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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流窜的杀人狂

作者:张小猫 当前章节:1484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34

1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三点,摩云镇。

摩云山脚的这个小镇,是远近闻名的网红和文青聚集地,也是D城旅游业的金字招牌。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镇上的咖啡馆就会张灯结彩,夜夜笙歌,那些日常生活得不如意的人,在此纸醉金迷,乐而忘返。

白天时,这座小镇不像晚上那么喧哗热闹,反而更添几分宁静。因此也有不少游客选择在咖啡馆的角落坐一整个下午,在慵懒的阳光下窃窃私语。

路天峰和汪冬麟正在一家名为“猫窝”的咖啡馆里,讨论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路警官,这些东西对你有帮助吗?”汪冬麟刚刚说了一大通,觉得口干舌燥,喝下了一大口咖啡。

“暂时还不清楚,但我确实想更深入地了解你的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那杯咖啡忘了加糖,汪冬麟的表情也是苦涩的:“这种事情,我在审讯时也没说得那么详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审讯我的警察只关心人是不是我杀的,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追问我关于杀人的过程和细节。”汪冬麟的眼神突然又变冷了。

“那是他们的工作职责所在。”路天峰暗暗叹了口气,他非常清楚警察的工作压力,很多时候他们并不是不在意案件背后的故事,而是无暇顾及。

抓住凶手,尽快找到定罪的证据,尽早结案,然后集中精力应付下一个案子——这似乎是他们身为警察的宿命循环。

“我实在不明白,这案件应该跟你完全无关,你为什么非要蹚这浑水不可呢?”

“因为我收到可靠线报,知道有人想要杀你。”路天峰自然不愿多说。

“那你为什么要保护我呢?我只不过是一个逃脱了法律制裁的杀人凶手而已。”汪冬麟的声音低了下去,“杀人者,人人得而诛之,天经地义嘛。”

“我是一名警察,我只知道,没有任何人可以不经法律审判,剥夺另外一个人的生命。”

“真有意思。”汪冬麟的话里带着嘲讽的味道,“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死,你却要拼了命保护我。”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

汪冬麟敲了敲已经空掉的咖啡杯,说:“那么,我们是继续躲在这家咖啡馆里,还是应该转移阵地呢?”

路天峰看了一眼手表,大概两小时前,他们离开了铁道新村,也逃出了警方的封锁圈,而按照警方的惯例,必然会先排查治安监控和公共交通工具,而查到黑车头上,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但路天峰绝对不敢低估警方的办事能力,两小时的时间,足够让警方查找出他们的逃跑的路线。

所以现在,轮到路天峰走下一步棋了。

“你知道大部分逃犯都是怎么被警方发现的吗?”路天峰问。

汪冬麟歪着脑袋想了想,答道:“一不小心被治安监控镜头拍到了。”

“错了,他们是在和亲人或朋友联系时,被警方追踪和锁定的。”路天峰从腰包里掏出一部廉价手机,“所以我也要这样做。”

汪冬麟皱起眉头,他当然不相信路天峰会自投罗网,但又隐隐地感到不安。那是一种命运被他人掌控的无力感。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三点十分,D城警察局办公室大楼。

会议室内,气氛剑拔弩张。

参与会议的警队高层正在为是否公开通缉汪冬麟而各抒己见,双方僵持不下。支持公开通缉的一派认为,汪冬麟案社会影响巨大,之前法院根据精神鉴定结果,宣判将其转送精神病院治疗的时候,已经引发了社会舆论的轩然大波;现在汪冬麟下落不明,如果不主动公布消息,被媒体记者抢先爆料的话,后果无法想象。

反对公开通缉的一派则认为,警方内部已经发布最高等级的通缉令,派遣足够的警力去追逃,一旦公开汪冬麟逃脱的消息,则很可能会引起社会恐慌,更担心有极端人士借题发挥,煽动群众情绪。这样不但对追捕逃犯的工作没有帮助,甚至可能导致形势进一步复杂。

作为第一次围捕行动的前线指挥官,程拓也不得不列席旁听。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铁道新村的行动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上级领导不愿高调行事,没有对相关区域实施全面戒严,以致路天峰有机可乘,能迅速抽身逃走。接下来的工作要是再这样畏首畏尾的话,估计还真不好办。

有趣的是,领导虽然狠狠训斥了程拓工作不力,却没有另派他人指挥行动。很显然,警方内部没有人想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只好让程拓继续负责。

在这个会议室里,程拓职位最低,人微言轻,一直没有任何发言的机会,越坐越是憋闷。这时候,一名年轻警员敲门进入会议室,走到程拓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程拓的目光突然就亮了。

“打断一下,各位领导,刚刚收到了关于逃犯的最新消息。”

程拓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立即安静了下来。

“说吧。”主持会议的罗局点点头。

“两分钟前,我们在陈诺兰的手机上截获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怀疑是路天峰发给陈诺兰的暗号,正在积极破解中。”

“能追踪到发送短信的手机位置吗?”

