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兮,你是男孩子,一定要学会坚强。摔倒了就要自己站起来。”
“可是……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牵着,为什么我没有?”
“因为爸爸妈妈不可能一直都陪在你身边啊。所以,小兮,你要学会自己跑步、自己洗澡、自己生活。”
“爸爸……妈妈……”
陆离兮眼角划下一滴眼泪渗进枕头。他睁开眼睛,猛然起身。易妈妈扶着他:“小兮……你醒了?”
陆离兮焦急地问:“小渊呢?怀瑾呢?他们在哪个病房?他们没事了吧?”
易妈妈红着眼睛点点头:“已经没事了,就……在隔壁的病房里。不过,现在还不能去打扰他们。”
陆离兮掀开被子,下了床。易妈妈拉不住他,他紧抿着嘴唇,赤着脚走出去,拉开门。
“什么叫可能?什么叫可能?三天了,你们就告诉我一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不要我不要不需要你别跟我道歉我警告你你他妈地给我闭嘴!!他们没有死!!!!!”易江流猛然把手机砸到了地上。
他喘着粗气抬起头,看见陆离兮站在病房外面,愣愣地看着他。他连忙擦了擦脸,走过去:“小兮……”
陆离兮的鼻子又开始流血。易江流飞跑过去接住他下滑的身体,惶恐地抱着他往回跑:“妈!快叫医生过来!快!”
陆离兮再次醒过来,是在两天之后。易江流不眠不休地守着他,所以他醒过来的时候,易江流是睡着的。他趴在陆离兮病床旁边,胡渣满面,眼窝发青。陆离兮侧过头看了他好久,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易江流惊醒,猛然弹起来:“小兮?小兮!你醒了吗?怎么样?头还痛不痛?”
陆离兮摇了摇头,又伸出手,皱着眉头抚过他刺手的下巴。
易江流不是很明白这样的反应,他抓住陆离兮的手:“小兮……”
陆离兮说:“江流,我怎么了?生病了吗?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去孤儿院看看的吗?是不是因为我生病,所以就没有去了?”
——*——
“易先生,我上次警告过你的,不可以再让病人受到刺激或是伤到脑部。按照诊断来看,陆先生的神经系统受到了严重损伤,这些损伤导致他的记忆中枢出现了问题,但是这绝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因为,记忆的断断续续和时有时无让他极有可能因此患上精神分裂。”
“妈,我来提吧。”医院楼下,陆离兮伸过去去拿易妈妈手中的袋子。“真是的,不知道怎么住进医院来了,还要麻烦妈过来照顾我。”
易妈妈慌忙拒绝:“不用不用,小兮,你还有没有觉得头不舒服?”她挤出来一点笑容。
“唔?没有了。”陆离兮摇摇头,看见易江流下来时,他飞奔过去,拉着易江流的手,“江流!我们赶紧回家吧,我总是感觉,好像好久没有回过家了一样!”
易江流扬起手插进他发间,轻轻地来回摸着,深深地凝视他。他没有血色的脸逐渐变红,最后矮下身子躲开,带着笑意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了。
慢慢地走去停车场,易妈妈抹了抹眼睛:“怎么会这样呢?这么一条小河,怎么会……连……什么也找不到……”
易江流说:“他们一定还活着,不然不可能会找不到。妈,在找到他们之前,千万不要对小兮提他们的名字。”
易妈妈哽咽一声:“可是……那些小警察说,陆先生中了4枪,小渊又还是个孩子,不会游泳的。”
易江流说:“别说了,妈,他们一定还活着的。”
陆离兮转过身子等着他们:“快点呀走太慢啦!”他等了一会儿,干脆又跑了回来挽住了易江流的手,“江流,去买菜吧,今天晚上我来煮饭吧。”
“好。”陆离兮被他一看,别开脸悄悄扬了扬嘴角。
买了菜回去,陆离兮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易江流拉上落地窗在阳台上不断地打电话,易妈妈坐在沙发上翻着易沉渊的照片偷偷抹眼泪。她起身,又把所有的房间都检查了一遍,确保把所有的小渊照片都收了起来。
打完电话,易江流进了厨房。
“快关上门!”陆离兮指挥他,“不然油烟都飘出去了!”
易江流拉上门,走到他身后搂住他,亲密贴着他的脸:“头痛不痛?”
陆离兮说:“不痛啦!你快出去了,影响我发挥。”
易江流却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又问他:“累不累?我来吧,嗯?”
陆离兮侧过头,说:“你怎么啦,怎么最近怪怪的?”
