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七点三十分,D城大学,教工宿舍区。
已经退休的袁成仁在楼下散完步,回到自家刚坐下不到两分钟,一壶热茶尚未泡好,门铃就响了。
“谁啊?”袁成仁一边问,一边慢吞吞地踱步去开门。
“袁老师,是我,章之奇。”
袁成仁打开门,看着门边的章之奇,先是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哎哟,几年没见,怎么成熟了那么多呀!”
章之奇讪讪地笑着说:“老师,我这不叫成熟,叫老了。”
“胡说八道,在我面前你有资格说‘老’这个字吗?”袁成仁拍着章之奇的肩膀,师徒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屋内。
袁成仁是国内排得上名号的犯罪心理学家,当年章之奇在D城大学心理学系就读时,袁成仁是系主任,同时也任教本科生的犯罪心理学课程。
那时候的章之奇别的科目成绩平平,唯独犯罪心理学学得特别带劲,每次课堂讨论和做课题论文时,总是能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观点。
有一次课间休息的时候,章之奇拿着一个美国案例找袁成仁讨论。袁成仁说了一番自己的观点后,又随口问道:“章之奇同学,你对这门课程特别感兴趣吗?”
“是啊,我的梦想就是当一名犯罪侧写师。”
“呵呵,可是国内现在还没有专业的犯罪侧写师啊!”
“那就让我来当第一个呗!”章之奇的回答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和激情,也让袁成仁记住了这名学生。
因此时隔多年,两人相见仍然十分亲切,没多少客套和寒暄,就直奔主题。
“之奇,你今天特意跑来这里,不会只是想跟我这个老头子叙旧吧?”
“实不相瞒,我现在靠干私家侦探的活儿混饭吃,而我今天接到的委托,是要追查这家伙。”章之奇把汪冬麟的照片摆出来,“警方的悬红已经到三十万了,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啊!”
“汪冬麟?”袁成仁皱起了眉头,他也在电视上看到了汪冬麟逃脱的新闻,只是没料到自己的学生会加入追捕行动之中。
“袁老师,我看过汪冬麟的档案,他被国内三家专业机构鉴定为重度精神分裂、人格分裂、妄想症。其中一家鉴定机构,正是我们学校的犯罪心理学研究室——”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确实参与了鉴定工作,在不涉及机密信息的前提下,可以回答你的某些问题。”袁成仁沏了两杯茶,笑着说,“当然了,这要看你提问的技巧如何。”
章之奇不由得想起了当年那个喜欢在课堂上用各种刁钻问题来锻炼学生的老师。
“以前都是您来提问,今天总算轮到我了啊!”章之奇想了想,才说,“我的问题只有一个,假如现在由您来担任追捕行动指挥官,您会怎么办?”
袁成仁先是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为自己学生的狡黠而感到自豪。这只是一道情景模拟题,无论怎么说都不可能直接泄密,但要想好好解答的话,他又需要有意无意地使用自己掌握的内部信息,真是个怎么都不会亏的提问。
章之奇正是看准了袁成仁对犯罪心理学的敬畏,还有他那老顽童一样的个性,无论如何也不会含糊应付自己。
“我这把老骨头,还当什么指挥官啊!”袁成仁一口喝完手中的茶,叹气道。
章之奇自然听得出老师话中有话,也不多嘴,只是微微一笑。
袁成仁放下茶杯,眼中闪露出了气势逼人的锋芒。像他这样的人,必须要投入工作和思考之中,才能实现真正的自我价值。
“我觉得,在这种紧急情形下,汪冬麟会按照他的思维惯性行动,甚至很可能再次犯案,因此我会根据以下几个关键词去追查——第一个关键词是‘水’,汪冬麟只以溺毙的方式杀人,他对‘水’有着绝对无法释怀的执念。”
“那意味着河流或者湖泊,不过循着河流逃跑的可能性更大,毕竟这样能跑得更远,也更难被发现。”章之奇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整座城市的地图,按照袁成仁的推论,汪冬麟最有可能选择的路线莫过于沿着横贯D城的白云河逃亡。
“第二个关键词,是‘人’,汪冬麟的个人魅力极强,口才出众,选择人口密集的地方,不仅易于隐蔽行踪,并且可以利用周边的人群替他打掩护。”
袁成仁边说边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面也像章之奇那样“挂起”一张地图,而在这张虚拟的地图上,白云河流域的人群密集点都被标上了记号。
“第三个关键词,你觉得是什么?”袁成仁还故意卖了个关子。
章之奇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汪冬麟的档案信息他记得一清二楚。四名受害者之中,有三人是在醉酒状态下被汪冬麟带走的,剩余一人则是喝下了掺有安眠药的鸡尾酒。
“是‘酒’,汪冬麟喜欢在酒吧物色作案对象。”章之奇打了个响指,白云河沿岸、人来人往的场所、酒吧集中地,这三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摩云镇。
章之奇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袁成仁也赞许地点了点头。虽然师徒两人什么都没说,但他们都很清楚,对方已经懂了。
“老师,我还有一个疑问,您为什么觉得汪冬麟会继续按照固有模式犯罪,而不会远远地躲开呢?”这是袁成仁分析推论的大前提,但章之奇对此并未能完全信服。
袁成仁竖起了大拇指:“我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我在鉴定的过程中跟汪冬麟聊过好几次,很清楚他是个非常奇怪的病例。”
“奇怪?”