“该手机的定位远在一千多公里之外的一个小村庄里头,那地方跟陈诺兰并无任何关联,所以我们推测是路天峰通过某些虚拟网关软件伪装的,以躲避我们的追踪。”

“短信的内容呢?”

“是一串数字。”

程拓熟练地操作着投影仪,在雪白的墙壁上呈现出神秘短信的内容:

203.13.14

102.6.9

2.4.8

88.16.19

492.3.3

103.7.14

35.6.10

“这是什么东西?”

“应该是一个索引表,需要找到对应的密码表来进行解码。”在场有人一语道破。

程拓点点头道:“是的,目前我们工作的重点,是要找出这份密码表。另外,我想亲自去盯陈诺兰,因为她随时可能跟路天峰接头。”

刚才还在为是否公开发布通缉令而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一下子都沉默了。眼下尽快找到路天峰和汪冬麟的下落,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

“程拓,你先去跟进一下这边的情况。”罗局终于开口了,这句话对程拓而言无异于赦免,他连忙向各位领导躬了躬身子告辞,快步离开。

其实,他对解开这个密码已经有了一定的思路,下一步,他需要和陈诺兰正面交锋。

2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三点三十分,路天峰家。

程拓敲门后不到十秒钟,陈诺兰就把门打开了。她身穿一整套运动服,脸上表情平静,似乎对程拓的来访并不惊讶。

“诺兰,你好。”

“程队,辛苦你了。”两人曾经在警局同事的聚会上见过几次,好歹算是相识,但陈诺兰并没有因此而表现出任何特别的热情来。

“今天挺忙的吧?我的同事应该来过好几次了。”

“还好。”陈诺兰语气冷淡。

程拓当然明白自己不受欢迎,但他毫不在乎地坐在沙发上,单刀直入地提问:“阿峰刚才给你发了一条短信?”

“没有。”陈诺兰立即矢口否认。

“那我换个说法,刚刚你的手机是不是收到了一条奇怪的陌生短信?”

陈诺兰倒也爽快,直接将手机放在程拓面前,并解锁了屏幕。

“反正你们也看过了吧。”她非常清楚警方的办案流程,自己手机上的信息警方肯定二十四小时监控着。

程拓一点也不客气,接过手机,看着上面的一连串数字,问:“这短信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可能是地下六合彩广告吧。”陈诺兰还是一脸漠然。

“不,我觉得这是路天峰发给你的加密信息。”程拓轻轻地放下手机,信步走到客厅角落的书架处,看似随意地浏览书架上的书籍,“如果我是他,我会跟你约定以一本书作为密码表。”

陈诺兰没说话,但不经意地轻咬着嘴唇,难掩紧张的情绪。

“每行数字分三段,其中第二、第三段的数字都没有超过20.我觉得可能是用第一段表示页码,第二段表示行数,第三段表示第几个字,对吗?”

陈诺兰的脸色变得更奇怪了,目光游移不定。

程拓更加自信了,他用手指逐一扫过书脊,说:“密码里面有个很重要的突破口,就是第五行的492.3.3。如果密码表是某本书的话,那么这本书起码有492页。”

陈诺兰自暴自弃一样地苦笑起来。

“眼前这书架上厚度超过492页的书,我看只有不到十本吧?”程拓边说边拿起了其中一本书,“即使是把这些书都排查一次,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但如果让我赌一把的话,我会挑这本书。”

他手中的,是一本D城当地的旅游指南。

“为什么呢?”陈诺兰忍不住问了一句。

“因为传递信息时一般都要带上时间、地点,而这本书上充足的本地地名,不会找不到想用的字。”

陈诺兰木然地坐在一旁,程拓则把旅游指南翻到特定的页码,去尝试破解密码信息。

203.13.14,对应的字是“今”;102.6.9,对应的字是“晚”,破解出头两个字之后,程拓已经百分之百肯定,这本书是路天峰和陈诺兰提前约定的密码表。

于是他飞快地拼出剩余的字来——

2.4.8,“七”;88.16.19,“点”;492.3.3,“摩”;103.7.14,“云”;35.6.10,“镇”。

今晚七点摩云镇。

“路天峰在摩云镇?”这是一个疑问句,但程拓并不需要答案,他的电话正好在此时响起。

“程队,那条神秘短信的发送地点已经锁定了。”是技术组同事的汇报。

“在哪儿?”

