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棉和母亲那两张脸孔幻化着、交织着,最后重叠在一起。
于是我作为一个男人,在小棉身上重振雄风,高调地宣告了自己对这个女人身体和心灵的所有权。
缠绵过后,小棉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而我却还是相当兴奋,整完都没睡着。
因为我知道,汪冬麟终于重获新生。
我收获了爱情,赢回了学业,在毕业的时候,还顺利留校担任教职工。虽然我并不任教,但仍然变成了深受学生尊敬和爱戴的汪老师。
汪老师,我喜欢这个称呼。
5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五点零五分,黄家村购物中心。
路天峰坐在购物中心入门一侧的咖啡店内,心不在焉地搅拌着面前那杯咖啡。虽然他并没有和童瑶约定具体的见面地点,但他相信童瑶只要抵达现场,就可以在一分钟内猜出他的位置。
因为这家咖啡店既是附近的最佳观察点,也拥有最为灵活多变的逃跑路线。
“我来了。”果然,童瑶直接坐在了路天峰对面的座位上,她戴了一副平光眼镜,又简单地卷了卷头发,整个人的形象气质顿时改变了不少。
“对不起,这是我的严重失误。”路天峰诚心向童瑶道歉。
童瑶摇摇头。
“你那边情况如何?”路天峰又问。
童瑶言简意赅地说了警方内部调查的情况,还有罗局对自己布置的特别任务。原本她的计划是和路天峰碰面之后,联手审讯汪冬麟,然而现在一切都要推到重来了。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汪冬麟。”童瑶说道。
她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是,如果汪冬麟就此逃脱,很多人的命运将会迎来毁灭性的打击,包括她自己的。
“你通知罗局了吗?”路天峰心底在隐隐作痛,那么多人信任他,他却把事情搞砸了,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发短信告诉他了,他还没回复。”
没有回复,也是对他们的一种信任,否则罗局就该下令让童瑶将路天峰带回警局了。
路天峰喝了一口咖啡,缓缓地说:“我们要抢在警方前面找到汪冬麟,否则今天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童瑶说,“他曾经是我们局里追捕嫌疑人的第一高手,不过后来因为跟领导闹矛盾,辞职离开,自己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路天峰无奈地苦笑起来,“‘猎犬’章之奇,据说没有那家伙找不到的人,也没有他挖不到的料,但他好像很讨厌警察吧?”
“他只是讨厌警察,但并不讨厌钱。”童瑶指了指窗外,黄家村购物广场门前的大屏幕上,正传播着本地电视台的号外新闻。
屏幕的下方,一行红色的硕大字体写着——汪冬麟逃狱案,警方将悬红奖金增加至三十万。
“你知道他的侦探事务所在哪里吗?”路天峰问。
“一个租金便宜、鱼龙混杂的地方,群贤大厦。”童瑶在手机上打开导航软件查了查,“步行距离十五分钟。”
“那还等什么,走!”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五点二十五分,群贤大厦,章之奇侦探事务所。
这家所谓的侦探事务所,其实只是个十二三平方米的玻璃隔间,玻璃门上贴着开始褪色的“章之奇侦探事务所”几个大字,里面也只有一张办公桌、一台老旧的电脑和堆积如山的报纸杂志。
章之奇连个助手都没有,倒不是因为他穷,而是因为没有人能忍受这里的工作环境。再说,他也不喜欢跟不如自己聪明的人一起工作。
但在章之奇的眼中,跟他一样聪明的人实在太少了。
所以他成了同行口中的“独行侠”,不过他更喜欢自己在警队工作时获得的那个外号——猎犬。
一只从来不会错过任何猎物的猎犬。
章之奇的收费价格要比其他大型事务所贵一倍以上,加上他那副平平淡淡的长相,就像个扔进人群里都找不回来的普通大叔,让不少委托人提前就打起了退堂鼓。
章之奇一点都不介意这种状况,他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能替自己过滤掉不少不够聪明的客户——笨蛋总是特别麻烦,干脆全心全意去赚聪明人的钱。
这里的营业时间也很随缘,没有调查工作的时候,章之奇每天早上睡醒了就跑过来,待在小小的办公室里上网、聊天、玩游戏,觉得累了或困了,就马上关门,回家睡觉。
“准备回家吃饭吧……”章之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正准备关上电脑离开的时候,有一男一女颇为不讲礼仪地直接推开玻璃门,闯入了他的领地。
“对不起,这里刚刚关门了。”章之奇微微皱起眉头,语气依然平静。
“前辈您好,我之前跟您见过一次……”童瑶忙不迭地说。
“我记得你,童瑶对吧?”章之奇打断童瑶的话,站起身,并没有招呼两人的意思,“那你也应该记得我上次说过,凡是警方正在侦查的案件我都没有兴趣掺和。”
“这次不一样。”童瑶直接将手机摆在章之奇面前,屏幕上是警方的最新悬红公告,“这次可是有三十万奖金的大单子。”
章之奇看了一眼,嗤之以鼻:“警方的套路我还能不懂吗?这里写奖金最高三十万,又不是保证能给三十万。”
“你帮我们抓住汪冬麟,我保证悬红能给足三十万。”进门后一直没说话的路天峰终于开口了。
章之奇上下打量着路天峰,嘿嘿一笑:“请问你是哪位呢?”
