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兮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
“爹地……爹地……你醒了吗?爹地……”
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看见易江流抱着易沉渊坐在一边。易沉渊满脸泪痕地在他旁边,他想帮易沉渊擦一擦脸,却办不到,想安慰一下他,也只能发出虚弱的声音。
“爹地……你昨天被车撞到了。爹地,你不是乖孩子,怎么可以在红灯的时候跑到马路上去……呜呜呜……”
陆离兮只好看了看易江流,易江流帮易沉渊擦干脸:“不哭了。再哭,就把你带回去。”
这一招总是非常有效的,没想到,这一次易沉渊却哭得更厉害了。他说:“都怪爸爸!如果不是爸爸,家里就不会住进去陌生的阿姨,爹地就不会搬出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都怪爸爸!呜呜呜!”
陆离兮是头受了伤,恢复了一点力气后,他挣扎着抬起手摸了摸易沉渊的脸,轻声说:“不要哭……小渊。爹地没事。”
易沉渊还是哭个不停,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要爹地和爸爸分开!不分开,爹地就不会受伤……我讨厌现在这样,我不想选,我全部都要……我要爹地也要爸爸……我要你们和好!呜呜呜……”
谁也哄不住。陆离兮眼眶发红,再也忍不住的时候,抬起手迅速擦干了脸。
易江流把易沉渊抱了出去。
医生来过以后,陆离兮靠坐在床上,他看了手机,上面有昨天晚上林菲菲发给他的信息:店长,如果你醒了的话,麻烦回复我一下。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你送饭过去,如果没有的话,我会在中午和晚上各抽一个小时,做了给你送过去。没关系的,我只是顺便,并不麻烦。
陆离兮抹了抹脸,回复她:“不用了,有人给我送。谢谢你。辛苦你了。这段时间你暂时调班为直落吧,从早上7点上到下午6点,中午休息3个小时。”
林菲菲很快就回复了他:“没关系,我回去也没有事可做。我上到晚上10点吧。早上和晚上比较多客人。”
陆离兮回到:“那我按照加班算给你。你自己填下考勤表就行了。”
林菲菲就没有再回复了。
易江流再抱着易沉渊回来的时候,易沉渊已经没有在哭了。他手里拿着一个超人气球,脸上还挂着笑容。
“爹地!”他扑到陆离兮床边。
陆离兮摸摸他的头,问他:“吃饭了吗?饿不饿嗯?”
易沉渊说:“有一点点饿哦。不过没关系,爸爸已经让青阿姨送饭过来了。爹地肯定也饿了。”
陆离兮其实是非常口渴,但是他不可以让小孩去帮忙倒水,又绝不会开口叫易江流,也就只好忍着。他舔了舔嘴唇,说:“小渊,爹地没什么事,你明天要乖乖去上学啊。”他看向易江流,“这几天可以让钟原帮忙送一下吗?”
易江流说:“不用你操心。”
陆离兮也就不再说话。
易江流忽然站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就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陆离兮看着桌子上的水,许久才收回视线,又摸了摸易沉渊的头。
易沉渊说:“爹地,爸爸说他下午公司有事,他先走了。你放心,青阿姨会过来照顾你。爹地,爸爸他都很紧张你的。昨天下午他把我接过来医院的时候,我听见好像是医院派不厉害的人给爹地治病,爸爸就跑去把他们骂了一顿,他们就派了一个厉害的医生给爹地治病。”
陆离兮也不是很明白易沉渊在表达的究竟是一件怎么样的事,他说:“小渊昨晚是回爸爸家里睡的吗?”
易沉渊摇摇头:“喏,在那里,和爸爸一起睡的。”这里是单人病房,他指了指旁边的陪护床,“医生说需要人照顾爹地,爸爸本来要把我送回家里去,我不愿意回去,他就让我在这里和他一起睡觉。”
陆离兮微微愣了一下,说:“傻孩子。”
易沉渊忽然严肃地说:“爹地!”
陆离兮低下头:“嗯?”