“摩云山脚下的摩云镇。”

“知道了。”

程拓抛下了呆若木鸡的陈诺兰,快步离开。这一次,他的行动不容有失。

陈诺兰叹了口气,关上大门,嘴角才悄悄绽放出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这一切,路天峰早就预料到了,所以他跟陈诺兰提前做好约定,当使用密码通信时,如果发过来的信息字数为奇数,那就是一条假消息;如果字数为偶数,说的才是真话。

虽然陈诺兰不知道路天峰到底身在何处,但她知道他绝对不在摩云镇。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三点四十五分,D城警察局,局长办公室。

室内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布,昏暗的灯光让气氛更显凝重。

罗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紧锁眉头,看着手中的那份档案。办公桌旁,童瑶略显拘谨地站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另外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他正是当初一直负责跟进汪冬麟连环杀人案,后来还亲手拘捕犯人的刑警大队第四支队队长严晋。

严晋作风低调,不声不响,在局里并无太强的存在感,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只是个没啥本领的人。但实际上经他手破获的疑难案件数量,一点都不比警队内部的几位“神探”少。

“这不是正式会议,大家可以畅所欲言,讨论一下这起案子是否还有没解决的尾巴。”罗局开门见山地说。

严晋脸上毫无波澜地说:“关于汪冬麟案的一切资料,都记录在案了,我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补充的东西。”

“严队,你怎么看汪冬麟这个人?”童瑶问。

“非常冷血。”严晋毫不犹豫地说,“杀人犯我见过不少,但像他那么冷血的真是绝无仅有。”

罗局也被挑起了兴趣:“具体说说看!”

“汪冬麟杀人的手法很‘温柔’,他物色好受害者之后,会把对方哄骗回家用迷药迷晕,然后脱光受害者的衣服,将其放进浴缸里溺毙。杀人之后,又会将尸体洗刷干净,再将尸体穿戴整齐,才运到附近的湖里抛尸,全程不会对受害者进行任何形式的性侵犯。”

罗局和童瑶听得都有点不寒而栗,只有天天跟死亡、犯罪打交道的人,才知道汪冬麟这种充满仪式感的“温柔”背后隐含着多么可怕的冰冷意味。

极端的非暴力,比极端的暴力更恐怖。

严晋接着说:“汪冬麟连续杀死了四个人,其中一位受害者还是他的前女友,如果不是第四起案件他选择在酒店客房而不是自家行凶的话,我们可能至今还不能抓住他。”

罗局敲了敲桌子:“这一点,是否有点奇怪呢?关于这起案件,任何可疑之处都可以拿出来讨论,记住,是非正式的讨论。”

罗局再次强调“非正式”,就是希望严晋可以直言不讳。

严晋想了想,才说道:“我确实是不明白,汪冬麟为什么要打破惯例,选择自己不熟悉而且遍布监控摄像头的环境作案,以致留下关键证据。”

“还有另外一点让我比较在意。”童瑶小心翼翼地插话,“汪冬麟在杀人之后,会将受害者身上的某件物品带走,用精美的盒子装起来,埋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他称之为‘纪念品’。但最终我们只找到了属于其中两位受害者的物品,还有另外两件‘纪念品’下落不明,汪冬麟对埋藏地点也绝口不提。”

“这些细节虽然奇怪,但汪冬麟就是杀人凶手的事实不可动摇,加上他的态度非常不配合,我们最终也没有办法再查下去。”严晋的语气中带着一股愤愤不平的味道。

罗局看了一眼童瑶,又看了一眼严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找你们两个人来,就是想好好聊一下。据童瑶的秘密汇报,路天峰今天上午突然劫持囚车,带走汪冬麟的真正目的,就是想揭开这起案件背后隐藏的真相。”

即使是严晋那么沉得住气的人,也被这个惊人的消息吓了一跳,眼睛瞪大了一圈,难以置信地看向童瑶。

“这也……太莽撞了吧?为什么不按流程办事?”

