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过来时,易江流已经去了公司,陆离兮起床,看见陆怀瑾在厨房。他睡眼朦胧地进去,揉着眼睛说:“怀瑾,肚子饿了吗?”
陆怀瑾笑着说:“起来了?是啊。你去刷牙洗脸,出来一起吃吧。”
桌子上是用鸡蛋蔬菜煮的面,陆离兮居然觉得似曾相识。他尝了一口,感觉更加强烈。于是问道:“怀瑾,你是不是什么时候给我煮过这个,但是我不记得了啊?你知道,我的记忆出了点问题。”
陆怀瑾说:“你有印象吗?”
陆离兮想了想:“很熟悉,但是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陆怀瑾于是说道:“可能是小时候去我家吃过吧。我的手艺,传承自我妈。”
陆离兮笑了笑,陆怀瑾说:“今天带我转一下?我可能下午就要走了。”
“这么急?”陆离兮有些失望,“就要回老家了吗?”
陆怀瑾摇头:“去海珠一趟,找我堂哥。那个叫做陆握瑜的沙雕,还记得吗?”
陆离兮笑:“我记得小时候你就和握瑜哥感情特别好。等下一次,我和江流一起去找你们。”
陆怀瑾说:“好啊,唔……你知道这边有没有蛋糕店吗?我哥生日,我定一个蛋糕回去给他。”
陆离兮拿出手机:“那我查一下……”
却被陆怀瑾把手机抢了过去。陆怀瑾说:“直接开车找找吧。”他以陆离兮头头有伤为理由,自己驾车,让陆离兮坐在了副驾。刻意转到商业中心,停好车,他说,“这附近肯定有。去看看吧。”
陆离兮被推到前面,他环视一周,身体先于思想迈开了步子。陆怀瑾跟在他身后走了二十分钟,他们停在了一家店面前。陆离兮驻步,疑惑地说:“咦,我应该来过这里的吧?好熟悉啊。”他走过去,推开门。
“欢迎光临~”
收银台后面的林菲菲望过来,愣住了。她不敢乱说话,于是看向陆离兮身后的陆怀瑾,陆怀瑾示意她不要说话。陆离兮也愣了好久,最后却只说:“怀瑾,这里肯定有,就在这里买吧。我对这里有印象,那一定是因为这里的服务态度和质量都很好。”
转了几个地方,下午陆怀瑾把陆离兮送回家后就去了海珠。
陆离兮煮好饭菜就去洗澡,去衣柜里找衣服的时候,他看见最靠里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把吉他。把吉他拿出来,指尾一勾,悦耳的声音让陆离兮眼睛一亮,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学英语的时候,曾经练习过一首歌要唱给易江流听的。
但是,后来究竟唱了没有,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易江流回到家时,饭菜摆在桌子上,陆离兮却不见人影。他快步走到里屋,听到主卧里传出来一阵吉他的弹奏声。他推开门,看见陆离兮盘腿坐在床上,在对着手机上的吉他谱试弹。
“小兮。”易江流倚在门边。
陆离兮抬起头,略带苦恼的脸上马上就溢出笑容,他扬起吉他,开心地说:“呐!我找到了这个!这个是不是你买给我的?我后来练着练着就半途而废了吗?”
易江流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说:“是啊,你说想要,所以我就给你买了。你练习得很认真,没有半途而废。”
陆离兮疑惑:“是吗?那……为什么他现在被塞在衣柜里面,好像很久都没有动过的样子?”
易江流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陆离兮的疑惑却又马上就转开了。他兴致勃勃地说:“江流江流,我有练习过一首歌,要唱给你听的。后来你听到了吗?”
