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简直是自杀行为。”
“因为不合理,才不会有人想到这一点,所以我们暂时很安全。”路天峰叹了口气,“我们起码有四到六小时的缓冲时间。”
汪冬麟低头思索着,他好像有点明白路天峰的策略了。
“更何况我们也并不是在这里干等,而是要趁这段时间,解决两个非常关键的问题——”路天峰眼内露出了锐利的光芒,“到底是谁在追杀你,又是谁要救你?”
“我……我不知道谁要杀我啊?再说,救我的人不就是你吗?”汪冬麟连连摇头,眼中一片茫然,看起来并不像是演戏。
路天峰心头一沉,隐约想起猪头说的那句“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会处理”,难道汪冬麟完全不认识“猪头”那帮人吗?
只可惜现在的形势,如果自己想化被动为主动,就无论如何得先躲开警方的这一波追捕,再想办法查明真相。
“可你应该很清楚自己曾经做过什么。”路天峰决定继续向汪冬麟施压,于是紧盯着他,以咄咄逼人的口吻说,“近一年来,你先后杀死了四名女生,每一位女生的背后,都有她的家庭,同学,朋友,爱人,这些人理所当然地对你恨之入骨。”
汪冬麟的脑袋渐渐低垂,十指紧张地交错起来。
“将你的犯罪过程原原本本地跟我说一遍,我们来认真分析一下,到底是谁会费尽心思,非要除掉你不可。”
汪冬麟听到这句话,突然抬起头来,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路天峰,然后,他咧开嘴巴,很放肆地笑了。
“我终于明白了,这才是你们的真正目的吧?”
“你说什么?”路天峰如坠云雾。
“你们这帮自以为是的警察,一心想要弄死我,所以才处心积虑地演了这样一场劫囚车的大戏,希望引诱我说出所谓的真相。”汪冬麟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目露凶光,“该说的话,我早就说完了,人的确是我杀的,但别的东西我一概不知道。”
路天峰这才听懂,汪冬麟完全曲解了他的意图。
“你这家伙真是……”路天峰本想狠狠地骂他一句,但话才说到一半,却突然怔住了,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汪冬麟为什么戒心那么重?
难道他身上背负着的那四起命案背后,真的还有不能说出口的隐情?
路天峰努力地回想着,在时间倒流之前的那天,他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去研究囚车劫案过程,虽然当时的档案中也附有汪冬麟连环杀人事件的相关资料,但他只是粗略地浏览了一遍。让他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汪冬麟每次杀人的手法都是将受害者迷晕后直接扔进浴缸里溺毙,从来不会进行性侵犯。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细节,就是汪冬麟会在受害者身上取下某件饰物,作为他的“纪念品”,然后埋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第一位受害者的发卡、第二位受害者的戒指、第三位受害者的项链、第四位受害者的钥匙扣——这四件“纪念品”,警方最终只找到了分别埋在两个不同地方的发卡和项链,而另外两件“纪念品”一直没能找到,汪冬麟对其下落也是守口如瓶,坚决不肯说出来。
路天峰隐隐约约觉得,那两件去向不明的“纪念品”可能是个重要线索,跟汪冬麟为什么会被人追杀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而此时此刻的汪冬麟,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狂野危险的气息。
“我不会上当的。”
说完这几个字后,汪冬麟的五官瞬间就松弛下来,没几秒钟,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懵懵懂懂地看着路天峰。
目睹汪冬麟“变脸”全过程的路天峰,心底泛起了不寒而栗的感觉。
将这头野兽从笼子里放出来,真的是一个正确选择吗?
