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陆离兮还是把易沉渊一起带去了店里。
十点多,易江流又来了。易沉渊看见他,想着陆离兮的话,就跳下椅子朝他走了过去:“爸爸!”
易江流抱着他转了转,说:“小渊有乖乖听话吗?”说完以后才发觉不妥,他朝陆离兮望过去,陆离兮正在补加卖完的面包,离他们很近,但是并没有给任何反应。
如果是在以前,他就会走过来摸一摸易沉渊的头,再帮他接过外套,两个人会自然而然地亲一下。
以前,陆离兮就是这样美好的存在。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变得世俗的呢?
易沉渊把易江流拉下来,在他耳边悄悄地说:“爸爸,那个蛋糕,好想要哦!爸爸可以买给我吗?”
易江流看过去,那是一个英雄学院主题的蛋糕,上面雕着欧尔麦特和四个少年主角。他说:“当然可以啦!”他看了看陆离兮,还是叫不出口,就冲林菲菲说,“这个给我拿一下。”
林菲菲应了,趁着没有别的客人结账,赶紧拿给了他。付了钱以后,易江流带着易沉渊去了用餐区。易沉渊自己用塑料刀把蛋糕切成了五份,排排摆在桌面,每一份上面都站着一个英雄。
他一个一个点过去:“欧尔麦特、轰少年、维多利亚少年、爆豪少年、饭田少年。”
“记得这么清楚啊?”易江流看着他。
“嗯嗯。”他连续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喜欢都重咬成第一声,带着奶音,非常可爱。易江流每次听他讲这两个字,都会眼神也随之柔化。
易沉渊继续碎碎念,“啊不对……是欧尔麦特在前面才对……可是又好喜欢轰少年哦怎么办……”
“不是用来吃的吗?”易江流轻笑着问他。
他愣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在英雄和蛋糕之间徘徊良好,终于说:“啊?吃……好吧,那就吃掉吧。”
易江流笑。易沉渊把饭田少年给了收银姐姐,把维多利亚少年给了爹地,爆豪少年给了爸爸,自己则要了欧尔麦特和轰少年。
“我要成为像这样的英雄!”他举了举手,然后……就把英雄给吃掉了。
陆离兮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只偶尔在和易沉渊目光相交时冲他笑一笑。
到了中午,他还是让林菲菲出去吃饭,自己和易沉渊在店里吃带过去的饭。易江流坐在一边看着摆在桌子上的饭菜,有些失神。
易沉渊见爸爸在出神,以为他是饿了,就说:“爸比,你和小渊一起吃饭吧。”他勺起来一根青菜,递到易江流嘴边,易江流回过神来,嗷地一口吃了。易沉渊又递过去一勺饭,他也俯下头去吃了,然后说,“小渊自己吃就行了,爸爸不饿。”
易沉渊眨着眼睛:“真的吗?”
他点头,学着易沉渊的口音:“嗯嗯。”引得易沉渊发笑。
陆离兮沉默地吃着饭,视线始终只维持在自己和小渊的范围内。和小渊对视的时候他总是笑着的,但是一旦小渊转开注意力,他就会蒙上一层又累又脆弱的情绪。
易江流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涌出来一点愤怒。
“欢迎光临~”门被推开,陆离兮擦擦手站起身,走过去才发现是一个拄着拐杖的乞儿。她颤颤巍巍地伸出碗,说:“年轻人,求求你,给点钱吧。”
陆离兮从自己钱包里拿了一点钱给她,又给她打包了一些面包糕点,这才把她送出去。他在门口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易江流也出来了。他移开视线,本来想绕开他进去,却被拉住了手腕。
“你以为每天这样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故意留一张照片在桌子上让我看见,我就会上当吗?”易江流说着令人窒息的话。
陆离兮握紧五指,把手抽回来。
“再做一些善良的事让我看见,你以为,就有希望了吗?”
陆离兮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说话。他不想留下任何话让易江流借题发挥。他推开门进去,看见小渊正在踮着脚尖收拾饭盒。
因为这样,那些侮辱忽然之间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他现在唯一在乎的人,仍然爱着他啊。他扬着嘴角走过去:“小渊,交给爹地就行了。”
“唔?爹地你回来啦!”易沉渊扯了纸巾出来,指挥着,“爹地去洗碗,小渊擦桌子吧!”
