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浊气之源后,魔族的少主迎来了崭新一轮的拥戴欢呼。
魔域的几员大将据说全都出动了,跟在横空出世的少主后面,毕恭毕敬,低等的魔物们匍匐在地,除了身负照明重任的“紫灯兔”得一路随行,无人敢轻举妄动。
小朗身边跟了两,一个是那浊气化成的“碧灵龙仙”,还有一个自然就是妖尊。
妖尊全不似小朗与“碧灵龙仙”那般对这魔域盛况视若无睹,他虽克制着没有失态,却仍对这场景倍觉悚然,这些蛰伏在暗无天日魔域中、嗜血残酷、弱肉强食的魔族们,他们的恭顺和服从让妖尊再一次领悟到小朗那深不可及的力量,只是他仍无法理解,为何小朗会毫不排斥地认同自己崭新的身份,即便他对仙界没有半分感情,然从仙而魔,其中跨度非他这常妖所能虑及。
小朗怎么会毫不在乎?
魔族,迎来了强大的少主,是不是又有什么要撼天动地的动作?
沉溺于自己的心事而恍恍惚惚的妖尊直到小朗过来挽他的胳膊,他才留意到场景大异:这巨大宽敞的殿堂正中一张宽若坐榻的高背椅,一眼望之,不知是什么木料所制,漆黑而隐隐泛着如冷月般的光晕,上方并无太多修饰,背部头处竟也是雕上左龙右凤的龙凤呈祥形状。
小朗领着妖尊,向他微微一笑,便目不斜视地往那座位而去。
妖尊到此时此处,满身不适,他虽也曾有过南山为王的经历,但那只是和山中群妖小打小闹,再加上他从来生性温和,平易近人,现在这般情形,只让他恨不得拉上小朗,转身离去,回到南山重新过那如鱼得水的闲散日子。
但这确实已是由不得他,他不觉周身僵硬,气力似被抽空了一半,只能顺着小朗的步伐向前,跟着他旁若无“魔”地缓步到那上座前,小朗坦然坐下,也带着他坐到了身边。
阶下欢呼如雷。
小朗神色淡然,看向站立在一侧的“碧灵龙仙”,那“龙仙”即刻会意,招手示意下方安静,她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如各位所见,少主归来,我等一心敬奉的魔尊,也于即刻重生,诸方魔王,唯从少主号令,我魔道自会迎来独尊之日!”
地动山摇的高呼中,妖尊别开头去,只凝视着小朗那已然线条分明、倍显冷峻硬朗的侧脸,这不再是他的小灰雏鸟了,那只扑棱着幼嫩的翅膀绕着他“叽叽叽叽”叫的小朗,从今往后,大概只能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甚至大有可能,在不久之后,他也只能记住这号令群魔、唯我独尊的魔族少主了。
与群魔见面之后,小朗没有久待,他招来包括“碧灵龙仙”和那刚刚臣服的三魔在内的十数名魔族干将,与他们单独见过之后,吩咐他们自行准备,他则需要陪妖尊再回人间一趟,解决完所有事情,再尽速归来。
妖尊仍然未离小朗左右,只是小朗和魔族的事务他并不关心,他静静地候在一侧,无声无息,魔族诸将偶有眼光扫过他身上的,他也视若无睹。
等到魔军们离去,那“碧灵龙仙”却不请而自留,她先向小朗告知鸩妖的安排,那受了伤的妖需要一处安全之地养伤,且不能距离浊气太近,否则极易被浊气侵染,到时候成不成魔可就由不得那鸩妖了。考虑之后,她索性将那鸩妖安排到飞来寺内,那里既有魔族耳目,也不在魔域之内,是个再理想不过的地方。
纵是妖尊也不得不承认,“碧灵龙仙”这安排确是最为妥当,但说完此事之后,那“龙仙”盯向他的眼神如冰似霜,出口的话语也仿佛北风呼啸:“少主,您再回人间,就是要陪他走这一遭么?”
小朗不带笑意地反问:“是又如何?”
“碧灵龙仙”的目光从妖尊身上收回,低头道:“小朗,按理说,你做任何事,我都没有置喙的资格,但是,你难道不记得……母亲所受的屈辱和折磨么?魂飞魄散至如今连实体都未能修成,你,你却……”
她声音里无尽哀戚,此前因她与碧灵龙仙实在太过相似,他没怎么正眼仔细看过,如今却蓦然察觉,这女子与碧灵龙仙还是有些微的不同,这魔族的“龙仙”,眼眸是一片深绿之色,那若深潭的瞳仁中游动着伤怀,几欲夺眶。
然而小朗却毫不为其所动,他淡淡一笑,话语中隐约带了些微的挑衅与警告:“我没忘。我现在在这里,一是为了母亲,二便是因为静笃,除此之外,你认为还有什么呢?”
他盯着那“碧灵龙仙”,再一次道:“你我虽同为魔尊的浊气之源而存,但你我之别,仍为天壤,你可晓得?”