“路天峰……”
“D城刑警队第七支队副队长,正停职接受调查。”没料到章之奇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路天峰愣了愣。
“你认识我?”
童瑶碰了碰路天峰的手肘,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他的黑客技术很厉害的,应该能够进入我们的内部数据库。”
“那么夸张?”路天峰咋舌。
“这不都是基本操作吗?”章之奇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路天峰,我关注过你负责的案件,不得不承认,我根本猜不到你在办案过程之中,是怎么获得那些几乎不可能外泄的绝密情报的。”
对这种问题,路天峰自然是避而不答。
章之奇又在自己的电脑上认真看了一下汪冬麟逃脱的相关新闻和公告,最后陷入了沉思。
良久,章之奇才问:“警方已经发布全城通缉令了,怎么还会派你们两个人来找我这个不入流的侦探?难道局长觉得我们几个人比全市的警察加起来还厉害吗?”
“我是以个人身份来这里的。”路天峰不得不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情,只隐去了关于时间倒流的部分。
章之奇安静地听着,一直没有打断路天峰的叙述。更难得的是,他全程连表情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好像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惊讶。
“难道你从来没想过,汪冬麟可能会独自逃脱吗?”
“一开始我是提防着他的,但后来就……”路天峰叹了口气,原来当他觉得自己开始获取汪冬麟信任的时候,实际上正好落入了汪冬麟设下的陷阱。
“这个男人居然能骗过你?有意思,很有意思。”在听路天峰说话的同时,章之奇已经打开了警方内部关于汪冬麟连环杀人案的档案,不紧不慢地看着。
童瑶的猜想完全正确,这个男人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可以轻松进入警方的数据库系统。
路天峰看了一眼手表,距汪冬麟逃走已经整整一个小时了。
“事不宜迟,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我们马上开始行动,最终能够抓住汪冬麟的话,所有的悬红奖金都归你;如果你没兴趣的话,我们就此告辞,不再打扰。”
章之奇淡淡地说:“还说什么废话呢,我不是已经在研究汪冬麟的档案了吗?不过我事先声明,就算最后我们拿不到警方的悬红,你也得支付聘请我的酬金。”
“没问题。”路天峰一口答应。
“你最好先了解一下我这里的价格。”章之奇扔过来一张过了塑的A4纸,正是事务所的价目表。
路天峰只是随意地瞄了一眼,就说:“这个价格很合理。”
“哦?”
“你有惊人的记忆力,能够记住只见过一面的童瑶,还能在茫茫的警员资料中记住我的个人信息;你有超乎寻常的黑客技术,可以在警方数据库里来去自如;你的心态很稳定,跟我们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情绪波动;另外你的相貌很平凡,平凡到能够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显违和。你是一名天生的调查员,这个收费标准可以说是很优惠了。”
“路队过奖了。”章之奇仍然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但语气明显客气了不少。
“希望我们能够合作愉快。”路天峰伸出手,跟章之奇快速地握了握。
站在一旁的童瑶偷偷地笑了起来,想起上次自己在章之奇这里吃过的闭门羹,心里就更佩服路天峰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应该去哪里呢?”路天峰问。
“就留在这里。”章之奇指了指电脑屏幕,“我们先要彻底了解汪冬麟这个人,才能预测他的行为轨迹,而想查清楚一个人的底细,互联网就是最好的工具。”
“好,听你的。”
“不过,网络上倒是刚蹦出来一条关于你的新闻,看看吧!”