陆离兮把多层的饭盒收进后厨。
“爹地!菲菲姐姐回来了,爸爸带我出去玩,晚上回来接你哦!”小渊在外面喊着。
陆离兮忙应到:“好的,注意安全!”
“知道啦!爹地!”
晚上7点多,易江流才把易沉渊送了回来,临走时他要求陆离兮给他钥匙和一张门禁卡。
自从决裂以后,陆离兮总对易江流逆来顺受,易江流以为这个要求陆离兮肯定也不会拒绝,毕竟,这是一个重新和他和好的机会,易江流以为,陆离兮连那种无耻的事情都做过,肯定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看着陆离兮,陆离兮低着头,嘴唇有些苍白。
易江流发现他瘦了很多,见下巴也尖了起来。发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又认为这是苦肉计,陆离兮也许就是吃准了他会念旧情,会心软,所以,他必须不能上当。
陆离兮却说:“来看小渊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吧。我会让保安给你放行。”
与他的猜测相反时,易江流就会忍不住往更加恶毒的方向去想,他说:“你是怕我突然过来,捉奸在床吗?”
陆离兮忽然走上前,抓紧了易江流胸前的衣襟。易江流被他推到门边,陆离兮的声音非常沙哑,还有些哽咽:“易江流……求求你,你滚吧。”他拉开门,把易江流推了出去。
“爹地!爸比走了吗!”易沉渊在房间里喊。
陆离兮擦了擦脸,很快就挂上了像往常一样的笑脸。他走进房间,说:“爹地去洗澡,小渊乖乖地,在床上等我,或者是先睡觉。不要在床上瞎蹦哒,好吧?”
“哈哈,瞎蹦哒。”小渊笑着学着他说话。
陆离兮也回过头朝他笑了笑:“不然会蹦到床底下去的,知道吗?”
易沉渊掀开自己的小被子,躺了进去:“那小渊先睡觉吧,爹地就不会担心了。”
陆离兮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又亲了亲他的额头:“晚安,宝宝。”
“晚安,爹地。”
——*——
周三这天,陆离兮抽了一天时间,去了一趟东风东。在东风东路西北尽头,有一座“有缘人方可得见”的小寺庙。
看见陆离兮时,在院前清扫落叶的人叫住他:“陆先生。”
那是在寺院里带发修行的弟子,陆离兮朝他施了礼,说道:“小师父,我找达摩方丈。”
小师父说:“陆先生,达摩方丈已经候在殿中。”
陆离兮谢过他,往殿中走去。
一个10岁左右的孩子端坐在蒲团上,陆离兮却跪到他旁边,磕了三个头。小孩仍然闭着眼睛,说:“有缘人,有何求?”
陆离兮说:“达摩方丈,您说过我的命格可以更改三次。”
达摩方丈道:“不错。”
陆离兮说:“两年前,我曾经乞求您将我的寿命二分其一给了别人。”
达摩方丈睁开眼睛:“陆施主是小僧的有缘人,若是陆施主后悔了,小僧可以为陆施主收回赠予。”
陆离兮摇了摇头:“达摩方丈,我是想请您,为我只保留十年的寿命。”
——*——
陆离兮在19岁那一年,曾经在深圳救助过一个“骗子”。那个“骗子”就是小寺庙的小达摩方丈。
当时,达摩方丈穿着一袭破烂袈裟,坐在大街中间,身前摆着一张红纸,写着:“请有缘人赠予路费。”
陆离兮之所以会驻步,完全是因为那几个毛笔字写得实在是太好了,当时易江流为了他和家里出柜,而他为了不丢易江流的脸,在学习很多东西。他叼着一根冰棍,不由自主地研究起那几个字的笔画起来,结果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施主……是有缘人。”
陆离兮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骗子”正直勾勾地看着他。这个“骗子”也不过是10岁上下的年纪,黑黝黝的。陆离兮以为他是被人贩子控制出来乞讨的可怜小孩。听说这类行乞儿都会有一个头头在暗中监视,要不到钱就会被毒打。而那些试图营救小孩的人,也会被报复。
陆离兮皱着眉咬碎冰棍,只考虑了一分钟,就决定打救这个孩子。他走到一边给易江流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车开到距离最近的车道上。
当时易江流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直到他抱着一个叫花子冲上车,易江流傻眼了。
陆离兮和他简单解释了,就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我们会把你送到警察叔叔那里去的。”
小孩说:“小僧达摩。小僧不去别的地方,请送我回家。”
易江流从后视镜看了看他们,说:“小兮,你在做什么?”