路天峰的五脏六腑又开始隐隐作痛。
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分,D城警察局办公大楼。
从十一点十五分开始,罗局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没有一刻消停。不胜其烦的他干脆挂起了座机,再将手机设置为静音模式,所有电话一概不接,以求能获得短暂的宁静。
汪冬麟逃脱事件在短短半小时内成了全城关注的焦点,即使是见惯大风大浪的罗局,也难免为眼前的状况感到头痛。
这时候,无声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童瑶的名字。
罗局眉头紧锁,他对童瑶的印象相当不错,年轻有干劲,工作能力强,但两人之间毕竟相隔了好几个级别,很少打交道,一时也想不到她为什么会直接找上门来。
罗局接通了电话。
“罗局,我是刑侦大队第一支队的童瑶。”电话那头信号不好,声音听起来非常嘈杂。
“我知道,怎么了?”
“罗局,我在福和路现场,先长话短说——我知道是路天峰带走了汪冬麟,但请求你暂缓对他地公开通缉。”
罗局的眉头更是拧成一团,光是汪冬麟的事情已经让人焦头烂额了,怎么还牵涉到正在接受停职调查的路天峰?而且从童瑶的话中他听出了潜台词,就是这位警队新星似乎也跟事件扯上了关系。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局,路队是收到线人的可靠情报,声称有人想要劫囚车并杀死汪冬麟,因此他才会抢先一步,在歹徒动手之前将汪冬麟保护起来了。”
“荒唐,有情报怎么不走正规流程上报,安排警力增援?”罗局的怒火快要按不住了,“光凭他一个人能干成什么事?你以为是拍好莱坞电影吗?”
“路队说,警队里有歹徒安插的内鬼,他怕打草惊蛇……”
“内鬼?”罗局怔了怔,“有证据吗?”
“暂时还没有。”
罗局长叹一声:“这不就是路天峰自己在瞎折腾吗?你立即联系他,让他赶紧把汪冬麟带回来!我会想办法善后,降低事件影响。”
“抱歉,罗局,我也没法联系上路队。”
罗局气得声音都有点颤抖了:“你们搞什么啊?童瑶,限你半小时之内回来跟我好好交代!”
罗局说完,不等童瑶答复就挂断了电话。没想到不到十秒钟,又有一个电话打进来。
“没完没了啊……”
五月三十一日,中午十二点,避难小公寓内。
路天峰和汪冬麟一言不发,静静地坐在电视机前看午间新闻。
互联网高峰会议,新地铁线路开通,菜市场物价回落,未来几天天气晴好……直到半小时后新闻结束,主持人微笑着向观众说再见,路天峰脸上的神色越发难看了。
汪冬麟则是冷笑起来:“路警官,那么大的新闻事件,电视台居然连口头播报都没一句,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知道,这不正常。”
“别装蒜了,我早猜到这只是你们警方耍的把戏,什么鬼劫案根本就不存在,你布置陷阱的水平太差劲啦!”汪冬麟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好了,把我送回我该去的地方吧,据说D城精神病院依山傍水,风景还不错。”
路天峰懒得搭话,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今天行动的过程,并假设自己现在是警方行动指挥官的话,该会如何安排追捕工作。
检查周边的监控,确定涉案嫌疑人,追查逃跑路线,电子定位跟踪……
“糟糕!”冥思苦想中的路天峰突然喊了一声,他终于发现了一个可能致命的失误——那个带有定位器的电子脚镣。
在满大街都是监控的情况下,警方大概只要花十五分钟就能确认路天峰是重点嫌疑人,因此抓捕策略必然会针对他个人。
比如说,如果真的是他带着汪冬麟跳上火车的话,一定很清楚脚镣上安装有定位器,应该会想办法尽快破坏脚镣,或者屏蔽信号,不可能不去处理它。
不过现在,电子脚镣的定位信号却一直没有中断,光凭这一点就可以推测,此时此刻的定位信号很可能只是一个幌子——要不就是他们根本没上火车,要不就是他们拆下脚镣后跳车逃跑了。
如果警方的指挥官足够聪明,或者对路天峰比较熟悉的话,很容易通过他们弃车而逃的地点推理,猜测到他们的藏身位置。
想到这里,路天峰立即紧张起来。
“我们得马上离开。”
“怎么啦,现在不还是风平浪静吗?”汪冬麟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好像认定了路天峰在做戏套他的话。
“警方可能已经锁定了我们所在的范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五月三十一日,中午十二点十分,铁道新村,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靠在路边的停车位上,路天峰的上司,刑警大队第七支队队长程拓正在车内,遥控指挥着上百名便衣警察和辅警,准备不动声色地封锁整个街区,然后进行地毯式搜索。
“程队,人员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展开搜查工作。”一名身穿煤气公司安全检查员制服的年轻警察汇报道。
“很好,立即行动,注意不要打草惊蛇。”程拓想了想,又问,“预计需要多长时间?”
