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里都一样,只要有免费Wi-Fi 蹭就可以了。”
“你想通过网络来找人?”路天峰失望的情绪溢于言表,“这不跟大海捞针一样吗?”
“D城大学本来就有上万名师生,加上每天都有好几千的外来人员,不通过高科技手段的话,你说该怎么找?”
路天峰一时语塞,他知道章之奇说得都对,但现在他的脑海里乱作一团,也说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来吧。”章之奇扯着路天峰离开洗手间,倒没有真的去蹭什么免费网络,只是找了个没有人的房间钻进去,拿起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就操作起来。
路天峰好奇地凑近,想看一下章之奇到底在折腾什么。但屏幕上全是眼花缭乱的代码,还有无数图片在飞速闪烁,根本看不清楚。
“看不懂?”章之奇眼睛盯着屏幕画面,嘴里随意问了一句。
“嗯。”
“看不懂就对了。”
路天峰注意到屏幕上闪烁的图片似乎都是证件照,于是问:“这是在干吗?”
“登录D城大学的人事档案数据库,读取所有教职工和在读学生的证件照。”
“然后逐一对比吗?你怎么确定那两个人是学校的教职工和学生?”路天峰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先回答第一个问题,逐一对比不需要,人工智能会替我们完成大部分工作。”章之奇指着屏幕说。
原来他是输入了一些相貌特征,系统会立即进行分析和筛选,留下适合的人选。比如说输入“男性,身高一米七以上”之后,系统返回的数据有三千多人,再加入新的条件“戴眼镜”的话,候选人就会相应减少,然后又加入“方脸,高鼻梁,皮肤偏黑”等细节条件后,候选对象就越来越少了。
当只剩下几十张候选人照片的时候,章之奇将浏览图片的模式改为手动切换,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某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两人异口同声地喊:“就是他!”
D城大学总务处,办公室助理,邓子雄。
“再把女孩的身份确认一下!”路天峰说。
章之奇立即动手,没想到这次要稍微困难一点,系统花了不少时间,他们也尝试换了不同的相貌特征关键词,才终于锁定了女生的身份。
D城大学哲学系,大四,马悦仪。
“现在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吧,我为什么会觉得他们是D城大学的人。”顺利找到了目标之后,章之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已经想明白了。”路天峰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上的证件照,“因为对方并没有多少时间做准备,他们是在得知我要去勤工俭学办公室后,才匆忙布局的,所以只能就近调配人手。”
“是的,他们应该是窃听了童瑶的那部手机……拆掉黑客芯片后,对方只能通过对电话号码的跟踪解码来进行窃听,没想到他们还真有这种能力。”
“我真是纳闷了,怎么这所学校里头会有那么多跟‘组织’有关系的人……”路天峰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呆住了,后半句怎么也说不下去。
“怎么了?”章之奇不明所以。
路天峰还是没说话,他回忆起许多人和事,神秘的“组织”确实跟这所大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上次风腾基因一案中,牵涉D城大学的人员包括多年前莫名失踪的周焕盛、因RAN技术而卷入旋涡的骆滕风和陈诺兰、逆风会的谭家强等。而在这一次的事件当中,连环杀手汪冬麟是学校的人,犯案地点也主要是在校内,加上现在半路杀出来抢走数据的邓子雄和马悦仪……
“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路天峰正色道。
“什么念头?”
“‘组织’的老巢,会不会就在这所学校里头?”
一贯冷静的章之奇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路天峰接着说:“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赶紧找到这两人。”
邓子雄和马悦仪,是他们手中唯一的线索了。
路天峰还在快速地浏览着他们两人的档案,突然,他指着屏幕惊讶地问:“咦,马悦仪还在读双学位?”
马悦仪是哲学系的学生,却选读了心理学系的双学位课程,而她的第二学位毕业论文是关于犯罪心理学研究的,论文指导老师竟然是早就退了休,只挂着荣誉教授头衔的袁成仁。
路天峰又看了看邓子雄的资料,发现他原来也是D城大学心理学系多年以前的毕业生,主修教育心理学,毕业后直接留在D城大学工作,而他当年的论文指导老师,正好也是袁成仁。
这两个人的共通点终于浮出水面。
“我们去找袁老师。”章之奇只说了这一句。
六月一日,下午一点二十分,D城大学,后门外。
消防车、警车、救护车,一辆接着一辆地驶入校园,鸣笛声此起彼伏,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学校里头出事了。
程拓焦急地看了看手表,路天峰离开已经超过半小时了,按道理早就应该回来,却不见人影。更让人不安的是,连之后说要去看看情况的章之奇也没了回音。
“给他们打个电话催一下吧?”程拓向童瑶说。
“程队,你看我的手机……”童瑶指了指车内那块电路板,真不知道刚才章之奇是怎么通过它来拨号的。
“还记得他们的手机号码吗?”
