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二十九年, 三月十一, 孝仁帝驾崩于明宣殿。
四月初十, 新帝登基。
顾文清在登基大典之后便立刻悄悄进了宫, 过去了弋阳长公主那边——是了,先帝驾崩, 新帝登基,弋阳公主成了弋阳长公主了。
她才一进去, 就闻见了满殿的酒味, 浓的仿佛倒在了地上一般。
顾文清皱着眉, 向着殿内走进去,找了一圈, 最后在一张矮案旁找到了已然醉倒了的弋阳长公主。
她轻叹了一声, 向着弋阳缓步走了过去。
在弋阳身边跪坐下来,伸手去替她将鬓边凌散的头发拢了拢,归去了而后, 露出来光洁的侧脸。
“殿下,何苦要将自己喝醉了呢?”
弋阳似乎醉的太沉了, 没有听见顾文清说的话, 仍是闭着眼睛趴在那里。
顾文清看着弋阳的侧脸, 又见她睡的昏沉,心头一阵砰然。
这是她的殿下啊……
顾文清抿了抿唇,思量了片刻后,她便就缓缓地俯下身去凑到了弋阳的身旁,一点点地凑近弋阳, 然后,就在她的唇即将要碰到弋阳的颊侧的时候,弋阳忽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顾文清一惊,立刻退了回去,甚至有些没有稳住地退过了些。
弋阳撑着矮案直起身,看向顾文清,眼中一片清明,声音更是清醒的有些冷漠,问道:“你方才准备要对我做什么?”
顾文清似有些还没回过神来的意思,愣愣道:“我……”
弋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文清,继续问道:“你对我……是不是?”
顾文清却只是低着头,并不说话。
弋阳怒然上前,低身问道:“顾文清!我在问你!你,对我,是不是?回答我,是不是?!”
顾文清还是那样,低着头,沉默不语。
弋阳便就又上前了一些,低下身去捏住她的下巴,迫着她抬起来看着自己,道:“回答我!我要答案!”
“顾文清!你告诉我,究竟是不是?!”
“是!”顾文清红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弋阳,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回道:“是,答案,是。”
“一直都是。”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
“我喜欢你——这就是答案,殿下……满意了吗?”
眼泪流到了弋阳的手上,弋阳只觉得被烫了一下,立即便放开了顾文清,又往后一连退了好几步,摇了摇头,冷然道:“不行。”
“你……不许,绝对不许。”
顾文清闻言就笑了起来,脸上还挂着泪,她说:“原来,都是我在自作多情吗……”
“如果殿下不许,那么殿下从一开始就不该给我希望的。”
弋阳紧紧地握着拳,道:“我从未……”
顾文清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截住了弋阳的话,道:“殿下不必多说了,殿下的意思,我都明白。”
弋阳多说一句话,她都会觉得自己更可笑一分。
原来的她以为,都只是她以为。
顾文清掐着掌心,向弋阳行了一礼,努力克制着声音,道:“今日之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从此往后,我……会如殿下所言的。”
说罢,顾文清便就直接转身快步退出了殿里,半刻都没有再多留。
弋阳看着她出去的背影,心里突然就有些空了下来。
她做的难道不对吗?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顾文清与她只是互利互惠的关系——她对顾文清好,顾文清就帮她,为她所用。
可是顾文清喜欢她……
不,这是不应该的事情。
顾文清不能喜欢她。
弋阳在心底重复着这一句话,半点也不敢往下想多,更不敢想为什么,只是单调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要给自己下什么定念一般。
但和这定念一起的,还有一股无处可法的火气。
于是,在得知了大长公主与经雅之间可能有那样的私情之后,她便就派人设了一个局。
不太大,也没有要谁必死的意思,只是借此发个火气。
只是没想到,她的火气才发出去,却又勾起了大长公主的火气。
大长公主发了火,她就被软禁在了宫里。
被软禁了,无事可做,她就成天喝酒,想着不知道多久没再见过面了的顾文清。
她想,上次她说了那样的话,顾文清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谁知她又想错了。
顾文清担心她,与顾文倩吵了一架,又特地请了一向不喜欢的林听夏帮了自己,好容易才进了来。
可是见到了面,弋阳却是醉倒了,又说了些口不对心的话。
也许真的是喝得太醉了,弋阳自己都怀疑起来自己是不是说过那些话了——只有一件事,她是确定无疑的。
顾文清,似乎是真的喜欢她。
然后紧接着,她就又利用了一次顾文清。
明知道顾文清喜欢她,喜欢到甚至什么都会为她而做,然后,她就利用了这一点,骗了她来代自己,卑鄙的很。
但大长公主技高一筹,她什么也没能做成,还被威胁了。
若是在之前,她一定不会信,自己竟然会因为别人而被威胁了——可如今,这事却是的的确确的发生了。
她受了威胁,且妥协了。
顾文清……
弋阳回到殿里,没有再看见人,只有留在矮案上的一根钗,她拿起钗,紧紧地握在手里,不敢松开。
……
嘉平三十一年,十月初十,顾家有了一桩喜事。
顾大小姐与孟侯世子孟贺成亲了。
这婚事来得突然,弋阳知道了后心头一跳,又怕是谁将大和二给弄混了,怎么也不能放心,便亲自过去了顾府。
到了顾府,确认了出嫁的是顾大小姐,弋阳放心了。
但是看到一眼都不看她的顾二小姐之后,弋阳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一次出嫁的是顾文倩,那下一次会不会就是顾文清了?