易江流凑过去,贴着他的唇吻了吻,说:“没有。小兮……我爱你。”
陆离兮红了耳朵,挥着铲子把他赶了出去。煮好菜以后,他在消毒柜里拿碗,拉开以后,看见一个卡哇伊的小小碗。他把碗拿了出来,疑惑地看着,心里忽然好像被什么攥紧了一样,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似的。
他拿着碗出去,问:“怎么会有个这么可爱的碗啊?”
易江流和易妈妈同时愣住,易妈妈连忙说:“哦,那是我买来装辣椒酱的。”
陆离兮看见她的眼眶有点红,就没有再说话,拿着碗又进了厨房。
洗完澡,陆离兮躺在床上,看着一本书。易江流进来以后,他马上就从床上蹦了起来,易江流忙接住他。他搂着易江流的脖子,说:“江流,你妈妈是不是想抱孙子啊?所以一直都不开心的样子。”
易江流与他额头相抵,轻声说:“别胡思乱想。”他把人抱着,放到床上盖上被子。
陆离兮问他:“你不用加班工作吗?”
易江流说:“不用。我陪你。”
陆离兮缩在他怀里,说:“江流今晚终于有空了,平时都好忙。”
易江流摸着他的脸:“对不起,小兮。”
陆离兮说:“没关系,江流,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不是说要去领养一个小孩让你妈妈开心一点的吗?”
易江流沉默片刻,说:“再等等,这段时间公司有点忙。”
陆离兮乖巧地“嗯”了一声,易江流又说:“明天不要闷在家里,陪我去公司一趟。你一个人待在家里我不放心。”
陆离兮仰起头笑:“没有那么严重吧,我就是说感觉醒过来以后脑子空空的,又不是真的失忆了。”
易江流对上他弯弯的眼睛,忽然低下头吻紧了他,陆离兮柔顺地承受着他略带侵略性的深吻,在一片炙热中悄悄抱紧了他的背。
第二天,易江流还是执意把陆离兮带到了公司。陆离兮觉得这个地方很陌生,但是不敢跟易江流说,怕易江流担心。他坐在茶几后面,百无聊赖地看书。
易江流总是偶尔抬头看看他,见他心不在焉,就搁下了笔,叫他:“小兮,过来。”
陆离兮扔下书,走过去。易江流转过椅子,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亲亲他,问:“很无聊吗?”
陆离兮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更重要的事情应该去做似的……”
易江流拉低他的头,用温柔的吻封住了他略带不安的话语。高温的舌尖划过他的唇齿,易江流微微退开,气息炙热:“不要想别的事,全心全意感受我。”
陆离兮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发软地搂上了易江流的脖子。湿滑的舌尖扫过柔软的双唇,试探性地碰撞以后,陆离兮迎来占有性的舔吻吮吸,辗转反侧的摩擦交缠。
易江流的吻湿热而深入。他轻轻地缠绕着陆离兮的舌尖,吮吸吞咽着他口中的津液,仿佛怎么吻也要不够似的。那柔软的触感和熟悉的气息,让他欲罢不能。
这一切,曾经都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陆离兮在逐渐变慢变温柔的节奏中,迷蒙地睁开眼睛。他看见易江流注视他时,深情中带着忧伤不舍的眼神,这样的眼神让他没由来地心底刺痛。深入缱绻的吻忽然变得缠绵悱恻,他安抚性地把五指轻轻地插入易江流发间,逡巡抚摸着。
易江流搂紧了他的腰,把头埋进他脖颈间,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陆离兮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两个人温馨地抱了一会儿。
“易总!”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有一个自称是海珠陆氏集团老总的人闯进来要见您,我把他安排到会客室去了。”
易江流恋恋不舍地亲吻了陆离兮的颈侧,把他抱着放到了椅子上,说:“乖乖地在这里等着我。”
陆离兮乖巧地点头,在易江流的手从他手心滑落之际,他忽然抓紧了那只手,说:“我也爱你,江流。”
易江流微愣以后,陆离兮又被按在椅背上亲吻了湿润的双唇。
易江流终于离开,陆离兮坐在易江流的办公桌前,捣鼓了一下桌面的文件,他抬起头时,电脑正巧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而锁屏,漆黑一瞬,桌面上显现出一张照片。
他和易江流一左一右地把一个小男孩搂在中间,小男孩手上拿着一个欧尔麦特。眼睛圆圆地,异常可爱。
——“没事的,爹地。嘘,不要和爸爸吵架哦。你打不过他的。等到小渊可以变身成超级英雄了,爹地就可以和爸爸吵架了。”
陆离兮喉结微动,轻轻地说:“小渊?”他捂住头,忽然想起来很多很多片段。
——“爸比!爹地!是恐龙啊!哇哇哇!”
——“小渊很爱爹地,也很爱爸比!”
