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姐怔住了。
这个在自己手下素来都温和乖顺的小艺人, 居然猝不及防地动了火气。
她几乎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饶是当经纪人的经验已经积累了许多年, 面对这种情形,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然而下一秒, 冷着脸的人突然弯了弯嘴角,又猝不及防地露出个笑影来,“我逗你的。”
“……”
钟姐皱了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性子温顺也好, 乖戾也好,总归是能捉摸得透的。像这样突然阴晴不定, 颇有些慑人的态度,会让她有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冼子玉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只是希望你明白。”
“你是我的经纪人。”
钟姐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骤然苍白。
因为翻了好几倍的薪水,她的劳动合同也换了一份。在现在两人的合约关系里, 冼子玉拥有随时中止合作的权利。
她先前手底下带出来的小明星已经像煮得半熟的鸭子, 飞进了别人的碗里。如果这时冼子玉突然翻脸,她手里一点保障都没有, 分分钟在失业的边缘试探。
圈子这么小, 万一两人闹翻的情况传出去,再稍微一发酵……那她的职业生涯恐怕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冼子玉一直以来对她言听计从的态度, 让她几乎忘了在两人之间谁才是真正拥有裁定权利的人。
他跟以前那些没有资历背景,任她拿捏的小鲜肉不一样。他一直都看得明明白白,只因为她没有出过什么纰漏, 才任由她这样那样地安排,懒得露出脾气而已。
可要是她真干了什么惹怒他的事……
钟姐背后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你是我的经纪人。我也相信你不会害我。”
冼子玉看她脸色变幻莫测,心里也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说道,“但我希望,今后你在任何关于我的决定时,都先跟我商量以后再行动。这不过分吧?”
“我明白了。”
钟姐听着他的语气似乎柔和了些,心中悄悄松了口气,“这次是我自作主张了。我原本是想帮你,谁知道会错了意。”
“我看到你们微博也有互动,关系亲密的样子。还以为你们私底下是……”
“连棣于我来说,并不是你以为的‘各取所需,相安无事’的关系。”
冼子玉打断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们是……朋友。”
他的语气并没有他自以为的那样肯定。钟姐心中思绪流转不停,有千千万万的疑问萦绕心头,却都暂时压了下去,只点头说,“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没有不信的道理。”
“只是你要真的只把他当个朋友,平时也就得注意一点。不然像上次那样一起进出酒店,万一被有心人拍到,怎么都解释不清的。”
她提醒道,“毕竟……连棣是个那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冼子玉闻言不悦地蹙眉,刚要开口,却又好像想到什么,遂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不再看她了。
“我明白。”
车子停了下来。
钟姐冲他点点头,拉开门率先下了车。
冼子玉跟着来到了后台的化妆间里。坐在化妆镜前,闭起眼睛,脸上被小心地扫上一层粉底。
毛绒绒的刷子在脸上移动,他忍不住出了神。
刚听到钟姐那么说的时候,他气得肝儿都颤了。
却并不是因为她误会自己抱大腿以求上位。而是觉得,她怎么能教唆自己那么对连棣呢。
那是把连棣当成什么了?可以被人随便算计利用的工具吗?
或许别人都觉得这样的手段司空见惯。但他不能对连棣这么做,甚至不能允许别人这么做。
哪怕只是想想都觉得很气。
因为他知道,连棣如今已经不是大家以为的那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了。
因为连棣是个特别好的人,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因为……
冼子玉突然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呼吸乱了一拍。
因为,我特别喜欢他。
**
天气渐渐冷了。
立冬以后气温降得越发明显。穆长川近来加班的怨言都少了些,毕竟公司里有暖气,他晚点下班至少可以省一笔取暖费。
这天下午,秘书室里的氛围格外不同。
穆沛沛披着精致的小西装外套,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玩手机,不时撩动一下费心保养的秀发。引得外面路过的职员频频止步探头。
穆长川头疼地走到门口,驱散了又一波好奇的目光,回来没好气地问她,“你就非得在这儿凑热闹吗?”
“啧,你这话说的。我来是有任务的好吗。”
她挥了挥手里手机,露出个别有深意的笑来,“常霖不能过来,我替他转播实况。”
“……”
穆长川欲哭无泪。碍着公司还有其他同事在场不好发作,咬牙切齿地低声怒道,“你们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
“我们为什么要可怜你?”
面前的女人显然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好不容易又跟女神重逢了,我们替你高兴才对。”
穆长川指着她,手指头颤了又颤,最后被打败一样气馁地回到自己工位上,洗脑自己把这个没心没肺的人当作一团空气。
这世界真的太玄幻了。
昨晚的相亲晚餐,他兴致寥寥地去赴了约。却在看见自己的相亲对象落座时,面对面地愣了许久。
“穆长川?”