袁成仁一时半会儿没说话,似乎在斟酌着用词,过了好一阵子才再次开口:“你还记得课本上关于人格分裂的描述吗?”
“解离型间歇性人格分离,患者体内存在超过一个以上的人格,表现特征通常有奇异的观念行为、反常癖好、言语怪诞、超自然感觉、冷漠、缺乏情感体验、孤僻等等。”
“不错,你还记得人格之间能够相互感知和沟通吗?”
“在大部分情况下,每一个人格会在特有时间段内占有主导地位和控制权,此时其余人格将形同消失;原始的第一人格或称主人格,很可能不知道其余次人格的存在,但次人格则通常都知道主人格的存在。次人格之间相互沟通交流的情况比较常见,但主人格与次人格之间的沟通则较为罕见。”
袁成仁点点头:“但汪冬麟的情况不一样,他身上有两个人格。主人格缺乏自信,比较懦弱、友善,我将其称为‘天使’;次人格则极度狂躁、性格暴虐、破坏欲强,我将其称为‘恶魔’。他能够同时唤醒自己的两个人格,因此每一次犯罪,都像是‘天使’与‘恶魔’的合谋,这就是他能够骗取女性信任的重要原因。”
章之奇惊愕万分,说道:“之前有过这样的案例吗?”
“美国曾经有类似的案例,但最终未能得到确切的证实,因此我对汪冬麟这个案例也很有兴趣。”
“那……他会不会只是假装自己具有多重人格,以逃避法律惩罚?”章之奇的这个疑问,其实也正是网上一直流传的说法,虽然有点哗众取宠,但乍听起来又似乎不无道理。
“不可能,汪冬麟的‘天使’人格甚至要求法官判决自己死刑,坚决否认另外一个人格的存在,实际上他又能和‘魔鬼’人格沟通……这种混乱的分裂导致他的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但光看外表的话,他比大部分人都更彬彬有礼、斯文优雅,具有很强的迷惑性。”
“所以目前他的状态已经是彻底失控了?”即使章之奇见惯了大风大浪,想到这里时仍然难免心头一凛。
“是的,我觉得他会继续杀人,直到被警察抓住,或者被别人杀死为止。”袁成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无奈。
章之奇猛地站起身,坚定地说:“老师请放心,我一定会将汪冬麟绳之以法。”
袁成仁笑了起来,用力地拍了拍章之奇的肩膀,说:“加油,我相信你,相信这个世界一定是邪不胜正。”
章之奇点点头,笑容里却有种莫名的伤感。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七点四十分,摩云镇,酒吧街。
余勇生喝完了今晚的第三杯啤酒,放下杯子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对面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人。
程拓沉着脸,冷冷地盯着桌面上的空杯子。
“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应该喝酒。”
余勇生哑然失笑:“程队,你怎么没喝酒反倒醉了?现在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在执行任务。”
“路天峰交给你的任务呢?”
余勇生向酒保打了个手势,示意再来一杯,然后说:“程队你误会了,我今天晚上来这里,纯粹是为了喝酒散心,根本没有什么任务。”
“那你为什么跟陈诺兰一起行动?”
“她要来摩云镇,我搭个顺风车呗。”
“大概一小时前,在黄家村群贤大楼发生激烈枪战,情报显示路天峰似乎也在现场。”
余勇生表情毫无变化:“哦,是吗?”
