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雅一整夜都没能再睡着, 一边是因为嫌屋外雨声烦人, 一边则是因为她自己心底乱糟糟的, 比之雨声来的还要更加烦闹。
她觉得可能一直以来, 有什么东西被自己给忽略掉了……
但到底是什么,经雅却又有点想不明白。
大长公主的确是待她很好, 但似乎好的有些太过了……不像是对下属,倒更像是……
经雅没能想出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她与大长公主之间的关系, 却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青阳郡主和谢汝意, 还有林听夏与卫祯他们。
乍一思量之下, 经雅发觉自己与大长公主确是跟他们之间的关系更相像些。
但再仔细一比对过,却又发现并不是。
他们是男女之间, 而她与大长公主却具是女子, 拿他们的关系这样来比对,总是有哪里不大对……
经雅翻来覆去,想了又想, 最后只把喻琼的那句话拖出来做了解释。
殿下体恤,待心腹下属向来如此。
嗯, 心腹下属……
经雅像是想催眠自己什么一般, 就在心底把这个词颠来倒去地一直不停念着, 结果这一念,就念到了天晓时分。
一见天放了亮,经雅就没再继续躺下去,直接起了身穿了衣裳。
简单洗漱过,经雅推门出去, 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晨湿润但微凉的空气,然而一口气还未及吸完,经雅却又忽然想起来了昨天傍晚时候,大长公主倾身叫她起床时笼下来的香味。
那是沉香的味道。
是清扬淡雅,却又兼具郁然幽深,让人一闻便能心醉,也就只有沉香才有那样的味道。
而这个味道,也正是大长公主的。
大长公主……
经雅发觉自己又要想偏,连忙收住了思绪,将那一口气吐出去,又向前走了几步,仰头去看院子里的那棵经了一夜风雨的海棠树。
近来正当海棠花期,不过一直都在下着雨,都没能趁着闲来欣赏一番。
昨夜雨疾风大,故而海棠的花叶都被打落了不少,远远望过去,只见那海棠树下周边都围了一圈的嫣红翠绿。
还没待经雅走过去,雪禅就不知道从哪里跳到了她面前拦住了她。
雪禅看向经雅,笑着脸道:“经……经小姐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呀?殿下都还没起来呢。”
经雅回道:“有些睡不着,所以就起来了。你呢,怎么也这么早?”
雪禅就向着经雅抹了一把下眼眶,苦兮兮地道:“我这不是早,是一夜都没睡呢,经小姐你看看,我这是不是都青了一圈?”
经雅看过,笑了下,道:“是有些发青,不过还好,不显眼。”
雪禅闻言就放下来手,盯着经雅叹了口气,经雅被她这口气叹的有些莫名其妙,便就紧跟着问了一句怎么了。
雪禅对着自己的下眼眶虚虚地比划了下,道:“经小姐的这个……显眼。”
经雅便下意识地抬手去摸了下,旋即却又掩饰般地放下了手,轻咳了一声,道:“只是没大睡好,不要紧。”
雪禅却道:“怎么会不要紧呢,等会儿要是被殿下看见了,肯定要问的!”
经雅顿了一顿,问道:“殿下……会过问这样的事吗?”
雪禅毫不迟疑地回道:“当然会问了。”
“那……若是你们的话,殿下也一样会问吗?”经雅问出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都提了起来。
雪禅将头稍向后仰,像是回忆般地拖长了音道:“嗯——也会的吧……”
经雅这才稍稍将心放了回去,但放完了仍是觉得自己奇怪。
只不过是一个问题一个答案罢了,自己何至于如此的忐忑不安呢?
怀着这样的心情,经雅过去与大长公主一起用早饭的时候,都不自觉地分出一份注意去给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自然也察觉到了,便挑了下眉,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经雅被突然一问,手里松松握着的勺子没能拿住,就滑下去磕了下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更是惹人注意了。
干咳了一声,经雅低着头重去握住勺子,边搅着边道:“没什么。”
大长公主放下筷子,道:“没什么怎么眼下乌青那样重?昨夜没睡好吗?”
经雅仍低着头,回道:“嗯……”
“嗯什么嗯,在家里就睡不好,过几天要是动身南下了,难道你还真的要天天都挂着这两圈乌青吗?”
“不会,我……今晚就能休息好,”经雅不想再在这事上多说,便自己将话题带开了:“殿下已经递书上去了吗?”
大长公主顾念着她脸皮薄,就也没再说,点了下头,道:“前天你赖在床上不肯起的时候就递上去了,我也跟你说过的,怎么,这就给忘了吗?”