易沉渊说:“爹地,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好不好?我已经和爸爸说过了,爸爸答应我,可以和爹地和好。你就原谅爸爸,和爸爸和好好不好?小渊想要和爹地和爸爸一起生活,不然不开心。”
陆离兮看着他的眼睛:“小渊……真的那么想和爸爸一起生活吗?”
易沉渊重重点头:“小渊喜欢爸爸!”
青姐把饭菜送过来的时候,忧心得连连叹气。等到一大一小吃完,她收拾着餐具准备回去的时候,陆离兮说:“青姐,往后,你带小渊的饭菜过来就行了。我自己可以解决。”
青姐说:“易先生有交代要照顾好陆先生,我肯定不能听陆先生这样的要求。陆先生,你就宽心吧,不过是几顿饭,就不用分得那么清楚了。”
易沉渊听懂以后,眼泪汪汪地看向陆离兮:“爹地,不是说要和好的吗?”
陆离兮只好闭口不提。
第二天,易沉渊就照常去上学了。中午陆离兮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易江流坐在床边。他愣了一下,坐起来。
易江流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
易江流说:“我在这里坐着,一直看着你。看了很久,差点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你。什么变化也没有。”
陆离兮喉结微动。他垂下眼帘,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里面映出来易沉渊哭得惨兮兮的脸。他艰难地开口:“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提要求,说谎的人是齐荐萧和你妈妈。请你……去调查一下……我真的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易江流扶着额头,把眼睛埋进掌心。过了很久,他眼睛发红地看向陆离兮:“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我妈最注重教育我的是什么?人格。她从来都以身作则,她绝不会说谎。她已经同意我们的事情了就不会出尔反尔,她曾经是一个老师,她并不是那样恶毒的人,你难道心里一点数也没有吗?当初我发脾气的时候,处处维护你的人是谁?”
就是因为清楚,所以陆离兮才迟迟不愿意去拆穿真相。现在,却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那为什么……那个人要先把小渊打晕?不让小渊看见他的脸?难道不是因为小孩收买不了吗?”
易江流沉默了很久,并没有接陆离兮的话。他自顾自地说道:“齐荐萧……齐荐萧是不喜欢男人的。他看见同性恋亲热都能吐出来,你要我怎么相信是他强|暴你而不是你对他下了下三滥的药把他弄上床?”
陆离兮嘴唇发颤:“他没有强|暴我,他只不过是需要一段视频陷害我而已。”
易江流说:“就算他要陷害也是陷害我,为了什么要陷害你这样一个对于他们来说一无是处的人?他们家比我有钱多了,他妹妹有大把人追,当时也并不喜欢我,是在你做了那样的事情以后,因为可怜我,所以才在我最落魄的时候说要嫁给我的。你说,他为什么要陷害你。”
陆离兮眨了眨眼睛,脸就湿了。他从来没有在易江流面前哭过,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了。
易江流靠过去,伸出手擦干净他脸上的眼泪。他说:“小兮,你以后……以后,再也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我会把你放到我身边,你替我工作,我们每天一起上班下班……我们过回像以前那样的日子。这一次,我……为了小渊,我原谅你。我只要求你一件事,改过自新,下不为例。我们……重新开始吧。”
这样的易江流,就算以为他做了那样无耻的事,还是愿意忍着厌恶说要和他重新和好。也许,易江流曾经是真的很爱他。
但是,陆离兮却一点也不需要这样的爱情了。
他已经睫毛湿透,却擦干了脸,说:“那你滚吧。”
易江流的手落空。
陆离兮鼻尖发红,眼眶发红,但是已经没有再流眼泪了。他声音发颤,但是语气决绝:“易江流,恩断义绝吧。”
——*——