陆离兮摸了摸头,又问:“那你家住在哪里?”
小孩说:“小僧住在东风之东,西北之末。”
“……”,陆离兮:“说人话。”
小孩说:“东风东路,西北尽头。”
易江流说:“这一看就是骗子,小兮你还把他带上来,直接送去警察局吧。”
陆离兮点了点头:“好吧。”
车子却开始不受易江流的控制了。一直开,一直开,开到天黑的时候,他们停在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
陆离兮回过神来,发现易江流靠在椅背上,好像是昏了过去。小孩说:“有缘人,吾乃达摩,华林寺方丈。阁下乐善好施,功德厚重。若是他日遇上性命攸关之事,就来东风之东,西北之末。小僧可以解忧。”
说完这些话,小孩就消失了。
陆离兮出了一身冷汗,他定了一个位置后,用导航把车开了出去。易江流却是第二天才醒过来,醒过来后,他追问陆离兮,陆离兮告诉了他,他却坚持认为是一个没有钱付车费的乞儿装神弄鬼而已。
后来随着时间过去,陆离兮也逐渐忘记了这件事。直到他们领养了易沉渊。易沉渊是孤儿院里唯一一个没有人愿意领养的小孩,他患有心脏疾病,这也是他被抛弃的原因。
然而,当看到小孩渴望的眼神时,陆离兮和易江流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易沉渊只过了几个月的幸福生活就病发了。
易江流当时刚好被派到了国外,陆离兮不眠不休,日以继夜地在医院里照顾着易沉渊,易沉渊最终却还是被医生宣布熬不过十天。
陆离兮在伤心欲绝的时候,想到了那句话:“若是他日遇上性命攸关之事,就来东风东路,西北之末。小僧可以解忧。”
病急乱投医,陆离兮居然真的跑了过去。
那座寺庙,寻常人是看不见的,只有对“有缘人”,才会“敞开大门”。
达摩在陆离兮的哀求下,将陆离兮的寿命分了一半给易沉渊。然而,达摩叮嘱陆离兮,天机不可泄露。擅自更改命格者,需要接受五百日的静修,为受其命格者沐风祈福,以求对方能够承受得起不属于自己的命格。
他回去以后,易沉渊的病竟然真的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
达摩问他:“只活半生,陆施主也嫌太长了么?”
陆离兮说:“千年百年十年,都不过是白驹过隙,倒也没有太大区别。”
达摩却摇了摇头:“这一次,恕小僧无能为力。”
陆离兮沉默片刻,问到:“为何?”
达摩说:“佛渡善意亦可渡己,成全惘念却是助长业障。真佛渡人,而不害人。若是还有人值得陆施主付出生命,陆施主又何苦为七情六欲所缚?”
离开寺庙的时候,达摩给了陆离兮一张护身符,说:“此符可护全一次的致命伤害。当是饯别之礼。陆施主,你我已缘尽于此,保重。”
这是陆离兮最后一次见到达摩。后来他再过来,已经见不到那扇门。
——*——
那张符陆离兮挂在了易沉渊脖子上。
“爹地,拜拜!”易沉渊背着小书包跟着老师走进幼儿园。陆离兮朝着他挥挥手,直到他的身影看不见了,才开着车离开。
红灯亮起来,陆离兮停下车,神情倦怠地趴在了方向盘上。
“嘀!嘀嘀!”
听见鸣笛声,陆离兮忙发动车子。
停好车往店里走的时候,陆离兮看见一个妈妈坐在商场前的长椅上玩手机,一边一个几岁的小女孩正在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气球。远处疾速开来一辆车。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冲过去把小女孩推开,自己却被撞飞了出去。
门口忽然响起来的尖叫声吸引了林菲菲的注意力。她跑出去,看清楚躺在血泊里的人时,惊恐地冲了上去:“店长!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