程拓知道自己无法从对方口中套取情报,叹了口气道:“勇生,你没必要对我充满敌意,你们到底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跟我说……”
“程队,我真的只是来喝酒的。”余勇生敲了敲面前的酒杯。
“劝你们一句,收手吧,趁事情还没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程拓站起身来,余勇生却是安坐原位,一动不动。
程拓走出酒吧大门,守候在一旁的一名年轻警察立即上前,低声询问:“程队,还需要继续盯梢吗?”
“留两个人在这里待命,其余人收拾一下,全部跟我走。”
“我们去哪儿?”
“立即赶回D城。”程拓咬牙切齿地说。
2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七点四十五分,D城大学后门外。
路天峰一行三人坐在一家生意冷冷清清的奶茶店里面,每人面前都摆着一杯珍珠奶茶,却几乎没有动过。
童瑶一边听着路天峰和章之奇两边打探回来的消息,一边用吸管不停地搅动着她的那杯奶茶。
“所以袁老师认为,汪冬麟很可能往摩云镇方向逃去,并再次犯案,而这个可能性也完全符合路队的分析——他在模仿路队的逃亡战术。”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为什么不立即动身赶往摩云镇?”童瑶略带焦急地说。
“有两个原因,第一点,我想等程拓的人收队了再过去,他们误以为我约了诺兰七点钟在摩云镇碰头,诺兰也肯定会配合我演戏。而当程拓发现上当后,特应该会将主力部队带回D城,再留下几个人在摩云镇继续监视。”
“有道理。”章之奇表示认同。
“第二点,我希望从这一刻开始,将我们跟汪冬麟之间的较量视为一盘棋。在棋局对战之中,不仅要看清楚对手走出了哪一步,还得想明白这步棋的用意;现在,我们除了要推测汪冬麟‘在哪里’之外,还需要努力思考一下,他到底想‘做什么’。”
“在哪里?做什么?”童瑶轻轻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章之奇哼了一声,说:“我觉得事情很简单,他只是想杀人,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上有精神鉴定结果这道免死金牌,就算再多杀几个人,被警方抓回去,也不会被判死刑。”
“所以他逃跑的目的,只是为了再次作案?”路天峰摇摇头,表示不同意,“我觉得汪冬麟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那么简单。”
“路队认为他别有所图?”章之奇问。
“我一直很在意之前案件中那两件不知所终的‘纪念品’,汪冬麟死活不肯说出把东西埋在哪里了,证明那对他有着非常特殊的意义。这次他选择冒险逃跑,会不会跟‘纪念品’的下落有关?”
童瑶插话道:“难道他把东西埋在摩云山里头了?”
“汪冬麟之前埋藏‘纪念品’的地点都在湖边……”章之奇显然也是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说。
“摩云山脚下,有白云河的源头,白云湖水库。”路天峰颇为肯定地说,“我猜汪冬麟的目的地可能在那里。”
童瑶面露难色:“可白云湖水库面积有数百平方公里之大,湖岸地形复杂,光凭我们三个人怎么可能找到汪冬麟?”
“不管他想去哪儿,也一定要等明天白天才能行动。”章之奇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白云湖水库是重要水源保护区,晚上实施清场管理,人迹罕至,因此无论是开车还是步行靠近,都非常容易被发现。我觉得以汪冬麟小心谨慎的性格,他一定会等到明天白天再以游客身份进入湖区范围。”
路天峰连连点头:“有道理,因此今天晚上,汪冬麟毕竟还是需要找个地方过夜,但他身上应该没有任何证件,也没有现金。”
“所以最方便的办法,还是去摩云镇的酒吧街上泡一个妹子。”
童瑶皱皱眉,露出厌恶的神色。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章之奇所说的办法,是最符合汪冬麟性格特点的。
路天峰叹气苦笑道:“现在我倒希望程拓能多留点人手在摩云镇了。”
其实他还有一点担忧没说出口,他知道陈诺兰也在摩云镇,原本想让她远离漩涡中心,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反倒令她置身最危险的境地。
窗外的空气极其闷热,一场真正的暴风雨即将到来。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八点。
城际高速公路上,几辆警车正在往D城方向疾驰。
程拓托着下巴,把手肘支在车窗边,出神地看着无数雨点碰撞在玻璃上。他一言不发,其余下属更不敢轻易开口,车厢内的气氛冷到了冰点。
这时候,程拓的手机突然响起。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是罗局的来电。
“罗局,请指示。”
“你的位置在哪里?离小石桥有多远?”罗局直截了当地问。
小石桥并不是一座桥,而是D城北郊的一处地名。程拓看了一眼车内的GPS导航,快速地估算了一下时间,然后回答。
“八分钟内可以抵达。”
“很好,你亲自过去一趟,我把具体的定位信息发给你。”
“罗局,到底是怎么回事?”程拓忍不住发问。罗局说话没头没尾的,可一点都不像平日的作风。
“小石桥附近发现了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死亡时间在一小时以内,死因初步判断为溺毙,尸体上没有施暴痕迹。当地的派出所民警勘察现场后,联想起汪冬麟一案,因此第一时间将案件上报到市局了。”
程拓的嘴角连连抽动:“汪冬麟竟然还敢杀人?”