“铁道新村的面积大,居民数量多,加上有大量的外来人口和出租屋,搜查起来可能挺花时间……”
“直接说结论吧。”程拓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下属的话。
“按现在的人力投入,初步排查一次起码需要六个小时。”
“不行,太慢了,两小时之内必须找出他们,否则再也不用在这里找了。”程拓斩钉截铁地说,“你们动手搜查,我去申请增援。”
“明白了。”年轻警察领命而去。
程拓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不由得暗暗叹息。他很清楚铁道新村的状况,作为二十年前投入使用,当时风光无限的大型住宅区,如今早就显得和时代格格不入了。道路规划落后,配套设施缺乏,加上离铁路太近,噪声污染严重,不少本地人都不愿意在此居住,转而把房子租给外来务工人员,因此这片区域的治安管理工作是出了名的混乱。
不远处那一栋栋灰色的楼房,犹如一片钢筋水泥构成的森林,而森林里到底潜伏着多少危险,谁也不知道。
6
五月三十一日,中午十二点三十分,避难小公寓内。
路天峰向汪冬麟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躲到洗手间内,然后才走近门边,把眼睛凑到猫眼上。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站在门外,头戴鸭舌帽,身穿运动服,手里拿着一小沓传单,装扮像是个出门做兼职的大学生,但年纪似乎大了一点。
“什么人啊?”路天峰隔着门问。
“至诚家政服务,需要了解一下吗?”
“不需要,谢谢。”路天峰连门都没有打开,一直通过猫眼观察着,那男子被拒绝后,又无奈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汪冬麟闻声从洗手间钻出来,轻松地说:“只是个推销员而已,路警官犯不着一惊一乍的嘛。”
没料到路天峰只是简单地说了句:“我们立即走。”
“怎么回事?”汪冬麟注意到路天峰的样子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刚才敲门那人并不是推销员,第一,他手里拿着的传单数量太少了,这栋楼有一百多户人,而他手中的传单只有十来张;第二,他吃了闭门羹后,连传单都没有留下一张就转身离开;第三,他离开后并没有去隔壁逐家逐户地继续推销,而是直接下了楼梯。这三点加起来,基本可以肯定他是假扮的。”
汪冬麟的神色也紧张起来:“所以他是便衣警察吗?”
“看他的行为举止并不像是警察,当然也可能是他的演技特别厉害,但一个演技高超的便衣探员,又不太可能露出那么多破绽。”路天峰深吸了一口气,“这人更有可能是想来干掉你的杀手之一。”
“他们……怎么可能找到这里来?”汪冬麟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将信将疑。
“这个问题可以稍晚再考虑,现在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离开。”路天峰从茶几下方掏出一个腰包,系在腰间,“快走!”