易江流缓缓摇了摇头。
陆离兮期待地问:“那我现在给你唱好不好?我学英语的时候学的。”
易江流忽然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唇,说:“当然好。”
陆离兮微微红着脸,低下头看着已经遗忘了一点的吉他谱。前奏弹出来,是易江流所熟悉的。
陆离兮眼中蕴着几分羞涩,几分深情,几分感动:
Oh angel sent from up above, You know you make my world light up, When I was down, when I was hurt, You came to lift me up, Life is a drink, and love\'s a drug, Oh now I think I must be miles up, When I was a river dried up, You came to rain a flood, So drink for me, drink for me, When I was so thirsty, Pow on a symphony, Now I just can\'t get enough, Put your wings on me, wings on me, When I was so heavy, Soaring in symphony, When I\'m lower, lower, lower, low, I oh I oh I, Got me feeling drunk and high, So high, so high……
【译:天降信使,予我希冀,你点亮我的世界;当我跌落谷底,心伤不已,你到来,慰藉我心伤;人生如酒,爱如迷药,我想我已扶摇直上,漂浮到几英里高空;当我如溪流般干涸枯竭,你给予的爱,汹涌如潮。予我一酒,一醉方休,口干舌燥之时,乐章萦绕耳际;欲壑难平之时,将你的羽翼覆于我身,与我同行;当我不堪重负,在乐音中翱翔歌吟;当我如坠谷底般低落,酒酣耳热,陷入醉生梦死之中,畅快淋漓。 -来自Coldplay和天后Beyonce的单曲《Hymn For The Weekend》 】
所以,是什么原因,易江流没有听到陆离兮这番深情的告白?
“今晚不回来吗?”
“嗯,需要加班,今晚会住在公司的公寓。”
“唔……那好吧,那就明天晚上我再唱歌给你听,不要加到太晚哦……”
那天晚上,是齐荐萧拉着他去喝酒了。第二天,也就是他被诬告的日子。往后,就陷入了天翻地覆的变故之中,他对陆离兮,失去了信任。陆离兮对他的长情对他的炙热,也被他亲手葬入了万丈深渊。
易江流忽然按住了陆离兮的手,琴声和歌声都戛然而止,陆离兮惊愕地抬起头,紧接着就被过于紊乱的吻堵住了唇舌,他的手松开,吉他掉到了床下。
陆离兮放松身体抱住了易江流的背,安抚着他,让惊惶的吻逐渐轻柔下来,如细水绵长。
他们在逐渐清热的迷乱中摸索着解开对方的衬衫扣子和皮带。裸裎相对,没有隔阂地贴着对方温暖的皮肤摩蹭纠缠,彼此的身体被对方种下火热的欲|望。
“江流……”陆离兮的身体软成一滩水,予取予求。
易江流粗喘着把他抱到身上,对上他迷蒙的双眼时,占有的姿态却被彻底的自我厌恶所取代了。
他在趁人之危。等到陆离兮完全清醒过来,知道他在他不清醒时做过什么之后,就会彻底被他的恶心之举吓得退避三舍。
清醒着的陆离兮,是恨他的,是无法接受他的肌肤相亲的,他现在却利用了对方以前对他的爱意。如果继续下去,那就叫玷污。
陆离兮摸着他的脸:“江流?”
易江流的热情被当头淋下来的冷水浇熄,他异常轻柔地把陆离兮放到了床上,说:“对不起,小兮。”
他胡乱套上衣服,像一个懦弱的逃犯一样,逃离了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
“江流……”陆离兮疑惑地坐起身,不明白为什么,他跟易江流之间好像总蒙着一层他看不见的膜似的。易江流知道它的存在,并且在介意。他却什么也不知道,这样未知的感觉让他没有安全感。
他们不是属于彼此的吗?
