯,站那儿就哭了,怎么,那会儿子就嫌弃我了?”程穆之还在继续逗他。
柳清言没有接他的话,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松开些吧,有些热了。”
程穆之又道:“阿言,我们幼时见过不曾,你可有印象?”
柳清言摇了摇头,“许是见过,只是那时还小,记不大清了。”
程穆之在他细嫩的脖颈处轻轻咬了一口,“总归现在是我的。”他想了想,又道:“阿言,我们今日去街市上逛一逛,好不好?”
柳清言起身,准备去换衣服,他们来江南已经有些时间了,前几日下了一场小雪没能出去,今日雪后初晴,天气甚好。
屋子里引着炭炉,暖烘烘的,柳清言赤着脚便要去拿衣服,被程穆之按了回去,“怎么还是不肯好好穿鞋子,受凉了又该难受。”
程穆之心情是极好的,这一趟本来说是要把殊桢也带过来,但是被他的娘亲接回了老家,孩子毕竟还小,多跟自己的母亲亲近一些也没什么,程穆之便同意了。
因而这次来江南,只是他同柳清言一起。
柳清言便坐在床边等他,想了想道:“出去买些什么?过几日便是年关,置办些年货同林先生、高统领他们一起过年,可好?”
程穆之点点头,同他一起更衣,然后又从架子上拿了大氅替他系好,在他耳边道:“须得再买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
柳清言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殊桢已经不太喜欢玩那些了。”
程穆之继续一本正经道:“这不是又得新添两个?你得把自己护好了,现在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身子。”
柳清言反应过来,又羞又恼,“那天都是些混账话,忘了罢……”
程穆之牵着他的手,“可忘不掉,阿言那天说的什么?‘皇上,臣最近总是身子乏力,偶有恶心呕吐的征兆,您明日给臣唤个太医来瞧瞧可好……’这样好听的话想必是听不着第二次,得牢牢记着呢。”
柳清言耳朵通红,只觉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穆之,那日是我不好,这些话你别再拿来打趣我了。”
程穆之把他勒在自己怀里,狠狠亲了一口,“阿言,这是闺房乐趣,什么好话不好话的,总归也只有我一人能听见,莫羞。”
柳清言不语,心中却默默反驳一句,此般乐趣,也多半只是你得趣。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又将心中所想慢慢撤了回去。
罢了罢了。
出了客栈,正对着的便是一条街市,小贩们熙熙攘攘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三五成群的姑娘小子们分别聚在几个有趣的摊子前面,正笑闹着。
柳清言隔着老远就闻到了热腾腾的香气,不远处一家卖糕点的铺子,才出炉一屉枣糕。
他同程穆之打了个招呼,自己一人极欢快地跑过去排队。
程穆之点了点头,正同另一个卖帽子的小贩讲价,旁边的大娘凑过来,同他讲些什么,扯了自己摊位上的一块布给他看。
柳清言拿着枣糕过来的时候,看到程穆之笑着说些什么,然后他手里拿着一顶毛茸茸的帽子给柳清言戴上。
大娘继续道:“俚阿是耐格兄弟?”
程穆之摇了摇头,付了钱同柳清言走了。
柳清言没有听懂刚刚他们在说什么,问了一句,“刚刚大娘说了什么?”
程穆之道:“她问我,你是不是我弟弟,夸你长得好看呢。”
柳清言喂了他一块枣糕:“那你说什么了?”
程穆之道:“我说,你是我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柳清言笑弯了一双眼睛,吃完了枣糕主动挽上了程穆之的胳膊,“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