童瑶摇摇头,这年头几乎没人会去记那一长串数字了,更何况路天峰用的是临时卡,章之奇和她又只是初识,哪里能记住他们的号码?
“别费心了,他们很可能拿着数据开溜了。”本已无精打采的汪冬麟,在察觉到事态有了新变化之后,顿时恢复了精神,说起话来嬉皮笑脸的。
“少说两句吧你!”童瑶恶狠狠地瞪了汪冬麟一眼。
然而汪冬麟不怒反笑,又问了一句:“那你怎么解释他们俩的失联呢?只是拷贝一份数据而已,需要两个人一起去吗?”
“闭嘴!”童瑶也难免有点心浮气躁了。
程拓默默地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童瑶,说:“看来校园里头确实是出大事了,警方很快会在周边进行可疑人员排查工作,我们如果不尽快转移阵地的话,很可能会被发现。”
“那……我们去哪儿?”
“你觉得呢?”程拓这句话竟然是朝着汪冬麟说的。
汪冬麟也没料到程拓会突然反客为主,愣了愣,反问道:“你问我?”
“是呀,现在你既不能提供线索,又不能帮我拿到所谓的秘密数据,那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程拓的冷笑让人有点心寒,“我干脆把你送回警局好了。”
“程队,有话好好说。”汪冬麟调整了一下坐姿,气焰也收敛了不少,“我,我还可以帮你……”
“帮我啥?”程拓面无表情地问。
汪冬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珠骨碌骨碌转动着,似乎在努力地思考应该如何应对程拓的问题。
“既然无话可说,我们走吧。”程拓并没有给汪冬麟多少考虑的时间,二话不说就发动车子准备离开了。
“等等!我……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说说看!”程拓一边说,一边松开了手刹。
“我怀疑‘组织’的人就藏在学校里头!”汪冬麟迫不及待地说,“他很可能就住在我的楼上!”
“为什么这么说?”程拓和童瑶将信将疑。
“你们刚才听到我和路天峰之间的对话了吗?我杀人的过程被某人偷拍下来了,而我分析过那些照片的拍摄角度,其中有几张只可能是从我楼上的单元里拍摄的。”
“你楼上?知道是哪一个单元吗?”
汪冬麟所住的是一栋较旧的教职工宿舍楼,本身也就只有八层高,逐一排查并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汪冬麟苦笑道:“那么重要的事情,我当然花了不少力气去调查。根据拍摄角度和高度分析,我的首要怀疑对象是住在隔壁栋五楼501单元的袁成仁老师。”
“袁成仁?”童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是谁。
“D城大学心理学系的退休教授,国内犯罪心理学领军人物,我觉得只有他能够做出这种事情来。”
童瑶终于想起来了:“天哪!这个袁教授……就是章之奇当年的老师!”
章之奇昨晚还顺路去登门拜访了袁成仁,他们两人见面的时候到底说了些什么?如果袁成仁真和“组织”有关系的话,那么章之奇这个人还能信任吗?他为什么偏要去找路天峰?校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童瑶心乱如麻,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舒缓过来。
“现在怎么办?”
童瑶和程拓面面相觑,他们想进入学校查看情况,但又不可能带着通缉犯汪冬麟行动,不过要是只留一个人在这里看守汪冬麟的话,又对彼此不太放心。毕竟他们两个人的立场都有点尴尬,并未完全按照警察守则行动。
汪冬麟自然看懂了其中的微妙之处,但他也不说话,抿着嘴巴在心里暗暗偷笑。他知道自己提供的线索会让程拓和童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他们会担心路天峰的安危和数据的下落,不可能一直在原地等候,而只要她们贸然行动,就很可能会犯错误。
所以汪冬麟只须静待形势进一步出现变化即可。
“我还是登录一下系统看看吧。”为了隐藏行踪,之前程拓断开了手机的网络连接,现在迫不得已还是要进入警察内部系统,查看最新消息。
一打开界面,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条红色字体加粗的紧急事件提示:D城大学发生火灾,现场疑似纵火,可能跟汪冬麟案有关,请各单位就近增援。
“校园内起火了,发生火灾的地点……是学生处勤工俭学办公室。”
“有人员伤亡吗?”童瑶急切地问。
“目前暂无伤亡报告。”
“程队,我还是去看一下吧?”童瑶主动请缨,虽然她担心程拓心里另有小算盘,但更担忧路天峰和章之奇那边的情况。
“你就不怕我和汪冬麟达成什么私下交易吗?”程拓干脆把话挑明了。
“我相信你。”
“万一你信错人了呢?”