“先去现场看看,随时汇报情况。”
“收到!”程拓挂断电话,向司机大喝一声,“下高速,立即赶去小石桥!”
远方天边划过一道长长的闪电,雨势渐渐变大。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八点十分,D城北郊,小石桥。
程拓赶到案发现场,眼见一片红蓝相间的警灯在不停地闪烁着,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难道不能低调点吗?”
吐槽归吐槽,程拓的动作可丝毫没有怠慢,手里随便扯了一件一次性雨衣套在身上,就急匆匆地跳下车,顾不上满地的泥泞往前跑去。
守着警戒线的当地民警,一看程拓的架势就知道是刑警大队的人,连忙客气地上前迎接。
“什么情况?”程拓直奔主题。
“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是路人偶尔发现的……”
程拓看了看周边环境,僻静的公路、冷清的桥底涵洞、黑漆漆的河水,大晚上的,尸体应该很难被发现才对。
“尸体死亡时间只有一小时左右,这路人来得也很凑巧嘛。”
民警尴尬地挠了挠头:“是附近镇子上的一对小情侣,本来是想来这个隐蔽的地方卿卿我我一番的,没料到……”
“行了。法医怎么说?”程拓的脚步一直没慢下来,这时候已经能够看见几名穿着黑色警用雨衣的身影,在河岸便上忙碌着。
“法医刚到,我不太清楚……”
“行了,我自己问吧。”程拓撇下那个民警,直接上前朗声道:“我是市刑警大队程拓,请问哪位可以汇报一下这里的情况?”
一名中年男子转过身来,向程拓点点头:“我是小石桥派出所的肖冉,我们在七点四十二分接到报警电话,一对年轻情侣声称在桥底涵洞的河边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七点四十九分,我们抵达现场并进行了封锁。证据保全状态良好,死者身上衣物完好,没有明显的暴力痕迹,也没有能够证明她身份的资料。经法医初步鉴定显示,死者的死亡时间在七点前后,死因为溺水引起的机械性窒息,尸体后脑部位有撞击痕迹,非致命伤,但有可能导致昏迷,目前的判断是凶手先打晕了死者,再将其摁入河里淹死。”
程拓一边听,一边弯下腰,近距离观察着尸体身上的细节。
整齐的衣物、没有明显的外伤、溺毙的杀人手法,还有……程拓的目光锁定在女尸的左手手腕处,那里的皮肤有一道颜色稍浅的印痕,从形状看来,死者应该有长期佩戴手表的习惯。
“在附近发现死者的手表了吗?”
“已经认真搜索过一遍了,并没有发现。”
纪念品。程拓的脑海里浮现出如同魔咒一般的三个字。
“你觉得是汪冬麟干的?”
肖冉愣了愣,没答话,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派出所民警,不应该对案情胡乱发表意见。
程拓苦笑了一下,又问:“现场还有什么线索指向汪冬麟吗?”
“暂时没有,需要等待进一步的鉴证结果。”
程拓拍了拍肖冉的肩膀,以示感谢,他知道接下来的工作重任就落在自己身上了。然而,他始终无法相信,汪冬麟在仓皇出逃的过程中还会出手杀人。
除非那家伙有一个不得不杀人的理由。
如果有的话,那到底是什么呢?