对面的人似乎也很惊讶。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跟记忆里那人别无二样。
他喝完了一整杯柠檬水来滋润干渴到劈叉的喉咙,才能顺利地发出声音来。
“……连棠。”
晚餐吃得一言难尽。他好像什么有用的话都没说出来,唯一一件做成的事,就是答应了帮连棠预约今天下午跟连棣的会面时间。
休息区里等着看戏的吃瓜沛嫌打字太慢,直接拨通了常霖的电话。
“人还没来?”
“没呢。”穆沛沛幸灾乐祸地说,“长川丧得跟条小哈巴狗似的。”
“放在心里暗恋的女神,见他第一面关心的却是别人的消息。难怪他伤心了。”
常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别欺负他太过。”
连棠是他们这一批人里,从连营表现来评判,唯一一个能跟连棣站在同一高度,被冠上连姓的人。出连营以后,到家主身边保护,跟他们的交际就渐渐少了。
也只有连棣身份所致,跟她的接触还多一些。
“哎呀我知道。”
穆沛沛说,“看他这么丧的模样,我也根本提不起兴趣来调侃他了。”
“老大呢?还没动静?”
“在办公室里工作,肉眼观察是镇定的一批。”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可能正在心里偷偷飙弹幕吧。”
连棠功夫了得,性格也直接干脆。刚出了连营,就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向连棣表明过好感。
但是显然,连首领满心里都只装着他的小公子,拒绝的也是直接干脆。
“我觉得连棠压根儿不喜欢老大。”
穆沛沛一语道破,“如果当时我是连营成绩最好的,你说她会不会也跟我表白?”
“……”
常霖失笑,“要真这样,你会答应吗?”
“唔……说不定呢,毕竟也是个好看的小姐姐。”
穆沛沛还真的认真思索了一阵子。一抬眼,语气突然兴奋,“哎哎哎,她来了。”
高跟鞋踩踏地面,发出梆梆梆的响声,干脆而富有节奏感。迎面而来的女人容貌秀丽,长直发绑成单束甩在脑后,一身利落的衬衫西裤,职场丽人的装扮。
跟穆沛沛截然不同的气质,透出一股子冷冽的美感来。
穆沛沛没有站起来,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像是察觉到什么,连棠侧了侧身,迎上这道探究的视线,目光锋利。气势跟连棣很像。
是那种在会议里不出声就能把下属吓到主动喊“好的老板我这就回去重做”的狠角色。
穆沛沛哪里是轻易服输的性格,两道视线在空气中胶着碰撞,分分钟要激出火花。
穆长川如临大敌般站了起来,硬着头皮说,“办公室在这边。我……带你去。”
连棠镇定地收回了视线,“谢谢。”
办公室里,连棣正如穆沛沛所料地跑神,完全无心工作。但他思索的内容显然有些不一样。
连棠的出现,让他想起西堡路公寓里听到的话。
青团很有可能跟冼子玉有着某种联系,知道不少潜国的往事。话语中暗指,冼子玉很可能是消耗了自己的力量,借着冼氏秘传的玉蛊作为媒介,把他们投放到当下这个世界里来,以此获得继续生存的机会。
但她也没说过,冼子玉只带了他们几个。
连棣想起那句“爱逞强的哥哥”,心里一疼。
他到底带了多少人来啊。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穆长川探出半个身子示意,“老大。”
连棣颔首,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穆长川退回了门外。下一秒,连棠从门后走进来。
真的是他。
她越走越快,平静冷淡的表情显露出一丝裂痕。短短几步走到连棣身边,右手握拳用力撞向他的肩膀。
满脸都写满了战友情,就差说一句“嘿,兄弟”了,“连棣!”
连棣被她巨大的力气冲得侧身后退了一小步,招来她不解,“你怎地变得如此弱不禁风?”
连棣:“……”
“好久不见。”
还是老样子。他指了指一旁的待客区,“坐下说。”
连营里一起出来的老朋友,多少都还有些情谊在。两人谈了些各自的近况。
“真是神奇,我从没想过还能再遇上故人。”
她感慨道,“这个世界也是神奇。可我偏偏又好像能接受得很好……似乎在连营的经历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也是家道中落,无依无靠才被收进连营。孤身一人杀出重围,跟连棣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我昨天见到穆长川,他说跟我际遇相同的还不止我们几人。”
连棠问,“冼子玉如今也在这?”