“那么我即使走遍天涯海角,也会将你和汪冬麟缉拿归案。”童瑶分外认真地说。
程拓笑了笑:“放心吧,我很清楚我自己的身份是什么。”
听到这句话,坐在一旁的汪冬麟突然撇了撇嘴。他知道,自己想要逃跑的话,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来了。
5
六月一日,下午一点三十分,D城大学,教工宿舍区。
袁成仁的家中。
敲门无人回应后,门锁处便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然后啪嗒一下,锁从屋外被打开了。
路天峰和章之奇小心翼翼地推门而进。
“袁老师?”章之奇往屋内喊道,但四下一片静悄悄,无人应答。
“找找线索。”路天峰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他觉得袁成仁可能已经有所行动了。
袁成仁的屋子布置得非常简单,家具也都是朴素风格的,屋子里头唯一可以算得上装饰品的,就是墙上贴得满满的荣誉奖状、获奖证书和活动合影,柜子上方还有一排金光闪闪的各式奖杯,这都是他这一辈子最值得怀念的荣光。
“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章之奇在卧室里检查了一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柜里的衣服也同样整齐,毫无异常。
“抽屉里面呢?”路天峰问。
“抽屉上了锁,还是先别暴力打开吧。袁老师可能只是出门散步去了……”
“刚才有两个人想杀我,而他们都是袁成仁的学生,这难道只是巧合吗?”路天峰质问道。
章之奇没说什么,叹了口气,将头扭向一旁,目光看向窗外。
路天峰正要上前撬锁,章之奇突然用手肘撞了撞他,手指向窗外:“你看那边。”
“看什么?”
“那里就是汪冬麟家的院子吧?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见停车棚下方的状况。”
路天峰一看,还真是如此。
“所以那个偷拍照片威胁汪冬麟的人,就是袁成仁?”
章之奇缓缓地摇摇头:“还不好说……”
这时候,两人听见了屋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别慌,让我来说。”路天峰上前一步,正好迎上开门进屋的袁成仁。
屋内居然有人,袁成仁吓了一大跳,手中的购物袋也掉落到地板上,茄子、胡萝卜和苹果滚了一地。
“章之奇?”袁成仁倒是先认出了站在后方的学生,脸色才稍稍恢复平静,但仍是疑惑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市刑警大队的路天峰,眼下有一起案件需要袁教授您协助调查……”
“停!”袁成仁举起右手手掌,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警方需要我协助调查,跟你随便私闯民宅是两码事吧?现在的警察这样办事的吗?”
“很抱歉,情况紧急……”
“什么情况紧急?你有搜查令吗?”
袁成仁气鼓鼓地坐到沙发上,连地上的蔬果都懒得去捡,还是章之奇机灵,三下五除二就将东西捡回购物袋内,递给袁成仁。
“袁老师,您别生气,我这个朋友就是有点不懂人情世故……”
袁成仁白了章之奇一眼,没接话。
路天峰硬着头皮说:“袁教授,半小时前贵校发生了一起纵火案,两个嫌疑人都曾是您的学生,所以我们想来问您几个问题。”
“纵火案?我的学生?”袁成仁冷笑一声,“我从教三十多年,教过的学生没有一万也有七八千,他们要真有人犯法也能怪罪到我头上吗?”
路天峰站在原地,感觉有点尴尬,袁成仁那副生气的样子还真不像实在演戏,莫非他跟“组织”并无关联?
“袁老师……”
“章之奇啊,别人不懂尊师重道也就罢了,你也不懂吗?”