“碧灵龙仙”抬眼,泪光莹莹,转瞬低眉顺眼,轻轻道了声“是”,也不再多话,屈身退下。
待厅堂中只剩下两禽,小朗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转头见妖尊欲言又止状,低声一笑,过去拥住他,亲热地道:“走吧,我们去你的南山,向大伙儿宣布我们的喜事,现在就出发。”
“先进阳川城与小鱼姑娘和白兄告个别吧。”妖尊回答,听着小朗应好,目光定在小朗脸上,微微漾起了笑意。
“怎么了?”小朗莫名,妖尊看着他轻笑回道:“没什么,只是你长大了,连声音也跟着变了,完全是成年男子的低沉。”
小朗怔然后失笑,不由地将妖尊拥得更紧,贴身而立中,他将下颌搁在妖尊的肩头,呢喃着问:“好不好听?你总不会说更喜欢少年的我吧?”
“这倒不是……只不过之前仍觉得,年长你许多,凡事都该顺着你,让着你,现在却没有这感觉了。”妖尊轻声一叹,面上仍带笑意,“你仅仅只是只凤凰的时候,我和你已是云泥之别,再到上了天,你成了凤凰一族的世子,族王唯一的血脉,就更不消提你我的差距,如今……如今……”
他话音未落,便被小朗的亲吻塞得口中严实,余下的话语,皆化作含糊不清的碎片。
绵长的一吻终了,小朗放开妖尊,直截了当道:“我们走吧。”
妖尊无言颔首,两禽并肩一道,出了大殿,乘上八条凌空的长蛇牵拉的“蛇车”,飞驰向魔域通往人间的通道。
那通道就如小朗之前所述,出口在湖中,妖尊这才发觉,这诡秘的湖在一座山峰的顶端,距离阳川不甚远,离那柳林村更近,想来那熊妖菲菲临死前化妖为魔,也是事出有因,此处地界早在不知不觉中被浊气渗透——再一追想,那李元为他们所指的下凡之路,从一开始,便居心不良。
只是现在再恍然大悟,也是于事无补,妖尊一心只想知道卓小鱼和姜湘白如今的处境,幸得当他们在柳林村重逢时,那鱼和蛇不但全都安然无恙,姜湘白还把村中的医馆重新开张,而卓小鱼自也在旁相助。
卓小鱼见到小朗和妖尊,喜不自胜,算来未见的时光是凡间数月,却真正恍若隔世。
四飞禽鱼虫在当夜相聚痛饮,不胜酒量的姜湘白趴在了酒桌上,手背处现出片片鳞甲,卓小鱼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头,她举杯至唇边,倏然道:“刚才姜湘白还醒着的时候,我没好意思说,不过我猜,你们也能看得出来——我已经摒弃了昔日的修行,改走妖修之路了。”
小朗和妖尊确实早已察觉到卓小鱼身上人的气息近乎荡然无存,但对她的选择,他们并无二话。
“咦?你们不会觉得我很愚蠢吗?”见两禽毫无反应,卓小鱼稍许惊讶,毕竟改弦易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如果照着原本的修行继续,以她的天资师承,成一长生不老的散仙没有太大问题,她之所以会做此决定,完全是不希望姜湘白始终抱持着人与妖共结连理定没好下场的抗拒。
姜湘白的蛇妖母亲自出了飞来寺,便化作一缕青烟在他们面前消失无踪,而那杏花树也在次日枯萎倒下,姜家上一代的传奇,终于是迎来了彻底的结局。
卓小鱼也不愿把自己折腾成旷男怨女的一员,她本是打算着陪伴姜湘白到他伤势痊愈——那红璃被救下之后,似乎是全然忘记了曾发生过的一切,也不再认得她口口声声托付终生的姜湘白,然后便像师傅那般云游四海,谁知有那么一日,姜湘白大概是噩梦初醒,踉踉跄跄着到药房寻到她,将她一把搂入怀中,久久不肯松开。
尽管对自己这一举动,那半妖并没有多做解释,但卓小鱼却忘不了姜湘白那时的如重鼓的心跳,以及被他抱住时那生疼的感觉。
自那之后,他们之间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但谁也没有明说,即便看着卓小鱼在苦恼了数日之后,决定正式开始妖修之路,姜湘白也未置一语。
小朗听卓小鱼疑惑,语带嘲讽道:“你既已有自知之明,又何必我们多说?”
卓小鱼展颜一笑,两颗尖牙尽显。
次日告别时,妖尊向卓小鱼询问白麓的消息,卓小鱼回答近段时日不曾进城,对白麓的事一无所知,她听说两禽要去探望白麓,兴高采烈地也要跟着去,妖尊没答应,私下将她拉到一边,神色凝重地低声道:“你昨夜问起我们的经历,不是不愿对你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你若信得过我,就早日与姜公子离开这里,柳林村的百姓,你们能劝走的便劝走吧。”
“赵大哥?”卓小鱼愕然,“会发生什么事吗?”
妖尊摇头,勉强一笑:“我不知道。但是你们最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