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光下,放在桌子上的平安符忽然一点一点,逐渐变得嫣红,就像是染了血一样。桌子前坐着一老一少,老人狭小的眼睛死死盯着桌子上的平安符。
小孩睁着大大的眼睛,问道:“爷爷,真的沾上爹地的血了吗?爹地受伤了吗?会不会很痛?这样,陆叔叔就会活过来了吗?”
老人说:“话多。”
小孩:“……哦。”
老人等到平安符完全将鲜血吞噬,并起二指带动着平安符悬浮起来,跟着他移动的方向转移,一直移到床上,老人作势下压,平安符也猛然下移贴到了一具满是枪伤的躯体上。
小孩颤颤巍巍地看着,害怕地用小拳头堵住了嘴巴,眼睛里水光闪闪。
清晨,鸟啼之声透穿破烂的窗户,陈旧的屋子里,面容苍白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他转过头,身边蜷睡着一个小男孩。看着小男孩微微嘟起来的嘴,他不自禁松了口气。他还没有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松一口气,但是他觉得非常有必要先松一口气。
他坐起身,下了床。这间屋子就像是一个已经废弃的民舍,落满了灰尘。落地时,他察觉到自己的四肢有些酸软无力,他走到门口,看见一个老人蹲在田边,正在抽一根老式的烟管。
“陆伯伯。”他走过去,慢慢地移到老人身边时,所有的记忆都涌了上来。他想起来自己中了4枪,然后和小渊一起,被扔到了河里。
他顿住脚步,惊愕地抬起双手,他没有死,身上也没有受伤的迹象。
陆生回过头看向他,他知道,是陆生救了他。
他坐到陆生身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种救命之恩,语言也太苍白了。
陆生说:“小孩身上,有一道护命神符,是那道符救了你的命。”
陆怀瑾问道:“救命符给了我?那小渊呢?”
陆生说:“陆离兮的命格曾经被强行更改过,少了一半的寿命。那一半的寿命,就在这个孩子身上。他拥有陆离兮的福祉和寿命,所以不会有事。”
陆怀瑾睁大了眼睛,他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他焦急地问道:“一半的寿命?那他的寿命,还……剩下多少?”
陆生却道:“陆离兮功德厚重,凡事自能化险为夷。”
陆怀瑾平静下来,说:“陆伯伯,谢谢您。对了,你怎么会……”
陆生的身体却开始消失,陆怀瑾大惊:“陆伯伯?陆伯伯?!您怎么了?”
陆生说:“我的根不在这里,我却强行挣断了根来到这里,生命自然会像树木一样,逐渐流逝。我死之后,替我在东山山林,朱雀方位数过去第十棵树下,立一座衣冠冢。”
陆怀瑾徒劳地伸出手,却抓到一片虚无。他握紧双拳,跪倒在地上,沉痛地磕了三个头。
小渊揉着眼睛出来,看见陆怀瑾时,哇哇叫着扑过去:“陆叔叔!陆叔叔陆叔叔!”
陆怀瑾把他接进怀里,小渊哭道:“陆叔叔,我以为你死了!我好害怕!呜呜呜……是……是一个老爷爷救了我们……”
陆怀瑾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说:“不哭了,我们回去找爹地吧。”
易沉渊点点头。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陆离兮他们该急坏了。易沉渊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打旧纸币,说:“爷爷留下来的。他昨天晚上对我说,今天一大早他就会走。”
陆怀瑾接过去,深吸了一口气。他带着易沉渊走走停停,也找不见个人问路。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小杂货铺,陆怀瑾问易沉渊:“小渊饿了吧?”
易沉渊点点头,说:“前几天爷爷会出来带饼干回去吃。吃了这么多饼干,回去爹地知道了,就惨了。”
陆怀瑾笑:“没关系,这是特殊情况,爹地不会怪小渊的,好吗?走吧。”
过去商店,陆怀瑾在店主异样的眼光下选了几个还看得过去的面包,最后,他有点视死如归地说:“哥们儿,那个有没有衣服,卖一套给我呗?”