“是是是,您教训得是。”章之奇难得地低头认错。
“你们快走吧,再不走我就打电话给你们领导了,韩光荣退休了吗?罗永平转正局长了吗?”袁成仁满脸通红,毫不客气地报出两位局长的全名。
“那……打扰了……”路天峰和章之奇此行一无所获,有点灰头土脸地准备告辞。
然而就在这时候,有人用力地叩击了三下敞开的屋门。
“咚咚咚——”
童瑶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U盘。
“袁教授,刚才您在楼下怎么把这东西放到信箱里头了?现在的小偷可精明了,用信箱藏东西这招已经骗不过他们了。”
童瑶微微一笑,伸手似乎是要将U盘递给袁成仁,可是袁成仁却没有伸手去接。
毕竟,这个U盘属于路天峰。
变故突生,让路天峰和章之奇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袁成仁的脸上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霜,冷冰冰的,但也少了之前那种愤懑的表情。
“袁老师,这是……”章之奇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来,在他的心目之中,袁成仁不仅仅是老师,还是他的偶像。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袁成仁的语速缓慢,吐字异常清晰。
“我刚才在楼下,亲眼看见袁成仁将这个U盘从购物袋里拿出来,然后放进了信箱。”童瑶将U盘交到路天峰手上,“老大,这是你的东西吗?”
“是的。”路天峰点点头,接过失而复得的数据。
袁成仁冷眼看着屋内的三人,默不作声。
“童瑶,麻烦你带袁教授回警局一趟,请他配合我们的调查;章之奇跟我一起先研究一下这份数据到底是什么东西。”
“等等!”出乎意料的是,童瑶和章之奇的反应都很大,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
路天峰一愣:“怎么啦?”
章之奇抢先说道:“你就让童瑶一个人带袁老师回去?有点危险吧?”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向路天峰使眼色,路天峰终于想起了稍早之前自己所做的推论,如果“组织”大本营真的就在校园里头的话,没准他们的人正埋伏在旁,虎视眈眈。
童瑶原本是想提醒路天峰一句,章之奇也是袁成仁的学生,对他并不能百分之百信任,但没料到他竟然会关心自己的安危,让她一时不知道还该不该说出自己的担忧。
“那就一起走吧。”路天峰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谁说我要跟你们回去啦?”然而袁成仁并不准备配合他们,“我拒绝,如果你准备强行将我带走的话,就等着吃苦头吧。”
说完,袁成仁稳稳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谁敢动我的气势。
路天峰意识到袁成仁是在拖时间,对方的人可能会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章之奇也同样是束手无策,他看着柜子上那一排金光闪闪的奖杯,尤其是最显眼的那座省公安厅颁发的“灭罪先锋”荣誉奖杯,心中感觉极其讽刺。
“咚咚咚——”
门外竟然还有人。
袁成仁仍然端坐不动,但嘴角不经意地翘了起来。
路天峰向童瑶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先去看看情况。童瑶点了点头,快步走到门边,高声问:“谁啊?”
“您好,快递员。请问这里是袁成仁先生家吗?”男声回答道。
“是的,但我现在不方便开门,东西你能先放在门外吗?”
快递员却是不依不饶地说:“请问袁先生在家吗?这份快递需要他本人亲自签收。”
童瑶询问的目光投向路天峰,路天峰看了看袁成仁,决定让童瑶去开门。
“小心。”
门打开了,站在门外的是一个身穿橙色制服的快递员,头戴运动帽,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盒。
“可以代签吗?”童瑶问。
“袁先生不方便的话,您可以代签,但麻烦您出示一下证件。”快递员边说边往屋内张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袁成仁。
与此同时,路天峰也看清楚了快递员的脸。
他竟然是掳走陈诺兰的阿永!
而袁成仁看到阿永时,表情明显呆滞了一下,也许他期望出现在门外的,应该是其他人。
“别让他进来!”路天峰大喝一声,但还是慢了一步。
阿永将纸盒猛地扔向童瑶,童瑶见盒子本身并不轻,来势汹汹,也只能选择闪避。阿永一脚踢开木门,从腰间拔出了手枪,瞄准沙发上的袁成仁。
路天峰反应奇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沙发上的袁成仁扑倒在地。
“噗——噗——”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在沙发上留下两个清晰的弹孔。
阿永冲进屋,准备继续追杀倒地的袁成仁,而童瑶已经从旁杀出,一记扫堂腿袭向阿永的膝盖位置。只是没想到阿勇的拳脚功夫也很了得,不但轻巧地挪步躲过童瑶的进攻,还趁机反击,一脚踢在童瑶的腰上。
童瑶痛得眼泪直流,连退三步,蒙胧之中意识到阿永的枪口瞄准了自己,连忙侧身躲到一旁。
但阿永没有开枪,因为他眼角的余光看见了一团黑影砸向自己,慌忙避开。咣当一声,章之奇用力抛过来的荣誉奖杯砸在墙上,奖杯的底座瞬间摔成了两段。
阿永往章之奇的方向开了一枪,迫使他狼狈地滚地躲开,不过阿永也明白自己是以寡敌众,没有鲁莽地继续开火,而是背靠屋门,摆出防御姿态,重新将枪口转向袁成仁和路天峰。
“把东西交出来,可以饶你一命。”阿永硬是挤出一个笑容来,“路警官,你知道我一向说话算话。”
“什么东西?”