“小渊?”陆离兮缓缓趴到桌子上,“小渊……”
会客室,陆握瑜几乎已经是在用吼的了:“找不见?!这么一条小河,一个星期过去了你告诉我没找见?!听说我弟弟替你儿子挡了四枪是吗?姓易的,我告诉你,我再给你三天时间,我弟弟要是不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你就等着陪葬吧!”
陆握瑜怒气冲冲地甩手离开,几分钟后,易江流也出了会客室,一众员工马上低头干活。易江流回到办公室,看见陆离兮正趴在桌子上,忙跑过去,蹲在一边喊他:“小兮?不舒服吗?”
陆离兮抬起头,竟然满脸泪痕,他问道:“我们……我们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叫做小渊是吗?”
易江流移开视线,神情悲戚。陆离兮说:“他……他发生什么事了?”他的记忆很混乱,他只能记起一点说一点,“小渊生了重病,病得很严重,医生说,他活不过十天,我……”他记忆颠倒,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我去找达摩方丈帮我,然后……达摩方丈说,我功德厚重,可以更改命格,所以……我就把寿命……分了一半给小渊。可是……后来呢?后来呢?没有用是吗?是骗人的对吧?小渊没有活过来对不对?”
易江流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陆离兮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有这样的记忆?其实是我做的梦对吧?小渊他……还是……没有活过来对不对?”
不啊,小渊他活过来了。
因为是方驻国外,初来乍到,那个时候,易江流还在适应期,一切都并不是那么顺利。小渊重病这个消息传到他耳中时,更是雪上加霜。后来,也许是陆离兮意识到了,就不再让这件事使他忧心。分明是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书的,那个时候,易沉渊却又忽然好了起来。易江流没有亲身经历这一切,只以为是医生误诊,夸大其词而已。
陆离兮口中这些以前他从来不知道的事,却让他想起来,22岁时经历过的一件事。那个时候,他的工作有了一点起色,他供了一部车,提到车的第一天,他开车带陆离兮去深圳玩。
不过是短短十几分钟的分开,陆离兮却在街上捡了一个黑衣仔上车,他们本来打算直接把人送去警察局,却不知怎么,车子根本不听易江流使唤。后来,他失去了知觉,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陆离兮开车带他回去的。这件事他有追问过陆离兮,但是当时他根本不相信这种事。
现在想想,陆离兮当时的确告诉他,那个小孩自称是达摩,住在东风之东,西北之末。当时,陆离兮还把大概的位置告诉了他。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易江流猛然捧住了陆离兮的脸,声音发颤:“小兮,你把一半的寿命给了小渊?”
陆离兮摇头:“骗人的,小渊没有活过来……”他哭着抱住了易江流。
易江流眨一眨眼睛,眼角也划下来一些咸涩的液体。
——*——
怕陆离兮的状态让易妈妈担心,易江流打了电话告诉易妈妈他们不回去,就带着陆离兮去了自己的另一栋住房里。
易江流一刻也不敢离开陆离兮,他自己做饭,却要拉着陆离兮在厨房,陪他讲话。晚上,也是相拥而眠。
睡到半夜,易江流被一阵响动惊醒。陆离兮不在床上,他惊惶起身,赤着脚跑出去,发现陆离兮背对着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把刀对着五指就划了下去。鲜血淅淅沥沥地滴到地上。
易江流被吓得魂飞魄散,冲进去握住刀刃从陆离兮手上抢下来:“小兮……小兮小兮不要这样,我很害怕,求求你了。”他把陆离兮紧紧搂进怀里。
陆离兮一个激灵醒过来,他推开易江流看见易江流满手都是血,憔悴的脸上挂满了泪水。易江流以前从来都不会哭的,也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陆离兮心里疼痛不已,他把刀拿过去扔掉,说:“对不起对不起,江流,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把易江流拉到客厅按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灯,手忙脚乱地把酒精和创可贴拿出来。易江流却握住了他的手,颤声说:“别动。”
他用棉签蘸了酒精,细细地给陆离兮的伤口消了毒,抿着唇给他贴上创可贴。
陆离兮愣愣地看着易江流。记忆中总是英俊飞扬的脸,此时此刻被阴郁占据了全部神情。就算是事业最难的时候,他也没有过这样的状态。
都是因为自己吗,因为自己的头受了伤以后变成了这样?
陆离兮低下头,看见易江流已经不再流血,却布满了血痕的手掌。他抽出已经被处理好的手,拿了一支新的棉签,想易江流对他那样,仔仔细细地把易江流的伤口也处理好了。
他侧着脸贴到易江流腿上,说:“对不起,江流。我刚刚……梦见小渊向我求救。他说需要我的血,我……我必须要给他,不然……他会出事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对不起。”
——“记忆的断断续续和时有时无让他极有可能因此患上精神分裂。”
医生的话在易江流脑海中响起来,他把陆离兮拉起来,抱紧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