把易沉渊救回来以后,陆离兮辞去了工作,开始静修。那个时候,易江流的妈妈已经接受了陆离兮和易江流的事情。
这样荒谬的事情,易江流不会相信,更何况达摩叮嘱过他天机不可泄露,所以他没有告诉易江流真相。静修的前一年,易江流在国外,易沉渊由易江流的妈妈带着,晚上跟陆离兮睡。后来,易江流回国了,发现他没有在上班而且还天天都要他妈妈带小孩以后曾经有说过他几次,不过,最后也由了他去。
后来,易江流公司里空降了一个副总监,那个副总监也就是齐荐萧。齐荐萧和易江流合作得非常好,易江流于是经常会邀请齐荐萧到家里吃晚饭。
知道了陆离兮的存在以后,齐荐萧虽然会表现出对同性恋的“接受不能”,但是因为易江流的缘故,他会尊重两个人。
陆离兮的静修终于结束时,发生了一件事。
易江流被公司别部门的人陷害,泄露公司机密,被告上法庭,索赔一千万。这场官司持续了几个月,易江流耗费了大量钱财。
那个时候,陆离兮非常着急,为了易江流跑前跑后找关系找证据,也几乎花光了本来就不多的积蓄。
后来却忽然出现了转机。齐荐萧去找易江流,说已经找到了证据证明公司机密并不是易江流泄露出去的,并且证据已经直接指明了真正的叛徒。易江流把证据收在主卧的柜子里,只等着开庭反击。那天晚上回家,却发现他妈妈和易沉渊昏倒在房间里,而证据不翼而飞了。
为易江流奔波的陆离兮听说了以后,大惊失色地赶往医院。易沉渊很快就醒了过来,易妈妈却迟迟未醒。根据监控录像显示,是一个戴着帽子穿得严严实实的人入室行窃,但是无法确认身份。
因为证据丢失,易江流败诉,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赔偿公司五百万。
易江流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穷光蛋。
因为房产被没收,陆离兮带着易沉渊暂时住进了一个很小的小区,青姐就是那个时候,陆离兮才请过去照顾易沉渊的。他仍旧在为了易江流奔波,有一天,齐荐萧联系他,说有了新的进展。
他赶去咖啡厅见齐荐萧,却不知为何,昏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易江流手上被送过去一段陆离兮和齐荐萧上床的视频,齐荐萧向易江流请罪,说他觉得很对不起易江流,他不想这样的。是陆离兮在他的咖啡里放了药,陆离兮告诉他说易江流完了,他想要一个新的、比易江流更有钱的金主;易妈妈也醒了过来,指证打晕她和小渊的人就是陆离兮,而证据,也被从陆离兮临时租住的小房子里找了出来。
依靠失而复得的证据,齐荐萧找律师为易江流翻了案,并且成功胜诉。因为误判,法院非但归还了易江流的所有财产,还另外赔偿了五百万的精神损失费给他。
易江流自然不会再回去以前的公司,所以就自己注册了一个公司,利用丰富的经验和精明的头脑,很快也做了起来。
易江流步入正轨以后,易妈妈提出想去旅游。易江流以为她受到的刺激太大,就为她报了一个环球旅行团,想让她尽情放松一段时间。
而陆离兮……就像是易江流一夜之间变成了穷光蛋一样,陆离兮一夜之间变成一个寡廉鲜耻的小人。
——*——
只躺了两天,陆离兮就坚持出了院。
易江流把钟原暂时派给了陆离兮,因为易江流对小渊还有责任,陆离兮也就没有拒绝。
车祸一周之后,陆怀瑾告诉陆离兮,他马上就会来广州,因为他是开车下来,陆离兮把面包店的位置发给了他,让他直接导航过来。约定的时间刚好是周六,按照长久以来的习惯,易江流会来店里陪小渊。
周五下午,钟原没有过来,却是易江流亲自到幼儿园接了易沉渊到店里。
“哔卟哔卟~”易沉渊手里拿着一辆消防车玩具,蹦蹦跳跳地跑进店里,“是哪里着火了?灭火英雄来啦!哔卟哔卟~”
陆离兮头上还缠着纱布,他提了一小块蛋糕,是回去给易沉渊吃的。看见易沉渊跑进来时,他叮嘱道:“看着路啊,小英雄。”
“嗯嗯。”小英雄顺序颠倒地补上,“爹地我回来啦!菲菲姐姐好!”
林菲菲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拉着小孩走出店铺,陆离兮看见的却是易江流的车。他顿了一下,易沉渊说:“今天钟叔叔没有空,是爸比亲自送我们回家哦。”
坐上车以后,陆离兮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下眼睛,易沉渊马上问道:“爹地……不舒服吗?”