“路天峰怀疑警队里有内鬼,因此擅自行动了。现在我只想你说一句心里话,汪冬麟的案件,到底有没有深究的必要?他是否还隐藏着什么关键信息?”

严晋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出的这句话,可能会改变路天峰的命运。

如果他说没必要折腾下去,那么路天峰肯定会被通缉,甚至被定罪;而如果他说出案件的可疑之处,罗局可能会设法让路天峰的行动合法化。

但身为警察,他不可以纯粹为了包庇同僚,就说出违心的话来。

童瑶看着严晋,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不安。严晋突然意识到,童瑶能够得知那么机密的信息,极有可能是她也参与到路天峰的劫车计划之中,搞不好她头上的警帽也不那么稳当了。

这句话,还真是不能随便说啊!

正当严晋犹豫不决的时候,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罗局拿起话筒,几秒之后,他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童瑶和严晋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知道,一定是有什么重大的变故发生了。

罗局放下电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汪冬麟逃脱的消息,被网友爆出来了!”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一辆由摩云镇开往D城的非法营运大巴上。

路天峰和汪冬麟竟然再度使用相同的方式折返D城。

“这样做不是很危险吗?”汪冬麟曾经表示质疑。

但路天峰回答:“我们并没有任何真正安全的路可走,只能选择尽量令人难以捉摸的方案。”

所以两人在离开猫窝咖啡馆后,特意在摩云镇上转了一圈,买了一些干粮、饮用水、帐篷、野炊炉具等露营设备,做出一副准备潜入摩云山躲避的假象。

路天峰很清楚天网监控的威力,即使他们俩戴了墨镜和太阳帽,又做了一些简单的化妆处理,警方依然可以通过人脸识别技术找出他们的行踪。

目前摩云山只有一小部分区域被开发成旅游景点,同时还有着上百平方公里的原始山林,吸引着诸多极限运动爱好者。如果他们真的潜入深山之中,那么即使警方的人力充足、设备先进,想要抓住他们还是要花费一番工夫的。因此由摩云镇逃往摩云山,是一个非常合情合理的选项。

正因为合情合理,所以被路天峰否决了。

“常规战术一定会被识破的,我们要兵行险着。”

“有意思,我下棋时也最喜欢这样。”汪冬麟笑了笑。

于是两人拦下了一辆黑车,钻到最后一排座位上。虽然车子又脏又破,座位靠背好像几年没洗过一样,油腻地发亮,但他们丝毫不介意,甚至像阔别多年的好朋友一样,天南地北地聊起了家常。

两人之间轻松愉快的气氛,一直持续到车厢内响起电台新闻播报之时。

“各位听众朋友,本台记者刚刚收到的消息——”原本只有司机一个人在听的电台,突然变成了全车广播,看来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新闻,司机才特意这样做的。

路天峰和汪冬麟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最担心的大新闻,就是他们自己。

“目前受到社会广泛关注的汪冬麟连环杀人案,汪冬麟虽然承认了杀害四名无辜女性的罪行,但最终却被裁定为具有重度精神分裂症,无须承担任何刑事责任,转入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然而就在今天上午十一时许,汪冬麟在转移到精神病院的途中潜逃,其间还造成了数名警卫人员受伤。警方已经向全社会发布公开通缉令,能够提供汪冬麟下落信息者,将获得最高十万元的悬红奖金……”

“真会吹牛,这听起来就像我单枪匹马搞定了一大堆警卫似的。”汪冬麟不满地嘀咕道。

“嘘,别说话。”

“……据警方透露,汪冬麟很可能往摩云山方向逃窜,请广大市民务必注意,一旦发现可疑人物,迅速报警。出门请注意自身安全,慎防陌生人尾随,汪冬麟是高度危险的逃犯,具有很强的攻击力和犯罪倾向……”电台的新闻播音员还在绘声绘色地说着,越说越带劲。

“妈的,烦死了!”汪冬麟的拳头握得紧紧的,路天峰不无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却发现他眼中流露出的情绪并不是愤怒,也不是不安,而是一种轻蔑。

“稳住情绪。”路天峰再次提醒。

电台开始播放其他新闻,车上的乘客忍不住议论纷纷。有人说,汪冬麟这种变态就应该直接枪毙掉才对;有人说,汪冬麟肯定是假装精神病,只是为了逃避牢狱之灾;还有人说,汪冬麟可能是富二代,花钱摆平了一切,现在又花钱买通守卫,畏罪潜逃……