按照指点,陆怀瑾很快就走出了村子,找到了车站。一路上易沉渊都在奶声奶气地笑他:“陆叔叔的衣服可真好笑!哈哈哈哈……”
陆怀瑾头发像鸟窝,穿着一件印着梅花的衬衫和不合身的蓝色老西裤,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进城的土包子,所以他拉着易沉渊上车时,售票员打量他一眼,嚷嚷:“诶诶诶诶,乡巴佬买票呀!给钱呀!”
陆怀瑾心想反正也没人认识他,形象也没有了,就仰着脖子粗声粗气地吼回去:“干啥玩意儿吼啥呢你?瞧不起人是不是?宝宝!”
易沉渊就从小口袋里拿出来一打毛爷爷,售票员白了他几眼:“边儿去坐着,真是农村人,惹不起。”
陆怀瑾说:“我记住你了,工号xxx,运营车辆牌号XXXXXX这位王女士,带着城乡歧视服务顾客,谁还没给钱白坐了你的车是不是?凭什么受你的气,等着吧,我会投诉你的。我爸可是李刚,你敢用这种态度工作,下次一定会遇见收破烂的亿万富翁,到时候你就知道以貌取人是什么下场了。”
售票员不敢吭声了。
易沉渊把陆怀瑾拉下来,悄悄地说:“陆叔叔,你真厉害。真像个超级英雄,坏人都怕你。”
陆怀瑾嘿嘿笑了几声。
两个人辗转换了几趟车和地铁,终于回到了广州市中心。陆怀瑾先是给易沉渊买了一套衣服带着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两个人都洗得干干净净以后,才过去找陆离兮。
陆离兮却不在家里,也不在店里。林菲菲见到他们时,简直就要开心得崩溃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把情况大概跟陆怀瑾说了,然后打算给陆离兮打个电话,把他叫过来。
陆怀瑾听到陆离兮的神经系统受损导致记忆紊乱时,却制止了林菲菲。他说:“那,我们忽然出现也会刺激到他。这样吧,麻烦你帮我把易先生联系过来。让他一个人过来,不要把小兮带过来。”
易江流过来以后,是冲着跑进店里的。
“爸比!爸比!”易沉渊也朝着他扑过去,他接过易沉渊,在怀里紧紧抱着,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他的身体,说,“我不是在做梦吧?小渊……”
他喜极而泣。父子俩抱着头哭了一会儿,易江流把易沉渊抱到腿上坐着,说:“谢谢你。”
陆怀瑾耸了耸肩:“一次不成功的营救而已,我很惭愧。”
易江流看着他的背:“你的伤……”
陆怀瑾说:“穿了肉色防弹衣,没啥大事。”
易江流:“……”
陆怀瑾说:“小兮怎么样?先找你,都是为了小兮。我听说他的记忆出了问题?因为怕刺激到他,所以不敢贸然带小渊去见他。这种情况,只怕要先去医院就医,让医生一点点引导他的记忆,让他逐渐恢复记忆,再让小渊出现在他面前比较好。”
易江流点点头:“我会先带他去医院,看看医生怎么说,到时候再联系你吧。”他低头,摸了摸小渊的头,“这段时间,先和奶奶住在爸爸家里好吗?爹地以为小渊出了事,受了很大的刺激,现在生病了,等到爸爸给爹地治好病,会马上让小渊和爹地见面,好吗?”
易沉渊红着眼睛点点头。
——*——
易江流带陆离兮去复诊,进去医院的时候,陆离兮一直紧紧握着易江流的手,手心发冷。易江流安抚他:“别紧张,难道,是害怕打针吗?嗯?”
陆离兮别开脸:“才不是。就是……”他靠到易江流肩上,“万一,我真的变成一个神经病了怎么办?你会不会不要我?”
易江流侧过头,深情地凝视着他:“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陆离兮唇边漫上一点笑意,他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易江流脸上亲了一下。被来往的人看到以后,他就双颊泛红地低下头。
易江流的心被一股甜蜜而又苦涩的情绪击中,他挨近陆离兮,两人十指紧扣。
这是一个需要循序渐进的治疗过程,如果成功的话,那大概,他就会……失去陆离兮。他在长椅上,失神地等着。大概一个多小时后,陆离兮和医生一起出来,陆离兮缩瑟着肩膀,头发几乎已经湿透。
和医生道过谢以后,易江流拉过陆离兮,拿着纸巾给他擦汗:“怎么流这么多汗?”