“汪冬麟藏起来的数据。”
路天峰恍然大悟,原来阿永和他的幕后老板同样是为了数据而来。看来他们要路天峰交出汪冬麟,真正的目的是想追查数据的下落,没想到路天峰直接拿到了数据,这样一来反而替他们省了不少工夫。
这数据到底是什么,有那么重要吗?
“我把数据给你,你放了陈诺兰。”
“没问题。”阿永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需要当面交易,确保陈诺兰的安全。”说话间,路天峰已经拿起了桌面上装满温水的茶壶,另外一只手举起U盘,“提醒一句,我这老古董U盘可是不防水的,一旦掉进茶壶里可就报废了。”
阿永瞪大了眼睛:“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告诉你,这数据可再也没有备份了。”
阿永想了想,冷笑一声:“陈诺兰的命也只有一条,没有备份。”
这下轮到路天峰沉默了。
而就在他们两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的同时,童瑶和章之奇也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脑海中满是疑问。
这人是谁?路天峰为什么好像认识他?陈诺兰又去哪里了?
但眼前的局势错综复杂,哪里有机会让他们发问?阿永见路天峰默不作声,知道自己在心理层面占据了上风,于是放缓了语气。
“路警官,这份数据对你而言一点作用都没有,何必死抓着不放呢?”
对呀,他们拼死拼活争夺这份数据,却连它到底有什么用都不清楚,还真是讽刺。
路天峰的内心开始有所动摇。
阿永感觉自己胜券在握,脸上的表情更加放松了,他右手举着枪,向路天峰走近了两步,再摊开左手:“交出来吧。”
路天峰的眼皮不断跳动着,他知道无论自己做出怎么样的选择,都很有可能后悔。
就在这节骨眼上,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嗒嗒嗒——”一连串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原本以胜利者姿态站在客厅里的阿永,表情突然变得僵硬,他的胸前绽放出几朵血花,而那片鲜红色还在飞速地扩散。
“你们……”
不可一世的阿永只说了这两个字,就闭上眼睛,直挺挺地往前扑倒,整个人摔到地上。可以看见他的后背上出现了几个可怕的黑洞,正不停地往外冒血。
只见大门上布满了弹孔,正有人从屋外用冲锋枪隔着门疯狂扫射,而阿永所站的位置首当其冲,连中数枪。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直没动静的袁成仁出其不意地扑上前,一口咬在路天峰拿着U盘的左手手腕上,路天峰痛得惊呼一声,手下意识地一松,U盘不偏不倚地跌落到茶壶里头。
路天峰瞬间反应过来,阿永他们要拿数据,而袁成仁只想毁掉数据。
“撤到房间里!”路天峰赶紧将茶壶中的水全部倒掉,取回了U盘。
事实上在路天峰下令之前,童瑶和章之奇已经不约而同地往卧室方向移动。袁成仁则趁着路天峰抢救U盘的空当,以老年人难得一见的敏捷身手逃向门边。
路天峰知道自己顾不上袁成仁了,立即闪身躲进卧室,再反手锁上门。
“从阳台逃跑!”章之奇喝道。
三人都很明白,敌人火力凶猛,很可能就是昨天上午劫囚车的那伙歹徒,他们现在根本无法正面应敌,只能尽快逃离。
幸运的是,袁成仁家中的阳台并没有安装金属防盗网,而且离邻居的阳台也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可以轻松地翻过去。
“童瑶,你先走,拿好这个。”路天峰将湿漉漉的U盘塞到童瑶手中。
童瑶愣了愣,但没说什么,接过U盘后,双脚一蹬,动作轻盈地跳到了隔壁屋子的阳台上。章之奇紧随其后,落地动作虽然没有童瑶那么洒脱,但也是稳稳地站住。
“那U盘防水的。”章之奇语速飞快地对童瑶说。
“啊?”童瑶终于明白了,原来之前路天峰跟枪手之间的谈判,竟然只是虚张声势。她既佩服路天峰在生死关头仍然能够面不改色地给对方设局,也对章之奇能在电光火石间看穿路天峰的计谋而感到不可思议。
说时迟,那时快,路天峰也跳了过来,但追兵已经到了身后。
“快走!”