这起案件不愧是近日城中的热点谈资,原本素不相识的乘客,竟然兴致勃勃地相互争论起来。幸亏路天峰和汪冬麟坐在最后一排,前面两排座位都是空的,也没有人找他俩说话。

汪冬麟沉着脸,一声不吭,依然是不屑的表情。

车子即将驶入D城市区,路天峰用手肘碰了碰汪冬麟,说:“我们准备下车,这附近的监控比较少。”

汪冬麟点点头。

“师傅,前面十字路口停一下。”路天峰站了起来,朗声道。

这种非法营运的大巴都是随叫随停的,司机连正眼都没看一下路天峰,方向盘一甩就靠边停车了。

路天峰心想,人与人之间的冷漠,也是他们能够顺利逃脱的关键要素之一。

下车后,两人头也不回地融入了人潮之中。

3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十分,D城警察局,停车场。

童瑶终于获得了罗局的特批,可以尝试去接触路天峰,条件是不能帮助他逃跑,也不能将警方行动信息透露给他。唯一能够做的,是协助路天峰查明汪冬麟案可能存在的内情,尽快将汪冬麟带回警局,结束这起事件。

为了确保行动的私密性,也避免童瑶跟负责抓捕工作的其他同事产生立场冲突,罗局表面上宣布了童瑶暂时调离工作岗位。

私底下,他也语重心长地告诉童瑶,万一事件得不到妥善解决,别说她的复职有困难,罗局自己搞不好也要提前退休。

“罗局,既然风险那么大,为什么你还允许我执行任务?”童瑶有点困惑。

“被网友抢先爆料后,事态发展已经迅速失控,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应付媒体和上级各部门的压力,工作中必定会捉襟见肘。因此我希望你不受约束的话,会成为我们的奇兵。”

童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更何况我觉得路天峰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能轻易地放弃他。”罗局自知这话说得有点立场不对了,顺势摆摆手,让童瑶赶紧去找路天峰。

于是童瑶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连电梯都没有搭,静悄悄地通过消防楼梯走到停车场,直至上了自己的车后,才从怀里拿出一张小字条,上面潦草地抄写着路天峰发送给陈诺兰的密码,这也很可能是她从警方正式渠道所获取的,关于本案的最后一项资料。

203.13.14

102.6.9

2.4.8

88.16.19

492.3.3

103.7.14

35.6.10

其实这段密码里,还藏着一个只有童瑶才知道的小秘密。

路天峰上午曾经告诉她,他准备了一些全新的不记名电话卡,供紧急联络使用。当时发送信息给陈诺兰的手机号码在用过一次之后就会弃用,以防被追踪。而这段信息当中,隐含着另外一个号码——路天峰说过,他的电话卡全是“1770”开头的虚拟号段,而接下来的七位数字,正是密码信息中每一行的第一个数字:17702128413。

这就是路天峰目前的联系方式。

童瑶掏出手机,正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打电话联络时,停车场里突然出现了另外一个身影,她赶紧把写着密码的字条和手机收回口袋里。

定睛一看,来者是她的上司兼师父,第一支队副队长吴国庆。

“师父?”童瑶有点愕然。

“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吴国庆站在车外,一手搭在车窗,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我……有点事情。”童瑶有点左右为难,对于吴国庆,她自然是百分之百放心和信任,但肩上负担的任务却要求她不得不保密。

“没事,我明白的,老罗当年还在刑侦一线时,在破案工作中也不喜欢循规蹈矩。”吴国庆笑了笑,“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

“师父请说。”

“你知道负责追捕汪冬麟的同事早些时候在跃龙大厦天台上发现了一具男尸吗?我负责追查死者的身份和来历,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吴国庆轻轻地叩击着车窗玻璃,停顿了一下才说,“死者年龄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身体健壮,肌肉结实,从手上的茧判断,应该是长期接触枪械和刀具的专业人士,身上有多处旧伤痕迹,其中一些伤势还挺重,估计是在与人搏斗时留下的。但这样一个人,却查不到任何犯罪和医疗记录,也不是曾经登记在册的警察、军人,我怀疑他可能是偷渡进境的雇佣兵,专门为汪冬麟而来。”

“雇佣兵?”童瑶皱了皱眉,路天峰也说过,那伙劫囚车的人火力十足,手段血腥残忍,绝对不是乌合之众。

“想请得动雇佣兵,不仅需要财力,还需要有黑道的关系网。对付一个残杀女人的汪冬麟,为什么要如此兴师动众呢?”吴国庆将问题抛给了自己的徒弟。

童瑶想了想,恍然大悟:“难道是汪冬麟杀害的某位女性,跟黑道组织有关联?”