路天峰不敢怠慢,他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敌人至少有四名——对方应该是专业杀手或者雇佣兵。他们不但单兵作战能力强,而且团队配合也很有一套。光凭他和汪冬麟两人,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肯定是难以抗衡的,唯一的生机就在对方形成包围圈之前,抢先逃走。
“我们往天台走。”
既然这公寓是路天峰为应对特殊情况而租下的,他自然一早就考虑过紧急逃生路线。这栋居民楼一共有九层,而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七楼,通过楼梯可以在半分钟内抵达天台,而这栋楼又跟另外三栋建筑结构完全一样的楼房连成一体,因此只要跑上天台,就等于增加了三条额外的逃生路线。
汪冬麟虽然不明就里,但却知道自己只能跟着路天峰行动了。
两人匆匆忙忙地离开公寓,通过楼梯来到九层。天台的铁门上虽然挂着“天台危险,严禁进入”的警示牌,但门锁早已生锈脱落,推开铁门,映入眼帘的是遍地挂满衣服的晾衣架和晾衣绳,更有一片片自定范围的“绿化带”,有的摆满盆景,有的种了蔬菜,还有搭架子长葡萄的,倒比楼下那冷冰冰的水泥森林更有生机和活力。
“走这边。”
路天峰顾不得闪避一路上乱七八糟的衣物,径直从一面棉被底下钻了过去。就这样走了一小段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顶着鸟窝头的中年男人,他同样是粗鲁地掀开挡路的衣物,迎面而来。
路天峰跟男人打了个照面,两人下意识各自闪避到一旁。男人注意到跟在路天峰身后的汪冬麟时,目光一凛,右手迅速摸向腰间。
路天峰反应也是极快,立即抄起手边的一件白衬衣,取下金属衣架。他意识到正午时分的天台本来就人迹罕至,看似偶然碰上的这个男人,很可能就是前来包抄的杀手之一!
果然,下一秒,路天峰已经看到了匕首的寒光。
“退后!”路天峰对汪冬麟低喝了一声,同时用手中的衣架迎上对方的匕首。
衣架虽然无法对敌人造成太大的威胁,但胜在形状奇特。双方过了几招后,路天峰竟然不落下风。
杀手往后小跳一步,举起匕首摆出守势,似乎不再准备进攻。路天峰顿时明白,他是在等待支援,对方极可能很快就会赶到天台。
“汪冬麟,快跑!”路天峰当机立断,大声喝道。
“跑?往哪儿跑?”
“只要不回头,往哪儿都行。”
汪冬麟也不笨,顿时明白路天峰只是要打破眼前的僵持局面,于是拔腿就跑。
路天峰心里其实非常忐忑,他不知道汪冬麟一旦跑远了,还会不会乖乖听他的命令。但他更清楚,这种时候只能尽力保持冷静,迫使对方比自己更焦急。
然而杀手的举动出乎路天峰的意料——他直接将匕首当作飞刀,往汪冬麟的后背抛了过去!
“趴下!”路天峰高呼。
匕首的去势很猛,而且准头十足,汪冬麟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是他刚好被什么杂物绊了一下,脚步踉跄地差点摔倒在地,阴差阳错地避开了这一记杀招。
刀锋呼啸着擦过汪冬麟的耳边,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离死亡那么近,顿时双腿一软,呆呆地坐在地上。
电光火石间,杀手已经掏出了怀里的手枪,瞄准汪冬麟。他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唯一的想法就是必须完成任务。
路天峰反应迅速,拿起手边一张正在晾晒的床单,抛向杀手。
“砰!”
杀手的视线被床单遮挡,子弹只是击碎了汪冬麟脚边的花盆。
杀手还没来得及开第二枪,路天峰已经拿着一根晾衣竿冲上前去,直插向杀手的咽喉。短兵相接,手枪反而失去了用武之地,杀手只好徒手抓住晾衣竿,迫不得已地跟路天峰近身肉搏。
路天峰一拳直捣黄龙,打向杀手的胸口,而杀手轻巧地用手肘格挡住。就这么一个回合的交手,便让路天峰暗暗叫苦,两人的实力不相上下,自己无法很快地击倒对方,那就意味着敌人可以拖延到援军到来。更何况他还要留神着对方手中的枪,不能有丝毫松懈。
这几乎就是绝境。
说时迟,那时快,杀手的拳头也接二连三地袭来。他的目标很明确,无论是拖住时间等同伴到来,还是把路天峰击退以便开枪,他都可以接受。
路天峰左闪右避,一时之间只能被动防守。杀手占据了上风,更是攻势如潮。趁路天峰躲避慢了半拍,一记扫堂腿将其击倒在地。
路天峰连忙狼狈地打了个滚,闪开追击。
杀手怪叫一声,正准备再次以一记飞腿踢向路天峰,身子却突然顿住了。
一把匕首插在杀手的腰眼处。
一脸冷漠的汪冬麟半蹲在地上,以一种相当难看的姿势,将刀锋送入了敌人的身体。
杀手的嘴唇抽搐着,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上的匕首,右手抓住刀柄,似乎想要拔出来,但又不敢用力,最终口吐鲜血,颓然倒地。
路天峰这时候才缓过一口气来,苦笑:“你这一下子虽然丢人,但挺实用的嘛。”
汪冬麟的声音冷得可怕:“这人还没断气,要不要补一刀?”