三人俯下身子,冲进这家人的卧室,幸好屋内空无一人,否则一定会被吓个半死。这屋子虽然与袁成仁家的阳台相邻,门外的走廊却是不相通的,路天峰等人顺着楼梯一路往下跑,也不敢回头,他们知道一旦离开这栋楼房,跑到马路边,就会遇上正在盯梢汪冬麟家的警员。
对方再怎么猖狂,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跟警察交火,更何况因为先前的火灾,此刻布置在校园里头的警力是日常的十倍之多。
“跑!”
路天峰此刻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们已经离开了昏暗的楼道,重回阳光之下,而他们的身后并没有追兵的脚步声或者子弹的声音。
路天峰还认得前方那辆车子,昨晚他们来拜访王小棉的时候,正是先引开了车内的警察才得以混进汪冬麟家中。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如今车内居然空荡荡的,原本负责监视的警员不见踪影,很有可能是去了火灾现场增援。
“上车!”路天峰试了试车门,竟然没上锁。
“他们没有追过来。”章之奇跳上副驾驶座,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说。
“袁成仁可能以为数据真的被毁掉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会优先考虑自身的安全问题,第一时间潜逃。”路天峰说。
童瑶拍了拍胸口:“那么我们的运气也真够好的。”
但路天峰的神情却看不出丝毫轻松:“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刚才歹徒隔着木门开枪扫射的时候,根本不能确定袁成仁的位置在哪里,但对方依然肆无忌惮地开火,这也许是因为袁成仁的生死在他们眼中根本不重要。”
章之奇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已经被不远处的三个男人吸引住,于是用手肘撞了撞路天峰。
那三个人都穿着同款运动服,走路的时候低着头,衣领高高竖起,挡住大半张脸,看不清模样。值得注意的地方是,三人的步伐几乎是一致的,坚定而有力,而且他们的站位和前进的路线,恰好是以车子为中心,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当他们更接近一些的时候,章之奇甚至能分辨出他们藏在运动服下方的冲锋枪轮廓。
这是猛兽在捕食猎物之前,刻意营造的平静假象。
路天峰和童瑶也几乎同时察觉到包围者的存在,然而对方已经过于接近了,如果现在选择下车逃跑的话,很可能会被射成靶子。
他们只好留在车内,眼睁睁地看着敌人越走越近,其中一个人已经拉开了运动服的拉链,露出黑色的枪柄。
正午时分,阳光透过树荫洒在校道上,还有几个茫然不知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相互之间有说有笑,跟杀人不眨眼的歹徒擦肩而过。
看到男男女女的学生路过,路天峰更加不敢下车了。他叹了一口气,心想,即使自己会在车上被枪杀,也绝不能波及这些手无寸铁的年轻人。
童瑶和章之奇对视一眼,彼此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好像只能认命了。
三个男人一直走到离车子只有两米左右的地方,才齐刷刷从衣服里掏出冲锋枪,黝黑的枪口即将从三个不同角度喷射出死神的火焰。而车内的三个人手中,连一件可以称之为武器的东西都没有。
胜负在下一秒即见分晓。
没料到,这一瞬间却是风云突变。
刚才骑着自行车路过的一名男生,突然跳下车,双手举起自行车,砸向其中一名枪手的后背,把持枪的男人直接砸倒在地。另外两名枪手立即掉转枪口,但还是慢了一步,有七八个人同时从两旁扑出来,很快就解除了他们的武器,并替他们戴上了手铐。
“非常标准的逮捕动作,他们是警察!”章之奇激动地说。
这时候,路天峰终于看见了藏身在一棵大树后的行动指挥官严晋,还有坐在树下长椅上看着报纸的戴春华。
6
六月一日,下午两点,D城大学,教工宿舍区。
几辆警车闪烁着警灯,数十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拉起警戒线封锁了现场,技术鉴证人员则已经前往袁成仁家中取证,对袁成仁、邓子雄和马悦仪的搜捕命令也已经发布。
路天峰坐在其中一辆警车上,让童瑶替他处理刚才逃跑时擦伤的手臂伤口,严晋和程拓也在车内。后座处,是身披外套蒙着大半个脑袋,不敢露脸的汪冬麟。
“终于结束了。”程拓长舒一口气,对路天峰说。
路天峰犹豫了一下,他心里还有许多疑问,但不适合在严晋面前提出来。
反倒是严晋单刀直入地问:“程队,这次幸亏有你及时提供的线索,才能将歹徒一网打尽。但我不太明白,你抓住汪冬麟之后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汇报?D城大学袁成仁涉案的情报,为什么也一直隐瞒?现在幸亏汪冬麟没跑掉,万一出了意外的话,谁能承担起责任呢?”