“光看档案没有发现相关迹象,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汪冬麟案件的背后一定还有不得了的隐情,你要小心应付。”

童瑶心下凛然,对自己的师父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路天峰是因为自身能够穿越时间,严晋是因为对案情了然于心,这两个人对汪冬麟案抱有怀疑,寻根问底的行为很容易理解,但吴国庆仅凭档案上的信息加上自己的推理,就看出案件背后大有玄机,实在是目光如炬。

“其实,我还有一句话想说……”不知道为什么,吴国庆说话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师父?”童瑶自然也看出了师父的神色不寻常。

“你要提防路天峰。”

“为什么?”童瑶愕然。

“一个出动雇佣兵来对付汪冬麟的计划,必定是周详严密的,但很显然,路天峰破坏了他们的计划,双方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是,路天峰是如何识穿对方行动计划的呢?”

童瑶一时无语,这次可没法用“线人”这个幌子糊弄过去了。

“我……不知道……”

“唉,万事小心吧,希望路天峰是个好人。”吴国庆长叹一声,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我明白了,我一定不会掉以轻心。”

童瑶内心虽然对师父有点愧疚,但终归是替路天峰保守了秘密。因为这个秘密一旦公开,将会引起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

“出发吧。”吴国庆拍了拍车子,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童瑶一眼,才转身离去。

童瑶总有一种错觉,仿佛师父能看穿自己心里的一切,只是不说破而已。

但她也突然领悟到一点,就是联系路天峰的时候,不能用自己的手机。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三十分,D城市郊,黄家村。

黄家村早就不是村庄了,这里同样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还有新开通的地铁站和轻轨站。虽然房价比起市区低了一大截,但生活配置样样齐全,因此吸引了不少来D城闯荡的外地人。

或者说,黄家村就是一个面积更大、外来人口更多、治安情况更复杂的“升级版”铁道新村。

所以黄家村周边有不少只需几十块就能住一晚的小旅店,甚至如有特殊需求,再多加二十块就可以免除身份证登记手续。这些地方都是滋生犯罪的温床,每次严打整顿时就纷纷关门大吉,过一段时间换个地址和招牌又死灰复燃,让管理部门头痛不已。

现在路天峰和汪冬麟就在其中一家小旅店的房间内。旅店名字叫“幸福旅舍”,然而看着那发霉的墙壁、渗水的天花板和脏兮兮的被铺,真不知道幸福感从何而来。

“这地方我们可以待多久呢?”汪冬麟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立即发出难听的吱吱声。

“两三个小时应该没问题,等天黑下来我们再转移吧。”路天峰并非信口开河,他相信在七点之前,警方的监控重点都会集中在摩云镇,他们只要在七点前离开就足够安全了。

“可这样一味逃跑也不是办法啊!”汪冬麟伸了个懒腰,“累死人了,还不如待在精神病院里省事。”

“我就怕你不能活着走进精神病院。”路天峰检查了一遍房间的门窗,确认没有异常后,拉过一张凳子到床边坐下,“赶紧继续说你的故事吧,我们要尽快找出想杀害你的幕后黑手。”

“没问题,刚才说到——”

路天峰怀里的手机突然响起,这铃声让汪冬麟吃了一惊。

“你的手机居然还开机?”

“放心,这是没有其他人知道的新号码。”路天峰看了一眼,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就是童瑶。

“谁打来的电话?”

“我的同伴。”路天峰接通了电话,“喂,你好?”

“是我。”电话那头果然是童瑶的声音。

这时候,汪冬麟对路天峰做了个手势,表示他要去一下洗手间,路天峰也没多想,点头同意了。

刚进门的时候路天峰已经检查过洗手间——窗户已经生锈了,只能推开一条小缝,也不怕汪冬麟会逃跑。

路天峰压低声音问童瑶:“情况如何?”

“一言难尽,但我能够自由行动。我们可以见面吗?”

“好的。”路天峰想了想说,“见面时间定在晚上吧,你替我准备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

“汪冬麟那边,打探出什么新线索了吗?”

“还没有,不过他渐渐开始信任我了……相信只要有耐心,我能够在一天之内问出我们想知道的一切。”

“那太好了!路队,见面的时间、地点,由你决定吧?”