程拓默默地站在河边,陷入了沉思,夜风裹着冷雨扑打到他的脸上,他却岿然不动。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八点十五分,城际高速公路,D城往摩云镇方向。
路天峰全神贯注地开着车,副驾驶座上的章之奇在低头玩着手机,而童瑶坐在后排,打开了车内的夜灯,正认真地阅读着汪冬麟一案的相关资料。
大家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车厢内除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之外,就只有雨点打在车顶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突然,章之奇“咦”了一声,但当路天峰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他的时候,他却没吭声。
“怎么了?”路天峰问。
“我正在努力地组织语言,要不,你在前面出口下高速吧。”章之奇指着高速公路的出口标志牌答道。
路天峰知道章之奇并不是那种吞吞吐吐故弄玄虚的人,因此也不多说话,方向盘一甩,车子就顺势驶入匝道,离开城际高速。
直到汽车拐进公路旁的加油站,在休息区停下来后,章之奇才将手机屏幕朝向路天峰,缓缓地说:“刚刚在警队内部系统里发布的最新公告,汪冬麟出逃事件升级,有一名疑似受害者出现。”
路天峰和童瑶根本没空追究章之奇是怎么进入警队内网的,两人异口同声地反问:“受害者?”
“是的,汪冬麟好像没等到摩云镇,就已经动手杀了一个人。”
路天峰心头一紧,问:“案发地点在哪里?”
“小石桥,离这儿并不远。”章之奇敲了敲车窗,“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到底要不要过去一趟?”
“即使去了现场,我们也无法进行调查工作吧?”童瑶不解地问道。
章之奇神秘地笑了笑:“放心吧,小石桥发生命案,地方派出所很可能会由所长亲自出警,凑巧的是,小石桥派出所所长肖冉正是我的好哥们儿。”
路天峰眼前一亮,双手紧捏着方向盘,沉默不语。
“路队?”童瑶不无担忧地看向路天峰。
路天峰心情沉重地说:“一般而言,凶手犯案越频繁,就越容易落网,因为会留下更多的线索,但我很担心汪冬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来拖延警方的追捕进度。”
“什么意思?”
“他可以在杀人后,故意在犯罪现场留下误导警方调查的线索,从而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这……有可能吗?”童瑶觉得简直是匪夷所思,汪冬麟该是有多大的勇气,才敢以杀人的方式来干扰警方的追捕工作?
但看着路天峰一脸严肃的表情,再看看章之奇的脸上同样写满了不安,童瑶心里也不禁动摇起来。
“所以我们是继续赶往摩云镇,还是去小石桥?”章之奇淡淡地问了一句。
“兵分两路。”路天峰终于做了决定,“我和童瑶继续赶往摩云镇,你去小石桥探查一下情况。”
“可我们只有一辆车。”章之奇看着窗外的雨帘,愁眉苦脸道。
说话间,正好有两辆鸣着警笛的警车,一前一后地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
“警方会对小石桥周边进行严密搜查,我不能接近那里。”路天峰道。
章之奇耸耸肩,勉强一笑:“希望你们能说话算数,把悬红奖金留给我。”
说完这句话,章之奇从副驾驶座前方的储物柜里拿出一把破旧的黑色雨伞,然后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冲进雨中。
“他能打探到消息吗?”童瑶忧心忡忡地问。
“当然可以,要不怎么配得上‘猎犬’的称号?”路天峰突然叹了一口气,“我倒是有点担心摩云镇那边的情况,或者,我应该先提醒一下诺兰注意安全。”
童瑶反应稍微慢了半拍,但很快就明白了路天峰的意思:“但他们一定还在监控诺兰姐的手机通信。”
“所以还得想想办法……”路天峰沉吟道。
远处灰沉的天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雷。
3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八点三十分,摩云镇,酒吧街。
即使是滂沱大雨,也无法浇灭这条街道上的热闹气氛。
原本最受青睐的露天座位无法使用,让顾客都挤到室内去了,反而不少店家的生意看起来比平日更为火爆。
不过人气这种东西也是挺玄妙的,即使在远近闻名的摩云镇,依然存在一些生意普普通通的店家。
比如转角处有一家叫“黑与白”的酒吧,门外涂刷城钢琴黑白键相间的图案,看似是走音乐主题的路线。不过当你推门进去,就会发现里面以梅花间竹的方式铺设着黑砖和白砖,墙上挂着欧洲中世纪风格的铠甲和武器,服务生则打扮成车、马、兵等不同棋子的模样,这里真正的主题是国际象棋。
大概是门外的招牌比较低调的缘故,店内的客人并不多,直到这个钟点还有不少空的座位。而酒保也闲得有点发慌,不停地拭擦着柜台上一直十分干净的玻璃杯。
一个男人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把跟他不太搭的大红色雨伞。他环顾四周,最后选择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座位正对着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上面播放着本日最热门的话题:汪冬麟出逃案。
而这位刚进来的顾客,正是汪冬麟。
“先生,请问要喝点什么?” 一名打扮成棋子“马”的男服务生上前招待汪冬麟。
“来一杯苏打水。”
“好的。”服务生的语气难免略微冷淡,在酒吧喝水的客人始终有种违和感。
然而正当服务生转身准备去吧台拿苏打水的时候,汪冬麟突然又问了一句:“你们酒吧那位美女调酒师呢?”
