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凤族手下统领的兽族都并不安分。一旦消息泄露,怕是又有一场大乱。
余下的时间,便是在期盼中度过。
虽说身为玲珑的朋友也许并不厚道,但他不得不承认心底还是有几丝窃喜。
这一次……他不会再拒绝了吧?
期限结束的前一天,他一夜未眠。旭日初升时,他终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凤凰宫尘封已久的大门。却发现帝江静静地站在殿前。
他心中蓦然生出不好的预感来。
“……王兄,”帝江匆忙开口道,“我有事说与你听。”
帝鸿停下了脚步。
帝江自然是有分寸的,这样的关头,若是有要紧事……只能是关于崔珏的了。
这百年来,所有关于崔珏的消息,都是帝江亲自打听传递给他。这种语气,他只在幼时帝江犯错被发现时听到过,那是一种夹杂着愧疚和坚定的口吻。
帝鸿猛地转身:“他怎么了?!”
“王兄,你且听我说,莫要激动。”帝江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吸了口气,这才道:“其实他……早就醒了,现在是冥界的判官。”
“但是他已经不记得你了。”
帝鸿瞳孔骤缩。
“我去探过冥王的口风,那家伙只是说,他毕竟被幽冥煞气所伤,虽是被救了回来,但青丝成雪记忆受损,只记得玲珑,也是无可奈何。”
“冥王还说,既然都已经忘了,就给他新的生活。那以后,还请莫再相扰。”
帝江看着自家哥哥怔愣的模样,犹豫着,还是劝道:“王兄……既已如此,不如相忘罢。”
帝鸿仰起脸,看晨曦划破黛色的黎明,洒落下来。
不如相忘罢。
不如……相忘罢。
他静立良久,却不知该说什么。百年等待,片刻成灰。
似乎有什么东西自心里涌了上来。
他依稀想起那人最初的模样。想起他们曾一同度过的时光。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少年微笑的模样。
他又想起他当初还不识自己心意的时候,那人笑的样子,焦急生气的样子,最后奄奄一息躺在自己怀里时自己虽担忧却又压抑不住的喜悦。
初遇时那盛大而明媚的阳光,新年漫天的烟火,冬夜里那一路怀里的温暖,那句未说出口的喜欢。往事一件一件涌来,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可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美好的幻梦,现在终于到了梦醒时分。
只剩他一人,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帝鸿忽然笑了起来。他一步步走向宫门,最后却是踉跄几步,落下泪来。
“王兄……”
帝江愣愣的看着这一场变故。
他自有记忆以来,一直便跟随着他。看他幼时调皮惹祸总是被罚,看他少时征战四方杀伐,看他成王成帝覆手天下,却从未见他流过一滴泪。
可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早晨,没有惊天动地,没有灭世灾劫,那个骄傲的走过这么多年的男人,却像个丢了最心爱的宝贝的孩子一样,站在殿前,慢慢地流下泪来。
果然是劫,当真便逃不过这一场情殇。
所以,他们到底是走到了今天这般境地。
帝江犹自出神,帝鸿却已是涩然开口。
“……好。”
数百年的等待和期盼,一字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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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没有他的崔珏了。
中篇·【END】
下篇·未了
(一)
“爱卿。”冥王忽然开口道:“往生书还在你身上吧。”
崔珏僵了一瞬:“……是。”
“此物凶险,用之必慎。宗卷上是这么说的吧?”冥王淡淡道:“可它主要的作用,你知道吗?”
“……”
“以元神祭之,则可渡世间冤孽,净化万物生灵。生死人,肉白骨,化荒魂,知前生。若有不慎,轻则永世不得超生,重则灰飞烟灭,神魄无存。十死无生。”冥王一字一句道。
崔珏仰起脸:“所以陛下要阻止微臣吗?”
冥王沉默许久,方道:“……你我相交这么久,我知道你想做的事,我是拦不住的。往生书没什么,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了。只是……”
他顿了顿,才艰难道:“我不奢望留住你。可是,为了帝鸿……不行么?”
“你知道,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赴死。”
听见帝鸿的名字,崔珏猛地一颤。
然后,他郑重地跪了下来。千年以来,第一次用最隆重的礼节向冥王行礼。
“陛下可否答应臣一个请求?”
冥王苦笑:“你明知我不会拒绝。”
“到时候,若是他来了,请陛下帮微臣拦住他;若是不来……”
若是不来,又能怎样?
崔珏自嘲着,胸口某个地方忽然就疼了起来。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帝鸿对他早已恩至义尽,他又何须把自己看的太重。
说到底,也不过是他,先赋他一场空欢喜,又予他一世心伤。
可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
“若是不来,……便不要,再告诉他了。”
崔珏回到殿中时,月已至中天。他头一次什么都没做,而是倚在窗台边,怔怔地望着那轮明月。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可是到最后,所有的一切都消弭下去。
只剩下那年春末,梧桐花开得快败了,片片拂过发鬓。某天他在树下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帝鸿抚了抚他的脸,轻声问他。
——若我允你一生,你可愿,跟我走?