程拓拍了拍严晋的肩膀:“放心吧,报告交给我来写,严队你这次的表现相当好,就算上级要追究责任,也有我扛着。”
“这根本不是追究责任的问题……”严晋隐约觉得程拓还有什么东西瞒着自己,但眼前最主要的任务即抓捕汪冬麟已经完成,他也不想这时候节外生枝。
“你也得好好想想怎么跟领导汇报。”程拓这句话又是向路天峰说的。
路天峰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汪冬麟,此刻已自知难逃法网的汪冬麟,神情竟然出奇地平静,回望向路天峰的目光极其复杂。
汪冬麟似乎还没认输,不,不但没有认输,他的内心好像还满怀希望,甚至用一种属于胜利者的怜悯眼光看着路天峰。
路天峰突然想明白了,汪冬麟早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再怎么输也只是保持原状,但自己却不一样。
他随时可能失去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最爱,失去一切……
“你们先带汪冬麟回警局,我还有点事情要办。”
“等一下。”严晋一把拉住了想要下车的路天峰,“你想去哪里?你也是涉案人员,不能随意离开。”
“严队,我女朋友现在有生命危险,我要去救她。”
“那我派人跟你一起去。”
“不,那会打草惊蛇的。”路天峰摇摇头,既然阿永能追踪到这里的话,那么幕后老板很可能已经知道这边的情况了。
他摸了摸刚才童瑶还给他的U盘——U盘里的数据,是涉及案件的重要证据,严晋要是清楚了来龙去脉,就一定不会同意自己拿着数据去交换陈诺兰。
“我只能一个人去。”
“路队,这可不合规矩啊!”
“严队,要是每件事都必须讲规矩的话,我们可能到现在还没能抓住这小子呢。”程拓指着汪冬麟,插话道。
严晋看着路天峰,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按照正常流程,他确实应该将路天峰带回警局好好审讯一番,但他也很清楚,路天峰从来不是一个按照常理出牌的人。
路天峰身子向前倾斜,凑在严晋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让我去吧,只有我能解开汪冬麟一案的真相。”
严晋的瞳孔倏地放大。
“是的,我相信你也有预感,真相并没有那么简单。”
六月一日,下午两点三十分,未知地点。
陈诺兰孤零零地坐在豪华的房间内,这里有足够的食物和饮料,还有一大堆书本杂志保证她不会觉得无聊。房门是从外面反锁的,她没有办法离开,司徒康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直没再出现过。
她心烦气躁地将旅游杂志扔回到桌子上,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司徒康推门走了进来,他没有带任何手下,脸上表情有点僵硬。
“陈小姐,你休息得还不错吧?”
“司徒先生,有话请直说。”陈诺兰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
司徒康坐了下来,也示意陈诺兰坐下,慢悠悠倒了一杯茶,才开口说:“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不知道你想先听那个?”
“坏消息吧,我习惯把希望留在后面。”
“坏消息就是我派去支援路天峰的人手,全军覆灭,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司徒康的语气波澜不惊,一点都不像损失惨重的样子。
陈诺兰心内一惊,脑海里闪过各种可怕的画面,但仍然平静地问:“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路天峰正在赶往我们这里,我真心希望他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
“他来了?”
“是的,但如果他是两手空空前来的话,我们的交易将无法完成。”司徒康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那可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万一他无法满足你的要求,你会怎么样?杀了我吗?”
“杀人只是于事无补的泄愤手段,而我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司徒康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冷意。
“那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事情?”陈诺兰眼珠一转,想出了答案,“你可以再次令时间倒流,对吗?”