“朱迪吗?她今天晚上九点钟上班,应该差不多到了。”
“好的,谢谢。”汪冬麟没再说什么,服务生挠挠头,走开了。
汪冬麟掏出口袋里的女式手表看了一眼,现在刚过八点半,最多也就等半小时罢了。反正这里客人并不多,光线也比较昏暗,总算是个藏身的好地点,唯一的问题是不知道除了正门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出入口。
他决定再坐一会儿,然后趁着去洗手间时再去考察周边环境。
汪冬麟不经意间抬起头,看着大屏幕上自己被捕时的档案照片,不禁笑了起来。
这照片拍得他目光呆滞,一副傻乎乎的样子,跟现实中的自己相差太远。
“……特别提醒,逃犯汪冬麟是高度危险人物,身负多条人命,而且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劝告各位市民一旦发现他的行踪,立即报警并远离此人,保证自身安全,切勿尝试跟踪或对峙……”
“先生,你的苏打水。”服务生回来了。
“谢谢。”他接过杯子,彬彬有礼地说。
那一瞬间,有一束灯光恰好打在汪冬麟的脸上,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秒钟,但汪冬麟感觉到服务生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下。
“请慢用。”服务生转身离去的步伐看起来有点僵硬。
汪冬麟紧紧盯着那位服务生的背影,突然冷哼一声。
“老子连警察都不怕,还怕你吗?”
汪冬麟一想到自己布下的层层迷局,成就感油然而生——最笨的警察,大概还在D城大学附近折腾;悟性稍高一点的话,也许注意到小石桥的女尸跟自己有关了,正在那附近进行地毯式搜索;再进一步,足够聪明并懂得所谓犯罪心理学的人,能够追踪到摩云镇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追踪者的目光应该会聚集在“纪念品”上面,而不可能猜到他的真正目的,只是来这家酒吧见一名女调酒师。
正如在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中,有显而易见的意图,也有隐藏的后手,更有对手几乎无法提前意识到的真正杀手锏。
能够彻底看穿棋局的人,才能跻身绝顶高手之列。
汪冬麟觉得,在这盘棋局里头,没有人够资格充当自己的对手。
也许路天峰原本有成为挑战者的潜力,但他已经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了。在黄家村小旅馆里的那场正面交锋,肯定会对他造成极大的心理打击。
“我一定会是赢家。”汪冬麟想到这里,一口气喝掉了半杯苏打水。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恰好看见一个男人推门进入黑与白。一个他今天早上曾经见过的男人。
汪冬麟全身上下的血液凝固了。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八点四十分,摩云镇,酒吧街。
余勇生推门走进了黑与白酒吧。
二十分钟前,陈诺兰突然跑到酒吧街找他,说有紧急状况需要跟他商量,根本顾不上两人身后有虎视眈眈的盯梢者。
“出了什么事?”余勇生未曾在陈诺兰脸上见过如此严肃的表情。
“我收到了这样一条短信。”
余勇生一看,屏幕上是一串数字:
29.11.6
98.3.5
“这是你跟老大约定的密码?”
“是的,暗号翻译过来就两个字。”陈诺兰轻轻的说,“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太过简单,反而让余勇生一时没反应过来,“老大的意思是让你回D城吗?”
“应该是的。”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余勇生一边说,一边急匆匆地起身。
“我看到短信后的第一反应也是立即离开,但仔细一想,他为什么要让我这样做呢?他让我来摩云镇就是为了迷惑警方,拖延时间,可我们现在就马上折返D城的话,岂不是前功尽弃?”
余勇生默不作声,他还是第一次真正地见识到陈诺兰的聪慧,也更明白路天峰为何深深迷恋着眼前的这位女子了。
“诺兰姐,你有什么建议?”