路天峰怔了怔,只是说了一句:“我们快走!”
汪冬麟嘿嘿一笑,说:“路警官,你是个好人,我猜你杀过的人也许还不如我多。”
路天峰没有回答。
两人一路无语,迅速地穿过天台,从另外一栋楼的楼梯往下跑。跑到二楼的时候,路天峰招手示意不再继续往下,而是来到二楼走廊的尽头,翻过栏杆跳到围墙上。顺着围墙走一小段路后,又跳进另外一条小巷之中。
这也是路天峰一开始选择铁道新村作为紧急避难场所的考量之一,老旧的规划导致楼间距不足,反而提供了更多的逃生线路。
小巷内,刚好有一名快递员送完上午那一整车包裹,正准备返回公司,就看见两个大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翻墙而来。充满正义感的快递员正准备大喊抓贼,路天峰却抢先一步,出示了警官证。
“警察执行特别任务,需要征用你的车子。”路天峰一眼就看中了这台送快递的电动车,车厢虽然比较小,但已足够汪冬麟藏身。
快递员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状况,一时之间哑口无言,不知所措。路天峰径直跳上驾驶座,汪冬麟也赶紧钻入了车厢。
“半小时后,到清风街取回你的车子。”
路天峰抛下这句话后,用力一踩油门,缓缓加速而去。
不一会儿,电动车来到了清风街,汪冬麟从车厢里钻出来的时候,还愣了愣,说:“怎么还真来清风街了?”
“因为这里有公交站。”路天峰指了指前方的候车亭。
“公交车上不都有监控吗?”
“没错,所以我们要坐的是那种黑车。”
清风街是铁道新村的主干道之一,有许多非法营运的中巴会特意到这里招揽客人,之前也被整顿过好多次,但铁道新村的外来人口数量太大,只要市场需求在,黑车司机们还是会想方设法溜过来。
“来来来,去摩云镇的,上车就走咯!赶紧地!”售票员大声吆喝着。
路天峰和汪冬麟跳上这辆外面脏得不行、里面也没干净多少的中巴,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来。然而路天峰没等汪冬麟坐稳,双手已经开始熟练地在汪冬麟身上摸索起来。
“这……搞什么鬼……”
“你身上肯定有定位器,要不他们怎么能找到我们?”路天峰压低声音说。
汪冬麟这才醒悟过来,随即想起了自己在看守所上车时的情况。
“那个龙哥是内鬼吧?他曾经搜过我的身……”
“找到了。”路天峰在汪冬麟的衣领下方,摘下了一个比纽扣还小的定位器。
“妈的,高科技真可怕!”汪冬麟咒骂了一句。
路天峰将定位器抛出车窗外,随着车子驶出铁道新村,他们终于又有了喘息的机会。
“你必须将你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跟我说一遍,否则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下一次可能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汪冬麟抽了抽嘴角,没吭声。
但路天峰能够看出,眼前这个男人的内心正在动摇。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一点十分,铁道新村,十字路口,警方指挥车上。
“报告程队,在跃龙大厦的天台发现一具男尸,死因是匕首刺伤腹部,导致失血过多。在匕首的刀柄上,验出了跟汪冬麟高度重合的指纹,有待进一步确认。”
“报告程队,我们发现跃龙大厦C座美好公寓的707单元,有一扇被人用暴力破坏了的木门,同时房间内有翻找过的迹象,而从门把手上检验出的清晰指纹,属于汪冬麟。”
下属的汇报接二连三,程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程队,是否需要封锁整栋大厦?”下属又问了一句。
“太迟了,立即调取铁道新村范围内的全部公交站和主要路口监控视频,安排人手分析追查。另外,执行逐户搜索任务的队伍可以收队撤退了……”
“收队?程队,需要先请示一下领导吗?”