“简而言之,是的。”司徒康说出这话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悄然发生了变化,带有一种俯视苍生的优越感。
“所以你会迫使路天峰一次又一次地替你卖命,直到达到你的目的为止?”
“很可惜,路天峰目前的能力不足,他只能经历一次时间倒流,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他很可能会死掉。”
“你说什么?”陈诺兰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这就说来话长了,时间倒流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陈诺兰想起了路天峰对自己说过的计划,他要重返昨天,拯救因为这一次时间倒流而死去的无辜者,包括他的挚友余勇生。
昨晚他一度要选择放弃了,但正是因为觉得自己还能努力去挽回一切,才有信心和勇气继续前行。
假若现在告诉他,不可能再经历一次时间倒流的话,他还能撑得住吗?
“路天峰之前也经历过很多次时间循环,为什么说他没有这个能力?”
“因为长达数天的时间倒流和以二十四小时为单位的时间循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司徒康拿起陈诺兰刚才在看的旅游杂志,翻开其中一页,“你看,这是世界上最豪华的游轮,可以稳稳当当地横穿太平洋,那么如果是公园里的小船可以做到这点吗?”
“不行。”陈诺兰有点明白了。
“在时间波动的规则里头,单日循环是一种自然现象,就像海浪一样;而波及时间长达数天的时间倒流,是人为造成的巨型旋涡。路天峰虽然是感知者,但没有受过专业训练,能够承受一次长达三天的时间倒流,已经很不简单了。”
而陈诺兰敏锐地捕捉到司徒康话中的关键信息点:“这还能进行专业训练?”
“只要是能力,就可以通过练习进行强化。”司徒康看了一眼手机,说,“等会儿再聊吧,你的超人男朋友还有五分钟左右抵达。”
“你为什么那么清楚他的行踪?”陈诺兰觉得司徒康这人真是深不可测。
“因为我的手下给了他一张名片,名片里夹着一张微缩芯片,带有全球定位功能。”司徒康展示了一下他的手机屏幕,“现在的科技越来越先进,隐私这玩意儿已经形同虚设了。话说回来,陈小姐身为一位科学家,应该最能体会科技发展给人类社会带来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是吗?”
“高科技要是被坏人滥用的话,那就太可怕了。”陈诺兰一语双关地说。
司徒康不怒反笑:“一项技术的滥用与否,谁说了算呢?比如现在核武器被世界各国一致反对,但原子弹终结二战的时候,为什么大家都齐声叫好呢?再说陈小姐目前从事的生物科技和基因疗法研究工作吧,这个领域被很多人称为‘富人的特权’,很多最新的药物和研究成果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那么是否能够把你的工作定义为滥用科技资源,专为有钱人服务呢?”
陈诺兰明知道司徒康是在胡扯,一时间却又想不出如何反驳他的观点,只好气呼呼地把脸扭向一边。
“好了,我们一起去迎接路警官吧。”
“我们一起?”
“是的,你猜猜门外到底是什么地方?”司徒康向陈诺兰用力地挤了挤眼睛。
陈诺兰摇摇头,她不想去猜,她只知道这扇门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危险。
六月一日,下午两点四十分,城郊,东泥堂。
这地名虽然带着一点诡异的气息,但实际上就是D城水泥厂的旧址。当年水泥厂因为响应国家产业升级改造的号召,先是减产,再是停产,以外租仓库为生,最终还是无法支撑下去,只好就地解散,留下这一大片厂房和一屁股的外债。
几年前,有一家来历成谜,但自称资本实力雄厚的公司包下了水泥厂的地盘,挂出了“东泥堂”这个招牌,并在媒体上大肆宣传,号称要将这片荒废的厂区打造成“文化创意产业园区”。在铺天盖地的宣传之下,东泥堂曾经火了一小段时间,但很快就因为经营者的后继无力而被大家所冷落遗忘,那家牛皮吹破天的公司也不得不收拾包袱走人。
如今的东泥堂弃置已久,大部分建筑物上都贴着“危险勿近”的标志,但即使没有这些标志,也不会有人接近。
路天峰看了看名片上的地址,再次确认自己并没有走错地方。他踏着开裂的水泥路信步前行,走到厂区的最深处,没想到在这一片断壁残垣之中,竟然还有一栋外观亮丽的小楼房,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显得非常诡异。
路天峰大步流星地朝着这栋奇怪的房子走过去,刚到楼下,眼前那扇桃木大门就缓缓地打开,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前,面带微笑地看向路天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