“今晚七点半,新时代广场。”路天峰选择了一个人流量极大的场所,方便应变。

“OK,到时见。”两人心照不宣地长话短说,降低被追踪的可能性。

路天峰挂断电话后,又拿出随身携带的D城旅游手册和地图,研究了一下今晚去和童瑶见面时的路线规划。

不知不觉过了好一阵子,路天峰心头警觉突现——在洗手间里头的汪冬麟也太安静了吧?

“汪冬麟,你还好吗?”路天峰大力地敲打着洗手间的门,然而里面并未有应答。

“汪冬麟!”路天峰情急之下,也不去撬锁了,肩膀沉下,把洗手间的门狠狠撞开。

狭窄的空间内,根本没有汪冬麟的影子。而那扇无法打开的窗户,因为转轴位置锈蚀严重,竟然被人用暴力硬生生拆了下来。

路天峰把头探出窗外,这里虽然是三楼,但可以轻松地通过排水管道往下爬,半分钟之内就可以到达地面,因此汪冬麟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路天峰脑门一阵发热,有一股想直接跳下去,然后在小巷内狂奔数百米的冲动。不过内心还有一个理性的声音在告诫他,他根本无法判断汪冬麟往哪个方向逃跑了,盲目去追的话也于事无补。

现在一定要冷静,冷静下来,想出解决方案——

路天峰的胃部一阵抽搐,莫名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双眼发黑,手脚无力,趴在马桶上干呕了起来。

难道真的是药物的副作用吗?

路天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过了大概五分钟,才重新缓过气来。他艰难地站起身,用冷水洗了个脸,又狠狠赏了自己两个耳光。

痛,但清醒了,也冷静了。

路天峰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四十二分,预计汪冬麟逃脱已经超过十分钟。

他别无选择,只能拨通了童瑶的手机。

“是我。”路天峰的嘴里还残留着苦涩的味道。

“怎么了?”童瑶跟上次通话时一样,没有喊出路天峰的名字。

“大鱼脱钩,逃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路天峰似乎能听见童瑶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你在哪儿?”她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

“黄家村购物中心。”

“我半小时,不,二十分钟之内到。”

“好的。”路天峰挂断电话,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在不停地微微颤抖。

不,我不可以认输。

路天峰用左手紧紧抓住自己右手手腕,右手的颤抖才停止下来。

我不会输。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次。

4

汪冬麟的回忆(二)

那个令人心碎的夜晚,夺走了我的一切。

我变得沉默寡言,不愿意再跟人打交道。我觉得每个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在嘲讽和耻笑着我的软弱和无能。

是的,无能。

被那个男人狠狠地踹了一脚后,我的下半身隐隐作痛了大半个月,连小便都会觉得难受。

一个月后,痛感终于彻底消失。但我却发现,自己失去了作为一个男人的“能力”。只要一看到暴露的美女图片,或者一想到男女之事,我就会恶心、反胃,想起那晚茉莉看着我的时候,那副鄙夷的表情,又想起母亲跟我坦白的时候,她那充满怜悯的目光。

这两个无耻的女人,让我对“女人”这个词产生了生理上的反感。

我又尝试了好几种方法,终于确认自己是完全没有办法“硬起来”了。

对生活已经自暴自弃的我,天天躲在宿舍里面,睡觉、打游戏,直到饿得不行的时候,才会叫个外卖。也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我都泡在网上,跟人对战国际象棋。

我不断地申请新的小号,让自己的等级积分停留在新手场,然后狠狠地虐杀新人,一次又一次压倒性的胜利,才能让我稍感安慰。

这好像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了。

母亲大概是通过道听途说,知道了我的状态。于是三番五次地打电话给我,表面上是要向我道歉,请求我的原谅,实际上不断地暗示我,我再这样下去,这个硕士学位就别想要了,我的人生就彻底毁了。

实在是太讽刺了,难道她认为我的人生还没有彻底毁掉吗?