汪冬麟毕竟是个重点逃犯,出动了上百警力却一无所获,灰溜溜地收队,实在有点难堪。
“收队,这是命令!我现在亲自回局里一趟汇报工作。”程拓咬咬牙,事态发展终于还是失去了控制。
路天峰,你溜得可真够快的。
7
汪冬麟的回忆(一)
我第一次被称为“别人家的孩子”,是在不到五岁的时候。
应该是春节吧,父亲带着我去他的同事李叔叔家拜年,而我们进门的时候,李叔叔恰好在教他六岁的儿子下国际象棋。我对那些黑白分明、造型精致的立体棋子爱不释手,当作玩具一样紧紧攥在手里,不肯放下。于是李叔叔就哈哈大笑着说,我们一起学棋吧。
两小时后,刚刚学完基本规则的我,将李叔叔的儿子杀了个片甲不留。
李叔叔笑着摸着我的头,说,看人家汪冬麟的悟性多高啊,真是天才,估计再过三五年,就能下赢李叔叔咯!
现在回想起来,李叔叔的笑容有点尴尬。
李叔叔说对了一半,我确实是国际象棋方面的天才,在这片黑白纵横的战场上,我总能发现同龄人无法理解的取胜方法;而他也说错了一半,在我正式学棋七个月之后,我就击败了他。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李叔叔只是个入门水平的爱好者而已。
在父亲的支持下,我有幸师从全省国际象棋冠军,每周上三次私人指导课,风雨不改,棋艺自然突飞猛进。在小学一年级,也就是七岁的时候,我赢得了第一个比赛冠军——市少年宫挑战赛,一到三年级组别,我以全胜战绩轻松夺冠。
我成了越来越多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而我也以此为荣。
当然,我还有一个羡煞旁人幸福美满的家庭。我的父亲是一名外科医生,手术水平高超,被称为医院的“四大名刀”之一。他平日的工作压力很大,遇上大手术的时候甚至需要在手术室里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但即使是这样,他仍然将自己的全部休息时间拿出来,陪我下棋,陪我聊天,听我说各种幼稚的故事,从来不会以忙或者累为借口敷衍我。
我的母亲则是音乐学院的钢琴老师,她长得很美,看上去远比实际年龄年轻,我很感谢自己能遗传到母亲的外貌。在我的印象中,母亲一直是婉约温柔的,她默默地打理好家中的大小杂务,将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每天烧一桌美味可口的饭菜。因为母亲有寒暑两个假期,而父亲却难得有长假,所以我记忆中童年的每一次出远门旅行,都是母亲一个人带着我。
从小学开始,直到初中、高中,我一直就读于全是最好的学校,而我的学习成绩也稳定在全年级前十名。久而久之,在我身边的朋友之中甚至诞生了一个都市怪谈式的传言,说假如我的考试成绩跌出全级前十,那么我们学校就会死掉一名学生。
少年就是那么幼稚和无知,真是可笑至极,我怎么可能考不到全级前十呢?课本上的那些知识,对我而言实在是太简单了,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真正能让我感到兴奋的,是国际象棋赛场上瞬息万变的战局。我并不想当一名职业棋手,但我非常享受胜利的感觉,于是我不断地报名参加各级别的比赛,期待有一天能成为全国冠军。
十一岁的时候,我在全市青少年比赛中夺冠,并获得了代表D城参加全国大赛的资格。在次年举办的全国大赛上,我一路过关斩将,连续淘汰多位年龄比我大的棋手,杀进四强。那时候我还憧憬着自己能够再赢两场,拿下冠军,从此一鸣惊人,没料到在三番棋的半决赛中,却遭遇了一场惨败,我的对手似乎没费多少力气,就直落两盘将我彻底击败。
我们的棋艺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接下来,我又亲眼看见淘汰我的那位棋手,在决赛的五番棋中以零比三惨败,全程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最终,冠军是一位十五岁的男生,他在比赛的过程中表现得非常轻松,看上去他来跟我们下棋,就像玩过家家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夺冠的男生是在职业棋手的选拔赛中被淘汰下来的,难怪来参加业余比赛会显得那么轻松。但我也看到了,自己跟真正职业棋手之间,到底存在多大的差距。