连棣点了点头,“他最近工作忙,怕是没功夫来见你。”
“无妨。本来我也不是侍奉在他身边的人。”
连棠想当然道,“就算见了面,他怕是也难认得我。”
连棣无奈地笑了笑,“未必。”
冼子玉生活的环境并不十分保险。偶然有觊觎宝物的人找上门来,他又分身乏术的时候,会让连棠代替一两天。
冼子玉该是记得她的。
连棠看到他这副表情,秀丽的眉微微蹙起,“你们现在依旧联系紧密?”
她跟连棣的行为作风相似,能力和性格也接近,大部分时候都能很快跟上他的思路,很利于在执行任务时的配合。
但只一点,她从来都无法理解连棣对冼子玉的感情。
连棠并不知道为什么冼子玉被禁足在院子里,还会频频遭到刺杀。但在她眼里,主仆身份如同天堑,地位分明。
连棣脑中所想,心中所图的,根本都是天方夜谭般不切实际的事。
“可如今你的身份地位截然不同了。倒是应了那句,风水轮流转。”
她说,“你想要的人,该是已经得到了吧。”
连棣摇了摇头。
连棠有些意外,“怎么?你还没告诉他?”
“他有很多事都不太记得了。”
连棣说,“趁人之危,对他太不公平。”
冼子玉的记忆里,还缺失着他最担心的部分。
即使他现在的心意被冼子玉接受了。等到今后哪天,缺失的记忆回来,即使冼子玉不计较从前他犯的错,当下的隐瞒也必然会让他心里不痛快。
至少要得到一声确确实实的原谅,才能心无顾虑地做接下来的事。可现在,他还没有勇气向冼子玉坦白一切。
因为他担心,自己根本不会得到原谅。
不如维持当下朋友间的交往,得过且过……
连棣自嘲般发出一声哂笑。
或许他真的如连棠所说,变得“弱不禁风”了。
懦弱得不敢主动尝试。
连棠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奇怪,“既然他不记得了,你为什么不自己说给他听?”
“怎么。”
她打趣道,“你怕被他知道自己从前身份卑微,觉得没有面子?”
连棣再次摇头,“他必然不会因为以前的身份而看低我。是我自己的问题。”
连棠并不赞同,“你怎么能肯定。”
她见过冼子玉几面,也看得出那是个颇有风骨的小公子。
这样的人,如今身份平常还好。若是当真跟连棣地位颠倒了,凭着那自尊和傲气,未必肯接受他“施舍”的心意。
连棠想,如今连棣迟迟不敢说明,怕是也有这样的顾虑。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根本就看不上你的心意。”
这一次,她猜错了连棣的心思,“或许他只是依赖你给的安全而已。你那样小心地护着他,将他看的密不透风,事事都以他的周全为上。他依赖的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暗卫,可他心里未必有你。”
“听听你我的名字。”
连棠说,“或许对他们而言,我们的性命就贱如路边的草木,一文不值。”
这些话算不得中肯,却也并不是全无道理。连棣没有反驳,直到听见最后一句,才猛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就这样想他?”
连棠被他的语气震住,呐呐道,“怎么……不对吗?”
她被连棣隐含怒气的目光看得心惊,可又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他从四岁起进入主家,被囚禁了十数年。终其一生,只见过这世界寥寥数次。”
连棣一字一顿道,“在开始被禁足的生活之前,他对世界最后的印象,是一朵黄色的花。”
他说那天看到的花很漂亮。迎风摇曳的姿态,自由又有生气。
“那花叫棣棠。他绞尽脑汁地想了许久,才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东西来给我们命名。”
“他从未如你所说,轻视我们。”
连棣说,“是你在看轻自己。”
“你还活着。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还能活着?”
他的话如同迎头一棒。连棠会意,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心绪百转千回,最终化成一声叹息,“原来如此。是我的错,不该说出这些忘恩负义的话来。”
“我只是……听不得别人说他不好。”
连棣苦笑道,“况且你也高估我了。我没你说的那么厉害。护不了他周全。”
连棠隐隐觉得这话有什么内情,却显然是自己不得而知的。最终只问了句,“那你现在……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究竟想干什么?
连棣在心里又问了一遍自己。
“从前是我无能。”
“这一世,不管他期待着什么,他渴望着什么。纵然他不记得,或是再也不能记得,我想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我想看着他,把所有的平安喜乐尽数收揽入怀。”
他顿了顿,像是还有什么未尽的期望,终究却是难以道出,堵塞在心口成了不敢碰触的奢望。话音戛然而止。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连棣:只懂得战友情的人,当然无法理解我对媳妇儿的爱。
连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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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辽
不要方,这章以后全是糖!
大家今天有没有跟一起对象过节鸭嘿嘿。
还是跟我一样后知后觉地被我妈提醒才反应过来(单身的人不需要抱抱
要开心鸭
*今天的鞠躬时间*
感谢——
九陌无归扔了一颗地雷。
谢谢小可爱,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