她们都成年了,且身份都摆在那里,所以她们的亲事,是绝不会轻易由自己做主的。
弋阳觉得,她有必要和顾文清好好谈一谈。
但是顾文清对她避而不见,她没有办法,只能用了再下不过的一招——装醉。
顾文清扶着她回房,她一路都忍着,一直到进了门。
结果一进门,顾文清才关上门,就说:“殿下其实没有醉吧?若是没醉,那……”
没等她话说完,弋阳就动了,换了个姿势,反客为主,将顾文清困在自己和门板之间,一只手垫在她的脑后,另一只手则撑在她的脸侧,自己则向她凑近,幽幽道:“你怎知我没醉?”
顾文清偏过头,不看她:“随口一猜罢了……”
弋阳伸手将她的脸拨了回来,让她看着自己,道:“那你再一猜一猜,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文清垂着眼,道:“殿下心意,不敢随意揣度……”
弋阳便没再拐弯抹角,就直接问了她,道:“那我问你,你还喜欢我吗?”
顾文清闻言,浑身一僵,她咬了下唇,说:“不……”
“不喜欢?”弋阳紧蹙起眉,更离她近了一些,带着些迫人的气势,道:“你不是说一直都喜欢我的吗?怎么如今却不喜欢了?”
“你这个人,说话都不作数的吗?”
顾文清听见她的话,忍了不知多久的眼泪,突然就再不受控:“殿下不是说不许吗?我只不过是遵从殿下之意罢了。”
“殿下说的,我全都会照做的。”
“殿下说不许,我就不做,再不会做了。”
弋阳看着顾文清流下来的泪,就想到了三年前的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红着眼睛流着眼泪,却没有哭声。
于是,弋阳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凑过去去吻了她的泪。
顺着泪痕向上,一直到眼角。
弋阳吻着顾文清的眼睛,说:“别哭……不要哭,我不想看见你哭……”
顾文清闭着眼,紧握成拳的手不住地颤着,哽着声音,努力不让自己再哭。
弋阳退离开一点,看着她忍住不哭的脸,莫名叹了口气。
这个人,怎么这样听话呢?
弋阳想了一想,就又凑了上去,这回吻住的地方是顾文清的唇,弋阳亲了亲她的唇,说:“我许你喜欢我了,别哭,不要哭了……”
顾文清听见,却是哭的愈发凶了。
只是没有声音。
弋阳带着顾文清一起到了床上去,抱着她,头一次慢声低语地哄着人,给人擦掉眼泪,耐心十足。
顾文清以为,她等了这样久,弋阳回应了她,这就该是结局了。
谁知,兵祸一起,朝里竟响起了和亲的声音。
弋阳一得到消息之后,想也没想,立刻就去找了大长公主——她知道,此事,新帝是靠不住的。
大长公主给了她准话,叫她不要担心。
但她还是去找了一回新帝。
她想,至少他们还有一重姐弟的关系在,且她帮了新帝那么多,也许和亲的意思与新帝并不相干。
可惜,她料错了。
新帝不止打算和亲,还打算用顾文清代她去和亲。
如此,她只能说,是她自己高估了亲情,新帝也低估了顾文清对她的重要程度——顾文清,是她的底线,谁也不能动,决不能。
再后来,大长公主拦下了这事,为大盛出征北夷。
她本也想一起,但大长公主告诉她,要她在京中看着。她知道,大长公主肯如此信任她,不过是因为,这一场仗,不止是大长公主为了大盛,更有她为了顾文清。
所以,她为了顾文清,不能让这一场仗输了。
她要看好京城里的那些人。
联合大长公主府,镇国公府,晋王,顾家,林家,还有孟侯府,以及其余诸家,她就在这些关系的最中间看管着。
联系了这些人之后,弋阳就知道,她的姑姑要那个位置。
不过也无妨。
比起新帝,她更乐意帮大长公主一帮,反正,大长公主和经雅,与她和顾文清是一样的。
这样至少大长公主不会想着拆开她们。
果然,后来虽又闹出来了些什么失踪的事情,但大长公主还是顺顺利利地回到了京中,且拿到了那个位子。
顾文清一直知道弋阳心中所想,所以知道了这事后,又担心她不高兴,便过来问了她:“殿下,您真的决定放手了吗?”
弋阳笑着握住她的手,道:“你的手?我可不会再放开了。”
顾文清正欲解释,弋阳却先开了口,说:“姑姑和经雅已经定好了日子,登极和封后同一日举行大典。那么,你呢?”
“我?”顾文清没反应过来,问:“我什么?”
弋阳亲了下她的指尖,抬头笑着看她,道:“你有没有定好了日子,准备何时嫁到我这里来呢?”
顾文清听见弋阳的话,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却又哭了。
弋阳看见她哭了,便无奈地替她擦着,但半点没有嫌烦的意思,只是笑着打趣道:“看来日子还远着呢,还要等我家的清小孩儿长大了才行。”
有春风拂过去,带起一片片的桃花飞着。
这光景就像是她们第一次见到的时候。
凌云阁的学舍外,一大片的桃花开的正盛。晨曦从窗外投进来,分成两半,一半洒在弋阳的身上,另一半则落在了顾文清的身上,给两人都描了一层迷蒙的金色轮廓。
两人一站一坐,目光相接,又是相视一笑。
春光明媚,正是好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对的番外结束啦~
然后……作者君又要去考试啦QAQ,爱你们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