路天峰定睛一看,那是一篇社交网站的热搜文章,标题为“汪冬麟逃狱案,竟有警方内部人员暗中协助?我们还能相信D城的警察吗?”
点开文章,里面不但有福和路案发现场的图片,还有路天峰的资料照。文中指名道姓地说,汪冬麟能够顺利逃脱,跟正在接受停职调查的路天峰有莫大的关系。
文章的下方,一大堆不明真相的网友群情激愤地留言评论,要求警方高层出面澄清事件真相,尽快捉拿凶手。更有人评论道,如果路天峰跟案件无关的话,请他立即露脸,以打消大家的顾虑。
“这招真狠。”路天峰苦涩地摇摇头。
“你知道是谁干的?”章之奇问。
“应该就是想杀死汪冬麟的那伙人吧……”
“我想起来了,汪冬麟逃脱的消息同样是被匿名网友抢先爆料的。”童瑶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原来敌人一直在暗中放枪,真是卑鄙。”
章之奇敲打着键盘,若无其事地说:“放心吧,有我在,一定能把他们查出来。对了,这可是要另外收费的。”
6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五点三十五分,路天峰家。
陈诺兰睡了个心满意足的下午觉,精神抖擞地走出家门。她准备开车前往摩云镇,虽然明知道路天峰不在那里,但如果她不在七点钟“赴约”的话,警方一定会生疑的。
只是她没料到刚下楼,就有一个戴着眼镜、手里拿着话筒的男人窜了过来,粗鲁地将话筒递到她面前。
“陈小姐,请问路天峰先生在家吗?”
怎么回事?陈诺兰莫名其妙地瞪了一眼这个男人,不加理会,转身就走。
然而一个身材矮小、文质彬彬的女生又挡住了她的去路。
“陈小姐,我想问一下,你今天见过你的男朋友路天峰吗?”
陈诺兰皱起了眉头,她已经看见至少有十个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们手中拿着话筒、手机或者DV,自己一下子就被团团围住。
“网上的传言是真的吗?”
“路天峰为什么会被停职调查?”
“据传路天峰是因为不满停职处理,所以故意放走汪冬麟,以报复社会?”
“陈小姐,你知道些什么,请正面回应!”
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得让陈诺兰的脑袋都大了一圈,她还没有看到网上传播的消息,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记者会对她围追堵截。但从这乱七八糟的只言片语之中,她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陈诺兰扔下这句话就想突围而去,但哪有那么容易?有人甚至放肆地伸手拉住她的上臂,阻止她离开。
“陈小姐,你现在要去哪里?”
“你是否正在接受警方的调查?”
“有什么话想对网友说的吗?”
陈诺兰连连摇头,但这帮人还是像蝗虫一样缠着她,一时之间,她无法脱身。
这时候,突然有人大喝一声:“干什么呢?要不要跟我回警局慢慢聊?”
众人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个男人正气势汹汹地往这边冲过来。
陈诺兰看到来者是余勇生,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散开,都散开,我要带陈诺兰回去问话。”余勇生扮演起老本行,毫无破绽。
“这位警官,你不能干涉我们的采访权……”有个胆大的记者抗议道,然而余勇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之后,他就把后半句话吞回肚子里了。
“你们这些家伙,谁有正儿八经的记者证?有就拿出来,没有就请自觉散退,别逼我来真的,可以吗?”余勇生强硬地说,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的脸。
他看准了这些一窝蜂跑来挖料的所谓记者,基本是没什么资质的网络媒体,哪可能有什么记者证。
果然,此言一出,一群人的气焰顿时下去了。余勇生趁势分开人群,帮陈诺兰脱困。
“什么情况?”陈诺兰小声地问。
“边走边说。”余勇生脚下没有停步,“来这里的路上,我用手机刷了一下新闻,发现有人在网上抹黑老大。”
“难道是把他跟汪冬麟硬扯在一起了?”陈诺兰聪慧过人,一点就透。
“是的,恐怕这下子逼着警方把老大也列为通缉犯了。”余勇生叹气道。
“那你没事吧?”陈诺兰知道余勇生的任务,也知道出事后警方肯定会对他好好审问一番,没想到他那么快就能全身而退。
“我是诱饵。”余勇生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脚下,“他们在我身上问不出什么东西,干脆放我出来,指望我会去找老大接头,现在我的鞋底就有个追踪器。”
“你明知道有追踪器,干吗不拆掉?”