他以为那是梦。
他早该知道那不是梦。
那没有回答的问题,已注定了,今生他们要错过。
又何必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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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二)
崔珏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因为……”因为我欠你太多。
话未出口,他忽然顿住了。
他看到了帝鸿眼角的泪光。
自远古洪荒创世神开天地以来,世间多少沧海桑田。哪怕是在那无数传说里,亦从未被提到过这个嚣张跋扈走过千万年的男人掉过眼泪。
他很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就如无法挽回的时间。
此时此刻,才终于意识到,不能再伤人了。
脑海里有什么声音响起来,一声一声逼迫着他,去认清那个答案。
说到底……不过是一颗真心。
月光下,崔珏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张了张唇,依旧是月朗风清的好听声音,却颤抖的不成样子。
“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视线由清晰变得模糊,他已看不太清帝鸿的表情了。只是觉得周身忽然暖了起来,却又有什么冰冷入骨的东西滴在了唇边。
苦得让人心疼。
别哭。他想说,可是发不出声音。
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此刻最想说的,不过一句。
凤凰城外我撒了梧桐种子,你是不是最喜欢那片树林?
还有、还有——
那句我欠了你数百年的回答。
我……愿意啊。
那个温暖的怀抱收的越来越紧,让他生出熟悉的安心来。
好像很久以前也做过这么个梦……
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只手伸了出来,纠缠着四肢百骸,终于将他拖进了沉沉深渊中。
(三)
帝鸿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半垂着头,眼眶里有什么轻轻滑落。
他曾以为他一辈子都不能体会到流泪的滋味。可是神仙的一生有多漫长?
两次心伤,竟都是给了这一个人。
他等了这么久,等的这么苦,终于等来了这个人的真心。
却又在得到的那一瞬间,就永远的失去了。
心里有什么悄然滋生。压抑了千年的痛苦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如果……如果你要离开……
我让这整个冥界为你陪葬如何?
一念而过,便已生根。霎时间,强烈的杀意在冥界爆发开来!帝鸿四周温度陡然升高,扭曲的空气中,耀眼的火色无声蔓延开来。
“帝鸿,你疯了?!”冥王见势不妙,厉喝一声张开了结局,却依然挡不住那冲天而起的烈焰。
那一片火焰正中央,帝鸿抱着崔珏缓缓起身,神情空洞茫然,像是没有魂魄的玩偶。
“你总是在这里受伤。”他低头看着崔珏,“那我先毁了这里好不好?”
话音未落,彼岸花丛已陷入火海之中。
帝鸿漠然看着火势越来越盛,沿着忘川河畔向冥界出口走去。
“我带你回去。”
他压低了声音,就好像怀里的人只是睡着了。
冥王想起崔珏的叮嘱,沉沉叹了一声,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你啊,总是帮我收拾烂摊子,这下……可算是轮到我了。
随着帝鸿的脚步,忘川里的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河两岸已经成了焦土,河中无数徘徊的怨魂恶灵凄厉的号叫着,争先恐后的向岸上爬去,却在露出水面的瞬间被烧得灰飞烟灭。
火越来越旺,远处也传来了手忙脚乱的灭火声和惨叫声。冥界数十万年阴暗的天空,此时被窜天火光映的如同白昼。
冥王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皱紧了眉,心下不免焦急起来。
帝鸿的举动全然出乎意料。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帝鸿对崔珏的执念竟然是到了这等地步。
凤凰的永生之火对冥界的阴气天生相克,何况此时帝鸿理智全无,下手不知轻重,这般下去,若是冥界与人间界之间的结界出了问题,后果将不堪设想!
只怕到时大量阴魂涌入人间,三界将是一场大乱。
——无论如何也要拦住他!
可他到底是低估了帝鸿。
哪怕是实力大减,凤凰的永生之火也不是闹着玩的,他虽修为高深,法力上却与帝鸿本源相克,无法发挥。
焦头烂额之中,冥王也不得不叹一句,不愧是曾经把四海八荒搅得天翻地覆、闹得九州乌烟瘴气的霸王。
然而感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冥王一边堪堪用结局隔开还未被点燃的区域,一边略微吃力地用法力压制着永生之火——却无法更进一步了。
“王兄!”
千钧一发之际,半空中堪堪传来一声呼唤。帝鸿停下了脚步,却没有抬头。
冥王小小地松了口气,很快复又紧张起来。
金色的凤凰从天而降,化作一个眉眼温润的男子。
“王兄。”他又唤了一声,话未出口便被帝鸿堵了回去。
“滚。”
“我——”
“本王让你滚!!”
卧槽,这是搞什么啊?!冥王头疼地使了个法术,暂时把忘川旁的烈焰彻底压下去。躁动逐渐平静了下去,但是还远远不够。
“他还有救!”
帝江终于抢着喊这句话来。
帝鸿身旁的火焰忽的消失了。
“你说什么?”
“现在还来得及,救他。”帝江道,“我找到办法了——”
“你别废话了行吗?!他都快疯了!”冥王终于忍不住呛了一句,“我也很着急啊!!”
