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他们到达深圳。
甫一下车,小六子便带着一行人去投奔其姑姑。他姑姑是中国第一批下海人士,目前在深圳搞服装批发。
姑姑是个中年发福妇女,人称其罗阿姨。罗阿姨前来接应,将他们带往新彩虹服装批发市场后的平房住下。
乔卫东勤勤恳恳,一落脚就开始整理行李打扫卫生,罗阿姨在一旁看着,说,小伙子不错嘿,多大了?
在火车上缩了几天,乔卫东累得发懵,抻着被角答不出话,还是杜一兵说,他十六,快十七。
罗阿姨目不转睛看乔卫东,再看看钟卫红,再看看乔卫东,直看得几人发憷。
小六子说,姑姑,您有什么话直说,我们不白住白吃白喝,看得我冷汗直冒。
罗阿姨啐道,谁怕你们白吃白喝了,我是那掉钱眼儿里的人吗?
小六子讥道,不是您能到深圳下海来?
大家都笑。
罗阿姨说,是这样,我呢,之前是只卖女孩衣服的,现在也攒了点钱,在批发市场里弄了个店面,男女装、鞋、帽子跟围巾都卖,但那么多衣服,也没那么多假人啊。就想学其他店,找两个试版模特,一男一女就行,我看你们这小伙子和卫红就挺好。
卫红笑笑,她知道这好机会非她莫属。
乔卫东举手发言说,我觉得丽军哥比我好,他苗条,我太胖了。
王丽军连忙直起腰来,想抓住工作机会。
罗阿姨说,瞎扯,你这哪叫胖,你这是壮实,她望望王丽军,面上有些为难,小伙儿你吧,身量挺好,就是这脸——也不是大事儿,广东汤水多营养,你多呆呆,那小脸儿就好看啦……
以下的话王丽军一概没听进去,他一直念叨,都怪这脸,都怪这脸。
到深圳的第三日,乔卫东和钟卫红正式上工,一天五块钱,包三餐。
所谓试版模特,并不是站定一动不动展示服装,而是站在齐腰高的桌面上,不停更换衣物让客户看到服装效果,约五秒就得换一次衣服,论其工作量,可比食品厂或纺织厂大多了,他俩依然干得起劲。两个工人子弟不惧劳累,随着客户的指令甩起膀子,各色衣裳在空中呼呼飞翔。
五天后,罗小六子开始给服装批发市场帮忙进货。
十天后,杜一兵跟王丽军也找着了工作——在一家粤式酒楼上班,王丽军负责洗菜,杜一兵负责切菜。
他们论工资不如乔卫东,论工作量还大些,好处是吃的管够。
后厨院里,杜一兵偷了几粒猪油渣握在手心,眼见大师傅们都在里屋忙活,才丢进嘴里,乐道:“嗐,要不怎么说大旱三年饿不死厨师呢,我今儿个才知道。”
王丽军蹲着洗菜,面前搁一个大澡盆,他就在里头忙活,此时他只冷笑:“呵呵,你那身肉怎么长的,我今儿个才知道。”
杜一兵说:“哎军儿,你这心态不对啊,毛主席说过,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虽然我俩现在不得意,但我坚信,放眼将来——”
话音未落,杜一兵脑袋挨了一巴掌,一回头,大师傅把眼睛瞪得巨大,杜一兵只得灰溜溜滚去切菜,这才罢了。
自打离开首都,杜一兵的滑头越发够用,每日除了切墩就是谈天说地,把几个服务员女孩哄得一愣一愣。王丽军仍是蹲在后院洗菜,脏且湿且累且热,眼看杜一兵游戏后院,那嫉妒的劲头一上来,他是整天整天地冷笑,嘴角跟抽风似的下不来。可也没法,他这副残花败柳的尊容,真是惨绝人寰,怨不得她们不来搭话。
过去十八年里,王丽军接受的教育就是既务斯业,就当用功,于是他工作得格外卖力(尤其是在杜一兵的衬托下)。鉴于能者多劳的人才学理论,酒楼又给额外安排许多工作,除种菜以外,他还运菜、洗菜、晾菜等,可以说是基本参与了一棵菜由生到死的全部生涯。
日子就这么过着。某天,杜一兵做一副神秘扮相溜进后院,对王丽军说:“军儿,好消息听不听。”
王丽军把洗好的菜使劲甩甩,把没洗的菜丢进水用力搓搓,动作大开大合,十分流利:“有屁就放。”
杜一兵说:“关于这个——”他伸出食指在王丽军脸上画一个圈,“有消息了。”
王丽军嗤笑一声:“你就扯吧。”他弯腰继续洗菜,猛地看见盆中水里倒影,好好的脸上大痘交杂,他心里一跳,赶紧拿菜搅破了水面。
他埋头洗菜,过会而,他又抬头问:“什么医生,靠谱吗?”
这晚,王丽军跟人换好班,他跟随杜一兵踏进诊所时,心情是满腹狐疑,又兼欣喜。
一位微胖五旬男医生端坐其中,冲王丽军做个动作,请他上座。
王丽军坐进椅子,他望杜一兵一眼,后者会意,说,那高医生,我就先出去了。
医生说,好好好,这个小火鸡的病包在我身上了。
王丽军疑道,小火鸡?