“我故意按兵不动,让他们觉得我只是个莽夫。”余勇生耸耸肩,“诺兰姐,你觉得我跑去什么地方比较好呢?”
陈诺兰眼珠一转,笑道:“真巧,你正好可以跟着我一起去摩云镇。”
五月三十一日,傍晚六点,摩云镇,猫窝咖啡馆。
程拓坐在几小时之前路天峰和汪冬麟坐过的卡座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夜色将至,摩云镇的街道也慢慢热闹起来。
但眼前的热闹,却驱不散程拓心头的冷意。
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上当了。
猫窝的老板娘,一眼就认出了照片和通缉令上曾经在这里喝过咖啡、密聊了一个多小时的两个男人,并说他们俩看起来关系很好,像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而派到附近调查的同事们也有所斩获,户外用品店的老板说路天峰曾经来买过帐篷,面包店的服务生见过汪冬麟,说他买了一大堆面包,书店店员这说有个很像汪冬麟的人在店里买了一本越野专用的摩云山详细地图册。
种种迹象表明,路天峰和汪冬麟准备潜入摩云山地带,而他们一旦进入这片山脉的未开发地区,那么想要找出二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程队,陈诺兰正在开车前来摩云镇,另外,我们发现余勇生也在她的车上。”一名年轻下属急匆匆地跑过来汇报最新情况。
“他们俩怎么一起过来了?”程拓的眉头锁得更紧。
“估计是要跟路天峰碰头吧?我们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陈诺兰明知道我们一直盯梢她,还大摇大摆地跟路天峰见面?再说,余勇生也不是傻子,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放了他,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会不明白吗?”程拓长叹一声,“这地方越来越不对劲,我们很可能又要白跑一趟了。”
“程队……”年轻人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又不敢说。
“继续搜索吧,我联系一下总部,其他部门也不能停歇,别光指望我们这里收网抓人。”
程拓的手机响起,他一看,是罗局,赶紧接通了电话。
“罗局,请指示。”
“最新消息,路天峰和汪冬麟两个人已经不再一起行动。汪冬麟很可能不在摩云镇,而是在D城。”
“罗局,您的消息来源可靠吗?”程拓背后惊出一身冷汗,他在前线指挥依然感觉迷雾重重,坐在办公室里头的局长怎么会有如此精确的情报呢?
“绝对可靠,马上调整人手安排。”
“明白!”
程拓挂断电话,无奈地摇摇头,摩云镇的行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又能怎么调整安排呢?
这件事真是水太深了。
五月三十一日,傍晚六点十分,群贤大厦,章之奇侦探事务所。
章之奇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键盘,切换操作着屏幕上同时打开的四个不同的程序窗口,此刻他绝对不希望被其他人打扰。
因此路天峰和童瑶都很自觉地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各拿着一本过期杂志,漫无目的地翻看着。
键盘敲击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路天峰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迎上章之奇的目光。
“怎么样?”路天峰问。
“有点眉目了。”章之奇的语气依然平静。
“说说看!”路天峰有点激动。
他非常清楚追查汪冬麟的难度,而章之奇只不过用了大半个小时,能够气定神闲地说出“有点眉目”,已经很不简单了。
“其实只要找对了突破口,这事并不算很难。”章之奇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两位觉得,突破口在哪儿?”
没想到章之奇还会卖关子,路天峰愣了愣,看了一眼童瑶,童瑶也是一脸无奈。
章之奇继续说:“突破口其实就在路队身上。”
“在我身上?”
“没错,路队这次行为是早有准备的,然而汪冬麟并没有准备啊。一个没准备的人,怎么会突然抛弃有充分准备的同伴,独自逃亡?他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可以往哪里逃呢?”
路天峰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对汪冬麟的戒心一直不重,因为他觉得汪冬麟必须依附于自己,才能顺利逃亡。
只是汪冬麟用实际行动告诉路天峰,他想错了。
“所以我的推论有两点:第一,一定存在一个汪冬麟绝对信任的人,让他可以放心去投奔;第二,汪冬麟必须解决交通问题,或者弄到一点应急的零钱。”
“相比之下,还是零钱稍微好解决一点。”童瑶说。
章之奇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路队,如果你遇到类似的情况,会怎么样解决?”