陆离兮摸摸他的头:“没有,爹地很好。”
易江流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说:“小渊,不要吵爹地。”
易沉渊马上就不再讲话,他挽着陆离兮的手臂,靠在陆离兮身上,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窗外。陆离兮又闭上了眼睛。
等红灯的时候,易江流又从后视镜看了看陆离兮。他总是忘不了陆离兮在他面前哭的样子,他知道陆离兮的身世,他知道陆离兮是怎么挺过来的。以前,就算是受了再大的痛苦,陆离兮也从来都没有哭过。
他说,他没有做过那些事。
是真的吗?
易江流抹了抹脸,现在他开始强烈地期望这是真的了。而当时,却是为什么甚至都不愿意听他解释,就直接开口把他侮辱贬低得体无完肤了呢?也许是因为看见视频里他躺在别的男人身下时,就已经失去了理智。
那个时候,他甚至想把陆离兮掐死。
而现在,看吧,陆离兮哭一下,他就心软了。
到家的时候,陆离兮还是没有醒。易江流让易沉渊下车提着小蛋糕和自己的书包,自己把陆离兮抱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痛和疲劳,陆离兮睡得很沉。
易江流把饭做好,让易沉渊先吃了,又给他洗完澡,陆离兮还是没有醒。8点多的时候,易江流把易沉渊叫过去,说:“去叫爹地起床。该让他吃饭了。”
易沉渊点点头跑进房间,走到床边轻轻地摸摸陆离兮的脸,小小声地说:“爹地,起床啦,吃饭啦。”
连续叫了几次,陆离兮才睁开了眼睛。他坐起身缓了缓,下床的时候,易沉渊马上叫道:“爸爸!爹地站不稳!快来扶扶爹地!”
陆离兮:“……”他无奈地笑了笑,“喂喂,爹地没事啊。”
易江流很快走了进来。
陆离兮只是因为睡久了,头有点晕。他撑着一边的桌子柜子慢慢走着:“我没事。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易江流一声不吭地扶过他,直到他吃完饭换完药洗完澡,才拿了钥匙离开。
陆离兮让易沉渊待在房间里,走到客厅叫住正要开门的易江流。
易江流回过身。陆离兮说:“陆怀瑾……还记得吗?”
在很久很久以前,易江流和陆离兮之间,几乎没有秘密。易江流一直知道陆离兮有在私底下赡养一个老人,这些钱是通过他一个小学同学给的,也就是陆怀瑾。易江流一直知道陆怀瑾的存在,也知道陆怀瑾是陆离兮唯一称得上真心的好朋友。
陆离兮说:“陆怀瑾要来广州发展,刚下来的时候会暂时住在我这里。明天他会去店里找我,那个人是陆怀瑾,请你不要……”
不要什么?
陆离兮既害怕易江流在易沉渊面前怒斥陆怀瑾是他找的“野男人”,也害怕易江流在陆怀瑾面前撕裂他的尊严。在那些事情刚发生的时候,他想过要去查清楚事情的真相,但是当易江流也舍弃了他,他才发现他根本就什么也做不了。他对抗不了齐荐萧,齐荐萧对他说,如果他敢有任何动作,齐荐萧将会把那个视频发布到每一个网站,让他在广州没有立足之地,让易沉渊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他就像是一个废物一样,只能任人捏圆搓扁。他才意识到自己以前过的都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易江流曾经为他抵挡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恶意,所以,当易江流倒戈,变成了引领恶意的人,他瞬间就被整个世界的污浊溺亡了。
他深深地知道自己软弱的模样有多恶心,易江流却不肯放过他,每一天每一天都要紧追着来提醒他:呐,你看,你不过是这样一个无能的废物而已,离开了我,你就什么也不是了。
他害怕陆怀瑾见到这样的自己。所以,来乞求易江流。
易江流没有等他说完整全部的话,就拉开门走了。门被重重地甩上。陆离兮于是知道,他好像连最后一个朋友,也迟早都要失去了。