陆离兮的掌心也是湿的。他声音发颤,说:“江流……江流,我在里面接受检查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我梦见,梦见怀瑾他死了。怀瑾……就是我的小学同学,你还记得吗?我真的是……要被吓死了。”他抖抖索索地从易江流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给陆怀瑾打了个电话,挂了以后,他开心地说:“江流,怀瑾说明天来广州找我!”
易江流轻轻地笑了笑:“好。”
考虑到自己和易江流的关系,陆离兮又提前给陆怀瑾打了招呼。约定好第二天,陆怀瑾会过来吃晚饭,易江流带着陆离兮去买了很多菜。陆离兮在家里忙碌的时候,陆怀瑾到了。易江流下去接他。
“医生说,要从你下手。先由你来引导他,想起一些事。上一次他想起来小渊,以为小渊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出事了,这件事我也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他转移了注意力,现在如果直接引导他想起小渊出事的画面,他会受不了。”易江流走在前面,跟陆怀瑾解释。
陆怀瑾耸了耸肩:“懂。”说人话的话,就是他在陆离兮心中没那么重要嘛。不过,不管最终他能不能参与,他都愿意让陆离兮过上最美好的生活。
门开以后,陆离兮拿着铲子就跑了出来。他穿着围裙,头发有一点点乱,看起来很软萌,很□□。陆怀瑾心里百感交集,却止于平淡。他伸出手:“小兮,好久不见。”
陆离兮握住他的手,和他撞了撞肩膀,调笑到:“比我高这么多了吗?不过,出落得真俊。你先和江流喝个茶噢!”他说着,又挥了铲子进了厨房。
陆怀瑾和易江流坐在客厅,毕竟是情敌,又不能聊陆离兮,就有点尴尬。陆离兮忽然拉开门,说:“江流,来帮我一下。”
易江流起身,进去以后,陆离兮拉好门,小声问易江流:“我其实好紧张,怀瑾他有没有不自在?看见我们两个大男人在一起?”
易江流轻笑一声,摇摇头。陆离兮说:“那就好,江流,你帮我切一下蒜苗可以吗?”
“嗯。”易江流切着,有一点心不在焉,一不小心切到了手指。他“嘶”地一声收回手。陆离兮见了,紧张地把他手指拉过去,也不顾全是蒜味,直接含进了嘴里。
“小兮……”易江流轻声喊道。
陆离兮拉着他出去,翻出创可贴给他贴好,皱着眉抱怨:“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留在外面好了,别进来了。”
陆怀瑾收回目光,看向茶几上盛了一半水的杯子。
吃饭之前,陆离兮又抓过易江流的手看了看,但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所以就作罢了。他招呼陆怀瑾不要客气,饭桌上,陆怀瑾就像一个普通的十年未见的老同学一样,和他聊了些老家的事情,提到陆生时,只说一切照旧。陆离兮听着,虽然有些感慨,但是似乎并没有想起来什么,比如说,他的叔叔已经去世,他还回家参加了葬礼。
陆怀瑾去洗澡的时候,陆离兮坐到了易江流身边,又把他的手拿起来看,看到掌心那些还未好透的疤痕他就很难受。易江流见他又低落起来,搂住他的肩膀安抚他:“怎么还在在意这点小事?不是说好了过去了吗?嗯?”
陆离兮仰起头:“江流……”
易江流抵住他的额头,轻声呢喃:“要乖乖听话。”
鼻息相错,嘴唇若有若无地触碰,这样的气氛让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亲吻到一起。
出来拿毛巾的陆怀瑾撞见他们在接吻,愣了一下。然后,静静地倒了回去。他弯腰开了冷水泼到脸上,抬起头时,镜子里映出他暴躁但是迷惘的双眼。
聊到十一点,担心陆离兮疲惫,陆怀瑾就说有点累想休息了。陆离兮把他安顿在客房,出去之前,说:“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说完以后,他愣了一下,总觉得这种感觉有点熟悉似的。
陆怀瑾朝他挥了挥手。
回到主卧,易江流刚把电话挂掉。他转身,陆离兮问他:“加班吗?”