“我大概会想办法偷一点钱吧。”路天峰讪讪地说。
“汪冬麟也很可能用类似的办法,不过从他之前的犯案记录来看,他更习惯利用个人魅力去达成目标。如果我是汪冬麟的话,我会想办法哄骗一个小孩子,拿走他的交通卡。”
路天峰不由得暗暗称奇,这方法不但更安全,而且成功率高,确实很符合汪冬麟的风格。
“汪冬麟逃跑的钟点,恰逢附近两所小学和一所中学的放学时间,因此我搜索了一下城市交通卡的数据库,列出那三所学校中所有申请了学生优惠卡的人员名单,一共八百三十五人。”
普通的交通卡是不记名的,但学生卡因为乘车时有半价优惠,所以需要实名登记,以保证使用者是学生。章之奇的这个思路,一下子将调查范围明确下来了。
“在下午四点半之后,有使用记录的学生卡一共有一百七十三张。我提取了这些交通卡的使用信息,再对比卡主的家庭住址和历史使用记录,基本上能够确认其中的一百七十张交通卡并无异常,有可疑的就这三个。”
章之奇说起来轻描淡写,但实际上他需要翻查好几个地方的数据库,再用巧妙的方法做出对比筛选,才能那么快地锁定目标。轻松完成这一切的他,真不愧猎犬之名。
路天峰看了看,其中一张交通卡是在地铁上使用的,从黄家村入站,在D城大学出站;另外两张交通卡是在公共汽车上使用的,两人乘坐的都不是平日常坐的线路。
“这两个人好像乘坐的是同一辆公共汽车?”童瑶问。
章之奇定睛一看:“是的,238路,是同一辆。”
“看一下交通卡的登记信息。”
“杨建、庞菲菲,两人都是黄家村中学的初三学生,同班同学。”
“一男一女吗?那会不会是小情侣一起偷偷溜出门玩耍?”童瑶笑着说。
路天峰指着那一条乘坐地铁的使用记录,说:“还是这个最可疑,别忘记了,汪冬麟跟D城大学可是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童瑶犹豫了一下,说:“但他应该知道,自己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会受到严密监控,跑回大学未免太危险了吧?”
“兵行险着,我们首先要确认一下,使用这张交通卡的人是不是汪冬麟。”
路天峰看了一眼章之奇,章之奇则耸耸肩,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别催,我正在想办法看地铁上的监控,再给我五分钟……”
话音未落,室内的灯光突然全灭了,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停电了。
“你这里经常停电吗?”路天峰警觉地问。
“不,第一次。”章之奇拉开了抽屉,拿出某件东西递给路天峰,“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拿好了,电棍。”
“小心点。”路天峰叮嘱童瑶,而童瑶更是将配枪拔了出来。
群贤大厦内部几乎没有自然采光的设计,停电之后到处都是黑乎乎的,走廊上连最基本的应急灯都没有。虽说现在已经六点多,但不少公司的员工还在加班,于是抱怨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有些人不知道为什么相互吵起架来。
“安全出口在哪里?”路天峰压低声音问。
“有两个,出门左拐、右拐都可以,一直走就是。不过现在外面似乎有点混乱,我建议先按兵不动。”章之奇冷静地说。
“不,我们去隔壁。”路天峰当机立断,领着两人出门。
隔壁是一家电子商务公司,面积有章之奇事务所三倍的大小,章之奇认识他们的前台,简单打个招呼后,也不管对方介意不介意,径直走进去。
“奇哥,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突然之间就停电了?”年轻的前台妹子问。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需要暂时借用一下你们的办公室。”章之奇故作神秘地说,“我这两位顾客都是贵人,我那边地方太小了,一停电没了空调就特别憋闷。”
章之奇边说边塞了点什么东西给前台,那女孩笑了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走廊上人声鼎沸,吵吵闹闹,依稀还能听到有人在斥骂。
“你瞎啊你,怎么走路的!”
“喂,有没有素质!”