那是我第一次怀疑自己并不是天之骄子。
接下来,我放弃了挑战职业棋手的幻想,沉迷于在网络对战平台之中“虐菜”。我发现自己喜欢的原来不是国际象棋,只是胜利的感觉。
当然了,在学校里头,我依然可以轻易地找到属于我的优越感。到了高中阶段,我把原本分配给学棋的时间全部调配到读书上面,因此成绩更加稳定了,大部分的考试中我都稳居全级前三,老师们都说,我的能力足以考上国内任何一所重点高校。
但到了高三报志愿的时候,我退缩了,我选择留在D城,接受D城大学的保送生名额。因为我害怕,害怕失败,害怕去了顶尖名校之后,我会再次品尝到那种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感觉。
我只能接受胜利,而不能接受失败。
本科阶段,一切都波澜不惊,D城大学虽然也有许多优秀的学生,但我还是能够保持名列前茅。
大二的时候,我恋爱了。曾经我一直觉得恋爱只是浪费时间,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能熟练回绝女生追求的我,第一次感受到青春的悸动。比我小一岁的师妹茉莉,成了我的初恋女友。
成绩优异、家庭和谐,还有个温柔漂亮的女朋友,加上大四的时候,我早早就锁定了一个直接保研的名额,我依然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所有的一切,在我读研究生的第一年崩塌。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周六,同时也是我父母结婚三十周年的纪念日,父亲特意提前发了个短信给我,让我周末留校别回家了,他要跟母亲过二人浪漫世界。
每一年的这一天,他们都会“抛弃”我,我早就习惯了。
那天晚上大概十点中的时候,我刚刚从图书馆自习完出来,就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电话那头很嘈杂,一个大嗓门的男人声嘶力竭地对我说,我家发生了严重火灾,有人员伤亡,让我赶紧回来一趟。
一开始我还觉得是诈骗电话,但拨打父母的手机都无人接听,我有点慌张,连忙搭上出租车赶回家。在小区门外,我已经能够听见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也能看到直冲云霄的浓烟。那一刻,我就知道,那个电话是真的。
在一片混乱之中,我不记得自己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些什么人,说了些什么话,我整个人似乎失去了灵魂,只是一个扯线木偶,而扯动丝线的那只手,叫命运。
“卧室里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他们似乎是喝了红酒,睡得很死,没来得及逃出来……”
“你可以去看一下他们……”
我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来到救护车上,用颤抖的右手掀开其中一副担架上的白布。
那是父亲,他表情安详,似乎没有遭受任何痛苦。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无声地悲泣起来。
另外一副担架上的白布,我竟然没有勇气掀开。
“冬麟!”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愣住了,那是母亲的声音。
“妈……妈?”
母亲扶着救护车的门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看就是急匆匆赶过来的样子。
“冬麟,你冷静点,听我解释。”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飞快地掀开另外一块白布,看到一张年轻女生的脸庞,她的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
跟父亲死在同一张床上的人,是谁?