他还记得,第一次易江流把那枚并不贵重的戒指套上他的手指时,他心中的悸动。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却看见手上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戒指?他慌乱地套上衣服,去书桌上找、去客厅里找、去衣柜里找,最后蹲到了房间里的地板上,去床底下找。
到处都找不到,他惊慌失措,又跑去书房里找。
易江流洗完冷水澡,也已经平静下来。饭桌上仍然摆着还没有动过的饭菜,已经凉透了。他心生愧疚,想好了满腹的道歉之言,走进房间里,陆离兮却不在。
易江流出来,喊道:“小兮?”没有回答,他慌忙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过去。最后看见陆离兮瘫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手上拿着他们的美国离婚证明。
陆离兮抬起头,眼睛湿润:“我们结婚了,又离婚了。”
易江流四肢发软地走过去,拿过陆离兮手中的纸,撕得粉碎。他抱住陆离兮,柔声哄他:“那都不是真的,闹着玩的。我爱你,小兮。我爱你。那是假的,闹着玩的,你看,可以随随便便撕掉的,不可以当真的……”
陆离兮吸着鼻子,努力地抑制着哭声:“不是闹着玩的,是真的。你带着那个女人来和我离婚,你说我的作用除了添堵,也就没有其他了,给我三万元,当是感谢我……甘愿长年累月地待在家里做一个家庭煮夫,照顾小渊。”
看见这一纸离婚证明的时候,他的大脑就被一些噩梦般片段侵袭了。那些不堪入目的、令人窒息的影像,源源不断地侵入他的意识。他抓紧了易江流的衣襟:“我没有……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江流,你相信我……救救我。”
除了易江流,没有人能救他。然而易江流却会冷漠地推开他,居高临下地斥责他:“下贱!”
陆离兮被吓得胆怯地松开了手。在易江流推开他之前,自己先放开了手。他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捂住耳朵。
但是,却还是有无数的易江流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指着他的脸训斥他、辱骂他、奚落他、嘲讽他,他们无孔不入。
没有一个易江流相信他。
易江流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抱他,他却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他说:“你不相信我,你说我很脏……所以不愿意抱我。原来是这样。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你要离开我,和别的女人结婚?”
易江流声音沙哑:“小兮……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陆离兮满心满脑都记忆中的冷嘲暗讽和易江流要和别人结婚了,他猛然起身,推开了易江流,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小兮!”易江流拿上手机和钥匙,惊惶地追了出去。他给陆怀瑾发了一个信息,共享了自己的位置。
他知道,现在就是他彻底失去陆离兮的时候了。
陆离兮赤着脚,跑出小区,在路上走走停停。他惶恐地低着头,那些路人投过来的目光,仿佛也在跟着脑海的声音,一起嘲讽他似的。他小跑起来,他记得在某个地方,有一个避风港。他朝着那个方向,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易江流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半分也不敢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离兮身前停下来一辆车,陆怀瑾焦急地看着陆离兮:“小兮?你怎么了?在这里跑很危险的。快上车!”
陆离兮回过头看了看易江流,哆哆嗦嗦地拉开车门上了车,催促着:“怀瑾怀瑾……快……快开车……不要让江流追上来,他会打我会骂我……被他追上来,他就会抓住我,要我看着他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我不要……我不要……”他在后座缩成一团。
陆怀瑾从后视镜看了看滞立在原地的易江流,发动了车子,他问道:“小兮,你真的这么爱他吗?”
陆离兮喃喃自语:“可是……可是他就要和别人结婚了。怎么办……怎么办……我一定会死的……我会活不下去的……”
——*——
“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现在暂时在我这里。他睡着了……嗯。”
“那好。”挂了电话,易江流愣愣地看着阳台外遥远的灯火,烟头燃到指尖也毫无察觉。直到烟头因为缺氧而熄灭,他才扔进烟灰缸,进了客厅。
他给易沉渊打了个电话。易沉渊说:“爸比,爹地好了吗?”
易江流说:“已经差不多了。马上就可以见到爹地了。现小渊,爸爸问你一个问题。”
易沉渊说:“唔?什么问题?爸爸。”
易江流问他:“如果要你,和爹地,还有陆叔叔一起生活,你会不会不开心?”