然而被责骂的人却什么都没有说。
“小心点,很可能是敌人。”路天峰提醒道。
三道手电筒的光芒来到走廊处,紧接着,耳边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来者直接踢开了事务所的玻璃门。
“这玻璃门的钱还要另算啊!”章之奇小声嘀咕着。
来者面对空无一人的事务所,竟然是一声不吭。沉默过后,又迅速撤退。
路天峰并不愿意轻易放过他们,向童瑶打了个手势后,悄然无声地回到走廊上,借助黑暗和混乱跟了上去。
“这个时机选得真好。”章之奇轻声赞扬了一句,竟也蹑手蹑脚地跟在后头。童瑶当然不可能一个人留在这里,只好一起行动。
漆黑的走廊上,三道来势汹汹的影子分开人群,往安全出口方向奔去。
毫无征兆地,其中一道影子不再移动。
路天峰知道几米开外的敌人大概是察觉到自己正被跟踪,但他却丝毫没有犹豫,以原先的速度继续向前走着,边走边说:“劳驾,请让一下,谢谢。”
那男人的身高和路天峰差不多,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好让路天峰通过。
而正在路天峰与男人擦身而过的瞬间,路天峰猛地出手,直取对方的喉头。
昏暗光线之下,电光火石间,男人竟然没有被一下子击倒,而是用粗壮的手臂格挡住路天峰的攻击。
一流的身手,专业的招式,路天峰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下午在铁道新村袭击自己和汪冬麟的那伙雇佣兵。
说时迟,那时快,其他人可都没有闲着看热闹。章之奇反应最快,滑步上前,一记扫堂腿,攻击的正是对方最难防备之处;而童瑶和另外两个雇佣兵,不约而同地摆出准备射击的姿势。
路天峰怕误伤群众,连忙大喊:“快躲开!”
童瑶当然不会随便开枪,然而对方可不管那么多——“砰!”
在这狭窄而封闭的走廊上,子弹出膛的声音震耳欲聋。
与此同时,章之奇恰好将敌人扫倒在地,路天峰不等对方有挣扎的机会,狠狠地踢在那家伙的后脑勺上,直接把对方踢晕过去。
“躲开!”
“砰!砰!砰!”
又是三枪,路天峰和章之奇狼狈地往两旁打滚,以求自保。
童瑶开枪还击。她的优势在于敌人的位置更接近安全出口,环境光线相对要充裕一些,有利于她瞄准。
但另外一把冲锋枪的声音打破了看似均衡的局势。
“突突突——”
尖叫声、哀号声、玻璃碎裂声、物品摔破声,仿佛是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充斥了整个空间。
路天峰将身子紧贴到墙边,等待一梭子弹扫射完的空隙,他才铆足劲,将手中的电棍飞甩出去。
“咣当——”电棍重重地砸在安全出口的铁门上。
虽然没有击中敌人,但对方为了闪避,暂时让出了最有利的攻击位置。
敌人攻势一缓,路天峰和章之奇立即心意相通,同时伸出手抓住那个昏迷倒地的男人的脚踝,用力地将他往回拉。
只要能抓住活口,好好审问,一定可以查出对方是什么来头。
“童瑶,掩护我们。”
“收到!”
童瑶不再吝啬子弹,连连开枪,实行火力压制,好让路天峰和章之奇能够顺利带走嫌犯。
对方很清楚此地不宜久留,于是也拼了命一般开枪还击。一轮枪林弹雨过后,两名雇佣兵从安全出口逃跑,而路天峰也不敢追赶,赶紧打开手电筒,查看四周状况。
到处都是玻璃碎片,不少人倒在地上,脸上和手脚都沾有鲜血。但幸运的是,伤者似乎只是被碎玻璃划伤,并没有人中枪。
唯一中枪的人,是那个失手被他们抓住的男人,他的胸前有两个黑黝黝的弹孔,大腿上也中了一枪,浑身是血,看样子已经没救了。
“下手真狠。”路天峰知道,这是另外两名雇佣兵撤退时,将子弹全部往同伴的身上招呼,杀人灭口。
章之奇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摇头道:“死了。”
“报警,叫救护车,然后我们赶紧走。”路天峰的胸口突然一紧,讨厌的阵痛真是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接下来去哪儿?”童瑶问。
“D城大学。”路天峰心想,现在得分秒必争了。
7
汪冬麟的回忆(三)
或许我就是一个被诅咒的人,幸福这种东西,注定与我无缘。
在别人眼里,我已经从几年前父母双亡的阴影之中完全走出来了,我有一份稳定并受人尊敬的工作,住在学校分配的房子里,有一个对我千依百顺、已经谈婚论嫁的女朋友。在工作之余,我利用大量的空闲之间,重新拾起了荒废多年的国际象棋,甚至在一些低级别的业余比赛中斩获过冠军。
他们说,这样的生活,真是羡煞旁人。
而只有我最清楚,真正的阴影一直没有散去。
每次跟小棉在一起的时候,我都要去回想母亲溺亡的那一幕,才能成为真正的男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一幕的记忆也在渐渐褪色。
小棉也察觉到我对她的“兴趣”似乎在逐渐降低,不过她以为我只是有点厌倦而已,所以她使出浑身解数,想重新激发起我对她的热情。
可一旦她发现问题出在我身上,她会怎么想?