杜一兵耳语道,就是小伙子,别老打岔,这可是深圳治烂脸的名医。
杜一兵很快离去,而高医生望闻问切了十五分钟,说,小火鸡,你这张脸,很可惜啊。
王丽军嗯一声,表示赞同,可他如鲠在喉,眼睛酸胀,很快流下两滴泪,表示对医生审美的肯定。
高医生说,你也不要桑心,你这个症状啊很常见,其实就系青春期,介个激素水平不稳定,雄性激素分泌得太多,导即的介个痤疮——
一席话颇有水准,王丽军登时挥去所有疑惑,他拭泪急问道,那要怎么办呢?
高医生为难道,港实话,我还没给小火鸡治过,我介里都系吕孩来看病,这个药呢,你用了可能会有副作用……
王丽军此时正是病急乱投医,连忙道,什么副作用,你说!
高医生说,介个……你的皮肤会很快变好,但你可能长不出胡几。
王丽军斩钉截铁,我能接受。
高医生接道,还有,你的声音也会变细。
王丽军心想,脸要好不了,要嗓子有屁用?豁出去算了。
于是他咬牙说,也能接受!
高医生说,还有啊,你的身材会变,尤其是屁|股,可能会变大。
王丽军捏紧拳头,心想自己本来很瘦,那屁|股——大点就大点吧。
他说,行!
见病人丝毫不惧,高医生也拿出了看家本领。当夜王丽军就打了第一针,用去了他一周的工资。
钱虽是大笔花出去了,可到底有疗效与否,这很令王丽军担忧。
同时,随着时令推移,气温速降,广东一连下了几场秋雨,绵绵长长,叫人很不快乐。不快乐的根本原因在于,他们住的房子实在太破,外面下小雨,屋里下大雨。白天时,他们还能上大街上躲雨去;到了晚上,不得不回屋,杜一兵和罗小六子只好搬出许多盆,接住屋顶漏下的水。可床上没法摆盆,于是由王丽军和乔卫东支起木架,搭上塑料布,也算聊胜于无。
几人忙到夜半,在雨中,黑月已上中天。饶是乔卫东这种火力旺的主儿也困了,他跟王丽军陆续爬上木板床——床分两张,乔卫东王丽军睡一张,杜一兵罗小六子睡另一张。
雨滴兵分两路,一些坠进水盆里,一些抨击塑料布,小屋里一时水声繁杂。他俩躺下,正欲合眼,王丽军突然发问:“有谁给家里写信了吗?”
罗小六子说:“噫,我可不敢。”
乔卫东说:“窝囊。”
罗小六子说:“要不您写?”
乔卫东说:“困了困了,大伙儿都睡吧。”
杜一兵终于发话:“睡什么睡,还没拉灯呢。”
乔卫东说:“我们都上床了,你们离得近,你们俩谁去关?”
罗小六子说:“那哪儿成?昨天就是我拉的。”
王丽军说:“我已经睡着了。”
罗小六子问:“你这不还说话呢嘛?”
王丽军说:“梦话!”
杜一兵说:“都别吵,这样吧,任何行为都要讲究民主,我们举手投票表决。”
三人登时噤声,均等着他发言。几秒后,杜一兵说:“同意罗小六子去关灯的举手。”
只有乔卫东举手。
“同意王丽军去关灯的举手。”
乔卫东迟疑一下,仍只有他一人举手。
“同意我去关灯的举手。”
乔卫东高高举起手,唯一一只手。
杜一兵说:“最后——同意乔东东去关灯的举手!”
乔卫东刷一下放下手,其他三人迅速举手。
杜一兵飞快道:“一票对一票对一票对三票,少数服从多数,乔东东去关灯!其他人睡觉!”
乔卫东瞧见对面床上薄被一抖,两人迅速发出虚假鼾声。
他心知中计,却又无计可施,只好慢吞吞挪下床去关灯。
王丽军在床上,将睡未睡间,心里笑得要死。
乔卫东慢吞吞又回到床边,这时雨势渐大,一带月光透过淡绿纱窗照入,铺上王丽军的下半张脸,如同古装戏角色戴了白面纱——这些天来,王丽军脸上痘子开始消去,皮肤日渐干爽洁净,彼日里那些骇人痘印,此刻也缩小变浅,变成一粒粒小雀斑似的,静静裹于白面纱之下。
面纱往上,则是王丽军朝脸两侧远远越去的眉与眼,眉长过目,瞧着很好。一切表面如此宁静,他一点也不知道,在他体内,各类分泌物乱作一团,正与新加入的雌性激素做着殊死斗争。
乔卫东怕吵醒他,无声地爬上床,此时周身酸倦袭来,有月光和冷风雨伴住,他也很快睡去。
P.S 关于神药:内分泌失调,过雄会导致长痘、皮肤狂出油和粗糙。注射雌性激素是黑诊所的做法,虽然能让皮肤细腻变得女性化,但男性滥用雌性激素严重会引发各种疾病甚至器官衰竭(具体请知乎搜索“药娘”可看到各类悲惨故事)!大家长痘请去大医院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