“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觉得我留在摩云镇会有危险。”
“危险?我们可是警方的监视对象,比普通人要安全多了,除非是……”余勇生说到一半的话卡住了,他已经想到了那个最可怕的可能性。
“那个恶魔来了摩云镇。”陈诺兰沉声说出自己的推测。
“老大怎么会知道呢……唉,不管那么多了,如果汪冬麟真的在这里,老大肯定也会赶过来,我们应该留下来帮忙才对。”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陈诺兰看了一眼不远处盯梢自己的便衣警察,“你猜汪冬麟会躲在哪里呢?”
“人多眼杂的地方,比如……这条酒吧街就挺不错的。”
“我们有没有办法把他唬出来呢?比如说,假扮成便衣警察进行搜查。”
余勇生皱起眉头:“诺兰姐,这也太危险了吧?”
“大庭广众之下,他还能动手杀人吗?如果汪冬麟发现有警察,只会灰溜溜地逃跑,这就是他露出马脚的时候。”
余勇生虽然心里觉得还是有点不妥,但实在说不过陈诺兰,更何况他也不怕跟汪冬麟正面交锋。一个只会欺负女人的家伙,算什么男人呢?
于是余勇生按照陈诺兰的建议,专门找那些生意一般般的酒吧,以“便衣警察”的身份,拿着汪冬麟的照片询问店员有没有见过这个人;陈诺兰则埋伏在门外,留意观察有没有人偷溜出来。
万一有意外发生,两人身后还有真正的警察在盯梢追踪呢,他们还能向警方求助。
黑与白是余勇生走进的第四家酒吧。
店里客人稀少,余勇生随便扫一眼,就知道汪冬麟不在这里。但他依然习惯性地拿起照片,询问一位装饰成棋子“马”的服务生。
“我是警察,你见过这个人吗?”
服务生看着照片,神色有点不自然。
余勇生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但对方的反应让他察觉到情况有异,连忙追问道:“你见过他?这家伙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如果你有什么线索千万不要隐瞒。”
“刚刚有个客人……看起来,样子有点像……”服务员怯生生地说。
“他在哪儿?”余勇生顿时警觉起来。
“就在那边的角落里……咦?人呢?”
服务生所指的方向,只有一张空荡荡的桌子,桌面上放着半杯苏打水,椅子旁还摆着一把红色的雨伞。
“奇怪啊,一分钟前他还在这里的。”服务生自言自语地说。
“你们酒吧有后门吗?”
“那边的走廊通往洗手间,再往后走就是员工通道和员工专用的出入口……”
没等服务生说完,余勇生已经一个箭步追了过去。
“刚才有人走过来吗?”余勇生冲到洗手间门前,逮住一个清洁大婶就问。
“有个奇怪的家伙,硬闯到员工通道那边去了,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没素质……”
余勇生哪里还有耐心听大婶吐槽,赶紧大步流星地奔向员工通道,而当他远远地看见员工专用出入口那扇铁门时,正好有个黑色的人影闪出门外,关上铁门。
“别跑!”余勇生大喝一声,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前,一把打开铁门。
门外是扑面而来的狂风暴雨,前方那个没撑伞的人影,已经拐进了一条小巷。
余勇生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跑。地上坑坑洼洼全是积水,但丝毫没影响他奔跑的速度。
“啊!救命!”
箱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了一位女生的呼救声。
余勇生咬咬牙,汪冬麟你这个变态,这种时候还敢伤害无辜女性吗?
他循声追进那条灯光昏暗的小巷里,看见有个娇小的身影蹲在墙角处,瑟瑟发抖。
“你没事吧?”余勇生看不见汪冬麟逃向何方,只好先把那位女生搀扶起来。
“刚才有个男人把我撞倒了,膝盖好痛,呜呜……”女生几乎要哭出来了,那张精致的脸庞看上去楚楚可怜。
“别害怕,你看见他往哪里逃跑了吗?”