当年茉莉说过的刻薄之词,依然在我的耳边回响着。
我绝对不能破坏自己在小棉心目中的完美形象,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之间的裂隙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会失去她的。
更可怕的是,我担心她知道了我的秘密后,会将这件事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话一样,告诉其他人。那样一来,全世界都知道我只是个懦弱、无能的男人。
我开始借助酒精来麻醉自己,小棉每隔一两个周末就会回一次住在邻市的父母家,而每当她不在家的时候,我就会一个人开着车,去离学校很远的地方喝酒。
酒后驾驶当然是件危险的事情,但我每次都只喝一两杯,不让自己失去意识。这种违反规则的快感,能让自己感受到莫名的刺激。
我需要刺激,需要更强烈的刺激。
命运女神终于给了我一次机会。
那一天,小棉不在家,我跑到南郊一家刚开张的夜场里尝鲜。那里的年轻人比较多,音乐也有点吵闹,我只点了一杯莫吉托,就慢腾腾地喝了一整夜。
当我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天空飘着细细的雨丝,露天停车场的地面变得泥泞不堪,我不禁咒骂自己,明明全市有那么多酒吧、夜店可以挑选,今晚为什么非要来这里呢?
然后,我得到了答案。
我远远地看见一个身穿红色衬衫、牛仔短裙的女生,一手拿着雨伞,另外一只手扶着我车子的后视镜,姿势别扭地踮起脚尖,好像要趴到引擎盖上一样。我估计她已经醉得七七八八了,雨伞根本就没能遮住身子,上半身的衣服几乎湿透了。
“这位小姐……”我还是客客气气地向她打了个招呼。
“啊,老师,果然是你!”女生回过头来,是一张有点熟悉的面孔,但我一时记不起她的名字了。
“你好……”我犹豫地说。
即使是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女生的脸红扑扑的,她笑着说:“我就记得老师的车子是这个颜色的,然后看到那个……我们学校的通行证……”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哦,原来是D城大学的内部停车证。
“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吧?我好像见过你!”
“嗯,哲学系大三学生,江素雨,去年在学生处勤工俭学。”说着说着,她身子打了个哆嗦。
我连忙打开车锁,邀请她上车:“很晚了,你要回学校的话,我送你一程吧?”
江素雨也不跟我客气,点了点头就开门上车。让我没想到的是,她刚在副驾驶座上坐稳,眼泪就噼里啪啦掉下来了。
“呜呜呜——”她不停地哭,我一边开车一边劝说她,却毫无效果。
没办法,我只好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将车子停下来,好好劝慰她。十分钟后,她终于稍微平复了心情,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江素雨突然被相恋多年的男朋友抛弃了,在狠狠骂了一顿渣男之后,伤心欲绝的她跑出校门,随便跳上一辆公交车,一口气坐到了终点站,又刚好看见这家灯红酒绿的夜店,于是人生第一次踏入酒吧的大门。她数了数身上的现金,将酒单上的鸡尾酒都点了一遍,把自己这个月的生活费都喝光了。
喝得半醉半醒的她,才发现公交车早就已经停运,身上的钱又不够打车回学校,更倒霉的是,早先跟男朋友翻脸时她摔坏了自己的手机,连开机都开不了。大概是酒后壮胆的缘故,她居然冒雨跑到停车场里,准备随便搭讪某个司机,哀求人家送她回学校,正是这时候,她认出了我的车子和学校的通行证。
“素雨,你的运气真好啊!”