帝江:“……”
(四)
“总之,千年前您曾用琉火珠稳住了他的元神,如今他虽用元神祭了往生书,但同时净化之力也留住了琉火珠里的一丝神识。”
“也就是说,只要好好保存爱卿的身体,再把元神养回来就行了?”冥王问道。
帝江点头。
冥王脱力般虚弱地露出了一个微笑:“还好我之前没有全部告诉他。”他看了看帝江,道:“现在不用那么麻烦了。”
关于那些宗卷上,他还有最后一句话没有告诉崔珏。
然,若有元神共之者,则可保魂魄不散。至于共者,或功法大减,或毁之仙身,堕入轮回。
而有一物,可辟百邪,保仙魂。
——凤凰泪。
“原本是想用我自己的啊……”冥王苦笑,“可是我没想到,你竟然把凤族圣物琉火珠给了他。”
“他那般性子,若是知道了,怕是拼得魂魄残缺灰飞烟灭也是不愿连累你的。我以为我还有机会,可是……”
帝鸿为他落了泪。
琉火珠,凤凰泪,往生书。
从此以后,崔珏的元神上,便永远刻上了帝鸿的印记。无论生死,无论轮回。
他永远都将属于帝鸿了。
到底,是输了。他原本想借此机会摆脱帝鸿,把崔珏留在身边。但他们都没想到,帝鸿对他,竟是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所以王兄会怎样?!”帝江急道。
“……不会怎样。你王兄修为高深,又以自己的元神养了爱卿魂魄近千年,此番最多也就是少数百年的功力罢了。”冥王拂开他的手,转向了帝鸿:“还先请王上把火给熄了吧。”
自他说话开始,帝鸿就始终沉默着。此时瞥他一眼,带了咬牙切齿的意味:“也就是说,他还活着?”
“那是自然。”
“本王拒绝。”帝鸿傲然道,“别以为本王看不出,你只不过想把他留下而已。”
“呵。王上就不怕三界委员会处罚?”
“本王何时把他们放在眼里过?”
……也是啊。冥王摇摇头道:“那你走吧。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情敌了。”
“哼!怕你不成!”
“……”
帝鸿虽是与他吵了几句,但怎么也掩不住脸上流露出的喜悦。
他抱着崔珏,眼里慢慢的有什么情绪流露。
终于失而复得。唯恐得将再失。
他将自己的唇紧紧贴在崔珏的额头上,蹭了蹭,笑了出来。
“从此以后,你永远都别再想要离开我。”
(五)
“大王说啦,今天心情好,好酒任我们喝!”
“来来来干杯!”
“哎呀大王真是好啊……”
“话说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诶?不是大王一时兴起吗?”
“唉……听黎奴姑娘说,好像是大王的什么人重伤痊愈,大王才高兴的。”
“哦?倒是没听说过,管他呢,来,干杯!”
凤凰城内一片祥和气氛,热闹得像是人间的新年。
黎奴站在宫门前,看了看和她一样手足无措的阿标,小小声地问:“怎么样?能进去了吗?”
阿标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一脸坚定:“王上已经快一个月都没出过宫了!自从那个人醒了以后,王上天天都在殿里陪他,什么都要亲力亲为,那人是什么来头啊?!竟然敢这样让王上劳累!我一定要——”
里面传来的“轰隆”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话。
“有敌袭?!”黎奴紧张起来。
阿标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凤凰城戒备如此森严,不应该啊。”
“何况,现在似乎也没什么动静了。”
她们又侧耳听了听,似乎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声音清冽,很是动听。
“……你能不能别闹了?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不行吗?”
然后是帝鸿委委屈屈的声音:“我就是想陪陪你不行么?”
“那也别老是动手动脚的——我还不想理你。你离我远点儿。”
“别生气了,我那时只是想救你,没想那么多。”
“那是因为你没事!万一元神受创你是想和我一起死吗?!”
“……对不起。可是你也让我担心了啊!”
“……”
等……等等!!这这这这语气真的是她们的王上吗?!
黎奴转过脸看了看已经石化的阿标,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节哀。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阿标的刀“当啷”掉在地上,她捂着脸跑开了。
“谁?!”
黎奴僵硬的收回想去抓阿标的手,讪讪地摆出了笑脸:“啊……王上,我、我就是路过……”
“哦。”帝鸿一脸探究的表情,“你听到什么了?”
黎奴快被吓哭了:“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听见!真的!!”
“帝鸿。”
黎奴被这突然冒出的声音惊得一抖,然后惊悚的发现,这位让整座凤凰城猜测了整整三年的神秘客人——
竟是三年前神秘失踪然后被解释为闭关修炼的酆都判官,崔珏。
然后她又惊悚的看见,她家王上以堪比翻书的变脸速度对着崔珏温柔地笑了笑:“啊,没事。”
接着又“轰”地迅速关上了宫门。
被刷新三观的黎奴用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姿态,站在幻梧宫前,开始深沉地思考猫生。
(六)
“倒是那天界委员会首席家的小姐对爱卿有意思……”冥王沉吟道。
“可是,谁又有那么大的胆子同帝鸿王上抢人呢。”小仙姬吐了吐舌头,笑嘻嘻道。
(七)
“今日山河作聘,天地为证,你可想好了?”
“……笨蛋。”
【下篇·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