“我不知道,呜呜,好痛啊……”
“来,扶着我的手臂——”
让余勇生始料未及的是,女生顺势扑入他的怀里,紧紧地搂住了他。他感受到了年轻女性温热的身体、清幽的发香,还有对方身上几乎湿透的衣物。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他有点手足无措。
余勇生下意识地想推开她,但又觉得这样做有点过于粗鲁。正在犹豫不决之际,胸膛处突然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
“啊!”余勇生惊呼一声,正想发力挣脱她的怀抱,没想到她竟然手足并用,整个人贴上前,像毒蛇一样紧紧缠绕住他的身子,鲜艳的红唇更是用热吻封住了他的嘴巴。
即使有路人注意到屋檐下的这对男女,也只会以为他们是在雨中缠绵。
余勇生脑海里一片天旋地转,双眼发黑,他感到自己的胸口处好像破了个洞,浑身上下的力气全部被抽空,很快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地咬住对方湿滑的舌头。女生痛叫一声,往后退缩,这记毒蛇之吻才告一段落。
“哎哟,小帅哥,你还真不给面子哦。”女生擦了擦嘴角上的血迹,咯咯地笑了起来。
余勇生努力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最终只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颓然向前扑倒。
“真的是,这种时候还想着占我的便宜啊!”她笑眯眯地扶住余勇生,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前,又伸手揉了揉他的一头乱发。
眼前这番景象,就像一位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在安慰自己喝醉酒的男朋友一样,看上去颇为温馨浪漫。
只有余勇生真切地感受到,此时此刻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和无能为力。
视线蒙胧,他注意到女生胸前工牌上的名字,Judy。
他还认出了女生衣服上,印着黑与白酒吧的logo。
黑与白,这是余勇生这辈子所看到的最后两种颜色。
4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九点,摩云镇,酒吧街。
几辆警车停靠在某条后巷的巷口处,车顶的警灯疯狂闪烁着,透露出一股肃杀的气息,让路人不自觉地绕道而行。
百米开外,路天峰停下了车子。
“我们还是来迟了一步吗?”路天峰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童瑶却是若有所思地说:“按道理来说,汪冬麟不应该那么频繁地出手杀人吧?他在这里犯事的话,小石桥的案件就立即失去干扰作用了啊!”
“难道我们想错了?”
“别担心,也许只是碰巧遇上别的案件呢?我去看看吧。”童瑶提议道,如今路天峰的身份是逃犯,不能随意在警方面前出现。
路天峰点点头,心内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原本是个非常有耐性的人,但童瑶只是离开了五分钟左右,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在车里等了好几个小时,每一秒都是煎熬。
而童瑶回来时脸上悲伤的表情,更让路天峰的不安到达了顶峰。
“怎么回事?”他迫不及待地问。
童瑶没回答,而是用双手轻轻地捂住脸,低下了头。
“对不起,老大。”
路天峰的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因为童瑶以前从来不会用“老大”来称呼自己,都是规规矩矩地喊他“路队”。
“到底怎么了?”
“是勇生出事了。”童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中了一刀,已经救不回来了。”
路天峰呆住了,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余勇生为什么会出现在摩云镇?又为什么会出事?以他的身手,别说汪冬麟了,即使遇上了白天那帮凶残的雇佣兵,应该也不落下风,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被人刺中要害?
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为什么死去的人是余勇生?
路天峰艰难地开口了,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干涩:“原本在今天死去的人,应该是汪冬麟。”
童瑶沉默不语。
“但我却救下了汪冬麟,让一个又一个无辜者牺牲。”
童瑶轻声说:“暂时还不能确定勇生的死和汪冬麟……”
“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路天峰厉声打断了童谣的话,“勇生的死,一定跟汪冬麟脱不了干系。”
“但光凭一个汪冬麟,能在正面搏斗中杀死勇生吗?”童瑶也提高了音量,迎上路天峰的目光。
路天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叹道:“勇生用自己的生命,给我们传递了一条非常关键的信息——汪冬麟的背后还有人。”
“那会是谁呢?”
“无论是谁,我们一定要把他查出来。”路天峰紧握方向盘的双手颤抖起来,“一定要……”
“老大……”童瑶想伸手去拍一下路天峰的肩膀,但又觉得不太适合,一只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没事,只是——”
这时候,突然有人敲了敲车窗玻璃。
站在雨幕之中的,是连伞都没有打的陈诺兰。
五月三十一日,晚上九点零五分,摩云镇,酒吧街附近。
车内后座,浑身湿透的陈诺兰蜷缩着身子,低着头,一言不发。而一向对女朋友关怀备至的路天峰,竟然连一句最基本的问候都没有。最后还是童瑶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身将自己的外套递给陈诺兰。
“诺兰姐,冷吗?披上吧。”
陈诺兰摇摇头,并没有接衣服,只是呢喃着道了句谢谢。
车厢内再次沉默。
“老大,接下来……”
童瑶原本想问的是“我们去哪儿”,结果一句话没说完,路天峰却毫无征兆地开口了。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是冷冰冰、硬邦邦的。
“我的短信,你收到了吗?”路天峰虽然眼睛盯着正前方,但这个问题明显是抛给陈诺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