“呜呜呜……运气好……就不会……遇到渣男了啊……呜呜呜……”她大概是哭累了,加上酒精的作用,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别哭了,休息一下,这里回学校还要大半个小时呢。”
“嗯……呜呜……”
“你冷吗?”我看她在瑟瑟发抖,顺手将我的外套披到她身上。
江素雨没有回答,她已经歪着脑袋,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我的耳边突然响起另外一个声音,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男人,一个冷静、无情、恶魔般的男人。
“带她回家吧。”那个男人说。
“不,我对她没兴趣。”我争辩道。
“你没有,但我有。”
接下来,我似乎成了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开着车,将昏睡的江素雨带到自己的家里。
我完全阻止不了那个男人。
我曾经抱怨过学校分配给我的房子在宿舍区的最角落处,还是最为潮湿的一楼,还抱怨过上一任屋主在面积并不大的浴室里装了个华而不实的浴缸。
没料到这一切,反倒成就了那个男人的邪恶计划。
他将车子停在家门口的棚子底下,这样就可以在不被任何人看见的情况下,把江素雨带到屋内。
换了别的男人,可能会将昏迷不醒的女生抱到床上,但那个男人却毫不犹豫地直奔浴室,托着她的腋下,吃力地将她放进浴缸里。
江素雨梦呓般哼了两句,没有醒来。
那个男人开始脱掉她的衣服,再整齐地叠在一旁,而她浑身软弱无力,下意识地配合着男人的动作。
女孩很快就恢复了出生时不着一物的状态。浴缸一直在放水,水温不冷不热,正适合泡澡,睡梦中的她大概也感受到了舒适和温暖,红着脸,露出幸福的笑容来。
那个男人也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不要,不要这样!”
我拼尽全力呐喊着,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浴缸的水位越来越高,那个男人也越来越兴奋,越来越激动。
他温柔地抚摸着少女的身体,又拿来沐浴液,替她仔细地拭擦着每一寸肌肤。他的动作很轻很轻,生怕会弄醒熟睡的她,从而破坏了美好的气氛。
终于,浴缸的水满了,少女也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按住她的双肩,将她整个人压到水面以下。
水流涌入呼吸道的瞬间,少女惊醒了,她恐惧地睁开双眼,无法相信面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她胡乱地蹬着双腿,试图挣扎,但尚未开始真正发力,无助的挣扎就宣告结束了。
少女睁圆双眼,静静地泡在水中。
她好像在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我没有办法啊!”
因为我就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我啊!
我终于长舒一口气,杀死江素雨的过程,比当初杀死母亲要刺激一百倍。
我希望这一剂猛药,足够我跟小棉好好过完这一辈子。
于是我坐到浴缸边上,拉着少女余温尚存的手,轻声地说:“谢谢你,江素雨同学,我会永远感激你的。”
8
五月三十一日,傍晚六点二十分,摩云镇,警方指挥车上。
程拓愁眉深锁,一直在想着罗局对自己的叮嘱,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罗局那句“马上调整人手安排”,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理解方式,领导该不会是想要撤销在摩云镇的行动吧?
“程队,陈诺兰的车子到摩云镇了。”下属的汇报让程拓回过神来。
“具体位置!”
“她在酒吧街附近放下了余勇生,然后……往老区方向去了。”
摩云镇的新区是热闹的游客聚集地,而老区那边则都是居民住宅,程拓没想到陈诺兰和余勇生会兵分两路,更没想到陈诺兰会直奔老区。
“她是不是有什么亲戚朋友住在老区?赶紧查一下!”程拓心中暗暗叫苦。
“陈诺兰有两个姨妈住在摩云镇……”
“糟糕!”程拓狠狠地拍了拍大腿,“立即派人去她姨妈家,严密监视。”
另一边,跟踪余勇生的同事回报,余勇生好像是随意挑选了一家酒吧,坐下来点了一杯啤酒,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点也不像在等人的样子。
“程队,陈诺兰已经到她姨妈家,我们用望远镜可以看得很清楚,屋内一共有四个人,陈诺兰、她的姨妈姨丈,还有一个小男孩,应该是陈诺兰的表弟。没有发现路天峰或者汪冬麟的踪迹。”
汇报信息接踵而至,但都不是好消息。
完全上当了。这时候,程拓怀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我是程拓,请说。”
“程队,出事了,黄家村的群贤大厦刚刚发生枪战。”电话那头是吴国庆。
“枪战?”程拓还没搞懂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吴国庆飞快地说:“是的,有监视视频可以证实,当时路天峰出现在枪战现场。”
程拓自嘲地笑了,他在摩云镇布下的天罗地网,最终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条狡猾的鱼儿,早就溜走了。
五月三十一日,傍晚六点四十五分,D城大学,教工宿舍区。
“汪冬麟的家就在那边。”童瑶指着不远处的那栋楼说,“一楼最角落的单元,在大路这边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