易江流说:“这么晚了,不加了。睡觉吧。”
相拥窝在被窝里,陆离兮和易江流讲悄悄话:“江流,你还记不记得,你为了我,总是跑去我们酒店做兼职那个时候?”
当然记得。易江流轻轻地应他:“怀念过去了吗?”
陆离兮说:“那个时候,我们那个貌美如花的咨客喜欢你,还当众对你表白。”
易江流用下巴蹭蹭他的额头:“我不是拒绝了吗?”
陆离兮抓紧他的衣襟:“其实,我当时很害怕,很紧张。我是一个男人,又生不了小孩。她长得又美,又会撒娇,那个时候,你们两个被包围在心形的蜡烛中间,她拿着漂亮的玫瑰花向你表白的时候,我心里真的好失落。”
——*——
所以,陆离兮没有勇气看下去。表白只进行到一半,他就在众人高涨的兴致和高亢的起哄声中,灰溜溜地退场了。他回到宿舍,失落地趴在床上。那个时候,易江流已经大三,而他也已经18岁。
一个小时后,易江流才回来。陆离兮蜷缩着背对着他,好像睡着了似的。但是他其实一直七上八下地醒着,只是闭着眼睛而已。他听见易江流把一袋什么东西放在桌子上的声音,然后就去洗澡了。
没有平时会过来亲亲他脸颊的动作。
陆离兮难受地以为,易江流肯定是要和他分手了。
吹干头发,易江流坐到了床边。陆离兮听见窸窸窣窣地掏袋子的声音,然后,易江流躺了下去,贴上了陆离兮的背,拉过他的手。
陆离兮感觉到自己的中指被套上一个冰冷的东西,他睁开眼睛,看见那是一枚戒指。易江流把手伸过去,说:“情侣戒指。热恋中,这样,就不会有人来骚扰我了。小傻瓜不吃醋了吧?”
陆离兮转过身,愣愣地看着他。
易江流说:“对不起,因为现在有经济负担,只能先买一个劣质的垫着,以后,再补上限量版,好不好?”
陆离兮的眼眶泛红,易江流忽然翻身把他压在了身下,呼吸有些急促:“既然彼此都有不安,那么,今天晚上就彻底属于我,也让我只属于你吧。我的宝贝。”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压着少年柔软的唇,“小兮,我可以吗?”
陆离兮红着脸微不可闻地道:“嗯……”
那一刻,易江流仿佛被一个野兽占领了思想。他沉着眼眸把手指伸进少年嘴里翻搅着湿滑的软舌。他用手指、用嘴唇、用舌头,在少年身上四处点火,逼出甜腻的呻|吟和难耐的扭动。
少年坐在他身上,羞涩地动着腰,被他顶弄占有,和他色授魂与。彼此在心意相通的美妙初体验里,坠入云端,十指紧扣。
——*——
“但是,你却还是回到了我身边。那个时候,我好像忽然体会到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什么样的感觉。”
易江流还是第一次听到陆离兮对他表达这些以前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的感情。他轻轻地吻着陆离兮的头顶,心底柔软得不可思议。
陆离兮又说:“我和你还不熟的时候,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把我从万丈深渊中拉了出来。你说,我一定会有成就,但是我觉得我最大的成就,就是让你喜欢上了我,把你变成了我的人。我总在想,你一定就是天上的天使,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是你带着光环从天而降,拯救了我。”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些曾经深埋心底的感触,在他记忆错乱这段时间,竟然异常清晰地浮了上来。他忽然很想很想告诉易江流,这些感受。他怕有一天,他会连这些感受都忘得一干二净,他害怕易江流永远也无法知晓,他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江流,万一有一天我连你也忘记了,你千万要记得把我追回去,把我留在身边。”
易江流喉间哽咽:“那……如果……你不再爱我了呢?我还可以把你留在身边吗?”
陆离兮抱紧他:“不爱你?那我应该也就是嘴上说说,但是心里肯定是爱你的……”他像是疲劳了一样,低喃着沉睡了过去,手却仍旧紧紧抓着易江流的衣襟。易江流整夜凝视着他的面容,亲吻着他的额头,不舍得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