原来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母亲还是隔三岔五地联系我,我觉得她不仅恶心,而且很烦,真想找个方法让她闭嘴,再也别来烦我。

而当她提出她可以带着我,像小时候一样,两个人出外旅游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勉强同意了。但我说,我想出国,可以去马来西亚,或者泰国,但我们不去热门旅游景点,找个环境幽静的海岛度假村住几天,享受一下安宁的生活。

母亲答应了,我觉得无论我说去哪里,她都会答应。她将预订酒店行程的任务交给我,还说钱不是问题,只要舒服就好了。

最后,我选择了马来西亚的沙巴,预定了一家价格昂贵、游客相对稀少,但环境和私密性绝对一流的海岛度假村。

母亲看了度假村的介绍后,非常高兴,认为我挑选了一个相当不错的目的地。我勉强地笑了笑,她永远不会明白,我选择这个地方的原因。

这一趟沙巴之旅,我努力饰演着一个“好儿子”的角色,让母亲深信,我们母子之间的裂隙正在飞快愈合。

所以我也有点任性的小要求,让母亲穿上泳衣陪我游泳,跟我一起划着小艇出海,参加浮潜活动,在清澈的海水里观察珊瑚……母亲原本不是好动的人,也不熟悉水性,游泳技术相当一般,但为了迁就我,她没有拒绝我的任何一次邀约。

入住度假村的第三天晚上,星空特别美,坐在沙滩上,可以清楚地看见漫天繁星。我向母亲提议下海游泳,在海水里看星星。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她换上黑色的泳衣,跟我一道慢慢地走进海中。

入夜的海水有点冷,但母亲不想扫我的兴,一直没说什么。陪我游了一小段后,她停下来,站在齐胸深的海水中。而我依偎在她的身旁,指着天空,教她辨认星座,她则像小孩子一样好奇地问东问西。

“妈妈,你后悔过吗?”我突然抛出一个问题。

“后悔?”

“后悔和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男人结婚,后悔在这个家庭里假装爱我,假装了二十多年。”

“不,冬麟,妈妈真的爱你。”母亲无力地辩解着。

“但我不爱你。”

先前在沙滩上,我已经用旧袜子做好了一个沙袋,并一直随身携带着。用沙袋敲击人的后脑勺,可以将人打晕,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母亲根本没有预料到我会突然袭击她,一下子就结结实实地中了一招,双眼翻白,晕厥过去。

我轻轻地扶着她,然后将她的脑袋按到海水下。

银白色的星光,真美。

昏迷的母亲只是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很快就没了动静。当然,我很有耐心,等她在水里足足泡了十分钟,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性之后,才将她抱出水面。

只见她瞳孔散开,嘴巴张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极其痛苦。

看着这副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畅快。

剩下的事情太简单了,我解开袜子,将沙子倒入海中,让凶器消失得无影无踪,接着大呼小叫起来。一边叫喊着,一边慢腾腾地将母亲的尸体拉回岸边。

直到我爬上岸,才有人注意到我的呼救,前来援助。我一边暗暗感谢他们的姗姗来迟,一边扑在母亲的尸体上痛哭流涕,完美地扮演了在异国痛失母亲的儿子角色。

沙巴的警方似乎完全没有怀疑过事有蹊跷,很快就以意外事故结案,度假村则坚持认为我们下海的那片沙滩并非他们划定的游泳地点,因此拒绝了我的高额索赔要求。实际上,我根本不需要什么赔偿金,只是为了不让人生疑,才花了好几天时间闹腾,一边说要请律师,一边又去找大使馆求助,最后成功勒索了五万马币的精神安慰金,哭哭啼啼地将母亲的骨灰带回国。

直到踏上祖国土地的那一刻,我的心才真真正正地踏实下来。

母亲的问题,彻底解决了。

运气来临的时候,真是挡也挡不住。大概是我失联的消息慢慢传遍了朋友圈,有一位叫王小棉的师妹,突然跑过来向我表白,说她暗恋我已经有好几年了。

如果是以前,我会对这种表白一笑置之,客客气气地拒绝,但如今不一样了,我需要一份爱情来帮助我重拾自信。

准确来说,是不是爱情无所谓,我需要一个女人,一个听话的、可以让我耍威风的女人。

而小棉人如其名,是个像棉花一样软萌的妹子,恋爱经验一片空白,时常用崇拜的眼光看着我,正是我最需要的那种女人。

我接受了她的表白,同时我也想测试一下自己的“能力”有没有恢复,所以我们确立关系之后没几天,我就把她带进了学校门外的小旅馆。

她真的什么都不懂,尤其不懂拒绝,很快就被我哄得神魂颠倒,被剥光衣服的她紧闭眼睛,平躺在床上,像羔羊一样乖乖任人宰割。也幸亏如此,她竟然没有发现我的那玩意儿一直是软塌塌的。

我有点慌了,但幸运女神再次向我露出了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注意到身下的小棉羞答答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线,然后又慌忙闭上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却突然闪现出母亲溺毙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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