易沉渊想了想:“我不会不开心,但是,爸比呢?爸比去哪里?没有爸比,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家。”
——*——
陆怀瑾煮面煮到一半,发现没有盐了。他关了火,去房间里看了看,见陆离兮还在熟睡,就拿了手机出去买。提着盐走出超市时,一个大刷子从天而降,从他背后掉到了地上。他只觉得背上凉嗖嗖的,于是抬起头。梯子上的工人连忙爬了下去,见他的衣服脏了,又想着这个小区住的人衣服肯定不便宜,吓得直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先生,刷子有点重,我给广告牌上色呢,一个没拿稳,就掉下来了。真是……哎呀这可怎么办……你这衣服肯定也贵啊,哎呀完了完了……”
陆怀瑾看了看自己衣服前也溅过来的几滴红漆,安慰他:“没关系,下次要拿稳,做点固定措施也好。这次只是脏了衣服,下次要是砸到人可就不好办了。我的衣服就没关系了,注意安全啊。”
工人连连道谢。
陆怀瑾回去以后,见陆离兮已经起了床,浴室里传来洗漱的声音。他放下盐,刚转进房间,就听到陆离兮叫他:“怀瑾?你去哪里了?”
陆怀瑾又走了出去:“没有盐了,我出去买点。你好点没有?”
陆离兮有些窘迫:“对不起,昨晚失礼了。”
陆怀瑾笑了笑,说:“我去换个衣服,刚刚出去弄脏了。”他转过身,陆离兮蓦然睁大了眼睛,惊恐地尖叫起来。陆怀瑾忙跑回去:“小兮?你怎么了?”
陆离兮见过的,这个场景。在梦里的时候。
砰——砰——砰——砰。
陆怀瑾倒在血泊里。
他以为那是梦。直到现在,陆怀瑾整个背部都血红血红,□□裸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想起来,那不是梦。那真的是血,血顺着河堤,落入河流,扩散着随波而去。
“爹地!爹地!呜呜呜……”
小小的易沉渊被提起来,扔进河里。他不会游泳,会被水包围着,直到窒息。
陆怀瑾见他捂着头,表情痛苦,慌忙捧住了他的脸,柔声告诉他:“小兮!小兮小兮小兮!快,感受我,摸摸我,我是有温度的,我还活着。小渊也活着。小渊还活着,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吗……小兮。”
陆离兮的眼睛聚焦,看着陆怀瑾,声音发抖:“怀瑾……怀瑾……你还活着……”
陆怀瑾抱紧他:“我活着。”他拿过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出去,开了免提。
“早上好,陆叔叔~”易沉渊甜甜的声音传出来。
陆怀瑾说:“小渊乖,叫爹地。”
小渊开心地喊道:“爹地~你好了吗?我可以去看你了吗?”
陆离兮哽咽:“小渊?”
“爹地爹地爹地爹地爹地爹地爹地爹地爹地爹地!!!!”
大起大落让陆离兮的意识被抽离,昏迷在陆怀瑾怀里。
——*——
陆离兮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陆怀瑾趴在他床边。他抬起手,轻轻划过陆怀瑾的发梢,陆怀瑾马上就抬起了头,见他醒了,松了口气:“小兮,醒了?我就打了个盹。你感觉怎么样?”
陆离兮的手顺着他的发梢滑到脸上,眼睛湿润:“怀瑾……你还活着……”
陆怀瑾握着他的手,蹭了蹭他的掌心,问道:“小兮,你都记起来了些什么?”
陆离兮说:“发生过的,失去的,得到的,全部。我都记得。”
陆怀瑾俯下身去,亲了亲他的额头:“欢迎回来,我的小兮。”
“爹地爹地爹地爹地爹地爹地爹地!!!!!!”冲进来的易沉渊扑过去,陆怀瑾把他抱上床,放到陆离兮身上。他吧唧一声在陆离兮脸上亲了一口,“爹地!小渊好想你,爹地。”
陆离兮摸着他的头,讲不出话来,只能抱着他忍着哭,笑出来。
易江流把手上的饭菜放到桌子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陆怀瑾出去,在窗口看见他倒着车出去,开着车离开了。
易江流的车子汇入车水马龙之中,他看见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他看见人世繁华,高楼林立。
他知道,他终究也不过是这俗世凡尘中的黄土一抔而已,他会被历史的长河淹没。他没有丰功伟绩,也不配在纪念碑谷上刻有名字,所以,遗忘和被遗忘,就是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