怎么又说到了这个呢……
经雅抿了下唇,撇下这事,又转开了别的话头道:“眼下这个时候,只怕皇上会不准。若是当真不准,殿下预备如何?”
大长公主淡定得很:“放心吧,即便是他不准,还有他母后呢。你现下,只管把自己的身体给修养好,就不要再操心这些事了。”
经雅应了一声,生怕大长公主再说到别的事上去,就没再开口说话。
……
果然如经雅所想,宫里久久都没应大长公主所求,只支支吾吾地拖着。
大长公主也不着急,她就在府里,每天除了同经雅下下棋看看书外,就是时而不时地让雪禅带着图出去,再改一改雪禅带回来的图纸。
经雅好奇,便问了一回雪禅是去找谁,结果大长公主却也没说,只与经雅道:“一个能人,请他帮个忙。等再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大长公主这样说,经雅也只好等着了。
又过去了几日,宫里许是觉着不能再拖了,才终于准允了大长公主所请。
但准是准了,准言后面又添了句附言,意思是叫大长公主出行在外,万事都要低调些,又扯了些先帝刚去不宜张扬的话,倒更显得欲盖弥彰。
就只这一个准言里,便含带着三回两转的弯弯绕绕。
再有最后那一句附言,更是有些意味深长。
但大长公主却不以为意,接下允准后又上书谢了一回便算是完了。
四月二十七日,连着绵绵落了小一个月的雨终于停住了,难得的天朗气清,大长公主就挑了这一日准备出行。
经雅走到府门,看见门口处停着的两辆马车,一时间有些失语。
两辆马车,后一辆只是用来载东西的,看着也还算寻常,但那前一辆却实在是太不寻常了——只从外看,倒是没有什么华艳之处,可那车厢却足足比后一辆大了一倍还有余。
经雅转头去看大长公主,问道:“殿下,这就是那位能人之手笔吗?”
大长公主看着那马车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不错。”
经雅摸了摸自己腕上的镯子,道:“我记得,宫里传出来的意思,似乎是请殿下出行低调一些……”
大长公主反问道:“我这难道还不够低调吗?”
“但为安全计,殿下……”经雅话还没说完,大长公主就朝着她勾了勾手指,经雅不明所以地靠过去,刚要问怎么了,大长公主就伸出手从后绕过去轻扶住她的脖颈,拉着她向自己倾倒了些,凑在经雅耳旁道:“我若再低调些,只怕他们出了京就要跟丢了。”
说罢,大长公主就笑着松开了经雅,自己先行上去了在前的那辆马车。
经雅被松开的第一时间就去看了雪禅和被选中此次随行的那几人,见他们都没有在看门口,心下才微微松了口气。
右手紧握住左手手腕,由着镯子垫着掌心,分散走那两处过于灼热的温度。
她这是怎么了……
明明还远没有到暑天的时候,怎么近来却总是觉得热得很呢?
经雅抿了抿唇,正准备把这个疑问记下来好好钻研,就被雪禅走过来给打断了,雪禅就装着方才什么也没看见,道:“经小姐……上车吧,要出发了。”
经雅敛下乱糟糟的思绪,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只过去上了在前的那马车。
待经雅上去坐好了后,雪禅便向随行的几人打了个手势后,自己则上去了前面那一辆马车与车夫坐在了一处。
很快的,这一次南下的队伍便启行出发了。
两辆马车,后面跟了几个骑马的随从,虽说第一辆马车是有些惹眼,但若比起来按规按制的出行,也的确可以说是很低调的了。
队伍出了京中,一路向南行去,速度并不快,只当游山玩水般地慢慢走着。
经雅坐进去那辆能人手笔的马车里,便立刻体会到了车厢内处处暗藏着的奢华与机巧。
即便是行在城外的路上,马车都是平平稳稳的,不见半颠颠簸。
经雅不免好奇起来改出这样的马车的那位能人来,便问大长公主道:“殿下,这马车,是经了哪一位高人的巧手?”
大长公主笑了下,道:“什么高人,不过是个避世不出的道士罢了。”
经雅听见,稍回想了下,问道:“是……寒云观里的道长吗?”
“你倒聪明,”大长公主从下取了一个折叠的棋盘摆出来,边将一个棋盒递给经雅边道:“的确是寒云观的。”
经雅看大长公主摆下棋具,眉头一跳,险些都要以为她们真是出来玩的了。
大长公主却毫无自觉地率先就落下去了一子,还催促经雅道:“好了,该你了。”
经雅无奈,只好取过自己的那一盒,拈了一枚棋子落下去。
罢了,反正大长公主自有安排,她只管跟着便是。
作者有话要说: 负责监视大长公主府的人报告:大长公主与经家小姐动作亲密,很是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