我几乎是虚脱地瘫坐到了地上。
“不可能……发生了什么……”
母亲扶着我,说道:“冬麟,你长大了,妈妈不想再瞒你了。”
我木然地看着她,她的样子变得好陌生。
“我跟你爸的感情,一早就破裂了。”母亲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说着,“但为了让你健康快乐地成长,这个家绝对不能散,我们只好一直瞒着你。”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发现我说话的声音干涩而低沉,几乎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很早很早以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母亲长叹一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你爸爸的身体,有点问题……”
这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站在围观群众当中头发灰白的男人,他以关切的目光看着我和母亲,这个男人我之前从未见过,但他的眉目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父母结婚已经三十年了,他们那一辈人,基本上在结婚之后就会要孩子,可我今年才二十三岁。
所以他们努力了六年多才怀上我,而母亲说,父亲的身体有问题,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破裂了。
眼前那个陌生的男人,并不是像我认识的谁,而是像我。
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一切,我是个很聪明的人。
难怪父亲和母亲几乎不会一起出门旅行。
难怪他们似乎一直用各自的方式来陪伴我。
我有种反胃的感觉,这个家庭之前的感觉有多幸福,现在的感觉就有多恶心。
“不!”我怒吼一声,“闭嘴!别胡说八道!”
“冬麟,妈妈对不起你……”
“不,不可能!你滚开!”我疯了一样大喊大叫起来。
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是这样子的。
我汪冬麟,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还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粗暴地推开了母亲,撞开一切挡在我面前的人,拼命地往前跑。我好像跑到了公交站,下意识地跳上一辆刚靠站的公交车,坐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恰好坐上了返回学校的线路。
我突然很想见一下茉莉,她因为准备考研,搬出了宿舍,在学校旁边租了一个小房子,那地方我也只去过两次。
这时候,我需要她的安慰、她的拥抱、她的身体。
我随身携带的书包里,有她留给我的备用钥匙。
于是我麻木地下了车,凭着依稀的记忆,花了不少时间,终于找到了茉莉的住处。
鬼使神差,我没有敲门,而是直接用钥匙开门进屋。小小的客厅并没有开灯,漆黑一片,而唯一的房间关着门,门缝处漏出光线。
借助微弱的光线,我看见了鞋柜上摆着一双不属于我的男式运动鞋。
怎么回事?我的脑袋一阵晕眩,胃部抽搐起来。
房间内,隔着薄薄的门板,隐约可以听见粗重的喘息声。
我机械地走到房门前,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啊……好厉害……”那是茉莉。
“比你的书呆子厉害多了吧?”一个男声得意洋洋地说。
“当然,哎呀……你好坏……坏蛋!哎哟……”
我不知道原来清纯可爱的茉莉还能发出如此放荡的声音。
愤怒令我冲昏头脑,我用力撞开了房门,把那对正在床上缠绵的狗男女吓得一跃而起。然而他们看清楚来人是我之后,竟然不约而同地笑了。
“你来得正好,省去我不少解释的工夫,我们分手吧。”茉莉冷笑着说。
这还是我深爱的那个女生吗?
男人则露出轻蔑的笑容:“你就是汪冬麟?你配不上茉莉,算了吧。”
“你们偷情还有理了?”我一阵无名火起,也不管对方是个精壮的肌肉男,扬起拳头就招呼过去。
男人提起膝盖,狠狠地撞了一下我的下身。
我痛得眼泪直流,眼前一黑,一口气没缓过来,差点昏死过去。
所有的愤怒和恨意,突然就转变成恐惧与屈辱。我弯下腰,捂着下身,久久不能站起来。
“就你这鸟样,想和老子抢女人?滚蛋吧,再不走就废了你!”
茉莉也附和道:“对,快走吧,我们好聚好散,各不相欠。”
各不相欠?这可是我的初恋,我为之付出了全部的真心。
但我连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默默地扶着墙壁,忍着剧痛,一步一顿地走了出去。
我的另外一片天空也坍塌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灰烬和残骸。
那天晚上,我在冰冷无人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走了很远。
一夜之间,我从人人羡慕的“别人家的孩子”,变成了大家口中的谈资和笑话。
二十三岁的汪冬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